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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水滸全傳-蕩寇志(70回本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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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水滸全傳-蕩寇志[70回本續] 作者: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 仲華甫 
結水滸全傳    
  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仲華甫手著 
  這一部書,名喚作《蕩寇志》。看官,你道這書為何而作?緣施耐庵先生《水滸傳》並不以宋江為忠義。眾位只須看他一路筆意,無一字不描寫宋江的奸惡。其所以稱他忠義者,正為口裡忠義,心裡強盜,愈形出大奸大惡也。聖歎先生批得明明白白:忠於何在?義於何在?總而言之,既是忠義必不做強盜,既是強盜必不算忠義。乃有羅貫中者,忽撰出一部《後水滸》來,竟說得宋江是真忠真義。從此天下後世做強盜的,無不看了宋江的樣:心裡強盜,口裡忠義。殺人放火也叫忠義,打家劫舍也叫忠義,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義。看官你想,這喚做什麼說話?真是邪說淫辭,壞人心術,貽害無窮。此等書,若容他存留人間,成何事體!莫道小說閒書不關緊要,須知越是小說閒書越發播傳得快,茶坊酒肆,燈前月下,人人喜說,個個愛聽。他這部書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因想當年宋江,並沒有受招安、平方臘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如今他既妄造偽言,抹煞真事。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偽言,使天下後世深明盜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況夢中既受囑於真靈,燈下更難已於筆墨。看官須知:這部書乃是結耐庵之《前水滸傳》,與《後水滸》絕無交涉也。本意已明,請看正傳。        
第七十一回 猛都監興師剿寇 宋天子訓武觀兵    
  話說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當在做了一場的夢。夢見長人嵇康,手執一張弓,把一百單八個好漢,都在草地盡數處決,不留一個,驚出一身大汗。醒轉來,微微閃開眼,只見「天下太平」四個青字,心頭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明明清清是真,卻怎麼是夢?」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盞殘燈半明不滅,便去剔亮了燈。再看那四壁靜悄悄地,只聽得方纔那片哭聲,還在耳邊,真個不遠。盧俊義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床來,走到房門邊細聽,越聽越近越不錯,只在房門外天井裡,哭得好不悲傷。盧俊義大怒道:「著鬼麼,我此刻還怕他是夢!」便去床上拔了腰刀,右手提著,左手去拔了門閂,拽開房門,大踏步趕出天井裡看時,只見滿庭露氣,殘月在天,那片哭聲兀自在青草裡。盧俊義直趕到外邊一看,呸,原來是青草堆裡許多秋蟲,在那裡唧唧嘈嘈的亂鳴亂叫。盧俊義看了一轉,走進房來,把房門仍就關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燈光下想將起來,好不淒惶,歎口氣道:「再不道我盧俊義今年三十三歲,卻在這裡做強盜。夢雖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這般景象難保不來。招安不知在何日。可恨那班貪官污吏,閃到我這般地位!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嘗不妙。」聽那誰樓更次,已是四鼓一點。又想了一回,只得上床去睡,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聽著更鼓,漸漸五點,正要睡去,忽聽外面人聲熱鬧。 
  盧俊義聽了半歇,愈加驚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門外一派腳步聲,已趕到房門前 ,亂敲亂叫道:「盧頭領快起來!」盧俊義吃了一驚,跳下床來,忙問甚事。外面兩三個人應道:「頭領快來,不好了!」盧俊義大驚,一面開門,一面問道:「什麼事不好?」那四個外護頭目道:「忠義堂上火起了,正燒著哩!」盧俊義聽說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隨那幾個頭目趕到忠義堂前,只見蒸天價的通紅,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黃旗,已被大火捲去,連旗竿都燒了。宋江同許多頭領,立在火光裡,督押火兵軍漢,各執救火器具,亂哄哄的撲救。那火那裡一時救得滅,只見嘩剝爆響,黑煙紅焰,火片火鴉,翻翻滾滾的只顧往天上捲去。西風又大,烈焰障天,殘月曙星,都無顏色。那些水龍水箭,橫空亂射,好似與他澆油,滿地下的水淋得像河裡一般,那火總不肯熄。只見公孫勝打散頭髮,仗劍噀水,驅那力士天丁就攝泊裡的水來潑。雖有幾處烏雲肯攏來,怎當得火勢甚盛,反把烏雲衝散,落下來的沒得幾點,全不濟事。公孫勝只顧踏罡步鬥,誦咒催逼。直到天色大明,火勢已衰,那烏雲方得蓋緊,大雨滂沱,潑滅了余火。及至太陽出來,忠義堂已變了一片瓦礫白地。那兩邊的房屋,也不免延燒了幾處。眾軍漢把一切器具,及各頭領的箱籠什物,仍搬歸原處。 
  宋江到後面廳上坐落,大怒,叫把忠義堂上本夜值宿的兩個頭目、三十個軍漢,一齊拿交鐵面孔目裴宣嚴訊,因何失火 ,立等回報。山前山後各處頭領,已自得知火起,不敢擅離職守,都差人來稟安。少刻,裴宣親來稟覆:「嚴訊兩個頭目,都供稱四鼓時候看見一個人,身子甚長,手執著一張弓,走上忠義堂來。眾人喝問,那人並不答應。上前去捉他,卻不見了。正駭異間,不知怎的卻火起。又研訊眾人,都這般說。只有幾個睡著的說不知情。」盧俊義在旁邊聽得,心中大驚。眾頭領也都駭然。只見宋江道:「這廝們眼見是不當心,不知薰蚊煙,煮飲食,走了這火,卻將這荒唐話來支吾。竟照我們定的條律,凡失火燒燬忠義堂、忠義堂上房,及軍營內燒燬中軍帳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從,皆斬立決律,斬立決。」說罷,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來擲去,就叫裴宣典刑。盧俊義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稟:這事委實蹊蹺。小弟四鼓之時,也得一夢。夢見一個長人,執弓到忠義堂,醒來便已火起。正與頭目、軍漢們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別情。」宋江笑道:「兄弟,這班男女,你救他則甚!我若賞罰不明,何以令眾。」遂不聽盧俊義的話,催裴宣斬訖報來。裴宣只得拾起那面旗來,走出去。只聽得轅門外炮響,須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顆首級獻於階下。 
  裴宣繳令畢,宋江吩咐將首級去號令了,對眾頭領道:「皆因我宋江一個人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這火災示警。倘我再不改 ,還望眾弟兄匡救我。」眾頭領道:「兄長過謙。」吳用道:「那日識天書的何道士在山上時,曾對小可說起。他說深明堪輿相地之術,說這梁山本是廉貞火體,那忠義堂緊對山前南旺營,門壁朱紅的,又是什麼祝融排衙,今年七月盡,防有火災。小可以為無稽之談,不放在心。今日果應其言,何不再叫他來問一聲?」宋江道:「軍師何不早講?」使差人繼帶銀兩,去聘請何道士。這裡山前山後眾頭領差來稟安問候的,絡繹不絕。宋江也辭了眾人,去上房裡稟了太公的安。 
  不兩日,何道士請到。宋江請他進來,見和畢,賜坐。宋江問起忠義堂將要動工,卻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 ,曾對吳軍師說起,七月大火西流之時,忠義堂必有火災,今日果應。將來造時,不可正出午向,須略偏亥山巳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廠軒,露出天日。比舊時低下三尺六寸。門壁不可用紅,即使儀制如此,也須帶紫黑色,不可全紅。『忠義堂』三字,舊用全紅金宇,今須綠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無凶咎,而且包得山寨萬年興旺。」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頭領,到那忠義堂屋基地上。那瓦礫已自打掃乾淨。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羅經,打了向樁,另畫了四至八道的界限。都畢,宋江設筵款待。宋江閒問道:「山下近來有甚新聞否?」道士道:「別的沒有,只有近來一個童謠,不知怎解。」便說那童謠道:「『山東縱橫三十六,天上下來三十六,兩邊三十六,狠鬥廝相撲。待到東京面聖君,卻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不出。」宋江笑道:「『東京面聖君』,明明是應我們將來受招安之意。」吳用道:「謠裡之言,共四個三十六。那三個正應我們現在一百八人之數,還有一個,想是未來的弟兄之數。」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道士道:「深蒙頭領雅愛,只是小道有個老娘,染患瘋癱之症,不能起床,受不得驚恐。先父歿了多年,兀自未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連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說,待令堂歸天之後,邀令兄同來聚義。」何道士欣然應了。宋江將金帛謝了道士,便叫道士一發擇個吉日興工。那道士把左手五個指頭掐了一回,選就了一個黃道吉日。 
  當日,宋江著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雲採辦木料磚石等物,依吉日動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依舊金碧輝煌 ,煥然一新,仍豎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忠義堂兩邊又造了兩座招賢堂。凡有已後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在招賢堂上,依先後入門排坐位。眾頭領連日慶賀歡飲。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後,日日興旺,招兵買馬,積草屯糧 ,準備拒敵官軍,攻打各處府廳州縣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後,至五年二月,漸嘯聚到四十五六萬人。連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縣;又渡過魏河,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營、嘉祥縣;又渡過汶水,破了競州府、濟寧州、汶上縣。宋江又自引兵破了東阿縣張秋鎮、陽谷縣。各處倉庫錢量,都打劫一空,搶擄子女頭口,不計其數,都搬回梁山泊。吳用又勸宋江說:「孤山恐難久守,擇平地州縣有形勢之處,把據幾處不妨。」宋江便教豹子頭林沖,帶領赤髮鬼劉唐、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操刀鬼曹正,帶八萬人馬,鎮守濮州;雙鞭呼延灼,帶領天目將彭□、百勝將韓滔、聖水將軍單廷珪、神火將軍魏定國、活閻婆王定六、險道神郁保四,帶九萬人馬,鎮守嘉祥縣,兼管南旺營。其南旺營,便是單廷珪、魏定國帶領王定六、郁保四駐札。八字大開,向著東京。各處的官軍,那裡敵得他過。四方的亡命強徒,流水般的歸附梁山。看官,數與你聽:都是沂州府管下青雲山,江南冷艷山,直隸鹽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幾處的強徒,都倚仗著梁山作主,年年進納供奉。 
  別處且不題,單題那鹽山上四個為頭的最利害。一個叫做全毛□施威,本是個私商頭腦,因醉後強姦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 ,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來落草;一個叫做毒火龍楊烈;一個叫做截命將軍鄧天保;一個叫做鐵槍王大壽。四個都是狼軀虎背的好漢,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統著四五千嘍囉,據著鹽山。梁山泊的黨羽,此一處最強。 
  那時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吳用正同眾頭領商議大事,忽報上來說:「直隸鹽山有公文到,差體己人在此。」宋江喚人。那人進來叩首畢,遞上公文。拆開看時 ,上面說:「東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攛掇趙頭兒,起二十萬大兵,要來侵伐大寨。隆冬不便興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馬,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們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聽備細。」那來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寫著施威等於正月間攻打南皮縣,吃滄州、東光兩個兵馬都監,一個是鄧宗弼,一個是辛從忠,引兵殺敗,「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兩個都監,引二千多官兵,逼到鹽山。我軍連戰不利,乞大寨救援。」宋江、吳用都吃一驚。宋江叫那來人且退,同吳用商量道:「施威等已歸附我們,為我們的輔佐,不能不去救他;東京又來,怎好?」吳用道:「那怕東京二十萬來,對付得他,只不知是何人為將。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帶一千兵馬,明日就動身。東京之事,差戴院長帶一個伴當去打探備細。」只見徐寧說道:「小弟在東京,有個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現在蔡京府裡做旗牌。小弟修一封信去,勸他入伙。戴院長就在他那裡好居住。」小霸王周通道:「說起范天喜,我在東京時也認識他,我便同戴院長去。」宋江大喜,便教徐寧快修起書來。吳用道:「不必請他上山,就教他在東京。戴院長來往,好在他家歇腳。這裡財帛照股分與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橫點齊人馬,正要起身,忽報鹽山又有緊急公文到來。宋江取來拆看,上寫著:「鄧宗弼用埋伏計 ,施頭領遭擒,共傷了八百多人,求大寨速發救兵。」宋江、吳用都大驚。宋江便要親自去救,吳用道:「哥哥豈可輕動!」便傳令教再添霹靂火秦明、急先鋒索超二位頭領,再加一千人馬,一同速去。李逵也要去,吳用道:「東京兵馬便來,正有用你處。」止住了他。又叫戴宗、周通亦同往:「如無大事,便往東京;倘有緩急,速來通報。」 
  六位頭領一齊辭了宋江,帶領二千人馬,星夜飛奔鹽山,一路秋毫無犯。不日到了鹽山,鄧天保、王大壽下山來迎。六個頭領見那二人同嘍囉都掛著孝服 ,連忙驚問,方知毒火龍楊烈,前日上陣,中了辛從忠的飛標陣亡,只奪得沒頭的屍首回來。秦明聽罷大怒,道:「我們都不要上山,就去廝併他。倒要看怎樣一個鄧宗弼、辛從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勸道:「孩兒們辛苦了。」雷橫道:「天色已晚,何爭一夜。」鄧王二人俱勸道:「諸位鞍馬勞頓,且請少歇。」都一齊上山。鄧王二人吩咐殺牛宰馬,與眾人接風,犒賞三軍。那楊烈的屍身已用香木刻了頭顱,盛殮好了。秦明動問鄧宗弼、辛從忠二人的形狀,鄧天保道:「那兩個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鄧宗弼身長七尺五六寸,使兩口雌雄劍,各長五尺餘;那辛從忠使丈八蛇矛,身長八尺。」王大壽道:「那辛從忠一手好飛標,楊二哥正被他傷。」秦明、索超聽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飽酒飯,氣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來,眾好漢吃些飲食,只留戴週二人守寨,其餘六籌好漢,點起了嘍囉 ,到官軍營前挑戰。鄧宗弼、辛從忠正領了人馬要來廝殺,恰好兩陣對圓,鄧辛二位英雄威風凜凜立馬陣前。那鄧東弼頭戴烏金盔,身穿鐵鎧,面如獬豸,雙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虎鬚倒豎,腕下掛著霜刃雌雄劍,座下慣戰嘶風良馬。那辛從忠面如冠玉,劍眉虎口,赤銅盔,鎖子甲,騎一匹五花馬,手挺丈八蛇矛,腰懸豹皮標囊。兩個英雄立在陣上,分明是兩位天神,一齊大叫道:「殺不盡的草寇快出來!」那邊秦明腦門氣破,不待佈陣完,飛馬先出,大叫:「認得霹靂火秦明麼!」鄧宗弼大罵道:「背君賊子,還在人間!」秦明大怒,直取鄧宗弼,宗弼舞劍敵住。索超亦拍馬上來夾攻,辛從忠出馬來迎。兩邊陣上戰鼓齊鳴,喊聲大振,朱仝、雷橫、鄧天保、王大壽一齊都出。只見鄧宗弼劍光落處,把秦明的馬頭砍落。秦明掀下地來,幸虧朱全馬到,救了回去。五個好漢攢那兩個英雄。秦明飛跑回陣,換了馬重複出來。正酣戰間,忽然天色變了,風雷大起,驟雨、雹子一齊下來,兩邊只得收了兵。到晚來風雨甚大,一連三日不止。鄧宗弼與辛從忠商量道:「我兵糧草將完,這雨看來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濕透,他那廝又來了幫手,不如權且收兵。」從忠道:「他來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了。」都依計而行,把施威的藍車釘堅固了,用木桶盛了楊烈的首級,連夜冒雨退兵。 
  去了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個空營,懸羊擊鼓,虛插旌旗。眾好漢要追趕,探得已是去遠 ,眾好漢都望西痛哭而回。秦明、朱仝道:「這廝必把施大哥解赴東京。這裡去劫,路又不便。叫戴宗、周通速去東京托范天喜,萬一有門路救得,亦未可定。」戴週二人忙作起神行法來,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報梁山,恐官兵再來。又住了幾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來探問信息。秦明先發文書稟覆,對鄧王二人道:「待回大寨與公明哥哥、吳軍師商量,替二位頭領報仇。」卻同了索超、朱、雷等,帶了本部兵馬,快快而回。   
  卻說鄧辛二將親自斷後,將施威正身、楊烈首級直解到景州來。天色晴正,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詳報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將弁 ,多添軍健,一同解到冀州。鄧辛二將把本部人馬都安頓本營,自己帶了隨身兵役將弁,一路小心解去。冀州留守司聽說拿了施威,斬了楊烈,大喜,親出郊外迎接。鄧辛二人忙下馬施禮,隨著留守司進城。看的人無千無萬,都說道:「害人強賊,今番吃拿了。這廝一身橫肉,正好餵豬狗!」施威在檻車內罵道:「待老子二十年後,再來收拾你們!」又看了鄧辛二人道:「這兩位將軍好了得!」留守司與他們把了下馬杯,簪了花。鄧辛二將又把那活擒的二百多人,並首級五百餘顆,都一發獻上。留守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裡,對鄧辛二將道:「二位將軍戰陣辛苦!本司這裡先申奏朝廷,從優保舉。賊犯我自撥幹員解到東京去,二位將軍回營候旨。」二將謝了,自回滄州、東光去。 
  留守司傳今,把那二百多嘍囉,分綁各城門,盡行斬首;並那五百餘顆首級,都去號令。把那施威取出來 ,並那楊烈的首級,俱派上等將校,多帶官兵,解去東京。一面又檄各路營汛防護,哪個敢來搶奪。一面寫了奏章,少不得把自己也敘些功在裡面。 
  那日天子正同樞密院、兵部商議征討梁山的廟算,接到冀州留守司這道本章,龍頗大悅,也不交兵部議奏,自提御筆 ,降旨升授鄧宇弼為天津府總管,辛從忠為武定府總管,就著來京引見。部下將弁,照例升賞;官兵有功者擢升,死傷者軫恤,其餘都賞錢糧三個月。又賞二將白銀各一千兩,玉帶各一圍。冀州留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思。又諭眾臣道:「武將擒斬盜賊,本不為十分奇異。朕特念方當大閱發兵之際,此二將卻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鼓勵,非朕濫恩也。」便傳旨將楊烈首級號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審訊了,押去市曹凌遲處死。 
  那時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這事,大家只叫得苦,那裡去尋門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殘骨碎肉瘞埋了。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去打聽 ,幾時興兵,將帥是那幾個,「早早付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分盼望。」天喜道:「裡面機密得緊,實無處打聽。據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麼。明日是蔡京代天檢閱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了混進御教場探聽,或者得他些口風。明日卻不是我的班期,沒公事纏障,再借兩面腰牌與二位。」 
  次日一早,范天喜叫戴週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帶了腰牌,出了神武門,到御教場來。將近教場 ,只見許多披甲頂盔的已是紛紛走動。到得教場偏門首,把門的見他們是做公的,驗了腰牌,都放了進去。范天喜低聲對二人道:「若是官家親來,我們卻不能進來。」三人到裡面看時,只見那御教場十里正方,周圍四十里,開方一百里,團團紅牆圍著。演武廳乃是九間大殿,朱門黃瓦。面前華表石獸,文石龍墀,都有朱紅柵欄護著。左首將台上豎著一枝衝霄拔地的黃漆旗竿,上有一面杏黃旗;又一枝紅旗竿,比那黃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紅旗,大大書著一個「帥」字,都隨風蕩漾。台上許多軍官,全裝盔甲,立著看守。那架子上許多鮮明雜色令旗,又有樂器金鼓。台下如意頂帳篷內,端坐著掌旗鼓的兵部尚書,旁邊無數人伺候著。中間一條黃土甬道,從龍墀起,望過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照牆邊。照牆上好似彩畫著五雲捧日。那時太陽離地,曉霧盡散。教場裡靜蕩蕩的,存著那二十萬大軍,毫不挨擠。只見那些軍官兵丁,都全裝著,卻不歸隊伍,也有立的,也有走來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說話的,紛紛亂亂。那些戰馬都背著鞍□,散放著地下啃青。那些大纛旗幟,卻都歸隊伍,按方位齊齊整整的插在地下。又只見密密層層,成千成萬,無數的帳房,一帶一帶的魚鱗也似比著。說不盡那族旗耀日,劍戟如林。 
  范天喜要引著二人到上面丹墀上去看,關防得緊,那裡敢上去,止好在那外邊各處探看。正看時,只見遠遠地照牆腳邊一騎馬飛上來 ,須臾到教場中心。乃是知閣門事的軍官,手執一面黃旗,傳諭道:「車駕啟行!」那教場裡各路將弁,都雲收霧卷的歸回本陣,排齊隊伍,對面立著,露出當中的一條御道。少刻,照牆外又來了一陣馬上官員,飛奔上來,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廂親軍,轉到九間大殿後面去了。又等了許久,只見照牆邊濃煙衝起,撲通通的九個號炮響亮,鹵簿儀仗到來。教場裡靜悄悄的,誰敢做聲。御前馴像一對一對的,從照牆兩邊分頭進來。像隊之後,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麻林也似。羽林軍後,儘是左右金槍班。殿上撞鐘伐鼓。這邊將台上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率領部屬,都到南道邊立著,伺候接駕。金槍後面,黃羅傘蓋,龍鳳旌旗,自有那些內官掌管。當朝太師蔡京,全身朝服,騎著高頭大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派仙樂嘹亮,提爐內龍涎香裊,導引著九龍寶輦。那輦卻是空的。官家並不親到。輦內一張金龍交椅上蓋著龍鳳披罩,三十六個校尉抬著那輦。陪輦大臣,乃是同平章事趙忭、領樞密院事樞密正使童貫、經略大將軍種師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俅。輦後又有無數隨扈的精兵猛將,按部隨班進教場來。二十萬天兵,分兩邊齊齊的俯伏。蔡京到龍墀邊下馬,就那御道右邊,與兵部尚書對面跪下;趙忭、童貫、種師道、高俅都按本位,夾御道跪下,俯伏接駕。法駕直上正殿,轉身朝外大座。龍墀下又飛起九個號炮。鼓吹已罷,蔡京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舞蹈畢,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發放,當駕官高喝「起去」。二十萬天兵齊呼「萬歲」,震天震地的一聲,一齊立起。鹵簿儀仗分頭撤去。各營兵馬例卷下去,各歸本營。那些帳房都變了十八座大營,中間一座御營。霎時間二十萬眾收盡,營門都閉,教場裡不見一個兵馬,靜蕩蕩的只有十九個大營寨。 
  戴週二人都把舌頭伸出縮進。范天喜輕輕的道:「就要操大陣也。」許多時,只見那兵部尚書頂著陣圖冊本,到龍墀上跪著進上,當駕官接了去。殿上喝聲「下去」,兵部尚書便到將台上伺候。須臾蔡京代天傳旨 ,喝叫「開操」。只見種師道、高俅二人,早已捧著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齊到將台上來。兵部尚書領了旨,就傳令開操。將台下又一連三個號炮響,鼓角齊鳴,那兩旁十八座營門大開,馬隊當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聲鳴金,齊齊的收住。只見三通鼓罷,將台上黃旗招颭,馬軍隊站在第一層;紅旗招颭,大炮鳥槍隊站在第二層;藍旗招颭,弓弩隊站在第三層;黑旗招颭,刀牌隊站在第四層;白旗招颭,長槍隊站在第五層。二十萬兵馬共作五層,旌旗飄動。那陣的後面又有許多大纛,都是各營壓陣的大將,齊對殿上立著,只等號令下來。只見那黃旗忽地分開,那些馬軍隊潑刺刺分頭撤去,繞著抄到大陣後面去了,露出大炮鳥槍來;一聲號炮,紅旗往下一壓,陣後戰鼓催動,陣前槍炮齊發。那一片聲響,好一似地裂山崩。 
  看官,那大炮、鳥槍一切火器,實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雖有硫黃焰硝,卻不省得制火藥。《格致鏡原》稱呂望作大銃,此語失據。如果呂望所作 ,春秋無數戰陣,何不一見?《六韜》內天潢、飛樓、雲梯之類都說起,何無一語及銃炮?即使《六韜》後人偽托,總在呂望之後。或又雲范蠡作大炮,亦非。按炮系砲本字,漢以前無此字。范蠡不過以機運石,後人目之曰炮,乃是石炮,非今之火炮也。總之,但看許洞《虎鉗經》可以知矣。《虎鉗經》並不語及火藥銃炮。許洞系南宋人,南宋時尚無此物,況北宋徽宗時乎?今稗官筆墨遊戲,只圖紙上熱鬧,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對策,定要認真。即如《三國演義》、《水滸前傳》亦借此物渲染,是書何必不然?不要只管考據,且歸正傳: 
  那官軍一陣槍炮放畢,大陣移到第二進;又依號令,再放一陣槍炮,大陣移到第三進。話休絮煩,遞連移到第九進 ,放了九陣槍炮。到那第九進上,紅旗霍的往地下一掃,豎起來,只見信炮飛起,陣裡鼓角齊鳴,槍炮兵按著連環步位,遞放那連環槍炮,乒乒乓乓,好似數萬雷霆霹靂一齊崩炸,震得那教場裡的地都有些動搖。鳴金一聲,一齊收住,寂然無聲。紅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動,連環槍直捲上來,直打得煙塵障夭,黑煙內電焰亂射。二十萬天兵都裹在濃煙裡面,那裡還見一個人影。紅旗一拂,鳥槍都退。只見藍旗豎起,弓弩手往濃煙裡擁出,萬弩齊發,那亂箭如飛蝗驟雨一般。將台下信炮連催,黑白旗起,長槍隨刀牌一齊殺出。黃旗又起,馬軍分兩翼抄出陣前,對仗廝殺。槍炮兵去那兩下埋伏,齊震一聲,馬軍都兩邊分散。將台上磨動那面五色總旗,一片鑼鳴,吹打得勝鼓樂,大炮、鳥槍、弓弩、刀牌、長槍都收住了,各歸部伍,齊齊立起八個方營。大吹大擂,按著次序,緩緩歸營,營門都閉了。御營裡中門大開,裡面設立龍鳳儀仗,黃鉞白旄,聽得那笙蕭管樂,奏動細樂,仙音嘹亮,悠悠揚揚的。忽然營門又閉,御營內連珠炮響。一聲吶喊,海覆江翻,八營兵馬隨著旌旗飛出,把御營護住,翻翻滾滾結成一個大方陣。御營裡一個號炮,那些大炮、鳥槍刮刺刺的從東北往西南上,流水也似的趕過去,那片聲音殷殷的往四面山裡捲了去。又一個號炮,仍從西南往東北趕過來。如此三轉,一齊吶喊,戰鼓齊鳴,仍歸到起先接駕的所在,隊伍齊齊整整的立著。那御營產八個大寨都不見了,教場中間叉起一面大紅猩猩旗,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金字。將台上下畫角吹動,一齊奏那四海異平的樂。只見旌旗翩翻,春風蕩漾,鞭敲金鐙,草襯馬蹄。 
  兵部尚書傳令操演龍虎雜陣,雲梯技擊。號令方下,照牆邊一馬飛來,一個將官手執黃旗,叫道:「聖旨下!」須臾 ,幾個內相騎著馬,頂個黃包袱進來,眾大臣接上殿去,開讀聖旨云:「後宮誕生皇子,著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陣都免。著蔡京宣旨發放。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龍符宮賜筵。各營將弁軍校,著樞密院會同戶兵二部,候旨賞賚。」群臣謝恩畢,內相先回。蔡京等伺候法駕迴鑾。鹵簿儀仗排齊,種師道、高俅繳旨畢,蔡京等仍就陪輦。撲通通九個號炮,殿上鐘鳴鼓動,法駕啟行。殿前並那將台,軍中的鼓樂一齊奏動,二十萬天兵仍就俯伏送駕;御前供奉官員,齊隨駕出。照牆邊號炮九聲,法駕出了教場,官兵齊呼萬歲,立起身來。兵部尚書傳令發放,只聽得地動山搖的一聲吶喊,將台下三個號炮,金鼓齊鳴,鼓樂喧天,奏動《將軍得勝令》,倒捲珠簾,星移斗轉的收了陣勢,霎時散盡。兵部尚書大擺頭踏,鳴鑼喝道的也去了。范天喜等趁哄齊出了御教場。戴宗、周通都魂驚魄蕩,暗暗的咂著舌頭道:「果然利害!把我們山泊裡的操演,直比得沒了。如果真來征討,這般軍威,如何敵得?」   
  卻說眾大臣齊赴龍符宮恭賀天喜。天子賜筵已罷,對兵部尚書道:「一切慶典,聯已委派眾卿。惟官兵賞賚,卿去查核調停,務須都沾實惠 ,不可致有侵蝕。」兵部尚書領旨。童貫奏道:「官家誕生聖嗣,業已恩赦各犯,梁山泊宋江,亦祈聖恩緩徵,以養天和。」天於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屢次抗敵天兵,罪大惡極,律無從宥。使其稍有可想,朕亦何必為此已甚。朕已定於十六日躬行大閱,二十八日告廟誓師,四月初四日辰時出師。太師蔡京既屢請欲行,業已准其所奏。今日便加蔡京輔國大將軍、魯郡開國郡公,贈節鉞,便宜行事。朕已令顯謨閣學士撰露布,頒發天下。」蔡京舞蹈謝恩。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當出其不意,方可取勝。若先發露布,恐走漏消息,吃那廝們防備。」天子道:「非也。兩國相爭,不妨各尚詐力。今梁山不過草寇,朕命將帥征討,正當使天下聞知,明正其罪,預示師期,何必行狙詐僥倖之術!」種師道、趙忭都道:「聖論至正。」當日議畢退朝。   
  卻說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來,已是辰牌時分,各處又遊玩多時。到得太師府門首,正遇蔡京回來 ,頭踏執事,挨擠鬧熱,只好立了半歇,方得行動。不數步,忽見轅門外邊一個大茶店內,有許多官人做公的,三三五五,在那裡喫茶。數內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范天喜見了那人,便撇了戴週二人,進茶店同那人坐下,說了好一歇話。戴週二人在外面立地。少刻,范天喜辭了出來,與二人同行。到了靜僻之處,范天喜道:「好也,得實信了。方纔那人是蔡京親隨人的伴當。他說得知十六日大閱,二十八日告廟,四月初四日出師。蔡京拜帥,今晚可有露布。」戴宗道:「如此說,我們就好動身。」周通道:「大閱不知怎的儀注?」范天喜道:「便與方才見的一般,只是陪輦大臣都全裝披掛。何爭這半日,就明日一早動身罷。」范天喜又對二人說道:「今日東城酸棗門外王仙觀蟠桃大醮,十分熱鬧,我們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 
  三個重複出城,轉灣抹角來到玉仙觀。未到山門,已覺挨挨擠擠。只見照牆邊有一座鰲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關捩子曳動 ,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們且看了再進去。」周通道:「何不吃著茶看?」三人就在山門外茶攤上坐下,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買些點食之類,一同坐著看。只見那些人來來往往,也有騎馬的,也有坐轎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貧的,富的,流水也似的行動。看了一回,周通道:「偌大一個東京,卻不見一個好女娘!你看,便有婦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就是些七八歲的孩兒們。若年紀中等的,都是醜惡不堪。」范天喜道:「近來一樣不好,那些官宦子弟們十分囉皂,所以小戶人家略好看看的女娘們,都不敢出來。」說不了,只見一個公子打扮的走過,范天喜努一努嘴,對戴週二人低聲道:「這就是高衙內,高太尉的兒子。——當年害林教頭的就是他!」二人定睛觀看那衙內,頭戴一頂盤金紅青緞書生巾,上面一塊羊脂玉方版,頂上老大一顆珠子,三藍繡花飄帶;穿一領大紅湖縐海青,雪白的領兒;海青裡面露出西湖色的襯衫;腳下踏一雙烏緞方頭朝靴;手裡拿一柄湘妃竹折疊扇。年紀約莫不到三十歲,雖不十分俊俏,卻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風流。後面跟著許多閒漢,帶著些樂器桿棒。前面有兩三個矮方巾陪著。只見那衙內指指畫畫,口裡說話,一面擺呀擺的踱進山門去。范天喜指著行內背後那一個大漢道:「這是東京有名的教頭,好手腳,是衙內的親隨。那廝也倚著衙內的勢,在外面無所不為,沒人不讓他。」周通道:「怎得摟著這廝到手,把去雙木兄,倒是一分禮物。」大家都笑起來。范天喜道:「輕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開茶,戴宗指箸一處叫周通道:「你說沒有好女娘,兀那不是兩個來了!」眾人舉目看時,只見一個女子,騎著一匹川馬 ,背後隨著一個使女,也騎著一匹黑驢子,面前一個馬保兒招呼著。那女子打扮俊俏,卻將青紗罩蒙著臉。看官,原來北方風俗,因旱地多,婦女們往往騎頭口,不足為奇。不似南方人,動動是船是轎。但是年輕的,只將青紗罩面,便是迴避之意。閒話擱開,那女子到了廟前,跳下了頭口。隨後那個養娘也跳下來,倒也有顏色,將一個錦花包袱放在茶攤空桌上。眾人看那女子,系一條湖色百折羅裙,上面蓋著一件猩紅湖縐襖子,窄窄袖兒,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卻並不戴釧兒。肩上村著盤金打子菊花瓣雲肩,雖然蒙著臉,腦後卻露出那兩枝燕尾來,真個是退光漆般的烏亮。那些來往的都立定了腳,那茶攤上的人都立將起來看。只見那個養娘打開錦花包袱,取出一個拜匣兒,一柄象牙銷全折疊扇,一件對襟桃紅花繡月色紫薇緞的罩衫兒。那女子接過衫兒披在身上,自己去繫帶兒。那養娘替他除下青紗罩兒來。不除時萬事全休,一除去,那一聲喝彩,暴雷也似的轟動。只道是織女擅離銀漢界,嫦娥逃出月宮來。那女子埋怨養娘道:「你恁的這般性急!」只見綰著時興的麻姑髻,包一頂珍珠點翠抹額,耳邊垂著明月璫。那養娘遞過扇子,又替他插上對鳳頭釵。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養娘道:「把頭口交保兒管了,包袱亦交與他,你同我進去。」養娘應了,並紗罩亦交與馬保,挾了那拜匣,約莫是香燭祝文之類,跟隨進廟去了。有那些不學好的子弟們,一陣兒往山門裡亂夾。眾人沒一個不稱讚道:「好個絕色女子!」。 
  周通渾身覺得有些麻酥,正要打聽,只見茶博士過來沖茶,說道:「方纔那個進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緊鄰。他姓陳。」范天喜道:「你家裡住在何處?」茶博士道:「在東大街辟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 ,他就在巷裡。他的父親叫做陳希真,起先做過本處的南營提轄,如今告休在家。只得這個女兒,又沒兒子。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過多少回,今年十九歲了。方纔他不看見我,不然他總叫我聲。」范天喜道:「哦,不錯,不錯。莫不就是陳麗卿,又叫做女飛衛的?」茶博士道:「著,著,著,就是他!」范天喜搖著頭道:「果然名不虛傳。他的老兒為何不同來?」茶博士道:「他老子一清早便到觀裡來聽講,此刻想未完畢。」忽聽一個座頭上叫「水來」,茶博士提著壺搶過去了。戴宗、周通問道:「怎麼叫做女飛衛?」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陳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藝,今年五十多歲。卻最好道教修煉,絕意功名,近來把個提轄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要抬舉他,他只推有病,隱居在家。這個女兒天生一副神力,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十二分喜歡,將生平的本事,教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卻伶俐,又自己習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發百中,穿楊貫虱。他老子稱他好比古時善射的飛衛,因此又叫他是『女飛衛』。陳希真我素亦認識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說,所以曉得。」周通和戴宗都駭然說道:「這一個文弱女子,卻那裡看得他出!」別座幾個喫茶的也聽得呆了。 
  三人又說了好一回閒話,那周通屁股上好像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說道:「何不進店去?」二人也起身,會了茶鈔,拔步進廟。方才走進山門 ,只聽裡面發一聲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湧出廟來。三個人力大,不被人衝倒,只聽得說:「高衙內今番著打壞了!」三人挨進看時,只見那個女子扎抹緊便,拈著一條桿棒,紡車兒也似的捲出來,兩旁打倒了許多人,哪個敢去近他。戴宗等見他來得猛,又不好去勸,又恐怕湊著,只得盤在朱天君暖閣上。看時,那女子趕到山門邊,人多擁擠不開。那女子大叫:「眾位沒事,暫閃一步!我單尋高俅的兒子!」眾人那裡讓得開。那女子焦躁,撇下桿棒,把那些人一把一個的提開去,好似丟草把兒一般,霎時分開一條去路。那高衙內剛從人堆裡掙出山門口,見女子來,叫聲「阿也」,沒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腳兩步追上,抓小雞一般拈來放在地上。周通等三人趕出來看時,只見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內的髮際,直接下去,一隻腳去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團也似的拳頭,夾頸脖子杵下去。有幾個逃脫的閒漢,只遠遠的叫苦,哪個敢上前勸解。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拳頭還未曾落去的時節,觀裡早跑出一個道士來,把那女子攔腰抱住,一手奪住拳頭,喝道:「不要無禮,這是高衙內!」若不虧這道士勸住,有分教:阿鼻獄中添一色道餓鬼,佳人拳下斷送浪子殘生。不知那道士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女飛衛發怒鋤奸 花太歲癡情中計    
  卻說那陳麗卿正要下手結果高衙內,吃一道士拉住拳頭,打不下去。麗卿回頭看時,認得是父親陳希真,便回言道:「我怕不認識高俅的這種,倒是我無禮!待我結果了他,為大家除害。」說罷,又要掙脫拳去打。希真那裡肯放,叫道:「我兒,你且饒他起來,為父的與你做主!」麗卿掙脫手道:「便饒他,也取他一個表記。」一頭說一頭去撕衙內的耳朵。陳希真忙去挖他的手,已自撕出血來,兀自不肯放。希真喝道:「小賤人,我這等說,你還不放麼!」陳麗卿見父親發怒,只得鬆手放了,立在一邊。那高衙內兀自在地上氣喘,抖得起不來。看的人圍了一個大羅圈,都說:「這位姑娘好了得!」只見養娘捧著衣服等物,人叢裡挨進來。陳希真一面取襖兒把與女兒披了,釵簪替他插了,一面口裡埋怨道:「燒完了香,叫你就去,是不肯,偏要隨喜,卻無故闖出這頭禍來。高太尉我又認識的,不爭你萬一把衙內打壞,叫我怎生對他?」麗卿一頭解去汗巾,放下了裙子,穿好襖兒,一頭指著高衙內罵道:「我把你這不生眼的賊畜生,你敢來撩我!你不要臥著裝死,你道倚著你老子的勢,要怎麼便怎麼,撞在我姑娘手裡,連你那高俅都剁作肉醬!」希真喝道:「胡說!還不打算回去!」高衙內那裡敢回言。看的人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馬保兒籠過馬。希真取青紗罩仍與他蒙了臉兒,吩咐道:「你先回去了,路上休再鬧事。」麗卿道:「爹爹法事完畢,為何不同回去?」希真道:「我就來,你先去。」麗卿便上馬去了。那養娘已把那衫兒依舊折起,收拾好包袱,也上了驢子去了。 
  陳希真回頭看高衙內時,已坐在地上,要爬起來。希真上前扶起,笑著唱喏道:「小女冒犯,都看老漢面上 ,恕罪恕罪!」衙內又氣又羞道:「陳老希,我呢,也不曉得是你的女兒,倒得罪了。只是令愛太沒道理,我不過遠遠地說了一句頑話,便這等毒打,你行前我須放不下來。」希真陪著笑臉說道:「諸事休題,老漢回去訓飭小女,衙內處再行陪話,太尉前遮蓋則個。」衙內道:「說他作甚,打也打了。」那些跟隨的漸漸攏來,看那衙內右邊耳朵兀自流血,都說:「怎了?」陳希真道:「還沒甚大傷。」又笑道:「若老漢再遲一步,多管做出來,如今還好。」說不了,只見兩個人攙著那鳥教頭走出廟來,打得鼻塌嘴歪。原來被麗卿掃壞了孤拐骨,行走不得,一步一顛的扶出來,口裡叫道:「衙內與我作主!」衙內道:「原來是陳老希的令愛姑娘,怪道我們著他的手。」那教頭掙著眼,對陳希真道:「太尉待得你好,你叫女兒打衙內,稟過太尉,慢慢和你講!」希真只是陪禮,道:「小人總要來陪罪舒氣。」衙內勸告道:「陳老希是我的至交,吃些虧也說不得。」幾個矮方巾見衙內不發作,也來相勸。眾鬧漢也有打破頭的,打腫手的,都說道:「我們同教頭受些傷,且丟一邊;衙內這耳朵卻怎好見太尉?掩蓋殺也是我們的干係,總要衙內與我們做主。」衙內道:「我會說,你們放心。」希真聽得這話,心中暗喜道:「這廝中俺計也。」便對那些人道:「眾位有受傷的,老漢來醫治、陪話。這裡不是說話處,且到前面那座酒樓上去。」那教頭道:「似衙內這般仁厚君子,實在少有。」眾閒漢道:「用得你說!」一步一顛去了。 
  那些看的人都笑道:「這個老道士,親生的女兒被人調戲,還去這般陪小心!」范天喜亦笑道:「怎麼一個好漢,學道士學得連氣都沒了。」對戴週二人說:「我們再進觀去。」三人又一同進來,果然熱鬧。真個是燈綵耀眼 ,蕭鼓喧天。只見那西廊下有幾架執事頭踏,都吃打倒在一邊,那些道士廟祝在那裡扶持收拾;又見那地下打落的許多樂器桿棒零星之類,滿地下亂踏。又聽得有幾個燒香的老婦人說道:「不知是那家的女娘,這般利害,許多男子漢都吃他打得沒路走!」又有幾個子弟們道:「高衙內今番也吃了苦。便是復得仇,也吃盡了眼前虧。」戴宗等三個都肚裡暗笑。看了多時,又去各處隨喜了。范天喜邀他二人出來,也到那大酒樓上吃些酒飯。到得酒樓上,那陳希真、高衙內一班人已散去了好一歇,只聽那些人還在那裡紛紛講說。戴宗等周回看了一轉,只有那樓角邊有個空座頭,三人就去坐下。叫過賣搬些果品酒肉來,三個人吃著。戴宗說道:「端的這女子了得!」周通道:「就是一丈青武藝了得,龐兒俊俏,卻沒得這般文雅。」戴宗四面看了一看,低聲道:「小可意思欲乘機說他入伙,何如?」范天喜稱是。三人又吃了一回酒,取飯吃罷,下來算完賬,周通便道:「東大街往那裡走?」范天喜道:「你們都隨我來。」三個人進城,一路奔希真家來。   
  卻說陳希真當時在酒樓上,安妥了高衙內這一班人,一徑奔回家來,敲敲門,那個蒼頭來開了。陳希真走入堂前 ,只見女兒笑嘻嘻的迎著道:「爹爹回來了。」希真也不答應,直走進後軒。麗卿隨在後面說道:「孩兒又不當真要結果他!爹爹不許我動手,一記也不曾上身,太便宜了這廝。」陳希真回身坐在懶椅上,看看女兒,做出面孔,大聲道:「恁的高興!闖出這般大禍來,我被你害死了!」說罷,別轉臉去。麗卿叫起屈來道:「爹爹,你彼時不看見那廝囉皂的形景。口裡放出來的屁,還聽得?不由我不動氣。且我不過推了他一把,他便叫人捉我,你想如何忍得?」希真道:「是便是了。如今我再三陪話,他那肯干休。高太尉得知,早晚便來生事,怎好?」麗卿道:「怕他怎的!便是高俅親來,我一箭穿他一個透明窟窿。」陳希真道:「嘖,嘖,嘖,說得好燥脾!我問你,你活了這幾歲,吃你白射殺了幾個人?年紀十八九了,說出話來同小孩子一般,瘋頭瘋腦的。」麗卿道:「殺了他不過完他一命,值什麼!」希真道:「你捨得命,我須捨不得你。我年過半百,只望著你,將來得個好女婿,我便有靠。你說出這話來,兀的不教我傷心。如今沒甚了不得,只拚著把你攮與他,我怕不太平了。你想,這事我怎忍心下得?」麗卿停了半晌,道:「女兒倒有條計。」希真道:「甚計?」麗卿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何不投奔一個去處,爹爹領孩兒去避了。事到其間,也說不得。」希真道:「我兒,計怕不妙,只是走不脫。高俅那廝掌握兵權,五城十三門兵馬,八十萬禁軍,盡在他手。他同我作對,插翅也難飛。你可記得,凡是被他害的人,只走脫了一個王進,其餘那個走得脫?你講動武,那林沖何等好漢,被他顛倒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他只同你文做,把王法當圈套用,那裡防備得這許多?古人說得好:覆巢之下,那有完卵;權臣煽威,人無死所。我的兒,我不忍捨了你,我同你性命不知怎的,想走那裡去?」麗卿起先嘴硬,聽到這話也有些懼怕,便道:「怎好?莫不成真個把女兒丟入糞窖裡?據著這口志氣上,便對付了那廝,死也博個名頭,只是女兒也捨不得你。罷,罷,罷!爹爹,我是你生下的,你要我怎的,我都依了。拼得個一世沒出場,只要你安穩便了。」一頭說,一頭淚珠兒撲簌簌的滾下來,雙膝跪下去,嗚嗚的只是哭。 
  陳希真見女兒認起真來,看了一看,咄的一聲笑道:「你起來,我對你實說了罷!」麗卿掩著淚立起來。希真道:「我的兒,你坐了 ,聽我說。你說走是上計,倒也被你猜著。我的意思,只是要走也不容易。高俅那些幫撐的好不刁猾,吃你同他這般鬧了,他怕不防著我們逃走。那時走不脫,一發決裂了。要走,只這一兩日內還好脫身。只是有件事累墜,我祭煉五雷都篆大法,只爭得十五日不曾完結。今遇著這魔頭,若半途廢了,正不知何時再有因緣。不得已將計就計,邀那廝們到酒樓上,將甜話穩住他。這廝癡心未斷,必不來惡我。高俅曾受我恩,今尚不昧良心,挨他半個月,必不至於用強。且疏了他的防備,那時同了你高飛遠走,他怎生奈何我?這叫做唱籌量沙的計。」麗卿聽罷歡喜道:「爹爹方才卻怎的穩住他?」陳希真道:「我說道:我這女兒雖是性急,卻回心得快。我若回家去說他幾句,衙內來時,管叫他出來伏罪。那廝信實了,說道:我也正應到尊處陪禮。說了許多的好話去了。臨去時,歡歡喜喜地。我料他早晚必有人來纏障。待他來時,你須依我如此如此作用。這廝們雖刁,卻未必識得這計,管教他著我道兒。不知你可依得麼?」麗卿大喜,應道:「依得,依得。」 
  正說話間,聽得外面打門。陳希真出堂來看,那蒼頭已去開了門。只見三個人進來,問道:「陳提轄在家否?」陳希真看時,認得一個是范天喜 ,又看了那二人一看,忙接應道:「范兄難得來此,裡面坐地。」三人上堂來,都見了禮,分賓主坐下。戴宗、周通看那陳希真,眉似青峰,眼如秋水,八尺以上身材,丹珠口唇,飄著五綹長鬚,戴一頂束髮棗木七星冠,穿一領鵝黃鶴氅,系一條九股絲絛,踏一雙挽雲輕履,飄飄有神仙之概。雖是五旬以外,鬚髮一絲不白。陳希真道:「這二位高姓?」范天喜道:「都姓李,都是小弟交好。這位是江州人氏,這位是北京人氏,因到京趕買賣勾當,在弟處居住。」戴宗、周通道:「久仰提轄大名,今得因范兄汲引奉拜,甚慰生平。」陳希真對蒼頭說道:「你去後面看茶。」蒼頭進去了。陳希真笑著對范天喜道:「范兄恁的與弟相交,說話卻瞞我。我豈不認識這位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戴院長!」三人大吃一驚,范天喜道:「求仁兄方便則個。」陳希真道:「我是歹人,不說破了。且請後軒坐地。」 
  三人大喜,一同進去坐下。看那裡面,果然松篁交翠,花草爭妍,好個所在。蒼頭獻茶出來 ,陳希真道:「你自去看門,叫你時再進來。」蒼頭出去了。陳希真道:「這位卻不認識。」戴宗答道:「是小霸王周通。仁兄何處認識小人來?」陳希真道:「兄自不留心。幾年前,我因公幹到江州,同一個江州衙裡的干辦,在琵琶亭上吃酒。見吾兄同一個配軍打扮的黑矮人,又一個黑大漢,也在那裡吃酒。那干辦指著兄對我說:這是神行太保戴院長,一日能行八百里。小可也自吃驚,看了兄長好半歇,本待要上前廝見,因公事匆匆,不好冒昧。少頃,那黑大漢同漁船上打起來,小可等一哄走了。所以至今還認得兄長。」 
  三人聽罷,呵呵大笑。戴宗道:「實是失顧。仁兄見的那配軍打扮的,便是及時雨宋公明大哥,彼時因有事在江州。」陳希真道:「我那時卻不認識是宋公明,可惜錯過了。今二位光臨草舍 ,必有事故,卻為何范兄同來?」范天喜便把接徐寧的書,入伙的一節,說了一遍,遂說:「這二位因方才見高衙內衝撞令愛,路見不平,本要相助。是弟懼怕高衙內的勢力,恐連累二位;又見令愛已自得勝,故力阻住。今二位放心不下,務要到府,一來奉拜,二來要打聽仁兄此事如何行止,弟輩可相助處,無不上前。」陳希真對著三人深深唱個喏道:「深感大義。說起高俅那廝,他微賤時,也在小可這裡略學些槍棒。我也好生看覷他,那廝自不學好。他如今發跡,倒也不忘記,屢次要抬舉我。我不願走他的門徑,因此挨下了。他仍與小可世情來往,小可三節壽日也到他那裡。我不是時常對范兄說起?至於小女,素日亦不拋頭露面,今日因他的母親陰壽,故到王仙觀裡進香,不意弄出這等事來。如今高衙內他也認錯不迭。小可想,柔和處世之寶,亦不計較了。深費三位兄長盛心。」戴宗道:「高俅那廝雖與仁兄交厚,此事恐未必肯休,眼見必來纏障。不是戴宗糾合但兄,據仁兄這一身本領,埋沒蓬蒿,豈不可惜?年紀又不衰老。況且奸臣不明,賢路閉塞。良禽擇木而棲,大丈夫豈可不慮日後?不是小弟斗膽,依著愚見,何不徑請到梁山聚義?公明哥哥,何等好賢下士,得仁兄這般英雄,真是錦上添花,哪個敢不恭敬?將來受了招安,豈不是現成封誥?」周通道:「願仁丈俯准戴宗之言,便擇日帶同令愛啟行,一同上去。小弟情願一路奉陪伏侍。豈不勝如在此受權勢欺壓?」陳希真道:「深感頭領如此提挈,本當執鞭隨鐙,只是小可已結世外之緣,一切都懶,恐無這等厚福。又加這個小女,如同吃乳的孩子一般。離不得我。再者貴寨那林沖頭領,小弟和他有些仇隙,雖不計較,然竟住在一處,覺得無趣。頭領這等恩情,圖報有日。」 
  戴宗正要問如何的仇隙,只見那蒼頭來報道:「外面有高太尉差來兩個人,請老爺說話,現在堂前坐著。」陳希真便立起身道:「三位少坐。」戴宗、范天喜見話不投機,又見高太尉處有人來 ,便也起身道:「今日輕造,容再奉拜。」陳希真道:「明日拜謝,簡慢勿罪。」周通亦起身謝了,同出來。陳希真送出大門相別,轉身來見那兩個,叫蒼頭關了門。那戴宗出得門走了幾步,回頭對二人道:「叵耐這廝不識抬舉。」范天喜道:「這廝不肯,也是無法。」周通在後面說道:「院長,我們回山去同吳學究商量,好歹弄他上山。盧俊義猶吃請到手,豈但他!」戴宗、范天喜道:「出巷人多,低聲。」 
  不說三人回去, 
  卻說那陳希真回身,認得那兩個矮方巾,正是起先同在酒樓上說話的,一個叫做撥火棒孫高 ,一個叫做愁太平薛寶。二人起身施禮,希真回禮道:「何事又勞二位光降?」二人道:「便是高衙內特差小可二人登堂陪禮,求姑娘開罪。衙內本要親來,因恐姑娘見怪,故差小可們代來。」陳希真道:「說那裡話!方才酒樓上已說開了,卻又生受二位。小賤人被老漢著實拷了一頓,兀自沒好氣哩。」一面讓坐,一面叫蒼頭道:「快去裡面叫養娘伏侍姑娘出來,有 
  話說。」蒼頭進去沒多時,麗卿故意把眼揉得紅紅的,同養娘、蒼頭一陣出來。麗卿道:「爹爹,有客在此,又叫孩兒出來做甚?」希真道:「你快過來,這位是孫伯伯,這位是薛伯伯。為你這孽障鬧事,累二位在衙內處陪多少小心。你惱了二位伯伯,還不快去拜謝!」麗卿上前,叉玉臂,折柳腰,深深的道了兩個萬福,口裡說道:「深感二位伯伯。方才實是奴家鹵莽,不識高低。我爹爹已將奴家責罰過了,還望二位伯伯,衙內前替奴家周旋則個。」看那兩個沒腦子,涎著臉兒,連忙答喏道:「姑娘說那裡話!還是衙內衝撞姑娘,特叫我們來姑娘前求開罪。」說罷,又唱個肥喏。陳希真連忙拉住道:「二位,這等小孩子,兀的不折殺他。孩兒,難得二位伯伯恕罪,你進去罷。快教他們安排酒餚。」麗卿又道兩個萬福,進去。那兩個沒腦子連珠箭的推辭道:「並不飢餓,不敢承賜。」立起身就走。希真攔住道:「小酌數杯何妨?」兩個齊聲道:「天色暗了,衙內盼望。」一定要去。希真虛拉著送出門外,道:「恁地要緊,明日卻來草舍小酌。」兩個略答應一聲,又唱個無禮喏,慌急慌忙奔出巷去了。 
  希真關上門,進後軒來。那養娘同蒼頭安排夜飯去,希真見女兒只一個人,便悄悄的說道:「卿兒,計策便有些意思。往常本師張真人說你的姻緣卻在東北 ,我亦於東北上有段魔障必須去完了他,方好打點內丹。我想別處也無可托足,只有山東沂州府你的姨夫劉廣。他義膽包天,與我最投契,只有他那裡安得我們。但不知他為何削了職,近來又沒個書信。你那兩個表兄去年應武舉,又都不中。我也正記念著要去看他,如今正好與你同去。你精細著,慢慢地把些細軟收拾起,隨身只打兩個包袱,其餘都撇下了,不必可惜。只不可使養娘打眼。」麗卿道:「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只是母親的墳墓,又沒個親人,托誰照看?」希真道:「不妨。因我又看得高俅那廝的氣焰也不久了,不過四五年之間,必然倒馬。那時太平,我同你再回故里,有何不可!」麗卿道:「這房子同這些器皿都棄了?」希真道:「我看得功名富貴如同糞土,連身子尚是假的,不過套著他,不得不為他應酬,何爭這些房屋器皿!」麗卿道:「先來的三個客,是什麼人?」希真道:「你不聽得,一個姓范的,是本城人,我亦認得他,只是不十分深交。那兩個是梁山上的強盜,沒來由說我去入伙。我恁的沒路走,也不犯做賊!便做賊,也不犯做宋江的副手!吃我回覆了他。那廝們再來纏我,也未可定。只恐他那軍師吳用親來,那廝會放野火,倒要防備。聞得蔡京就要進兵,那廝未必敢離巢穴。余外怕他怎的!」麗卿道:「爹爹何不早說,我們卻好捉住那廝,去到官領賞,可惜吃他走了!」希真瞪了一眼道:「你又來了!干你甚事?你捉來獻與高俅,他便封贈你不迭?」說罷,養娘正掌上燈,搬出飯來。父女二人吃罷,蒼頭、養娘收抬去,亦吃了。希真道:「卿兒,去睡了罷!我去靜室祭煉都菉也。」麗卿應了一聲,叫養娘照著,到後面箭園內亭子上看了個轉身,弓箱內照應了火缸,又將各樣軍器料理了一番出來,關好園門,上樓去睡了。 
  希真自去靜室做了一番功課,祭煉畢,又運了一回內觀坐功,恰已是三更天氣,也歸房去睡了。一早起來梳洗罷 ,叫起女兒來,吩咐道:「我去回拜客,就回來。今日高俅那裡倘有人來,我不在家,你不可出頭。」麗卿應了。陳希真一直走到九曲巷范天喜家,只見大門已開,一個蒼頭躬著腰掃地。希真問道:「大官人起來否?」蒼頭忙丟了掃帚,應道:「大官人因親戚家婚嫁喜事,一早出門了。」希真道:「還有兩位客官何在?」蒼頭道:「兩個客官都回鄉去了。天不亮動身,頂城門出去的。老爺請進裡面拜茶。」陳希真道:「我不進去了。大官人回府,相煩說聲:陳希真親來謝步,夜來怠慢。」蒼頭道:「小人說便了,陳老爺慢去。」 
  陳希真一直回家,進得門時,只見那撥火棒、愁太平兩個,早在廳堂上坐等。希真忙搶一步上前道:「失迎,失迎!二位好早 ,點心用未?」那兩個起身答道:「便是一件要緊事,要報提轄得知。」希真驚道:「什麼事?」兩個道:「便是夜來小可見衙內回那話,衙內在府裡整整吵鬧了一夜,磕頭撞腦只要奔到府上來,吃我們捺住了。小可們兀自一夜不曾合眼。」希真道:「卻是為何?莫非老漢有恁不是處。」兩個道:「只為小可們嘴快;不應說出姑娘被責一節。衙內聽得,跌腳捶胸,恨不得尋死,聲聲說道害了好人,自己補自己,連夜要過來負荊。挨到天亮,又不敢徑來。此刻已在巷口茶店內候著,叫我兩個先來通知。」希真聽罷,呵呵大笑,謝罪道:「什麼道理,衙內這般克己!快去請進來坐地。」 
  三人腳不落地趕出巷口,只見衙內已在巷口探看,後面又有兩個親隨。見了陳希真,便來唱喏。陳希真連忙扶住道:「罪過。老漢該死,請草堂上陪罪。」挽著手 ,一同回來。到得堂上,衙內先跪下去,磕頭搗蒜也似的道:「我的老子,我再三求懇你,你恁的這般執性兒?如今反把令愛姑娘冤屈責罰,教我高某死了做鬼也難過。」陳希真連忙跪倒回禮,扶起衙內道:「恁的這般顛倒說!老漢生出這種不肖女兒,冒犯了衙內,此等責處,算得什麼?衙內不怪,已感激不盡,不料衙內這般情深。衙內坐地,老漢喚這小賤人出來。」高衙內假攔阻著,陳希真已進去了。好半歇,領著麗卿濃妝艷裹,慢慢地出來。衙內望見,撲翻身就拜。希真慌忙架住道:「衙內怎的……怎的不是折殺人?孩兒快回禮!」麗卿只得連忙跪下去,也拜了幾拜。兩個一齊立起。衙內道:「姑娘,小人兀自不知,害得你苦,小人兀自難過了一夜。」麗卿道:「奴家實是鹵莽,懊悔不迭,虧殺衙內海涵。不省衙內身子有事不?」衙內連連答道:「沒事,沒事。只愁姑娘問了貴手。」兩個沒腦子呵呵大笑道:「真叫做不打不成相識。好個寬洪的衙內,好個賢德的姑娘!」陳希真道:「舊話休再提起,且坐了談心。」只見那孫高、薛寶上前道:「衙內還有一件事,要懇台允。」正是:粉蝶貪花,撞著蛛絲殞命;燈蛾撲火,惹來紅焰燒身。畢竟不知高衙內還說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北固橋郭英賣馬 辟邪巷希真論劍    
  卻說孫高、薛寶當時上前說道:「衙內還有一件事求懇,提轄切勿推卻。」希真道:「請教。」兩個說道:「衙內夜間對我等說,提轄這般仁德君子,實在少有,衙內情願過房與你老人家做個乾兒子,萬勿推卻。」陳希真道:「阿也,什麼話!諒陳希真是何等樣人,雖是稍長幾年,與太尉廝熟,此時貴賤懸殊。雖是衙內雅愛,不怕辱沒,太尉得知,須任陳某無禮。」衙內道:「家父處已稟明了。」孫高道:「正是太尉的主意。」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親隨早明晃晃的點起兩枝臂膊大的蠟燭,插在那帶來的台兒上,捧上畫桌來擺著。希真那裡攔得住。撥火棒便去拖過一張椅子,那愁太平便把陳希真推在椅子上按定。高衙內跪下去便拜。希真欲待回禮,吃兩個沒腦子幫住了手,實足足受了八個頭兒。那麗卿立在屏風邊,光著兩眼看他們做作,呆默默地只不做聲。那蒼頭、養娘都忍不住笑。拜畢,陳希真道:「二位哥,這不是弄我,折盡了我的草料!說不得,我兒過來,同哥哥廝見了。」麗卿走到中間來,同高衙內又拜了四拜。 
  陳希真讓了坐位,麗卿去老兒的肩下坐了,蒼頭、養娘送茶過來。希真吩咐蒼頭:「快去叫個皰丁,整頓酒筵。倘來不及,酒樓去做些現成湊上 ,色色都要美好。」高衙內道:「恁地要費事!」卻坐著不起身。蒼頭去巷口皰丁家轉了回來道:「今日大好日,皰丁不得空,不在家裡。」希真道:「只好委麴酒樓上去胡亂搬些來罷。」希真道:「我記得衙內今年好似二十九歲了?」衙內道:「舊年孩兒曾對干爺說過二十八歲。」希真道:「衙內長你妹子十歲。」衙內道:「如此說,賢妹是十九歲了。」陳希真道:「雖則衙內大十歲,看去卻與小女差不多,全不似三十光景。畢竟富貴人家,安養得好。」高衙內道:「孩兒那有賢妹這般後生。」孫薛二人道:「卻真是差不多。」只見陳麗卿緩緩立起身,對父親道:「孩兒沒事進去罷?」希真道:「你進去不妨,各位處告了。」麗卿又都道了萬福,冉冉的往屏風後轉去了。養娘也隨了進去。高衙內那雙眼睛直送進去。 
  少頃,酒保挑了酒席,送到後面去。蒼頭安排搬來。那衙內兩個親隨也來相幫伏侍,擺桌凳,安杯莇。陳希真苦苦的勸衙內坐了首位 ,孫高第二,薛寶第三。輪流把盞,吃了兩三巡。希真只將素酒相陪,自有幾種蔬菜。衙內道:「爹爹真不開葷麼?」希真道:「我昨日說過的,要到月盡夜。」兩個矮方巾起身告辭道:「小可委實要到親戚處賀喜,不能奉陪。衙內在此寬用杯不妨。」希真已知其意,假留了一回,送出門去。轉身來,高衙內已出席候著。希真一隻手挽著衙內的手,一隻手拍著他肩道:「我的兒,我怎想有這塊福氣!如今已是一家人,進到裡面去何妨。」便叫把酒席移到後軒去,吩咐養娘:「一發請姑娘出來陪哥哥。」高衙內聽見這一句,好似啞子掘著藏金,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只見養娘伏侍麗卿出來,高衙內又唱個喏,麗卿又道個萬福。希真笑道:「家無常禮,只管文縐縐的幾時了!」遂自己居中坐了,教女兒伺衙內對面坐了。養娘來斟酒。高衙內亦不敢十分多看,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飄過去,險些兒把魂靈飄落。麗卿有時眼光同他撞著,只不怎麼。高衙內問道:「西門外鴛鴦嶺好景致,賢妹去過否?」麗卿道:「不曾。」衙內道:「那裡有個天妃廟,近來桃花盛開,干爺何不領賢妹去耍子?」希真道:「家裡無人,老漢不十分教他出門。」衙內道:「耍子何妨。」那衙內想不出的話去逗引麗卿開口,麗卿只答應了便住口,再不多說。希真去陪他說些閒話。看看下午席散,高衙內只得動身,卻又坐下,吃兩杯茶。外面親隨也吃了酒飯,備好了馬。希真送衙內出來,親隨也來講了飯。希真叫蒼頭把自己燭台來替換了,將那原來的燭台交還親隨帶回。希真道:「容日來謝太尉。今日初次,不便留你,下次就在老漢處歇宿都不妨。」衙內道:「爹爹不要反勞,孩兒不時的會來。」高衙內上馬去了。附近的鄰舍有幾個識得的,都說道:「這老兒從新顛倒,這般舉止!花枝般的女兒,豈不吃他勾引了?」 
  那陳希真進來,叫把兩枝大燭移到後軒吹滅了,看著女兒長歎一口氣道:「我只因勢力不敵,故此降志辱身,求個出路。只是委曲了你 ,多受幾日腌臢。我成就了都菉大法,皆你之功也。」麗卿道:「爹爹休說這般話,孩兒夜來原說已都依了。只要爹爹安穩,就是那廝有些長短,我只捺著便了。」希真甚喜,道:「好孝順兒子!我計必成。但只是家中只得一匹川馬,臨走時還少一副腳力。我亦時常頭口行裡去留心,不是擠不得銀錢,實在好的絕無。」麗卿道:「只好再商。」   
  卻說高衙內得意揚揚回到殿帥府前,孫高、薛寶已在那裡等著,拱手道:「衙內恭喜!」衙內大笑。一同進府,到書房裡都坐下,孫高道:「衙內 ,我這計如何?如今這人怕不是衙內的!」高衙內道:「計便有大半靈了,只恐求親時他卻推阻,豈不是加倍的陪了吃虧。」孫薛二人齊說道:「沒事,那老兒卻不比得那年張教頭。你看他方纔的那些言語,卻十分迎著來。我看他已是千肯,只不好自己開口。我這邊若一去說,必成無疑。卻不可太說得驟了。衙內不時的去溫存著,不可冷落。太尉處便趁早去稟知,恐那老兒早晚來謝,弄得兩不鬥頭。」衙內道:「說得是。」 
  當晚衙內就去見了父親,把這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高太尉道:「你這廝想不到的去做!陳老希雖則起先同我認識,他不過一個退休的提轄,你卻去拜他做老子,又要他的女兒 ,少不得又是討來做正,無故撳我同他做親家公。況且你左弄一個女娘,右弄一個女娘,還怕不夠。勸你不如省些精神,斷了念罷!」高衙內磕頭禮拜道:「我的爺,斷得來時,孩兒早自斷了,只是那人委實的可人心坎兒。爹爹這一次與我作成,下次就有好的也不敢再要了。」太尉道:「我不是意懶,你記得那年為林沖的老婆,費盡多少心血,只一場空。陸謙、富安的老小,現在還養著。」衙內接口道:「不,不,這陳老希不似那林沖,他已千肯,只要父親一說便成了。只不可就說。」高太尉道:「我見他時,只謝過寄你。至那親事,你自去說。做不成時,休來纏我。」衙內道:「只須父親如此。」當夜無話。 
  次日,陳希真換了在家眼色,騎了女兒那匹川馬,叫個馬保兒招呼著,到殿帥府來拜謝。適值高大尉伺候官家大閱 ,不在府裡。希真等他不回,只得留下帖兒,囑咐了言語,與衙內相見了。衙內道:「正要到干爺府上來。」當時款待了酒飯。希真辭歸,將錢開發馬保兒,便問那保兒道:「我要買匹好馬,但一時好的難遇,你可曉得那裡有?」保幾道:「今日聽得他們說,北固橋郭教頭昨日死了,他有匹棗騮好馬,有名喚做『穿雲電』,因無喪葬之費,聽他娘子說要賣。小人亦曾見來,果然好馬。」希真驚問道:「莫不是郭英教頭麼?」保兒道:「正是他。」希真歎口氣道:「我卻知道那郭英是個好漢,端的好武藝,年紀又不大,家裡又貧,妻兒又弱,並未發跡,怎麼就死了?他坐下的馬,怕不是好的,不知此時賣去否?」保兒道:「這卻不知。」希真道:「你少待,同我走遭。」 
  希真忙去後面,叫麗卿取出銀子,只揀一大包,不必稱,取來揣在懷裡 ,叫保兒領路,一口氣奔到北固橋郭英家。卻是幾椽平屋,只聽那郭英的娘子在裡面冷清清的哭。陳希真進去,叫聲:「郭大嫂!」那娘子收淚,抱著個孩子出來,見了問道:「丈丈府上何處?尋誰說話?」希真道:「小人姓陳,住在東大街,素亦認識郭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道:「便是撇得好苦。丈丈到寒舍何事?」希真道:「聽說郭大哥有匹坐騎,不要了,要賣,可有此事?」娘子道:「有的。」希真道:「可賣去否?」娘子道:「先夫未死的前兩日,便放信出去。至今莫說買,看也不曾有人來看。還有幾個看也不曾看見,先說道這馬不值甚錢。奴氣不過,將來拴在後面,不去問人賣。」希真道:「小人委實要買,肯出價錢,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後面,請進來看,不妨。」希真叫保兒外面坐地,跟那娘子進裡面天井內看時,吃那一驚,只見那馬拴在槽邊,垂著頭啃那蹄子。希真把他週身相了一相,問娘子道:「為何餓得他這般瘦?」娘子道:「便是先夫在日,雖甚愛惜,亦有時不能餵飽他;及至病重時,那裡有心理會到他,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齒,道:「你要賣多少銀子?」娘子道:「不瞞丈丈說,說價也由我討,只奴是本分人,老實說與你,先夫病重時,並不說落價錢,只對奴說:有識得的,便賤些也賣了;倘不遇著識貨的,情願沒草料餓死了他,也不賣。前日有一個人勸我賣與湯鍋上,說倒有五七兩銀子。吃我發揮他一頓。今丈丈真個要買,隨你自說罷。」希真道:「我說不要怪。」娘子道:「何怪之有!」希真委實看得那馬合意得緊,便脫口說道:「與你一百兩足色紋銀何如?」娘子暗驚道:「卻不道還值這許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兩少些,求加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兩。」娘子忖道:「再不賣時,恐決裂了。」遂問道:「丈丈,你端的買這馬去做甚?」希真道:「不瞞大嫂,我有個兒子在南營裡做提轄,別的馬不中他騎,特訪聞府上這匹好馬,故而來買。」那娘子道:「這般說,你只管將了去,銀子卻要好的。」希真忙去斜對門錢鋪內,唱個喏,取出銀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稱足一百二十兩,忙捧過來,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馬保兒入裡面去牽那馬出來。 
  那娘子收了銀子,見牽了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邊的淚,雨點般的落下來。希真老大不過意。娘子道:「丈丈 ,還有副鞍韉,是這馬上的,你一發買了去罷,省得在奴的眼角頭。」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韉我便不要,你如果嫌馬價少,我再添你些罷。」說罷,去銀包裡又取出十兩來重的一錠銀與娘子。娘子那裡肯收,說道:「奴自己睹物傷心,並非嫌銀少。」希真道:「把與郭大哥買陌紙錢,小官官買些飲食也好。」便安在桌兒上。又取了二十兩銀子,賞與馬保兒道:「你取了,不可這裡來討除頭。」保兒接了。娘子道:「那副鞍韉,便送與丈丈罷。」希真道:「家裡自有。」便唱個喏道:「小人告辭了。」娘子抱著孩子回個萬福,道:「丈丈慢行。孩兒有好日,必當補報。」希真叫保兒牽馬先走,自己隨後隨著去了。那四鄰看見的人都不信了,說道:「這老兒忒好癖,好道有些瘋了,擠一百五六十兩銀子,卻來買這麼一匹馬,馬肉只不過十六文錢一斤。王老兒家那匹磨麥的騾子,買來時只十五六兩銀子,比他強壯得多哩!」 
  卻說那娘子有了那些銀兩,便去央親族相幫,料理了丈夫的喪事。將那副鞍韉,就丈夫靈前哭著燒化了。不必題他。 
  且說那陳希真買了那馬,轉了個灣,找一個茶店坐下,把那馬拴在茶店門口,對馬保兒說道:「你自去罷 ,馬我自己會牽。郭寡婦家不許再去纏,我在這打聽。」保兒應道:「小人不去。」謝了謝,歡歡喜喜跑回自己家裡去了。那希真吃了一回茶,又把那馬看了好歇,起身牽了回去。兀自走幾步,回轉頭來看看。到家門口,敲開門,自己牽人後面,拴在廊簷柱子上,叫聲道:「卿兒,那馬我已買了來也。」麗卿正在樓上,聽見這句,飛跑的下胡梯來,忙問道:「爹爹,馬在那裡?」笑嘻嘻的到廊下來看了一回,十分歡喜,問道:「爹爹,多少銀子買的?」希真道:「正價銀一百二十兩,又添了三十兩,共一百五十兩。」麗卿連聲道:「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貴麼?」麗卿道:「不貴,不貴。那匹川馬也是一百兩銀子買的,雖然好,那裡及得他來。但不知幾歲口了?」希真道:「我看過,八歲口了。」又笑道:「你便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園裡放個轡頭看,試試你的眼力何如?」麗卿搖手道:「此刻還騎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強騎必然騎壞,反不如那匹川馬。待用好水草,好米料,將息他到十來日,再多溜他幾轉。那時孩兒騎上他,出個轡頭來叫爹爹看。」 
  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馬保了。天晚了,我且牽到箭園馬房裡去,好好餵養。我得這副腳力,緩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銀兩,仍交麗卿收好了。自己牽馬到後面拴好 ,上了料,走出來。只見蒼頭來回道:「高衙內來回拜……」說不了,那衙內已先進來,將著高俅的名帖,說道:「家父因官家議論討梁山的軍務,國事在身,不能親來,特著孩兒回拜。」陳希真道:「什麼道理,反要衙內勞步,且裡面坐地。」希真叫道:「卿兒,你的哥哥來了。」麗卿在樓上應了一聲,好一歇,慢慢地走下來,相見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兒一同相陪。 
  說話間,高衙內看那軒亭精雅,稱讚了一回。只見那壁上懸著一口寶劍,便問道:「這口劍可是賢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內便要看,希真自去取來。到席上看時 ,只見那劍靶上細絲絛結著,上面赤金嵌出「青錞」兩個字,靶上又墜著蝴蝶結子,雙歧杏黃回須卷毛獅子吞口,劍鞘上裹著綠沙魚皮菜花鋼螭虎鉸鏈,上面有十四個字道:「秋水鋩寒鷿鵜,虹光鍔吐蓮花質。」也是赤金嵌的。希真便把那口劍,抽出一段來與高衙內看。只見那高衙內打了個寒噤,覺得那股冷氣夾臉的噴出來,毛髮皆豎。看那鋒刃時,乃是四指開鋒,一指厚的脊樑,鏡面也似的明亮,遠望卻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臉都青了。連靶共重七斤四兩,長四尺二寸。高衙內問道:「干爺,你這口劍是那裡買來的?」希真道:「那裡去買,這是老漢祖上留下來。這劍砍銅剁鐵,如削竹木。我祖上隨真宗皇帝征討澶淵,帶去邊庭上,不知出過了多少人。這劍歸家後,但逢陰雨天,他便嘯響。老漢幼時聽得先祖說,那幾年這劍懸掛的所在,燈下往往見有人影立著,細看卻又不見。又那嘯響時,往往躍出鞘外。近年來想是那些精靈也漸漸銷散了,這些景象亦不多見。我這個癡丫頭,就把他當做性命一般,放在他床裡面,陪著他睡。今日因鞘上有些損壞,方才修好了,所以掛在這裡。」衙內道:「妹子,你既這般好他,諒必舞得更好,便請舞一回何如?」麗卿笑道:「刀劍是殺人的勾當,有什麼好看!」高衙內道:「好妹妹,不要著我吃碰。」希真道:「我兒,既是哥哥恁地說,你就舞了一回罷。」麗卿吃催退不過,只得立起身來,挽起袖子,去路裡抽出那口劍來,走下階簷,開了一個四門。高衙內夾著一雙眼,看著麗卿,連珠箭的喝彩。麗卿舞罷,把來插入鞘內,交付養娘捧去樓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坐了。高衙內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內污眼。」當時又吃了幾杯。希真又引衙內到軒後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類,右手一帶曲折遊廊。天色已晚,高衙內辭了回去。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衙內日日到希真家來,時常送些衣服、玩好、飲食之類。希真便將酒食待他,只陪住他 ,不去應酬別事。衙內有時也歇在希真家,從不教女兒迴避。那麗卿打起精神,只和親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都不苟且。那衙內看得那麗卿吹彈得破的龐兒,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礙著這老兒夾在中間討厭。有時故意說些風話挑撥,希真一面顧著女兒的顏色,一面把閒話架開去。那麗卿只記著他父親吩咐的言語,捺住那股氣。衙內只管去催孫薛二人來說親,二人只動衙內再寬耐幾日更好。不覺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對女兒道:「我的都菉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日子,那廝卻不來說起親事,卻更妙。再挨到幾日,功程圓滿,得空就走他娘。」麗卿道:「孩兒也巴不得快快過去,實在受不得了。」希真道:「好兒子,再是一兩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迴避了罷。」 
  說著話,高衙內又到。希直接他進來。那衙內將著一塊碧玉禁步、一顆珠子,說道:「送與賢妹添妝。」希真笑道:「怎麼只管要你費錢。」叫麗卿謝了收去。衙內道:「自家兄妹,謝什麼!」那一日,一大家說說笑笑 ,少不得又是吃酒。剛至半酣,蒼頭進來回道:「外面張老爺來辭行,老爺說要會他,已請進廳上了。」希真道:「我曉得了。你只顧自去,我就出來。」希真忙換了件道袍,說道:「你二人寬吃兩杯,我會客就來。」吩咐養娘道:「你小心伏侍,不許走開。」忙走出廳上去了。 
  那衙內見老兒已去,放心大膽,笑迷迷的只管訂住了麗卿看。麗卿吃他看不過,也笑了,一面把頭低了去。衙內吃他那一笑 ,弄得七魄落地,三魂升天,骨頭酥軟了。一時色膽如天,便將右腳桌底下來勾麗卿的腳。叵耐那張八仙桌子生得闊,麗卿那雙腳又縮在椅子邊,卻勾不著。高內衙叫聲:「妹子,我和你到軒後假山洞裡去耍看。」麗卿道:「不過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並非不認得。」衙內道:「聽得妹子的箭園十分好,哥哥卻不曾見,何不領我去看看?」麗卿道:「且待爹爹來,一同去。」衙內見他只不動身,便對養娘道:「你去把酒燙燙來。」養娘捧著壺道:「酒還火熱,燙他怎的!」衙內道:「妹子,你的酒冷了,我與你換。」一面說,一面把麗卿面前酒杯內的殘酒,搶來一飲而盡;去養娘手裡取那壺,花花花的滿斟一杯,先自己嘗了嘗,雙手捧與麗卿道:「妹子,你嘗嘗哥哥的這杯熱酒。」那麗卿已是坐不穩了,又吃他這一撥,那裡再忍得,便霍的立起身來,那兩朵紅雲夾耳根泛上來,恨不得一把抓來摔殺他;轉一念,記起父親的千叮萬囑。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邊那椅上坐著,低了頭只不做聲。衙內覺得沒趣,只顧吃酒,還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轉後軒,只見女兒坐在一邊,衙內獨自吃酒,見希真來 ,起身道:「干爺請坐。」希真道:「我兒,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卻在外邊坐地?我兒,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這般生刺刺地。」麗卿半晌說道:「哥哥要與孩兒把盞,不敢當他的,故而讓開。」說罷,仍起身入席。麗卿道:「爹爹,哥哥說要到箭園裡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們何不就移杯盤到箭廳上去。」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見蒼頭來稟道:「太尉府裡差一個體己人來,請衙內快回去,說有要緊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衙內且請自便,過日再見。那箭園內桃花還未謝哩。」衙內道:「孩兒也不吃飯了,就此告辭。」 
  希真送了衙內轉來,問女兒道:「方纔那廝可說什麼?」麗卿搖著頭道:「不說甚。方才廳上什麼客,爹爹去陪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去的那張百戶,我托他帶那信。我兒,將來那廝再來 ,你竟迴避罷,我有話支吾。」   
  卻說衙內回去,老子前去完結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孫高、薛寶兩個到面前道:「我要死了,看來這命不久矣!」孫薛二人道:「衙內怎說這話?」衙內道:「這話,這話!你兩個全不替我分憂。他索性不肯 ,我也斷了念。許多日子,只叫我去幹嫖,引得那雌兒睡夢裡都來纏我。我沒處消遣,只好把家裡的這幾個來熄火,卻又可厭。正是吃殺點心當不得飯!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你兩個到底怎地?」兩個沒腦子慌忙說道:「衙內息怒。並不是我二人不當心,只是這節事,不得不如此長線放遠鷂兒。今衙內這般說,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內道:「好呀,我平日又不待你們錯。」那衙內覺得小便處有些濇痛,到裡面去了。 
  這兩個沒腦子,飛也似的到希真家裡,見了希真。希真問道:「二位少晤。」兩個齊說道:「正是多日不來親近。今日一則來侯候,一則有件正經事。」希真道:「什麼事?」二人道:「替今愛姑娘說一頭媒,不知肯俯允否?」希真笑道:「感謝二位。想二位說的 ,諒必不錯,但不知是那一家?」孫高道:「提轄試猜猜看。」希真把眼泛了一泛,笑道:「我怕猜不著。莫不是我那乾兒子仰之彌?」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這頭親事何如?」陳希真道:「我聽說衙內已有兩房正室夫人,卻又要小女做甚?」孫高道:「提轄聽稟:那衙內雖有兩房正室,他卻頂著三房香火。太尉是第二房。那兩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是三房的,只有太尉這第二房,還不曾定.提轄若肯俯允,令愛便是太尉的親媳婦,比那兩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希真道:「實不瞞二位說,這頭親老漢甚是願意,但與太尉貴賤不敵奈何?」孫高道:「提轄休說這話。太尉與提轄心腹至交,豈可因貴賤而論,只求台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說,深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漢尚有三件事,並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說這個丫頭,便是十個女兒,我也送上。如不能依,休怪老漢執拗,卻是不肯。」孫薛二人道:「請教。」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說,太尉定依得:我老漢又無男兒,只靠這個女兒,衙內既與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親爺看待,我後半世就靠著他。」孫薛二人道:「這事不難。」「第二件,小女雖是第三次進他的門,聞知得衙內就要銓選知府,那副恭人紫浩,卻要先把與小女。第三件,老漢姓好靜養,太尉那後花園內的那座虛明閣,須要送我安居。這三件事,若半件兒不依,體提。」 
  孫薛二人商量道:「這事我們難好做主,且去稟過太尉定奪。」二人辭去,對衙內說了。衙內歡喜得個獅子滾繡球,便道:「有何依不得,有何依不得!只是一件事 ,我在這裡不樂。」二人問道:「甚事?」衙內道:「那雌兒的臉好像撒過霜的,裝呆搭癡,恐他不省得風流,取來卻不淘氣。」孫高道:「非也。衙內你不曉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兒,那肯同那三瓦四捨的奉迎。他既與你做夫妻,自然又是一樣。衙內,女娘們須要這般穩重的好。」衙內便引他二人同去稟了高俅。高俅道:「那兩件都應了他。只他要我的虛明閣,且去虛應著,等過了門再商。」衙內大喜,便叫孫薛二人去回報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選日子,我在這裡等信。」二人去了兩個時辰,轉來道:「事已妥洽。那陳老希說道,日子太遲,恐怕天熱;太近,他又要趕辦些妝奩,揀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巹。」高俅道:「如此甚好。到底你們兩個會幹事。」叫備酒筵,先謝二位大媒。當日高俅叫衙內陪他二人飲酒至夜,二人謝了歸家。 
  不說那薛寶,單說那孫高,吃得酩酊爛醉,回到家裡。方才坐下,蒼頭稟道:「大老爺回來了 ,方才到得。」孫高聽得,一個攏踵立起來道:「快請來敘話。」原來那孫高排行第二,他還有個哥子,叫做孫靜。為人極有機謀,渾身是計,又深曉兵法,凡有那戰陣營務之事,件件識得。只是存心不正,一味夤緣高俅,是高俅手下第一個蔑片。凡是高俅作惡害人之事,都與他商量;但是他定的主意,再無錯著。因此高俅喜歡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職。他卻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裡串打些浮頭食,詐些油水過日子。高俅也捨不得他去。京城裡無一個不怕他,都叫他做孫刺蝟。那日因奉高俅的鈞旨,到歸德府公幹方回,天色已夜,不便進府。當晚兩兄弟見了,各說些寒溫。孫靜道:「近日高府裡沒甚事麼?」孫高道:「沒甚大事,只是我今日與他兒子張了一頭雌兒,卻甚順利,一弄就成,少不得有些謝我。」孫靜便問:「是誰家的?」孫高把陳希真那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孫靜聽罷,搖著頭道:「你且慢歡喜。這事尷尬,其中必有詐,這是唱籌量沙的計。」孫高沉吟半晌道:「這計我卻擬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兒做甚歹事害人?」孫靜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過高飛遠走而已。你們空費氣力,張羅一番,吃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見高俅時,點破了他,再設一個法兒,管教他插翅也飛不去。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對你說。」不知孫靜定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希真智斗孫推官 麗卿痛打高衙內    
  話說第二日早上,孫高問孫靜道:「哥哥夜來怎知那陳希真是詐?」孫靜道:「這事不難知。你想那陳希真平日最精細,諸般讓人,卻自己踏著穩步,裡面深有心計,外面卻看不出。沉靜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抬舉他,他尚支吾推托。有人稱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慚之色。今日豈肯把親生女兒許配他的兒子,況又是三頭大。聞知他那女兒絕標緻,又有些武藝,你們又親見來。他愛同珍寶,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氣氣地要同他對親,兀自不允。那高衙內浮蕩浪子,綽號花花太歲,那個不識得。倒反是他去,一說就肯?就算陳希真愛慕高俅的權勢富貴,早為何不攀親?何至廝打一場之後,越加親熱?這明是懼怕高俅生事害他,卻佯應許著,暗作遁計。卻又勒掯高俅這樣那樣,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卻沒見識,既然如此,早就該走了,不知何故尚挨著。」孫高聽罷,如夢方覺,道:「哥哥,你用甚計止住他?」孫靜道:「你放心,我自有計,包你不淘氣,教那廝走不脫。」 
  兄弟兩個梳洗畢,吃過飲食,齊到太尉府裡。見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繳消了。高俅慰勞畢。少頃,衙內進來 ,也相見了,同坐。孫靜道:「世兄恭喜,又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費了令弟的心,還未曾講。下月初十日,還要煩推官照應。」孫靜道:「不是晚生多管,這事正要稟明太尉,那陳希真這頭親事,恐怕不穩。」高俅、衙內齊問道:「推官,怎見得不穩?」孫靜道:「昨日聽見舍弟這般說,猜將來,他未必情願。」高怵道:「我與他聯姻,又不辱沒了他,為何不情願?」孫靜道:「便是太尉不辱沒他,那廝卻甚不中抬舉。他那女兒,不知要養著怎地,東說不從,西說不就。今日太尉去一說就肯,他非貪太尉富貴,實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空必然逃遁,沒處追尋,須準備著他。晚生雖是胡猜,十有九著。」衙內道:「孫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一日走不得,挨著等甚?多少人扳不著,他卻肯走?」孫靜道:「衙內不要這般托大說。陳希真那廝極刁猾,他豈肯一番廝打之後,便這般撳頭低?他走雖不能定他日期,或者因別事糾纏,卻隨早隨遲也難定。不是孫某誇口說,肯聽吾言,管教他走不脫。」高俅看著衙內道:「何如?我說早知他同你廝打,你還瞞著我,說耳朵自己擦傷,今日破出了。」衙內漲紅了臉道:「實不曾廝打,只不過爭鬧,他女兒推了我一把。」高俅道:「你這廝老婆心切,甘心吃虧,我也不管。今事已如此,推官之言不可不聽,萬一被他溜了韁,卻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說,計將安在?」孫高道:「家兄說有條妙計,那怕他插翅騰雲也飛不去。」孫靜道:「依著晚生愚見,最好乘他說要虛明閣,就把與他,勸他把老小移來同住,拚著撥人伏侍他,好來好往的絆著。只待成親後,便放下心。」高俅道:「這計恐行不成,他推托不肯來,不成捉了他來。」孫靜道:「他不來,便是有弊。既不便行,還有一計,請屏左右。」 
  高俅便將左右叱退,房裡只得四個人。孫靜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預先遞一張密首的狀子,告他結連梁山泊,將謀不軌等語,把來藏著裡面。他如果真是好意就親 ,俟完姻後就銷毀了,不使人得知。這幾日卻差心腹,不離他家左右,暗暗防著他。見他如果行裝遠走,必系逃遁,便竟捉來推問,這狀子便是憑據,他有何理說?看他還是願成親,還是願認罪。」高衙內聽罷大喜道:「此計大妙!」高俅道:「須得幾個人出名才好。」孫高道:「晚生做頭。」衙內道:「薛寶、牛信、富吉,都與他寫上。」孫高當時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孫高、薛寶、沒頭蒼蠅牛信、矮腳鬼富吉。——那富吉便是富安的兄弟。——狀子上寫著「密首陳希真私通梁山賊盜,膽敢為內線,謀為不軌」的詞語。孫靜道:「公呈只四人不好看,再加幾個。」又想了四個人上去,共八個原告,當時謄清。 
  高俅收好,方喚左右過來道:「喚魏景、王耀來。」須臾把那兩個承局喚到面前。這兩個是高俅的體己心腹,那年賺林衝進白虎節堂的,就是他兩個。當時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細著,到東大街辟邪巷陳希真家前後左右羅織 ,私自查察。暗帶幾十個做公的遠遠伏著,但見陳希真父女兩個行裝打扮出門,不問事由,只管擒拿,我有定奪。我再派軍健將弁臨時助你。須要機密,不可打草驚蛇。他若隨常出門,不是行裝,亦切不可造次。只等過了四月初十,方准銷差。那時自有重賞。」二人領諾去了。孫靜對衙內道:「世見不時到他那裡去走走,兼看他的動靜。」衙內道:「我就要去。」 
  當日人散之後,衙內換了大衣,把個子婿帖兒,帶了僕從,便到希真家來。進得門時 ,只見許多錫匠、木匠在那廳上打造妝奩。希真背著手在那裡督工,見衙內來,連忙接進。那衙內忙遞過帖兒,撲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參謁。」希真大笑,連忙扶起,讓進裡面。只見後軒又有些裁縫在彼趕做嫁衣,麗卿倩妝著立在桌案邊看,一見衙內來,笑了一聲,飛跑的躲去樓上。衙內叫聲「妹子」,麗卿那裡應他,只顧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新娘子應得害羞,你也該迴避。」衙內大笑。希真道:「不知那個興起什麼害羞,難道下月初十就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幾個裁縫也都笑起來。希真叫養娘道:「快與你姐夫看茶來。」 
  二人坐談一歇,希真道:「賢婿,你前日說要到箭園裡去,今日老漢陪你去看看。」便同衙內起身,轉過那遊廊後 ,到了箭園。只見一帶桃花,爭妍鬥麗,夾著中間一條箭道。左首一條馬路,盡頭篷廠裡,拴著兩匹頭口。這邊居中三間箭廳。箭廳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內有些桌椅。走到廳上,只見正中一方匾額,乃是「觀德堂」三字,兩邊俱掛著名人字畫;靠壁有四口文漆弓箱,壁上掛滿箭枝;又有兩座軍器架,上面插著些刀槍戈戟之類;當中一座孔雀屏風,面前擺著一張籐床,床上一張矮桌。二人去床上坐定,望那桃花。衙內道:「這園雖不甚寬,卻恁般長。」希真道:「先曾祖置下這所箭園,甚費經營。亦有人要問我買,我道祖上遺下的,不忍棄他,如今教小女卻用得著他。」猛回頭,只看床側屏前朱紅漆架上,白森森的插著那枝梨花古定槍,希真道:「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衙內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槍有一丈四五尺長短。衙內一隻手去提,那裡提得動,他便雙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見那枚槍連架子倒下來。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你太魯莽,虧殺老漢在此,不然連人也打壞。」衙內道:「有多少重?」希真道:「重便不大重,連頭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槍架扶好。衙內道:「不過雞子粗細,怎麼有這許多重?」希真道:「這是鐵筋,不比尋常鐵,選了三百餘斤上等好鑌鐵,只煉得這點重。又加入足色紋銀在內,剛中有柔。你方才拔他下截,那上稍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壓下來。」衙內道:「這般重,卻怎好使?」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裡,卻像拈燈草一般的舞弄。」衙內聽得,雖然歡喜,卻也有些懼怕,暗想:「前日玉仙觀裡,真錯惹了他也。」再細看那槍時,只見太平瓜瓣尖,五指開鋒,頭頸下分作八楞,下連溜金竹節一尺餘長;竹節當中穿著一個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鏨著梨花;梨花裡面,露出如意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樣的花紋。再下來一個華雲寶蓋,撒著一簇干紅細纓;底下爛銀也似的槍桿,繞著陽商雲頭;槍桿下一個三楞韋馱腳,也是溜金的。希真道:「這槍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費盡工夫。今重三十六斤,長一丈四尺五寸,小女卻最便用他。」衙內稱讚不已。希真又道:「我這小女舞槍弄劍,走馬射飛,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針黹,卻半點不會,腳上鞋子都是現成買來,紐扣斷,也要養娘動手。將來到府上,還望賢婿矜全則個。」衙內道:「泰山說這般話,小婿那裡怕沒人伏侍他。」二人又說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廳上邀衙內酒飯。 
  那衙內因不見麗卿,也不耐多坐,就去了。出巷口,正遇著魏景、王耀在那裡。衙內在馬上叫過二人,輕輕吩咐道:「下次我在他家 ,你等離開些不妨。」二人應了。衙內回去,一路暗忖道:「希真這般舉動,那有不肯,卻不是老孫多疑。」見了老子說及此事,高俅道:「我也這般說,他如果不肯,卻為何問我要虛明閣,又要約定那兩件事。但是孫靜的計備而不用也好。」衙內又去了兩次,總不能見麗卿,覺得無趣,也懈了,連日不到那裡。只恨那輪太陽走得慢,巴不得就是四月初十。   
  卻說那希真自許親之後,進出時常在巷口遇著王魏二人,有時邀希真喫茶,有時迴避著。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開門出 ,見那王耀已立在門首張看。一見希真,便問道:「提轄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貴幹?」王耀道:「等個朋友說話,卻不見來。」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道:「這巷裡面又走不通,他尋那個?」下半日,又見那魏景在巷口立著,看見希真便避開。希真走出巷外,卻不見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見他。希真便去茶店內坐下,叫那茶博士泡碗茶來。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難得,從不曾到小店來。」希真笑道:「便是緊鄰在此,照顧你一次。」遂問道:「那兩個承局模樣的,常在這裡喫茶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識得,兩個輪流來坐著,兩三日了。開著茶永不肯走,討厭得狠。想不知是那座衙門裡有察訪的案。」希真道:「你聽見他說些什麼?」茶博士道:「不曾聽得。」希真道:「他可問起我麼?」茶博士道:「昨日那個穿紫衫的,他卻問小人,說提轄要出行,到那裡去。小人答他不曉得,他也不問下去了。」 
  希真暗暗點頭,已是明白,辭了茶博士回家,對麗卿道:「你看那廝們習猾麼!我這等不動聲色,他還如此備防著我。」麗卿道:「恁地時 ,我到干陪了小心。我看不如先結果了那廝再走。」希真道:「你不要著急,我自有道理。」希真立在廊下,捻著須,想了半歇,尋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不知是那個獻勤,莫不是孫靜那廝歸也?自古道:輔強主弱,終無著落。還不如用這個法門破他。」當時叫蒼頭來:「你把我一個名帖,去殿帥府號房處投下,說我要請衙內來說話。」蒼頭去了。希真對女兒道:「明日二十九,正是都簽圓滿之日,午時送神。這個月小盡,後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要走了。又難得撞著是個出行大吉日,不爭被他作梗,只可用這條計,略愚他一愚。即被他識破,我已走脫矣。」 
  正說著,蒼頭先回來道:「衙內就來也。」不多時,衙內歡歡喜喜的進來,道:「泰山喚小婿有何見諭?」希真放下臉來道:「那個是你泰山,你是誰的女婿?我的女兒須不臭爛出來 ,一定要掗與你。」衙內大驚道:「干爺為何動怒,孩兒有甚衝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兒許配與你,我須不曾犯罪,你為何叫人監防著我?」那衙內聽見這句,便是雷驚過的鴨兒一般,說道:「那……那……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那兩個承局來盤問我好幾次,問我出門否。我說就要嫁女兒,不往那裡去。兀自不肯信,在我門首踅來踅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聽我。請問:這是什麼意思?監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不把女兒許與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陳希真頂天立地,看著這條命如同兒戲。我不過難得你老子一番抬舉,又愛你的仁德聰明,恐錯過了,不成奪了那個的寵?這事也沒甚氣我不過,你與我既是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還說肯養我過老!你不信,叫那兩個來質對。」 
  衙內慌忙諾諾連聲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兒去打聽明白,就來回爹爹的話。」連忙出門上馬,出巷又不見那兩個承局。飛奔去見了老子 ,從直說了。高俅驚道:「怎的走了風?」衙內道:「魏景、王耀去盤問了他,被他得知。」高俅大怒,便叫:「捉這兩個奴才來!」須臾叫到面前。高俅罵道:「你這兩個不了事的狗頭,叫你們去暗防陳希真,那個叫你去盤詰!」魏景道:「不過在茶店裡問了一聲不打緊。」王耀道:「小人只不過在他鄰舍處略打聽些。」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誰叫你打聽!此等機密事,容你在茶店裡亂講。左右,與我背駝起來,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睡。」眾人請免,二人亦伏地哀求,高俅喝退了兩個。衙內道:「此事怎好?我想已洩漏了,不如意照孫靜的計,竟去捉了來硬做。」高俅道:「胡說!你只不過要他的女兒,他已自肯了,又去冤屈了他,認真尋死覓活,卻不是自己弄壞?如今只有叫薛寶同你去,將這般話蓋飾了。這事都被那孫靜多疑,早不聽他也罷,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來聒噪。」 
  衙內便喚薛寶同到希真家,謝罪道:「家父實屬不知,那魏景、王耀因誤聽人說,泰山要遠行出外,故來問聲 ,以便通報,實無他意。」薛寶道:「太尉已將那廝重責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還要自己陪罪。」希真道:「這等說,老漢倒錯怪了。只因太尉這等以貴下賤,旁人多看得駭然,只道是老漢扳高,方才盤問得太蹊蹺,不由老漢不動氣。明日到太尉處陪罪,賢婿先與老漢周旋則個。」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門外。希真道:「賢婿,老漢是這般□仙性兒,幸勿芥蒂。」衙內連說「不敢」,辭別了,口覆高太尉去。 
  孫高得知此事,那肯隱瞞,便見孫靜道:「那兩個承局不小心,露出馬腳。如今太尉發怒,申飭他兩個 ,不但不去防備他,反聖哥哥多事。」孫靜只是仰面冷笑。孫高道:「哥哥笑甚?」孫靜道:「且等陳希真走了,叫他識得。」   
  卻說希真送了二人,麗卿迎出來道:「爹爹,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好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進蒼頭來道:「我有一封銀信,你與我帶去陳留縣王老爺家交付。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盤費。只明日一早 ,就要與我動身。」蒼頭道:「陳留縣去,何用二十兩盤費?」希真道:「余多的仍好帶回。」蒼頭領了去。當夜希真仍去祭煉,事畢就睡。一清早起來,打發蒼頭出門去了,喚那養娘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住幾日不妨。」那養娘聽得這句話,好似半天裡落下一道赦書,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便去換了件衣服,穿雙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抬起一個包袱。希真與了他一包物事,道:「這是與你父親的。」養娘接來收了,覺得有些沉重。麗卿又與了他十兩銀子,道:「你去買些東西。」養娘暗想道:「這回回去,姑娘卻為何把這許多銀子與我?」謝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個馬保兒,牽了匹驢子,先付了工錢,叫他送去。那養娘辭了主人,又對麗卿道:「姑娘,我那盆建蘭,姑娘照應著,時常澆澆水,不可枯乾了。」麗卿暗笑,應了他一聲,卻又看著他淒慘。那養娘跨上驢子去了。麗卿直送他出了大門,望他出了巷去,覺得鼻子一陣酸,怏怏的轉來,一所房子只剩得父女兩個。 
  希真去安排些早飯,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去寫了封辭高俅的信,叫女兒把衙內所贈的物件,都取來一處,預備完他。看看午時已到 ,希真便去靜室內撤了祭煉,又步罡踏斗誦咒,將神馬送了,方叫麗卿同入靜室來收拾。麗卿看那靜室裡面,只供著一面古銅鏡子,圓可三寸,一盞燈尚點著。希真叫他將香爐、燭台、燈盞、劍、印等物都收過了。自己把那鏡子藏好,又把那書架上的圖書卷帙一切來往信札筆跡盡行燒燬,只存著自己注的《道德經》、《參同契》、《陰符經》、《悟真篇》、《青華秘錄》,及內外丹經,符菉秘法,一束兒交與麗卿收在包裹裡。自己又去見高俅謝罪,恰好高俅著人來請陪話,便叫麗卿關了門,到高俅府裡說了些克己的話。卻不見衙內,問起,說外面遊戲去了。 
  希真辭了回家,已是申刻時分。那麗卿便去箭架上挑選了十五枝雕翎狼牙白鏃箭,把來插在箭袋裡;弓箱內取了一張泥金塔花暖靶寶雕弓,換了一枝新弦,套在弓囊裡;又去把兩匹馬餵好。那棗騮已是將息得還原 ,週身火炭一般赤,父女二人都騎試過,端的好腳步。希真取了兩副軍官服色,叫女兒也扮做男子,先看一看。麗卿改梳了頭,摘去耳璫,脫去了裙衫,裹了網巾,簪一頂束髮紫金冠,穿上那領白綾戰袍,繫上一條舊戰裙,戴上大紅鑲金兜兒,腳下套一雙尖頭皮靴。裝束畢,果然一個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這般兒子,卻不是好!可惜是個假的,好筍鑽出笆外。」麗卿把面鏡子來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復換下了。希真道:「天將晚了,你把乾糧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飯食。慚愧,那廝今日倒不來。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頂城門出去,你醒睡些。」麗卿應了。 
  正在吃飯,忽聽外面叫門。希真出來接應,只見一個漢子挑著一副大盒擔,問道:「你們這裡是陳希真家麼?」希真道:「正是。」那漢便一直挑進來。希真道:「你們那裡來的?」那漢道:「高衙內同幾位官人,教我挑到這裡來。」希真看那盒擔裡 ,都是雞鵝魚肉果品酒餚之類,正要再問,只見衙內一個親隨進來,說道:「只顧挑進去。」希真道:「什麼道理,又要衙內送酒席!」親隨道:「衙內從李師師家來,在後面就到。」那漢卸去擔兒,拿著扁擔出來,親隨道:「賞錢明日總付你。」那漢應一聲去了。 
  少頃,衙內帶著撥火棒、愁太平,又一個親隨,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的進來。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賢婿壞鈔!」衙內道:「值什麼 ,今日特與泰山開葷,休嫌輕微。本要早來,卻吃那李師師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們何不都請去箭園裡坐地。」衙內道:「這兩位也正為箭園而來。」希真去關了大門。一干人同去箭園內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蓋得好,拱斗盤頂,文漆到底。兩個沒腦子的見那箭園,喝彩不迭。兩個親隨,一個把酒食發去廚下,一個來亭子上伏侍。那薛寶最喜的是烹調餚饌,見沒人動手,便去廚房相幫照應。希真道:「怎好生受?」便連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內道:「泰山,一個蒼頭那裡去了?」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沒個替工,好生不便。」孫高道:「衙內處便撥個人來伏侍極便。」衙內對那親隨說道:「你便在此伏侍陳老爺幾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卻便講了。 
  希真去裡面同女兒商量安排明白,卻出來點起燈燭,陪眾人吃酒。酣飲至初更天氣,衙內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備馬 ,要歇在泰山處。」希真應了。說說談談,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著開葷用,就請三位嘗嘗。」說罷,去裡面取了出來,燙熱了,換了大杯兒,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滿,說道:「請嘗嘗!」三人一飲而盡,都稱讚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真道:「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請用一杯。」使遞過兩杯去。衙內連稱不敢,兩個謝了,也都吃盡。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時,希真拍著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見那五個人,口角流涎,東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著我道兒!」正要去叫女兒來看 ,只見麗卿拽開箭園門,提著那口寶劍,奔上亭子來殺高衙內。希真與他撞個滿懷,連忙扯住道:「我兒且慢下手,聽我說。」麗卿道:「說甚?」希真道:「他雖是可惡該殺,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雖要打算你,卻不恁地使歹計坑害人。殺他不打緊,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緊追捕。——我們只走脫了罷休!」麗卿聽了,氣得亂跳道:「爹爹,你卻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沒來由,叫我與他做了場干夫妻。他認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點得罪他不得,盡他調戲我,兀的不脹破女兒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兒,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這廝不止一刀一劍的罪,他惡貫滿時,自有冤對懲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慘毒,不久便見。你這等結果他,倒便宜那廝。那日你在玉仙觀前要取他的表記,今日正好取,只切不可傷他性命。」麗卿道:「這般說,還略出口氣。」便取下燈台去照著,颼颼的把高衙內兩隻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個鼻子也割下來;又看看那兩個道:「這廝也不是好人!」去把孫高、薛寶的耳朵也割下來。又要去割那兩個親隨,希真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創藥,與他們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個死了。」麗卿抹了手,插了寶劍,執了燈台,去取了些刀創藥來與他們敷上。希真道:「我這蒙汗藥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們醒得快,索性與你尋些麻繩來捆了這廝。」父女二人便把燈來照看,一齊動手,把那衙內同孫高、薛寶都洗剝了上蓋衣服,連那兩個親隨,都四馬攢蹄,緊緊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個麻核桃,塞在各人口裡,俱用繩子往腦後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縛在衙內身上。並衙內送的物件,都把來放在他身邊。把那五個人,就像擺弄死屍一般。 
  正播弄著,聽那更樓上正交三更,麗卿道:「爹爹,你聽前面好似有人打門。」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來,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燈 ,走出前面大門內看,只見外面燈火明亮,拍著門大叫:「提轄開門!」希真問道:「是那個?」外面應道:「太尉府裡差來接衙內的。」希真只得開了門。那人提著燈籠進來,卻是一個太尉府裡的張虞候。當時見了希真,唱個喏道:「提轄,小人奉大尉的鈞旨來尋衙內,何處不尋到,虧得李師師家指引,說在提轄府上。巷口又問了更夫,說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緊事,務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得爛醉,睡著了,怎好去叫他?」那張虞候道:「醉也說不得,只好叫他起來。因他第二位娘子臨蓐,十分艱難,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卻睡在那裡?小人自去請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來。」希真慌忙提了燈進來。麗卿正把那些人伏侍停當,提了燈正要出來,遇著希真,把那事說了,又道:「此事若破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問在這門後等待。退得他時更好,倘退不得,竟誘他進來,一發做了他再說。」麗卿聽罷,便放了手裡燈,抽出那口帶血的劍來,在黑影裡等著殺人。 
  希真遂提了燈,到前面見張虞候道:「衙內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教請天漢州橋錢太醫診視便好。又說明日一早就回。」張虞候道:「他的親隨 ,著一個出來。」希真道:「只有一個在裡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進去,自己見他去說。」張虞候道:「提轄的話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提轄這般說,去回話便了。」希真一面提燈照著他,送出來道:「明日早些來接,我也勸他早歸。」送出門外,便關了門進來。麗卿已提著燈出來,道:「爹爹,他雖然去了,還防他再來,我們索性守著。」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後後多點些燈燭,省得手裡提進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燈光下,守了兩個更次。聽那更鼓,已是四更五點,不見動靜,希真道:「許久不見動靜 ,想是不來了。五更將近,我們趁早收拾,預備動身。」麗卿便去提那兩個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飲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只見那五個人,一個個都醒來,叫喊不出,掙扎不得。麗卿把燈來照看,只見那衙內睜著眼朝他看。麗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惡,便去弓箱內取出兩枝舊弦,折疊著一把兒捏在手裡,去那衙內的背上、腿上著力鞭打,罵道:「賊畜生,也有今日!你那風 
  話說不說了?」打得那衙內一條青一條紫,血殷往褲子外面滲出來,好似啞子吃了黃連,肚裡說不出的那般苦,喉嚨裡只是阿阿阿的叫不響,身子亂動亂擺,那裡強得?可憐從不曾吃過這般利害。麗卿打夠多時,希真笑著勸道:「卿兒,也虧他受用了,饒了他罷!天不早了,我們干正經事。」麗卿丟了弓弦,又罵了幾句。希真道:「我兒,去裝束了好走。」希真看著衙內笑道:「衙內,你不虧我,此刻好道進鬼門關了,那得在此處受用。你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這事不是我來尋你。你經此番後,父子二人少去作惡,萬一遇著你的冤對,性命難保。此刻我卻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來救你。」 
  麗卿裝束停當,道:「爹爹,我們備馬去。」希真笑著,也去裝束了,同麗卿把那新買的兩副鞍轡背在馬上 ,扣搭好了,牽出槽來,拴在亭子柱上。麗卿便把弓箭繫好,掛了那口青錞劍,槍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槍。希真去提了兩個包袱,道:「你帶著弓箭,小的這個把與你,大的我拴了。」麗卿接過來,拴在腰裡。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槍架上拔了口朴刀;那口腰刀已是選好,跨在腰裡。麗卿便來解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淨水來。」麗卿道:「要他何用?」希真道:「只管取來。」麗卿便舀了一碗,遞與老子。希真取來,念了幾句真言,含那水望空噀去。麗卿道:「此是何意?」希真道:「這便是都菉大法內的噴雲逼霧之訣,少刻便有大霧來也,我同你乘著大霧好走。」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三點。只見天上那顆曉星高高昇起,雞聲亂鳴,遠遠的景陽鍾撞動,椽子、窗格都微微的有亮光透進來。希真道:「真不早了,快些去罷,城門就要開也。」父女二人牽著馬往外就走。麗卿回頭看了那箭園、亭子、廳房,又看了看屋宇,止不住一陣心酸,落下淚來。希真勸道:「不要悲切。天可憐見,太平了,我定弄回這所房子還你。」麗卿哽咽道:「早知如此離鄉背井,那日不去燒香也罷。」希真道:「還追悔他做甚,快走罷。」麗卿拭了淚,隨著他父親出了箭園,穿出遊廊。只見天已濛濛的起霧,各處燈燭明亮。沒得幾步,忽聽得外面擂鼓也似的叫開門,父女二人一齊大驚。這一番打門,有分教:曲折遊廊,先試英雄手段;清幽軒子,竟作的頑收場。正是:衝開鐵網逢金鉤,剔亮銀台飛血雨。畢竟不知那個打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東京城英雄脫難 飛龍嶺強盜除蹤    
  卻說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脫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門,火刺刺的般緊急。父女都大驚,麗卿道:「爹爹,怎好?我們不如殺出去罷!」希真道:「我兒不要心慌,待我去看來。走不脫也是大數,便死也同你在一處。你索性把馬拴好,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劍,就在這裡看風色,不可擅動。」一不做,二不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朴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腰裡,取件道袍披在身上,搶到門邊。只聽得三四副聲音,連珠箭叫開門,蹦蹦蹦的亂敲。希真隔門張時,好多人立著,都提著燈籠。希真喝道:「什麼事亂敲門?!」外面大聲應道:「高太尉親自來接衙內回去!」希真一面開門,一面發話道:「我留女婿過夜,不曾犯罪。」只見那兩個承局闖進來,正是那魏景、王耀,走到廳上齊發話道:「陳提轄,你老大不曉事,把衙內留住,不放他回去,著別個受氣!他的娘子生產,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大發作,又著我等來催。衙內便真走不動,備了一乘轎子在此,務要即刻接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諒情,他是我的親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去,不成熱趕他出門?他此刻醒來,正勸他回家。你二位來得正好,同我進來,不然他還不信。」 
  二人提著燈籠,跟著希真進來,只見裡面燈燭輝煌,王耀道:「你們昨夜做甚?」希真道:「你去見了衙內便知。」希真讓他二人先行,轉過遊廊 ,燈光下只見麗卿閃在那裡,倒提著劍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兒快動手!」喝聲未絕,麗卿劍光飛處,那顆人頭骨碌碌的滾到扶欄外青草裡去了,屍身便倒在一邊。王耀大驚,叫聲「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裡一推;麗卿迎面一劍,連臂帶肩劈下,心肺倒流出來。果然好劍,不論衣服筋骨一齊削斷。可憐那兩個小人,平日倚仗著高俅無惡不作,今日卻化作南柯一夢。希真道:「消停消停,且把燈來,照我身上有無血跡。」麗卿道:「沒有。」那麗卿倒吃噴射了一臉鮮血。希真道:「且慢,還有人哩。」提了燈復出大門外。只見那兩個轎夫立在轎子邊,仰面道:「天在這裡起霧了。」希真招手道:「衙內走不動,你們把轎子抬進來。」兩個把轎子綽到廳上歇下。希真道:「你們著一個進來背衙內。」一個轎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著進來。轉過後軒,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燈台,左手便揪住那轎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嚨上一抹,早已了賬。一把丟開屍首,轉身大踏步趕出廳上。那個轎夫正在那裡閒看,被希真夾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了兩刀,眼見得不活了,連忙進來。 
  麗卿抹去臉上血,把地下兩盞燈籠踏滅,還在那裡探看。希真大叫道:「我兒了也,快走罷!」麗卿連忙插了劍,繫上弓箭 ,拴上包袱,提了槍,又替老子拿了朴刀,牽著兩匹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跨好,取那包袱,一面走一面拴。殿帥府前明炮響亮,更樓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出門外,只見那大霧漫天。麗卿先上了那匹川馬,道:「爹爹先走,孩兒不識路。」希真道:「且慢,我還有一事未了。」把棗騮交與麗卿,卻從復走了進去,把大門關了。麗卿甚是驚疑。 
  不多時,只見希真從那邊牆頭上跳下來,翻身上馬,接了朴刀,叫道:「我兒 ,快隨我來!」兩騎馬出了巷口,只見白茫茫的重霧蓋下來,數步外不見人影。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動。父女二人乘著濃霧,只顧走。到得朝陽門,城門早已大開。父女二人從大霧影裡闖出城去,奔上大路,馬不停蹄,往東又走了五六里,出了濃霧之外,已是沒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橋上,兜住馬叫道:「我兒,你回頭去看!」麗卿勒住馬,回頭看時,只見那座大霧,密密層層,把東京城護著,好一似蒸籠裡熱氣一般,騰騰地往天上滾捲。自己身子立在霧外,相去不過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陽,照映得格外分明。麗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的道法!」希真道:「這值什麼。我受本師張真人傳授都菉大法,有若干作用,這是裡面逼霧的法兒。我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圓的大霧,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你且少住,待我發放了他們好走。」希真把朴刀遞與女兒,雙手疊一個驅神的印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雙手放去,只見一道白光射入霧裡去了,那霧便紛紛的落下來。希真看那麗卿的臉上,兀自血污未淨,便下馬道:「待我與你洗去,省得著人看出。」去橋下浸濕了一角戰裙,替他臉上、眼堂下、眉毛裡、鬢邊、嘴角,都拭抹乾淨。衣領上也有幾點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一面說道:「凡是迎面去殺人,總要防他血射出來。今幸而不是廝殺,不然,瞇了兩眼怎使手腳?」麗卿笑道:「孩兒卻從不曾幹過,卻不道這般爽利。」希真道:「咄,有什麼高興!」麗卿看那霧,已消挫了大半,有幾處高的樓閣都露出尖來,好像在大洋海裡浸著一般。希直接過朴刀,上了馬道:「不要呆看了,走罷!恐有人趕來。」 
  父女二人下了橋,迎著日光,一直順大路,往東進發。麗卿道:「爹爹,我們今夜何處投宿?」希真道:「我兒 ,你休怕辛苦,我們今夜且慢提投宿的話。那高俅有個門客孫靜,昨夜聞知他已回。那廝好不刁猾,又吃你把他兄弟的耳朵割去,那廝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應奔梁山也同此一條路上。他若挑選人馬,併力順這條路追趕,我們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府,須出寧陵,渡過黃河,到山東曹縣,方可與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寬轉,從寧陵就分路,岔出虞城,跨過碭山,由江南界過微山湖,出山東峰縣,教那廝沒處撈摸。這裡到虞城不過五百多里,隨常走須得三四日,如今也顧不得頭口乏,連夜趕去。前路不遠是張家店,熱鬧所在,就那裡買兩盞油紙燈籠,多備些蠟燭,明日午刻便好到那裡。你可受得起否?」麗卿道:「不過馬上再熬一夜,值什麼!譬如出師打仗,這點路也要走。」希真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到山東曹縣,兵差緊急會幹。逢人自己稱聲『小可』,不要又是『奴家』。」麗卿笑道:「這怕不省得!」這正是: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不說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   
  卻說高俅五鼓時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再去接衙內。太陽離地,高俅回府,早點罷,同幾個門客在上房賭博。只見一個養娘出來稟道:「二娘子還不能分娩 ,太醫的藥已吃了,此刻忽然暈了去,衙內又不回來。」高俅道:「這廝恁的還不歸?」一個親隨在旁邊道:「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來。」高俅道:「這廝兩個,近來恁地這般糊塗!你們再著兩個去催。」好半歇,只見去的人來回報道:「到陳提轄門首,只見大門不曾開。敲了半歇,只不肯來開,又沒個人答應。等了許久,仍不開。只得回來稟覆。」高俅道:「陳老希每自誇他不睡早覺,今卻這般顛倒,想是昨夜都吃醉了。你們少刻再去催催。」那人應了出去:「魏景、王耀一定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饒他!」一面又賭了好兩轉,已是辰牌時分。只見孫靜到來,見了早禮,便坐下來同賭。 
  少刻,那個去的又來報道:「門仍敲不開,仍沒人答應。」高依同幾個門客齊說道:「這廝們想是睡死了!太陽這般高了,恁地?」孫靜問道:「什麼事?」高俅道:「便是我這兒子忒棄舊戀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過夜,這裡他第二個老婆做產 ,不得分娩,連夜去喚他不回來。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不好接連去催。你那兄弟也不曉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兩個狗頭索性不去。此刻又去催了兩回,門尚不開……」還未說完,孫靜大驚失色,把賭具丟在桌上,立起身道:「快著人去救衙內,著了他道兒也!」高俅同眾門客道:「怎說?」孫靜道:「晚生屢次說陳希真不懷好意,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來也!恩相明鑒:他便是留女婿過夜,必不肯留許多人在家,一個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孫高不歸,都說他同衙內在外面遊玩,只道他在三瓦四捨陪衙內在一處;衙內既在陳希真家,晚生這個兄弟不是不曉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過夜?已知娘子做產,這早晚還不歸,必遭毒手了,快多派將弁去救人要緊!」眾門客還有幾個未信。高俅見孫靜恁地著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傳我的號令,叫派府裡值日的殿制使兩員,速去趕衙內回家。」孫靜道:「不夠,不夠!多派兩員,再多帶幾個軍健們同去。」高俅便又叫加派兩個。須臾四個制使進裡面來聲喏,稟請言語。高俅道:「不必多說,務要到陳希真家,立請衙內回來。」孫靜道:「門不開,只管打進去!便是陳希真還在裡面,他發作,我對付他。四位長官快去!」那四個制使旋風也似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願沒事才好。」孫靜道:「不是晚生多說,那得沒事!」 
  不多時,只見兩個制使飛跑回來,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不 ,不……不好了!」高俅大驚,忙問:「怎的不好?」兩個制使道:「小將們到陳希真家,叫了好歇門不開。叫一個軍健,借張梯子爬上牆頭,又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軍健說牆裡面也有張梯子靠著,便盤進去,開了門出來。小將們一齊進去觀看,只見那正廳上一乘空轎擺著,一個轎夫殺死在廳上;趕到後面軒子背後,也殺翻一個轎夫。遊廊下又有兩個屍身:一個正是王耀;一個沒頭的,認他的衣服,卻是魏景。前前後後尋來,傢伙什物都不少,只沒一個人,連衙內一干人也不見面。如今分那兩個,押同地保鄰佑在彼看管。特請鈞旨。」高俅聽罷,好似一交跌在冰窖裡,嘴裡叫不及那連珠箭的苦,往屁股裡直滾出來。孫靜道:「罷了,罷了!氣殺我也!」那眾門客一齊大驚。孫靜勸高俅速發人去,「那廝便害了衙內,亦必藏在屋裡,不能帶了逃走。」高俅定了一定,上廳去點齊家將,帶了百餘名軍健,同那兩個制使,刀槍棍棒殺奔辟邪巷去。半路上,迎著一個先一起去的軍健奔回道:「衙內一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後面園裡,還不曾死。那顆人頭也尋著了。」那兩個制使便著他先去回報太尉。這裡一干人趕到希真家,一齊哄進去,只見前後許多燈燭,兀自點著。到後面箭園裡,只見那些人已將衙內等解放,扶著穿衣服,面上血污狼藉;滿地都是麻繩、蠟燭油,亭子上酒席杯盤兀自擺著。有幾個精細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處獻勤。眾人把衙內等五人扶出來,將衙內扶上那乘空轎子,另尋兩個轎夫抬了,先著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轎,抬了那四個人,也先送歸太尉處。這裡眾人前前後後搜尋了一遍,把那門封鎖了,帶了一干鄰佑同地保等,到太尉府裡來聽審。這件事哄動了東京,人都說道:「陳希真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來,看見兒子耳鼻俱無,又見那幾個人這般模樣,氣得說不出話來。三屍神炸,七竅生煙 ,忙傳軍令,叫把京城十三門盡行關閉,挨戶查拿。一面奏准天子,說:「奸民陳希真,私通梁山盜賊,謀陷京師。經人告發,臣差親子蔭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膽敢拒捕,殺死兵役四人,將臣子並幕友孫高、薛寶截去耳鼻,棄家在逃。臣先閉門查拿,伏請准行。」一面把鄰佑、地保帶齊,就花廳上,把孫高等四人坐在一邊質審。鄰佑、地保都供並不知情,說他東京並無一個親友,「他還有個蒼頭、養娘,求拘來審訊,或者知情。」兩個親隨道:「小人們到他那裡時,蒼頭、養娘已不見了。」高俅便問蒼頭、養娘名姓,家在那裡。數內一個鄰人道:「那蒼頭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聽說是城外大東村人氏。養娘實不知道。」高俅推問半日,實不知情,只得取保釋歸。 
  孫靜對高俅道:「恩相聞城查拿,總是無益。那廝既敢做這等事,必然早出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遠方親戚。恩相此刻只查他出那一門,便有影響。他尚殺了魏景、王耀走 ,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高俅道:「怎生去查?」孫靜便問孫高四人道:「你們後半夜醒來,可看見他怎生打扮出門?」四人齊道:「我們都看見的。」孫高道:「陳希真穿一件醬紅色戰袍,系一條綠戰裙,提一口朴刀,跨一口腰刀。他女兒也改作軍官打扮,是一件白綾子大鑲邊的戰袍,系一條大紅色的舊戰裙,提一枝白銀槍,跨一口劍,腰裡還有弓箭。」薛寶道:「希真腰裡拴一個藍包袱,女兒拴一個桃紅包袱,都戴大紅金鑲兜子。希真裡面戴的是頂萬字巾,他女兒戴一頂束髮紫金冠。」兩個親隨道:「騎的馬一匹紅的,一匹白的。」孫靜便叫人分頭抄寫了,到十三門查問:一早開城時,有無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門都回報道:「近日軍官進出甚多,實不留心。」只有朝陽門校尉稟道:「開城門不久,有一老軍,看見兩個軍官如此打扮。大霧影裡,也不十分看得清。好像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槍的在後,急忙忙的出城去了。」孫靜對高俅道:「這廝們一準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陽門。只選得力之人,就這條路專追,或可擒拿。但必須勇將名馬,方可濟事。」 
  高俅正要想一個人,只見階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將願去。」高俅看那人時,膀闊腰細,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單名一個春字 ,現為京畿都監,就快升授都虞候,時常在高府裡趨奉。孫靜道:「胡將軍雖然英雄,只恐無好馬,如何追得他們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賜烏雲豹,願借一騎,包管追上。」高俅道:「陳希真那廝好武藝,更兼他女兒也了得,胡將軍一人恐難擒他。我再差一個人幫你。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我一力抬舉他到此地位,必然肯與我出力,叫人速去請了他來。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來。」那程子明系山西人,生得豹頭環眼,黃發虎鬚,人都喚他做金毛鐵獅子。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重五十斤,有萬夫不當之勇。當時聞高俅呼喚,即便到來,問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那 
  話說了。程子明道:「不消胡將軍同去,我那匹黃膘馬,足追得他們著。如果他們走那條路,管情擒他父女兩個獻於階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挫他銳氣,便同將軍一行。」當時叫備了烏雲豹,與胡春騎坐。把了上馬杯,道:「望二位將軍馬到成功。」二人謝了,各帶了乾糧燈燭,飛身上馬。那胡春掄一口潑風刀。當時天色已晚,高俅付與令箭二枚,一枝去開城,一枝帶在身邊,以便各處營汛調人馬策應。二人當即飛馬出朝陽門,往東追去。 
  高俅對孫靜道:「不料陳希真如此昧良,悔不聽推官的言語。若追著那廝,碎屍萬段,方洩吾恨。」左右將陳希真的信獻上。高俅大怒,道:「這等信還看則甚!」扯得粉碎 ,丟在地下。叫送孫高、薛寶回家將息;叫太醫醫治衙內的傷痕,覓巧手善補五官的匠人補了假耳鼻;兩個親隨也著去將息;魏景、王耀並兩個轎夫的屍身首級,都著有司檢驗了,疊成文案,具棺木著親人領去,少不得賠些錢財與他們老小。陳希真的傢俬盡行抄扎,房子發官變價。孫靜搜希真的書札筆跡,一毫不見。 
  不數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來,說道:「追到寧陵把守關隘的所在,問那些辦兵差的公人,果有一個長髯大漢 ,騎一匹棗騮馬,手提朴刀,跨口腰刀;後面一個美貌軍官,騎一匹銀合白馬,提一枝梨花古定槍,腰懸弓箭寶劍。所穿服色,與所說無二。又說他們初二日辰牌時分過去的,問他時,說殿帥府高太尉相公有兵差緊急事,差往山東曹縣公幹。小將聞知,即渡過黃河,追到曹縣。在那黃河渡口,卻問不出;曹縣亦問不出。直追過定陶,亦毫無蹤跡。不知他岔路走,還不知是改換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縣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請孫靜來商量。孫靜道:「多管這廝上梁山,防我們料著他,故意說到曹縣,卻往別處大寬轉走了。恩相且去提緝了蒼頭來訊問,或那廝不上梁山,必有些蹤跡。養娘小兒女,不濟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謝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快的公人,仍拘那幾個鄰佑做眼,到大東村去捉那王蒼頭。一面又將陳希真父女畫影圖形,遍天下行文訪拿。連日官家議出師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不提。   
  卻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自從初一日一清早逃出東京,一路馬不停蹄,走了一日一夜。次日辰牌時分,早到寧陵地界。那個地名 ,叫做柳浪浦。右首一條大路,卻通那歸德府虞城縣。一路上,只見地方官亂哄哄的辦大兵差役。希真立住馬,看那四面無人之際,父女二人岔進那條大路,放緩轡頭而行。希真道:「好也,我們今日方才脫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膽,緩緩而行。我一時匆忙,失於檢點,改換裝束時,卻被那廝們看見。孫靜這刁徒,必然想到,尋蹤跡追趕。他必不料我們進這條路,我們也不改換服色了,只管走我們的。」麗卿道:「爹爹,今夜還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癡丫頭,我這般說,你不聽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綠山妍。那麗卿在馬上,有些搖樁打盹。希真道:「卿兒,前面不遠 ,就有宿頭。」又走了幾里,到了個市鎮上。已是未正時分。尋了個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馬,兩個搗子牽了頭口進去,找間乾淨房屋。麗卿去尋了個淨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飯,麗卿道:「孩兒不吃飯了。」房裡倚了梨花槍,去摸些乾糧,討口水一吃;便去包袱裡抽出那床薄被,脫去靴子,撮去兜兒,把弓箭寶劍去桌上一丟,倒剝下戰袍戰裙,一團糟塞在床鋪裡面,倒翻身拉過被來便睡。希真去照應了頭口,去看了飯,亦覺得有些睏倦,走進房來,只見麗卿已鼾鼾的睡著,東西丟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曾熬煉得。」想著他又可憐,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與他蓋好。自己吃了些茶飯,對店家道:「我們辛苦了要睡,不必來問長問短。」遂關上門,解衣而寢。不覺窗外雞啼,希真起來,推醒了麗卿,店裡那些人已都起來。 
  父女二人梳洗裝束已了,吃些茶飯,上馬就走。行夠多時,天色已明。希真對女兒說道:「我兒,出門不比在家 ,昨日你雖睏倦,不合把行車亂丟。包袱裡都有細軟,吃人打眼怎好?你一雙腳在被外,我與你蓋好。下次須精細著。」麗卿道:「孩兒昨日委實乏了,便是這張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趕急路,恁的吃力!」希真笑道:「誰教你務要割他們的耳朵,卻吃這般廝逃!」麗卿看那山明水秀,甚是歡喜,道:「爹爹,想孩兒在東京長大,卻不能時常遊覽。雖有三街六市,出門便被紗兜兒廝蒙著臉,真是討厭。那得如此風景看!」希真道:「你也愛山水麼?」麗卿道:「這般畫裡也似的,如何不愛!」 
  那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有些躁熱。忽到一處池塘,當中一條長堤,堤的兩旁都是裊裊的楊柳。池塘對面那一岸,卻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縱馬上了長堤 ,那兩邊柳樹遮蔽著日光,卻十分清涼。麗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長堤,直到沂州府,豈不大妙!」希真道:「天氣漸覺熱了,你我兩個包袱拴在腰裡,卻耐不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雇個莊家來挑著走,落得身子鬆動。」麗卿道:「孩兒也正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裡,不但躁熱,倘或遇著什麼強人,廝殺亦不靈便。」希真罵道:「討打的賤人,出門出路再不說吉祥話,開口閉口只是廝殺!再這般胡說,吃我老大馬鞭劈過來。」麗卿咬著唇笑,輕輕的說道:「既不為廝殺,兵器卻帶著走……」希真回過身來,揚起馬鞭道:「你再說下去!」麗卿低著頭只是笑。希真下了馬,解去包袱,帶些散碎銀子;又教女兒也下了馬,把頭口拴在柳樹上,包袱、朴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著,我去了就來。不要只管瘋頭瘋腦的,吃那往來人笑。」麗卿笑道:「那個瘋頭瘋腦?」 
  希真順著那條路,到了那人家處,卻也是個大市鎮。看了一歇,尋了個莊家,與他說定了價錢 ,問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寫了一紙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攬。央他左右鄰都書名著押,把來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盤費,又照例謝了鄰人。那莊家是個筋強力壯的後生。當時提了根滑溜溜的棗木扁擔,自己也有個小包袱拴在腰裡,雄赳赳的隨著希真回轉柳堤,只見麗卿正立著閒看。莊家到面前,相了相那包袱,道:「二位官人,這包袱好打開來否?」希真道:「你要開他則甚?」莊家道:「一大一小,輕重不勻,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麗卿把兩個包袱勻好了,希真又把兩個鐵絲燈籠捎上。莊家穿上扁擔,挑在肩上道:「兩個包袱,卻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還買點零碎搭上。」莊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頭,多把些酒錢與我。」希真道:「何用你說。」希真同女兒提了兵器上馬,同到那市鎮上。希真道:「我們買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買了兩把雨傘、幾張油紙,防天落雨;那莊家也去買了一把傘,都搭在擔上。希真路見那黃酒、牛肉甚好,又買了個葫蘆,盛了幾斤酒,黃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帶著。 
  三人離了市鎮,奔上路就走。莊家道:「二位官人從東京到沂州府,為何打從這條路走?」希真道:「我們有別的事,必須往這裡過。」莊家道:「二位官人都做什麼官?」希真道:「都做提轄。」莊家道:「這位小官人是你那個?」希真道:「是我兒子。」莊家稱讚不已,道:「這位小官人 ,年紀不上二十歲,手裡這枝梨花古定槍,怕不是四十來斤。若使得出時,卻了得!」麗卿笑道:「你卻識貨。莫非也在道,說與小可聽聽。」莊家道:「不瞞二位說,小人今年二十二歲,徹骨也似好耍槍棒。雖也學得幾路,只恨傢俬淡泊,不能拜投名師。」希真笑道:「你既這般好,且把你生平學的說些我聽。有不到處,好指撥你。」那莊家大喜,便賣弄精神,一面走,一面指手畫腳,夾七夾八的說了一大片。有些也聽得,有些難免發笑。麗卿笑道:「你把與我做徒弟還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若肯同我們在沂州府,似你這般身材,教你一年過來,包你一身好武藝。」莊家歎道:「那得有此福緣。」當夜投宿,那莊家便來請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那莊家十分歡喜,一路小心伏侍,顛倒把錢來買酒肉,奉承他們父女。 
  話休絮煩,三人連行了幾日。日裡都是平穩路,夜裡都就好處安身。每晚得空,莊家便來請教武藝。已到碭山地界。路上過往人見了麗卿,無不稱讚道:「好一個美少年 ,卻又是個軍官。」那麗卿坐在馬上,空著雙手沒事做,你看他掛了梨花槍,握著那張鵲華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見蟲蟻兒便去射。不論天上飛的,地下走的,樹上歇的,但不看見,看見便一箭取來。那莊家又助他的興兒,有時他不看見,便指引他;射落地,便連忙放下擔兒,替他連箭取回。麗卿接過手,把箭仍收了,卻把蟲蟻兒來鞍□上,慢慢地拔毛。有那毛片異樣可愛的,便連皮剝下來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們恁地沒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豈不耽誤了路程?」麗卿那裡肯聽。 
  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只見一條大嶺當面。上得嶺來剛一半,只見一個粉板牌樓,上面大書著「飛龍嶺」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時從此地經過 ,曾記得這飛龍嶺那面轉灣處,叫做冷艷山。轉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沒人煙。此刻時候已是午過,眼看趕不到了,嶺上有幾個小店,只好在這裡安歇。」又上了幾步,有兩個客店,火家來兜攬道:「西來的客官,東去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間,好槽道!」一面說,一面去莊家手裡奪了那副擔兒,先挑著走;一個便來攏頭口。希真跳下馬來道:「且慢,我要自己看來。」那火家應道:「不消看得,只有我家的好。」說著,同到嶺上。只見左側一帶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帶賣些雜貨。東頭盡處,有一座大客店。店門那邊一顆大槐樹,過去便是下嶺的路。那個火家把擔兒直挑了進去。麗卿也到店門首,跳下馬來,那枝槍和弓箭已是莊家接了。麗卿按著那口青錞劍,走進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從此過,卻不見這個大店。」只見那樹下坐著一個黑森森的肥胖大漢,攤著胸肚,露出一溜黑毛,腿上生著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藥,流膿出血的把腿擱在一張柳木椅上。看見他三人到來,心中歡喜;又見那般兵器,也有些吃驚,點著頭叫道:「客官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著,便叫個火家扶綽進來,到櫃檯裡。櫃檯邊又一個婦人在那裡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三人看那裡面,院子十分寬闊:上面高坡上三間正廳,旁邊右首一帶耳房,左側好幾間槽道,還有幾條衖堂通後面。那兩個搗子牽那兩匹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收收汗,不要當風便揭去鞍子。」兩個搗子道:「我們伏侍慣頭口,這些怕不省得。」 
  那婦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廳上道:「右邊這間朝南向日,十分明亮。」進去看時,上面一張正床,側首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 ,幾把椅子。那婦人道:「床鋪不夠,別間好去拆。」希真道:「夠了,我們這莊家他另外睡。」那婦人道:「耳房裡好歇。」麗卿看那婦人,四十光景年紀,生得鼻高顴大,眼有紅筋,穿一件紅春紡短衫兒,也露著胸脯,系一條青綾子裙,單衩褲,搽抹著一臉脂粉,梳一個長髮心元寶髻。麗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婦人道:「正是。」希真道:「那大漢是誰?」婦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麗卿道:「你養家人那裡去了?」那婦人搖頭笑道:「多年沒有了。」 
  那莊家把麗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裡放了,卻拿自己的個包袱,提了棗木扁擔,竟到對面左首那間房裡去,對那婦人說道:「我不耐煩那間耳房。倘有客來 ,我挪出讓他。」自去倚了扁擔,尋個床鋪安排。那婦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如耳房乾淨,你倒歡喜這裡。」一面說,一面出去了,心裡想道:「卻有這般美貌的男子!」 
  麗卿去上面床裡,把老子的被先攤好了,卻自己就側首鋪上開了一個鋪,把那口寶劍放在頭邊。一個火家提了桶麵湯進來,問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 ,你去做兩分飯來,多打些餅。」麗卿道:「你那出籠饅頭,先把些來,一發算錢還你。只要白面的,蕎面我卻不要。」火家應了出去。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裡面襯衣脫去。火家把一盤饅頭進來,放在桌上道:「白面黃牛肉饅頭,共三十個。」麗卿道:「爹爹吃饅頭。」希真道:「我不喜饅頭,你餓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買的牛肉,把葫蘆裡酒傾來吃。看見那莊家把一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掛在那邊房門首,希真縐了眉頭道:「我兒,你卻何苦!此時的蟲蟻兒,傷害他做甚?你們兩個,都這一般孩子氣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自帶著,省得你再去射。」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孩兒不射便了。」 
  那麗卿果然餓了,拖過饅頭盤子,低著頭只顧吃,一口氣吃了大半盤。忽然縐了眉頭,口裡一頭嚼著 ,一頭把那饅頭拍開,看那裡面的餡子。拍了一個,又去拍一個。希真看見喝道:「什麼樣子!將來到了你姨夫家,也是這般?」麗卿道:「不知為何,這黃牛肉卻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麗卿道:「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麗卿被老兒說了兩句,只得把那幾個拍開的也都吃了,還剩了幾個。只見那火家提一壺茶進來,麗卿道:「小二哥,我們這房裡要個淨桶使用。」火家指著屋裡旁邊個土牆門道:「客官要淨桶,這間空屋裡盡有。」 
  麗卿便起身,進那裡面去。只見那間空屋,陰淒淒地沒有一物。那個土牆門,亦無門扇。那屋裡卻有三四個淨桶,裡面堆些蘆柴。麗卿去揀個乾淨的淨桶坐著 ,看那側首牆壁上做著木柵,木柵下面有一塊松木板,闊有尺半,長約二丈,橫臥在牆腳邊;外面一個青石攆子,廝挨著那板。麗卿一面更衣,一面看著,想道:「這塊板卻放在這裡,想是防小人的。我那床鋪裡邊土牆上老大潮濕,何不取他去這當也好。」更衣畢,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柵當住,兩頭又離壁不遠,眼見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攆子,約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餘埋在地裡。麗卿想道:「不把這塊石頭搬開,卻怎取得他出?」那麗卿性兒廝強,務要挖那塊板出來,便把那塊青石攆雙手捧定,搖了幾搖,早已離地,輕輕扳倒在一邊,便去掇起那板來。只聽刮喇喇一聲響亮,一陣陰風捲起,透進亮光來。原來那板的盡頭,遮著一個圓溜溜的窟窿。那板裡面兩根索頭拴著,通出牆那面有個關捩子,把索子往裡拉,板便讓開,露出窟窿來;往外拉,板仍蓋上,這面全看不出。被麗卿這一掇,兩根索子都帶進來。麗卿道:「這裡何故做一個洞?」撇了板,便低倒頭往洞裡去張。不張時萬事全休,一張時好不慘人,只見那裡面低坡下,正是個人肉作坊,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掛著許多人頭,幾條人腿,兩三個火家在那裡切一隻人的下身,洞邊靠著一張短梯子。那幾個火家聽見刮喇喇滑車兒響,回頭早已看見有人張他,叫聲:「阿也!」一個喝道:「什麼人敢張?!」麗卿也吃一驚,大叫:「爹爹,這裡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聽見這話,一腳跳進空屋裡道:「怎見……?」麗卿道:「你張這洞裡開剝人!」希真一見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剛進房來,聽得一句 ,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搶那口朴刀追出房去。莊家撞個滿懷,道:「怎麼是黑店?」希真揮手道:「你快顧自己的命去!打得脫,前面等我們。」莊家忙輪棗木扁擔,往外就走。門前有幾個搗子知道走了風,齊執傢伙打進大門來。那莊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擔,橫七豎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翻了兩個,掙脫身,一溜煙的逃走了。陳希真隨後殺出。同這時候,麗卿已跳出空房,看那屋裡不好使槍,忙去床鋪上抽了那口青錞寶劍,提在手裡,趕出院子尋人廝殺。卻不見一個人,只聽那黑大漢在櫃檯裡面高叫道:「二位好漢息怒!且慢動手,請裡面坐地,有 
  話說!」那麗卿是個繡閣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結納的勾當,聽得外邊叫喚,提著劍大踏步搶到面前,隔櫃身一劍剁去。那大漢見不是頭,又走不脫,忙搶一條門閂來格。怎抵得麗卿的力猛劍快,飛下去門閂齊斷,一隻左膀連肩不見了,倒在櫃檯裡面。希真趕上那幾個搗子,早已溯死。麗卿見那大漢倒了,把劍略點一點,縱上櫃身,正要結果他,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忙回轉身,只見那個婦人上半截脫剝著,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鋼叉搠來。麗卿托地跳離櫃身,挺劍來斗那婦人。希真翻身殺入,那婦人縱人院子中間。麗卿橫刺著劍,直趕入去。那婦人卻不是麗卿對手。只見店後面十多個火家,一齊扎抹停當,拿了傢伙殺出來;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當時聞變,也一齊取了傢伙擁進來。希真看見,反閃在一邊,讓他們都進完,卻去截住店門,不放一個出去。那店裡店外的鳥男女何止三五十,把麗卿團團圍在該心,叉鈀棍攪一發上。正是:鼠子那堪同虎鬥,蝦兒枉自與龍爭。不知麗卿父女怎樣敵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九松浦父女揚威 風雲莊祖孫納客    
  卻說當日飛龍嶺上黑店裡那婦人,同若干火家,外面又有接應的,刀槍棒棍,把麗卿團團圍住廝殺。希真恐有人逃去報信,把店門截住,殺那逃走的,不好上前來幫。原來那麗卿受他父親傳授,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便是槍戟如麻,他空著手也進得去,何況當日手裡有那口青錞寶劍,那裡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只見那口劍和身子在槍戟叢裡飛舞旋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好一似黑雲影裡的閃電一般,霍霍的飛來飛去,捉摸不定。但見那四邊頭顱亂滾,血雨橫飛。殺得那些鳥男女叫苦連天,各逃性命。往前門來的,吃希真截住,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砍一雙,都紛紛往後面逃走。只剩得那婦人一個,正待想走,被麗卿閃開柳腰,左臂一捲,夾住那把鋼叉,右腳賣一步進,那口劍順著手橫削去,正砍中那婦人鼻樑上,半個腦蓋已飛去了,仰面就倒。 
  麗卿轉身同希真趕出櫃檯裡面,見那大漢尚未曾死,倒在血泊裡掙扎不得。希真揪起來,擲在櫃檯上,喝問道:「你這廝開了幾年黑店?那個叫你做眼?」那大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 ,何必多問!」希真、麗卿俱大怒,一頓刀劍,剁成肉泥。麗卿又提著劍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那死不透的身上找補了幾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見這廝還有後門,吃他逃了,我們快走罷!」連忙去槽上牽了馬,都拴在房門首,鞍子卻好都未揭;連忙去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家的包袱打了,並一切行車都收拾起,捎在那棗騮馬上;又去跨了腰刀,提了朴刀,把麗卿的弓、箭、槍並那劍鞘一齊帶出,把馬牽出店門外。卻只不見了麗卿,恨得那老兒只得把馬從復拴了,兵器丟在地下,拿著朴刀,重走入店裡,到院子中高叫道:「好請動身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只見那麗卿從廚房裡走出來,腰裡插著那口劍,做了十幾個草把兒夾在懷裡,手裡又點著一個,去那前前後後放火。希真道:「走我們的路罷了,務要去燒他做甚?」麗卿道:「不燒了,留著他做幌子?叫他識得我老爺的手段!」麗卿去各處都點著了,忽然看見那串野味掛在房門上,仍復取來。希真道:「我真被你歐死!」同出店門,他且把劍上血就死人身上擦乾淨了,插在鞘裡,把那串野味挑在槍上,繫好了弓箭,跨了劍,提了槍。看那店裡,嘩嘩剝剝的爆響,各處房屋窗格門戶裡,都骨都都的冒出濃煙來,火光已是透發。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道:「只管慢騰騰的,萬一有大伙追來怎好?」麗卿一面上馬道:「這般男女,來兩萬也掃淨了他!」 
  希真牽著那棗騮馬走下嶺來,卻不見莊家蹤跡。希真道:「這人不知怎麼了,反是我害了他也。」走下平地又三里多路,又恐有人追。只見前面林子裡,那莊家在那裡豎著扁擔探望。看見那嶺上烈焰障天 ,火光大起,料著他父子們得勝,便迎上來。只見希真二人渾身血污,莊家歡喜道:「二位官人脫身也。」希真看見莊家,也甚歡喜,問道:「你不曾傷損麼?」莊家道:「左邊臂膊上著打了一下,卻吃我走得快,還不怎的。二位官人倒還好?」麗卿道:「容得那廝們展手腳!」莊家去把包袱行李配好,穿上扁擔挑了。希真上了馬道:「我們須緊走幾步,防恐後面來追。你恐跟我們馬不上,包袱權把與我們,你輕了好走。」莊家道:「不妨,小人好腳步,二位只顧自走。」 
  三人緊走了二十餘里,回頭看那火光已遠,卻無人追趕。希真略放了心,緩轡而行。希真道:「我兒慚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見 ,險些著了毒手。卻怎的被你識破?」麗卿把那挖板的 
  話說了一遍,又說道:「怪得那饅頭餡不像豬羊牛肉,肝涅涅的,原來就是人肉。此刻想起來,好不心泛!」莊家道:「不好了,我也飽吃了一頓。」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曾吃,不然道法都被他敗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顧盼得。幸而天可憐見,著你打眼。」麗卿道:「他這般掩飾,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知道,我這面祭煉的乾元寶鏡,運動罡氣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數里內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不敢輕用,險些壞事。」 
  父女二人說著話,又行了十里之遙。正是冷艷山腳邊,一望平陽,直落北去,並沒個人煙村舍。只見那夕陽在山 ,蒼翠萬變。麗卿在馬上喜孜孜的正看那山水,希真遠遠望見前面轉灣頭一帶松林,說道:「這等所在,防有歹人。」叫莊家說道:「大哥,休辭辛昔,我們大寬轉往那邊走,不要進林子裡去。」說不了,只聽得一片價鑼響,山谷應聲,林子裡擁出一彪人來。那莊家大驚道:「怎好?那邊大伙強人來也!」麗卿道:「你休慌,把我這槍上的蟲蟻兒摘去,待我結果了這廝們好走。」希真道:「你不要鹵莽,且等我看來。」望去只見那邊約有一百多嘍囉,為頭有兩個人騎馬,都出林子來。 
  原來那兩個正是冷艷山的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生得赤須藍臉,使一根金頂狼牙棒,兗州人氏 ,因一口氣上殺了本地一家大富戶,奔這山來落草;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本是個教門回子,因盜了人的馬,刃傷事主,逃在江湖上,教門不肯容他,來投鄺金龍一同為盜,生得疙瘩麻臉,使一口九環截頭大砍刀。那兩個魔君嘯聚了五七百人,佔了這座冷艷山,打家劫舍,搶奪過往客商,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納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飛龍嶺上的黑店,正是與他做眼的。當日兩個強徒在山寨裡,望見飛龍嶺火起,正差人去探聽。半路上迎著得命逃回的搗子,又那小店裡不曾動手的人,一齊回山寨,報知了兩個大王。那兩個大王大驚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頭目,帶孩兒們去捉這廝們!」鄺金龍道:「不好,鄧雲、諸大娘都吃他殺了,那廝兩個必然了得,我和你須親自去走遭。那廝們既說到山東沂州府去,必從山下九松浦經過,我們抄近,就那裡斜刺截出,怕那廝走那裡去!」兩個強徒商量了,當時結束,點了一百多人,其餘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齊殺出九松浦。探得希真還不曾過去,便迎上來。 
  希真當時看見這兩個大漢騎著馬,便對莊家道:「你把擔兒靠後。卿兒隨我來,索性掃蕩了這廝。」麗卿一把拉住了老兒。道:「爹爹,你不要去,這幾個賊男女 ,把與孩兒殺了罷!」希真道:「江湖上盡有好漢,你不要輕敵。」麗卿拉著老兒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去!殺不過時,你再來幫我。」希真道:「你這丫頭,見了廝殺,好道撞見了親外婆。既要去時,我和你換轉了馬。須要小心,輸了休來見我。」麗卿大喜,當時綽了那枝梨花古定槍,騎了老子的棗騮火炭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後面尾著他。說時遲,那時快,希真父女在此商量,那鄺金龍、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就在那山光裡擺開殺上來。那匹棗騮馬看見有人來廝殺,雙耳豎起,長嘶了一聲,不待加鞭,潑喇喇的放開四個蹄子直衝過去。麗卿在馬上挺著那枝梨花槍,綻破櫻桃,大喝:「無知賊子,快採納命!」鄺金龍大寫道:「你們是那裡來的撮鳥,敢來攪亂大王的道路!」麗卿道:「特把你們來祭槍,歡喜死的都上來。」鄺金龍大怒道:「我著人相幫,不算好漢。」回顧眾人道:「你們且扎柱,看我單擒這廝。」飛馬過來,輪開金頂狼牙棒,攔腰便打。麗卿挺槍接戰。鬥了十五六個口合,沙摩海見鄺金龍不能取勝,提那口九環大砍刀,縱馬助戰。麗卿展開那枝槍,敵住兩般兵器,撒圓瞭解數,又戰了十餘合。那枝梨花槍,渾身上下颼颼的,分明是銀龍探爪,怪蟒翻身。兩個強賊,一個美人,好一場惡戰。 
  陳希真在後面一望之地,看女兒使開了槍,端的神出鬼沒,暗暗喝彩道:「好個女孩兒,不枉老夫一番傳授!」那鄺金龍、沙摩海使盡平生本事 ,兀自不能取勝。那些嘍囉胡哨吶喊,刀槍劍戟一擁殺上來。希真看見,恐女兒有失,大喝:「我兒精細著,我來助你!」便把馬一夾,上前兩步,掛了朴刀,雙手畫起印訣,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向空撒放,半天裡豁硠硠的起了個震天震地的大霹靂,轟得那山搖地動,空中那些雷火撇歷撲碌成塊成團的跌下來。四面狂風大起。那些嘍囉都驚得呆了,人人膽戰;個個心驚,誰敢向前。原來那陳麗卿本是雷部中一位正神降凡,得那個霹靂助他的威勢,精神越發使出來。少刻,只見殺氣影裡,沙摩海中槍落馬。鄺金龍吃那一驚,不敢戀戰,賣個破綻,拖了狼牙棒往斜刺裡就走。麗卿大叫道:「走到那裡去!」隨後追來。那鄺金龍正要用拖棒計,吃那匹棗騮馬快,早已趕上。鄺金龍剛回身橫得棒轉,麗卿乖覺,早已識得,便把那枝槍往裡追開狼牙棒,又往下一捺,槍央直挑上來,對咽喉裡便刺。鄺金龍急問,吃那槍鋒把喉管割斷。麗卿乘勢把槍往外一擺,嗚呼哀哉,倒撞下馬來,又去復了一槍。正是:兩個強徒離世界,一雙惡鬼到陰司。 
  那些嘍囉只恨爺娘少生兩條腿,棄棒拋槍各逃性命。麗卿追上去,趕著一槍一個,屍首都撅得老遠。希真也追上來,相幫做了幾個 ,叫道:「我兒歇手,隨他們去罷。」麗卿按倒了一個,收住馬,把槍點在他心窩上,喝道:「不許動!動一動,與你個透明窟窿。我且問你,山上還有多少鳥強盜?」那嘍囉捧著槍頭道:「……好……好漢,只……只得這兩個。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遣。饒了狗命,還有……八……八九十歲的老母。」麗卿道:「要殺你,也不管你有沒有老母。你有老母,誰教你做這勾當?如今只留你的鳥嘴去說,還有強盜,叫他盡數一發來。快快去說,姑娘在這裡等!」嘍囉道:「小……小人去說。」只聽背後一人道:「好一個姑娘,你還殺得不暢快,還要等甚?」麗卿回頭看時,卻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覺都笑起來。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槍,道:「我們趁早走罷。」 
  兩騎馬仍歸舊路,只見那山靄濛籠,月已舒光。麗卿道:「爹爹,方才天上這大霹靂,好奇怪 ,又沒半點雲彩!」希真道:「你難道不知是我放的?」麗卿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風霧,可以胡亂戲弄。今不得已而用,只好到地頭醮謝了。莊家處瞞得過,且不可說。我方才看你那槍法,果然去得。在家操練,倒還有些破綻,上起陣來反覺分外清靈。初次出馬,便如此得采,我好喜也。」只見那莊家擔了行李上來,麗卿道:「強盜都殺完了,我們走罷。」莊家也歡喜說道:「二位客官,真是兩位天神。江湖上好漢,小人也略見幾個,那有這般了得。方才無故起這個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齊進發,只見方纔那些殺翻的,死的已是不動了,半死的還有幾個在那裡掙扎。不多時,三人穿過那座大松林 ,早見那半輪明月當天,照耀得山林寂靜,如同白晝。又趕了一程,希真道:「我們且就這山腳邊略歇歇馬。」父女二人都下了馬,莊家亦歇下擔兒,便在一塊山石上取出些乾糧充飢,兩匹馬權放在水草邊去啃青。麗卿道:「這匹棗騮馬端的好,來往回轉都隨著人的意兒。恁般的廝殺,他卻不用人照顧。好爹爹,把與孩兒騎了罷。」希真道:「你既這般愛他,就把與你騎了。」麗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們不可久停了,直北去,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頭。再俄延,恐月亮落了,不好走。」三人遂都起身,趁著好月色,穿林渡澗,走勾多時,離得那座大山遠了。走的儘是平津大路。那半輪明月漸漸的往西山裡墜下去。又好歇,希真馬上回頭,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月初旬天氣,已是子末五初時分。希真正待打火點燈籠,莊家把手指著路旁樹林裡道:「那邊好像有燈火光。」希真、麗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們一同岔過去。」 
  三人走過林子背後,不多路,只見現出一座大莊園來,余外又有許多人家,路口三座大碉樓 ,正是那座莊園門首燈火明亮。原來那家人家正做佛事,眾僧才散。希真跳下馬來,把朴刀遞與女兒接了,到那家門首,對個莊客唱喏道:「小可東京差官,往山東公幹,途遇歹人打劫,廝殺脫命。路過寶莊,借宿一宵,明日一早便行,拜納房金。」那莊客看了一看道:「漢子,我們這裡不是客店。前去不過十來里,便有宿頭。」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店,無奈路遠夜深,方便則個。」莊客道:「我們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來討厭。」希真未及回答,麗卿在馬上道:「你不借宿便罷,怎麼是討厭?」希真止住女兒道:「你不許多說,我們去休。」裡面又一個老莊客出來,說道:「客官,並非我們不留你,實因今夜已久。」希真對女兒道:「我兒,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執著,去休,去休!」 
  正欲上馬,只見裡面一個少年出來,問道:「什麼事囉皂?」在客道:「有三個客人,這等時分,硬要來投宿 ,你道好笑麼?小官人不必去睬他。」那小官人便去莊客手裡奪個提燈來,照看了他們二人一看,說道:「二位客官,且慢行。」便問了來歷,又知是廝殺脫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請少住,我去就來。」說罷,連忙進去了。不多時,那小官人出來,吩咐道:「已稟過老相公,叫請二位進來。」莊客沒奈何,只得把火來照,那小官人便自去開了中門。麗卿也下馬,三人都進來。小官人便叫莊客把頭口牽去後面槽上餵養,又叫把那間耳房床鋪讓出,又叫把房裡燈火點了,指點那莊家把行李挑入耳房裡去,說道:「客官想未曾吃飯,快教廚房預備。」希真深深唱個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擾,實屬不安。」小官人道:「休這般說。未聞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官人又問道:「這位少年客官上姓?」希真道:「便是小兒。」希真道:「官人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雲。」希真道:「尊府幾位大人?」小官人道:「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希真欠身道:「祈轉致叱名。」小官人謙讓。只見莊客搬出飯來,卻只是些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縐,道:「不瞞二位客官說,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葷腥,胡亂請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稱謝。那小官人自進內去了。 
  希真只得叫莊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裡一看,只有兩個床鋪,又不甚大。希真對莊家道:「大哥乏了 ,先睡。」對麗卿道:「我兒,你也辛苦,且權去躺躺。天不久將明,我在你床前運會坐動便了。」麗卿道:「殺這班賊男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罷。」莊客來收碗筷,麗卿隨:「大哥,如有熱水乞付些。」莊客道:「熱水卻無。」只見小官人出來,聽見說道:「熱水怎麼沒有?快去廚房裡取來!」莊客只得去提了一桶來。麗卿起身道個萬福,便去淨了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槍,那口青錞劍,去熱水裡洗抹了。 
  那小官人燈光下,見那希真二人的模樣,正在驚疑,又見那兩般兵器,爛銀也似的 ,一發吃驚,便去立在水桶邊,看他洗畢。麗卿收了兵器,又唱了個喏。希真道:「官人何不請坐?」那小官人一面攜著希真的手,同進耳房裡坐地。希真同小官人坐在鋪沿上。只得一張椅子,麗卿去坐了。那莊家已是鼾鼾的同死人一般,在那個鋪上挺著。小官人一面問道:「二位客官方才說什麼遇著歹人廝殺得脫,願聞其詳。」希真把那飛龍嶺一節才說得頭起,麗卿嘴快,便搶過去,把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開那板,怎的張見那人肉作坊,怎的殺了那班賊男女,怎的放火燒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嶺到那冷艷山,怎的遇見兩個賊強盜,帶著若干嘍囉,……希真恐他說出放雷的話來,忙喝住道:「長輩在此說話,你這般亂搶,什麼規矩!」麗卿笑著低下頭,不敢做聲。那小官人卻不甚曉得東京口音,聽他那鶯囀喉燕語,潔潔汩汩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且莫睡,請少坐。」出了房門,飛跑進去了。 
  希真埋怨麗卿道:「你這廝恁地教不理,方才素性道起萬福來,吃人看破怎好?」麗卿笑道:「悔氣,沒來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聽裡面一片聲的叫「開廳門」。那小官人跑出來 ,到耳房門邊道:「家祖請二位客官裡面相見。」希真與麗卿忙隨那小官人進內。只見裡面廳上,燈燭輝煌,幾個小廝掌著燈,照那雲太公出來。希真看那太公時,河目海口,鶴發蒼髯,堂堂八尺身材,穿一領紫絹道袍,頭戴魚尾方巾。希真忙迎上廳中,一邊施禮,那太公連忙一隻手拉住袖子回禮,便請上坐。雲太公道:「適才村漢無知,說什麼過往客人投宿,以致簡慢。幸小孫看見,識得二位英雄。特請開罪。」希真拜謝道:「倉忙旅客,得托廣廈,已屬萬幸;何期世見青睞,又沐謙光。」雲大公吩咐叫廚房殺雞宰鵝,準備酒撰,一面動問二位在東京官居何職,到山東有何公幹,卻為何又從敝地經過,怎的遇著強人。希真道:「晚生姓王名勳,在東京充殿帥府制使,奉著鈞旨到山東沂州府等處採辦花石綱;這個是犬子王榮,叫他路上做個伴當,因順便探個親戚,驚動貴地。」又把那飛龍嶺、冷艷山的事細說一遍。 
  雲大公大喜道:「二位果然是大豪傑。那兩個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這廝們屢次煩惱村坊。那飛龍嶺上黑店,是與他做眼的,來往客商俱受其累 ,官兵又不肯去收捕他。那廝倚仗著山東梁山泊的大伙,無惡不作,幾處市鎮,被他攪亂得都散了。老夫這裡叫做風雲莊,共有六百多家,只是風雲二姓。我這裡深防那廝來滋擾,是老夫與一位風姓的英雄,叫做風會,為首倡募義勇,設立碉樓木卡,土闔濠溝,防備著那廝。那廝們倒也識得風頭,這裡卻不敢來。今被賢喬梓一陣掃絕,為萬家除害,實屬可敬。老夫東京也到過幾次,頗亦結識幾位好漢,卻怎的不識仁兄?」希真道:「晚生系微職新進,未及追隨。敢問老相公間閱。」雲太公道:「老夫姓雲名威,表字子儀,本處人氏。少年時因軍功上,曾濫叨都監。神宗年間征討契丹,在邊庭上五年,屢沐皇恩。只恨自己不小心,三十六歲那年,追賊搶險,左臂上中了鳥槍鉛子。雖經醫治好了,只因流血太多,筋都攣了,骨頭也有些損傷,不能動撣,只得告退,辜負了官家也說不得。今年七十一歲了,精神還好;只是一臂已廢,全身無用。我有個兒子,今年三十八歲,名喚天彪,頗有些武藝。平日最是愛慕漢壽亭侯關武安王的為人,使一口偃月鋼刀,尋常人也近他不得。老夫胡亂教他些兵法,也理會得。老種經略相公十分愛他,一力抬舉,感激聖恩,直超他做到總管,現在總督山東景陽鎮陸路兵馬。仁兄前去,正到那裡,老夫大膽,托寄一家信可否?」希真道:「此卻極便。既有府報,晚生送去。」雲威謝了。只見酒食已備好,搬出廳上。雲威讓希真二人坐了客席,自同孫子坐了主位,開懷暢飲。雲威回顧那小官人,對希真說道:「這個小孫,便是他的兒子,名喚雲龍,今年十七歲了。十八樣武藝也略省得些。只是老手夫廢,不能指撥他。叫他父親帶了去,他父親務要留在我身邊。」希真道:「這是大官人的孝思,不可拂他。」麗卿看那雲龍,面如滿月,唇如抹硃,戴一頂束髮紫金冠,穿一領桃紅團花道袍,生得十分俊俏。雲龍也不落眼的看那麗卿,暗想道:「此人這般文弱,倒像個好女子,卻怎的鄺金龍、沙摩海都吃他一人殺了?我明日和他比試看。」雲威、希真二人,一面飲酒,一面談心。麗卿、雲龍陪奉著。 
  譙樓五更,麗卿望外看道:「天要變了,怪道日裡那般潮濕。」不多時,黑雲壓屋,涼飆驟至 ,霹靂震天,電光射地,霎時大雨如注,簷前瀑布漰湃,好一似萬馬奔騰。希真皺眉道:「天明便要動身,這般大雨怎好!」雲威道:「仁兄休這般說,難得光降敝地,寬住幾日。」希真道:「已是深擾,只恐誤了限期。」雲威道:「此刻總走不得,夜來辛苦,權去將息。」雲威自己掌火,引到廳後面測首一間精雅書房,兩張桶木榻床,被褥帳子俱已另外設好,房裡桌椅擺設。希真的行李已放在裡面。希真謝了。雲威叫了安歇,領了孫兒自去了。希真父女上床去睡。天已大明,那雨越下得大了。 
  早上莊客們起來,方知道夜來兩個客官殺了冷艷山的強盜,又去細問了莊家,一發驚駭。少刻,雲威出堂 ,吩咐莊客:「整辦酒筵,務要美好。」又叫莊客:「去後莊看風大官人歸家不曾,如已歸家,一發請來相見。」巳牌時分,希真父女起來。那雲龍挨房門進來,問候畢,麗卿還未下床。雲龍便坐下,七長八短的和麗卿扳談。那麗卿有許多遮掩的事要做,吃他糾纏定了,舉動不得。希真只得把他演了出去,同到廳上與雲威相見。麗卿忙去關了房門,色色做完,裝束好,方去把房門開了。已有莊客進來送湯送水,自不必說。麗卿到廳上見了雲威,各慰勞已畢,那雨兀自未住。早飯罷,已是晌午。希真同雲威論些古今興廢,行兵佈陣的話,說得十分入港。麗卿同那雲龍在廊外扶欄邊,說些槍劍擊刺廝殺的勾當,也十分入港。 
  少刻,一個莊客來報道:「到風大官人家去過,還不曾歸家。他莊客說還要三五日哩。」雲威道:「可惜,不然會會也好。」希真問是那個,雲威道:「便是老夫昨夜所說的那風會。端的是個好漢 ,可惜不在家。」雲龍拉他祖父到外邊去低低說了幾句,雲威呵呵大笑,入座來對希真道:「小孫癡麼!他見令郎英雄了得,要想結拜盟弟兄,就要求今郎教誨。這等攀附,豈不可笑。」希真道:「世兄這般雅愛,怎當得起。論武藝,小兒省得什麼。」雲威道:「仁兄不必太謙,只是老夫忒妄自尊大了。」一面說,一面去攜了麗卿的手過來,問道:「榮官幾歲?」麗卿答道:「小可十九歲。」希真道:「看這廝混賬!對祖公說話,難道稱不得個孫兒?」雲威大笑道:「不敢,請證盟了再稱。」當時叫莊客備了香案,麗卿、雲龍二人結拜。麗卿長兩歲,雲龍呼麗卿為兄,又去拜了希真;希真亦拜了雲威,雲威比希真父親年少,從此叔侄稱呼。雲龍引麗卿進去拜了母親。那母親看了麗卿儀表,又聽說好武藝,甚是歡喜,說道:「可惜我沒有女兒,有便許配他。」麗卿暗笑,談了幾句便出來。 
  那時天已下午,雨點已住。那莊前莊後多少遠近鄰合,都哄講雲子儀老相公家,昨夜來了二位壯士,剿滅了冷艷山的強賊 ,無不驚喜,都來探問,又不能禁止。有的上廳來拜問,有的在廳下標看,來的去的絡繹不絕,都商量要去報官。希真慌忙止住道:「小可兀自公差緊要,恐誤日期。我等雖殺二賊,彼時只求脫命,並不曾割他首級來,毫無表記。萬一他的餘黨未散,冒昧請功,官府必疑我們捏造,反為不美。」有幾個說道:「也說得是。」有幾個疑信相半。希真十分忐忑,只恐走漏了消息,見人略散,便向雲威討書信,辭別要行。祖孫二人那裡肯放,雲威道:「賢侄直如此見外。不來欺你,前去十餘里,本有個大市鎮,被那畜生們攪得散了。如今只幾間破的空房子,雞犬也無,你趕去做甚?你不信,騎了頭口去看了回來。多少收青苗手實的公人,到那裡沒處尋人。」希真吃留不過,只得歇下。 
  少刻擺上酒筵,餚饌十分豐飫,希真甚是不安,雲威慇勤侑勸。酒至數巡,食供數套 ,麗卿與雲龍也都吃得微醺。雲龍對雲威道:「孫兒要與哥哥交交手,以助一笑。」麗卿笑道:「兄弟不當真,愚兄就和你耍耍。」雲威道:「吃酒不好,比試他做甚!」兩個都不肯歇。雲威道:「既如此,到後面空地上去。」雲龍道:「廳前院子空間,何必定要後面。」雲威叫小廝們取束桿棒來,放在地下。麗卿、雲龍都去扎抹緊便了。麗卿接了一按紫金冠,去地下挑選一根桿棒,走入院子裡。雲威、希真都起身來到滴水下。看雲龍也取根桿棒出來,雲威道:「且住!」叫小廝取張茶几放在中間,上面放個勸杯。雲威親自取酒壺,花花的滿斟一杯,道:「你兩個比試,那個輸了,罰他這一杯。」二人大喜,當時下廳來放對。外面許多莊客廳見,都哄進來擠在牆門邊來看。裡面雲龍的母親,並些內眷僕婦養娘等,也都出來立在屏風邊。麗卿把那棒使出個天女散花勢,希真叫道:「且住。我兒過來!」希真把麗卿叫到簷角邊,低低吩咐道:「我兒,強賓不壓主。如果敵得過,也要收幾分。」麗卿點頭應了。那雲龍的母親也把雲龍叫到屏風邊,也低低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二人仍入院子,雲威道:「各放出本領來,不要你謙我讓。」那雲龍取棒來使出個丹鳳撩雲勢。二人把兩條棒,各顧自己理了幾路門戶,好似一對輕燕掠來掠去。雲龍叫道:「哥哥請合手!」麗卿道:「你只管進來。」二人交上手,那兩枚棒好似雙龍搶珠,在院子中飛舞。斗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莊客們無不喝彩,屏後那些內眷們都看得呆了。 
  希真對雲威道:「孫兒的棒法還看得麼?」雲威只搖著頭笑道:「總還不是這樣的。」說不了,只見那麗卿不合用個高深馬,被那雲龍得了破綻,使個葉底偷桃直搠進來。麗卿連忙一掃隔開去,險些兒吃他點著了腰眼。那些莊客都笑起來。雲龍道:「哥哥錯也 ,那杯酒還該你吃!」麗卿笑道:「兄弟,你道我真個敵你不過,看我來也!」又是五六合,麗卿耐不住,忽然變了手法,使出那三花大撒頂,渾身上下都是棒影,颼颼的劈下來。雲龍亂了手腳,只辦得抵當遮攔。雲威背著手在階沿上看,也自吃驚。麗卿得了勢子,趁分際一個鷂子翻身,捲進中三路。雲龍那裡敵得住,直退到牆腳邊。麗卿直逼過去,希真連忙喝住,跳下來劈手奪了棒,罵道:「你這廝十分鹵莽!兄弟倒讓你,你只顧廝逼上去,牆邊雨後苔滑,你把他跌壞了怎好?」麗卿笑道:「使得手溜了,那裡收得住。」希真道:「你還嘴強!」掉轉棒來便要去打,雲龍連忙來擋住。雲威看見麗卿棒法心中甚喜,及見希真去訓誡他,連忙下來護住麗卿,笑對希真道:「你這老兒殺風景,沒事鳥亂。他們弟兄耍子,倒要你來當真!」希真又說了麗卿幾句,四人同上堂來。莊客們把桿棒收過了。麗卿去解了扎抹,穿了衣服。雲龍亦裡面去換了衣衫出來,對麗卿拜道:「哥哥真了得也!怪道冷艷山兩個強徒,吃你殺了。」麗卿連忙答拜。雲威道:「龍兒閒話少說,這杯酒你自己討來的,還不受罰!」雲龍便去取來。麗卿連忙道:「換杯熱的。」雲龍已一飲而盡。希真道:「你也快陪兄弟一杯。」麗卿也滿飲了一杯,又唱了個無禮喏。 
  四人重複入席,雲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麗卿那般英雄,孫兒雖弱些,也還去得 ,十分歡喜,對雲龍道:「你這孩子總不當心。你看哥哥比你只大得兩歲,便恁地了得!這三花大撒頂,風二伯伯也點撥你過,只是不留意。這叫做平時不肯學,用時悔不迭。」雲龍有些赧顏。希真道:「方纔實是兄弟讓他些,賢侄只不肯使出來。」雲龍道:「侄兒兀自敵不過。若是我那表兄不曾去,他與哥哥正是一對敵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雲威道:「可惜貴喬梓不早來幾日,好叫你會會。」希真問那一位,雲威道:「那人與榮官一般年紀,本貫東京儀封人氏。老夫侄女是他母親,與龍孫中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硃砂,伏犀貫頂,猿臂熊腰。莫說他一身好武藝無人及得,便是胸中韜略兵機也十分熟諳。老夫亦曾問他,兀自盤他不倒。卻又性情溫良,莊重儒雅。那人姓祝,雙名永清,因他渾身上下如一塊羊脂玉一般,人都順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可惜這般英雄,也只做得個防禦!」說不了,希直接口道:「此人名姓,小便也聽得,只不曾相會。莫不就是鐵棒欒廷玉的徒弟、祝家莊祝朝奉的庶弟?」雲威道:「正是。然他卻不是欒廷玉的徒弟,乃是欒廷玉的兄弟欒廷芳的徒弟。廷玉、廷芳兩弟兄卻是一樣本領,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頭徒,端的青出於藍。」希真道:「欒廷玉還在否?」雲威道:「聽祝永清說還在,隱在博山縣更生山內。欒廷芳做了一回提轄,不得如意,亦告休了。」雲威又說:「那祝永清還有一副本領,他一手好書法,卻在蘇黃米蔡之外。前日從我這裡過,寫下了四幅屏幛,明早把來與賢侄看。」希真道:「可惜小侄來遲,不曾相會。」雲龍對麗卿道:「我那祝永清表兄若還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總對付得你住。」麗卿笑道:「他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讓我怎處?」雲威、希真又歎息了一回,都說:「可惜這班英雄,都生不遇時!」 
  當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濛濛細雨,各自歸寢,都已帶醉。那雲龍愛麗卿不過,便要同榻。希真極力飾辭 ,麗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雲龍出去,麗卿關了房門道:「爹爹,我們明日快走了罷。」希真道:「誰在這裡過世!」麗卿已醉了,脫衣淨手,進床便睡。希真看了房裡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行李兵器影跡無蹤,情知是藏過了。開門去問那外間睡的小廝,那小廝在床裡應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進去。」希真道:「這明明是不許我去的意思,怎好?」關了房門,坐在床上思想道:「難得他這般厚意,他那孫兒雖武藝不曾學全,看他使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家數;將來這副品格,坐穩是個英雄。不如就把女兒許配了他,卻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師張真人又說,女兒的姻緣不是這一方。」好生擺佈不下去。那邊床上看那麗卿,卻朝外睡著,臉兒朝霞也似的通紅,叫了兩聲也不應。又坐了一回,只得上床睡了。當夜無話。 
  天明,父女起來。麗卿先裝束完了,方去開門。雲龍已在房外,進來問慰畢,同去見了雲威。父女謝了 ,苦苦要行。雲威道:「大雨就來了。」沒多時,果然大雨傾盆。希真十分心焦,雲威卻引希真又到側首一個小巧精舍裡早飯。飯畢閒敘,叫雲龍把祝永清的墨跡取來一看,只見是四副東絹。打開看時,原來是草書的曹子建《洛神賦》,果然精神煥發,筆氣縱橫,恍如懸崖墜石,驚電移光。喝彩了一回,收過去。麗卿與雲龍都沒坐性,走開去了。雲威又詠歎了祝永清一回。雲威道:「正要問賢侄:東京還有一位超他絕類的奢遮好男子,賢侄該識得他?」希真問是誰,雲威道:「此人官爵也不大,端的是如今一位出色英雄。前年小兒入都覲見,便叫他去訪問,因限期太促,不及去訪得。近來也沒個實信。那人只做得個東京南營裡的提轄,叫做陳希真。賢侄可識得?他如今怎的了?」希真聽罷,心中大驚,便答道:「此人小便怎麼不識得,但不知叔父何處會過他?」雲威道:「我卻不曾會過,我有一個至交,是東裡司捕盜巡檢張鳴珂。他對我時常說起,那陳希真智勇都了得,那年輪囷城一戰,官兵只得八千,敗西夏兵五萬,都是他一人的奇謀。可惜都被上司冒了去,至今惋惜他,又欽佩他。」希真道:「那張鳴珂,莫不就是皸城縣知縣蓋天錫的舊東人?」雲威道:「便是。你且說那陳希真到底怎的了?有東京來的,說他辭了提轄去做道土,可真麼?」希真道:「是真的。」雲威吁口氣道:「英雄不遇,至於如此!」希真道:「他如今連道士也做不成了。」雲威驚問道:「此話怎說?」希真道:「小侄動身的前幾日,此人為一件事上,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現在各處追捕緊急,著吃拿住,決沒性命。」雲威聽罷,拍著桌兒只叫得苦,口裡說道:「怎麼這般顛倒?如此英雄,屈他在下僚,已是大錯,怎的竟把他逼走了,卻怎生還想望天下太平?他萬一被追捕不過,心腸變了,竟去投那梁山泊,卻怎好?賢侄,你可曉得他往那方去的?」希真道:「這卻不知。這人恐未必上梁山。」雲威道:「他不上梁山,不過一身之禍;他上了梁山,天下之禍。我料他也未必便上梁山,但不知何處去了。賢侄,賢侄,便似你也只得如此微職,豈不可悲!」 
  那雲威一片歎息之聲,從丹田里直滾上來,眼角上津律的有水包著。希真見他這般肝膽相許,也止不住那心裡的感激。著那雲威背後只一個小廝,便道:「小侄有句話要稟叔父 ,叫尊紀迴避了。」雲威便叫那小廝出去。希真把格子門掩上,走去雲威面前撲的雙膝跪下。雲威大驚,忙亦跪下來攙道:「賢侄有話,但說不妨,這卻何故?」希真流淚道:「小怪不敢欺瞞,叔父不要愁苦,只小侄便是落難逃亡的陳希真。」——雲威大驚。——「梁山泊已曾兜攬過,要小侄去入伙,小侄那裡肯去。如今四海飄蕩,無家可奔。卻不知叔父如此錯愛,使小侄悲酸鑽入五臟,此生父母之外,只有叔父。」說罷,磕頭不止,淚如泉湧。雲威一隻手攔不住他,盡他磕完了,又把希真的臉細看了看,叫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憂得我苦!」二人從地上起來,抖抖衣服,仍復坐了。雲威道:「怪道你說什麼王勳,叫我無處落想。你且把高俅怎生逼你,說說我聽。」希真道:「高俅逼迫,尚未露形跡,是侄兒見機先走。」就把那衙內怎的調戲女兒麗卿,再三盤算,怎的虛應著他,到後來怎的不得脫身,不得已壞了他兩個承局,怎的叫麗卿男裝投奔山東沂州府,怎的恐有追趕,特從江南大寬轉得到貴地。雲威又驚又喜,道:「不料閣下與老夫做了侄兒。你不必到沂州去,就住在敞莊,只說我的親戚,無人敢來盤問。老夫養得你父女二人,待奸邪敗了,朝廷少不得有番申理,那時再歸故里。那莊家就這裡開發了他。」希真道:「這卻不敢。雖蒙厚恩,如父母一般,只是沂州捨親處已是得信,在那裡盼望,不如讓小侄且去罷。」 
  正說著,聽得格子門外笑語之聲,麗卿、雲龍兄弟兩個,手縮著手推門進來。二人見兩位老的,都雙眼揉紅 ,眼淚未乾,正驚疑要問,雲威開言道:「龍兒,不要廝縮著。他不是你哥哥,他是東京女英雄陳麗卿,喬扮男裝。」麗卿大驚失色。雲龍也吃了一驚,連忙放手,退了幾步,看了看,說道:「怪得我有五六分疑他是女子。」希真道:「我兒不要吃驚,我已向祖公公將真情盡告,切不可教外面莊家得知。」雲威道:「你二人便姊弟稱呼。」雲龍就向麗卿唱個喏,麗卿答了個萬福,二人不覺笑起來。雲龍又細問緣由,雲威一一說了,又對希真道:「賢侄既是這般說,令親盼望,老夫亦不敢多留,只是顯得老夫薄情。今日卻去不得,與賢侄此一別,未知何日再會。卿姑有人家否?」希真道:「不曾。」雲威道:「可惜龍孫正月裡已定了一頭親事,不然扳附令愛,豈不是好。如今賢侄且將令愛送到令親處安置了,自己再到這裡來住幾日何如?」希真道:「山高水長,有此一日。小侄如無出身,定來追隨幾杖。只恨小女無緣,不能扳龍附鳳。」希真方知麗卿果然不是此地姻緣。雲威道:「賢侄休怪老夫說,似你這般人物,不爭就此罷休?你此去,須韜光養晦,再看天時。大丈夫縱然不能得志,切不可怨悵朝廷,官家須不曾虧待了人。賢侄,但願天可憐見,著你日後出頭為國家出身大汗。老夫風燭殘年,倘不能親見,九泉下也兀自歡喜。」希真再拜道:「叔父清誨,小伍深銘肺腑。」雲威又道:「你那令親處,萬一不能藏躲你,你可即便回到我家來。那時卿姑同來不妨,這裡自有內眷,有好郎君我相幫留心。今日便從直不留你了。」說罷,便叫小廝進來道:「你去傳諭他們,預備兩席酒筵,須要整齊。一席今晚家裡用;一席備在青松塢關武安王廟內,明日五鼓,我親到那裡,與王大官人祖餞。」小廝應聲去了。雲威對希真道:「我不合欺眾人,說你已於清早去了,免他們只顧來聒噪。原要多留你,不道你就要去。既如此,你明日去倒緩不得,恐吃人看見。」希真稱謝領諾。那些莊客都在背後說道:「不過一個過路的人,又非瓜葛,這般親熱他做甚!」雲威去把寫與兒子的家信拆了,重新寫過。雲龍知麗卿是女子,也不敢來廝近。 
  看看天晚,雨歇雲收,天上現出皓月,房櫳明靜。擺上酒筵,比昨日的更是齊備。四人坐下 ,雲威、希真細談慢酌,各訴衷曲,說不盡那無限別離之情。麗卿、雲龍對面相看,都低著頭不做聲,顏色慘淒。雲龍叫小廝取那張琴來,就座上操了幾段《客窗夜話》,那月光直照入座來。希真歎賞不止。麗卿雖不善琴,聽到那宛轉淒其之處,不覺落下淚來。雲威止住道:「不要彈下去了。」 
  酒筵已散,四人散坐,看那月光已自下去了,雞鳴過幾次。雲威與希真一夜兀自眼淚不幹。那莊家已起來,在外伺候。莊客去備好那兩匹馬 ,牽出外面,點起十幾個火把候著。雲威只得叫雲龍進裡面去,同幾個小廝搬那行李兵器出來。希真、麗卿已裝束停當。雲威送過家信,希真收了。又取一百兩銀子送作盤費,希真那裡肯收,吃雲威硬納在包袱裡面。又把十兩碎銀子賞與莊家道:「大哥累你,包袱內又加了些乾糧,重了,這些微禮送你作酒錢。」雲龍便去把隨身佩帶的一日昆吾劍取來贈與麗卿,麗卿道:「兄弟,我自有寶劍,你不可割愛,我不敢受。」雲龍道:「姊姊既這般說,這鉤子送與你罷。」便把那嵌花赤金鉤子解下來,繫在麗卿的青錞劍上,麗卿只得收了。父女一齊謝了,就此拜辭。希真又叫麗卿進去辭了伯母,便起身要走。雲威已叫另備兩匹馬,祖孫二人同送。雲威問道:「賢侄投沂州,你那令親姓甚名誰?」希真道:「小侄襟丈,姓劉名廣。」雲威道:「可是住在沂州府東光平巷,做過東城防禦的?」希真道:「正是。」雲威呵呵大笑道:「賢侄何不早說!行李挑轉,請進來,我還有話問你。」不知雲威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皂莢林雙英戰飛衛 梁山泊群盜拒蔡京    
  話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辭別要行,雲威問到劉廣的來歷。大喜,重複留住道:「賢侄且慢行,我有話要問你。你何不早說,你原來同老夫是親戚。」希真又驚又喜道:「請問何親?小侄實不知,失瞻之至。」雲威笑呵呵的指著雲龍道:「你道你的襟丈劉廣是那個,便是他的岳父。」希真大喜道:「幾時訂的?」回顧麗卿道:「原來你秀妹妹許在這裡,真不枉了。」麗卿亦喜。雲威道:「昨日所說,正月裡定的。小兒天彪在景陽鎮,與令襟丈最為莫逆,一時義氣相投,便結了兒女親家。寫信來問我,我有何不肯。老夫因聞得令甥女絕世的聰明,又說兵法戰陣無不了得,究竟何如,賢侄是他的姨夫,必知其詳,何不對老夫說說!」希真笑道:「若問起小侄這個甥女兒,卻也是個女中英雄。小侄四年前到他家見過,果然生得閉月羞花。他別的在其次,天生一副慧眼,能黑夜辨錙銖,白日登山,二三百里內的人物都能辨識。自小心靈智巧,造作器具,人都不能識得。什麼自鳴鐘表,木牛流馬,在他手裡都是粗常菜飯。一切書史,過了眼就不忘記。今年十八歲了。十六歲上,他老子寄信來說,有一老尼要化他做徒弟,他爹娘都不肯,忽一日竟不見了他。各處訪覓無蹤,夫妻二人哭得個要死。過了半年,忽然自己回來,說那老尼把他領到深山古洞裡,教他一切兵法戰陣,奇門遁甲,太乙六壬之術,半年都學會了,老尼送他到門口。劉廣忙出去看,那老尼已不見了。從此後越加聰明。劉廣夫妻二人愛他不過,叫他做『女諸葛』。他小字慧娘,乳名又喚做阿秀。便是他兩個哥子劉麒、劉麟的武藝也了得,與他父親無二。」雲威聽罷,大喜道:「寒舍有幸,得此異人厘降。」回顧雲龍笑道:「你還不上心學習,將來吃你渾家笑。」雲龍低著頭,說不盡那心裡的歡喜。麗卿對雲龍笑道:「兄弟,你原來又是我的妹夫。」雲威道:「我們已是至親,不比泛常,賢侄一定要去,卿姑可在這裡盤桓幾日,賢侄再來接他不妨。」希真見雲威如此厚誼,真不過意,便對麗卿道:「我兒,祖公公這般愛你,你就在此住幾日罷,我總就來接你。」麗卿一把拖住老兒的袖子,道:「我不。我要跟著爹爹走!」雲龍道:「姊姊何妨在此,勿嫌簡慢。」麗卿道:「爹爹在這裡,我便也在這裡。」希真笑道:「祖公公看,活是個吃奶的孩子。既不肯在這裡,須放了手。」雲威見他父女執意不肯,只得由他們去,因說道:「日後千萬到寒舍一轉。」父女二人謝了。 
  看那天色已將黎明,眾莊客將火把照出了莊門。大家上了頭口,都到了青松塢關王廟前下了馬。那壁廂已有莊客在那裡伺候。大家進了廟門,那酒筵早已擺好。麗卿看那廟裡關王的聖像,裝塑得十分威嚴。雲威與雲龍替希真父女把了上馬杯 ,又說些溫存保重的話,少不得又流了些別淚。天已大明,雲威還要送一程,希真再三苦辭。雲威又同希真拜了幾拜,方才灑淚上馬,叫道:「龍兒,你多送一程!」雲威作別,帶了幾個莊客先回家去了。雲龍在馬上陪著希真父女,談談講講,緩轡而行,不覺已是十餘里。望那前面都是一派桑麻,平陽大路,希真道:「賢侄,古人說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前途路遠,請賢侄就此止步罷。後會不遠,愚伯告辭。」雲龍只得跳下馬來,把韁繩遞與莊客,在草地上撲翻身便拜。希真父女也忙下馬回拜了。希真道:「令祖盼望,賢侄早回府罷。」雲龍道:「伯父閒暇便來舍下,不可失信。姊姊一路保重。」說罷,淚落下來。麗卿也流淚道:「兄弟,如有便人,把個信來。我爹爹到府上時,或同你再會也。」希真道:「免你姊姊記掛,勤寄信來。請早回府罷!」大家上馬分手。 
  那雲龍立馬在路口,直望得希真父女不見影兒,方回馬怏怏的循舊路回去,縱馬加鞭,好半歇到了家裡。雲威因落了一個通夜 ,早上無事,卻去安息了。雲龍不敢去驚動,便去母親處請了安。雲夫人與眾僕婦談論麗卿,稱羨不已。過了幾日,風會也回家,得知此事,懊悔不迭,道:「可惜我回來遲了,不能與他相見。」遂與雲威商量去做那件事,不題。   
  卻說希真父女離了風雲莊,奔上大路。行了半日,方遇著人煙,大家去打個中伙。那莊家笑道:「這幾日在他家裡,大酒大肉 ,把胃口都吃倒了,竟不覺餓。」希真歎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萍水相逢,承他這般厚愛,且喜又是親眷。」麗卿道:「爹爹說還要到他家,孩兒卻未必再來了。」希真道:「癡兒子,嘴這般說,得知有無此日?我只待你有了良緣,終身有托,我便逍遙世外。四海甚大,何處不可以住?且因緣遇合怎說得定。」 
  當日,父女同那莊客行了一站,晚上到了一個鎮上投宿。那客店卻不是黑店。當晚希真把包袱解開打鋪,父女二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包袱裡面的衣服都換了新的 ,皆是錦緞製造;又有一套女衫、百褶羅裙,衣服裡面又有兩枝金條,每枝約十餘兩重;又有一對風頭珠釵,一對赤金纏臂,約四五兩重。余外還有乾糧等物。希真道:「這是怎麼說起!」歎道:「真難得他這般厚待我,日後卻怎生補報他?」麗卿道:「他送孩兒的這些物事,孩兒想不如轉送了秀妹妹罷。」希真道:「也說得是。我到了山東,也帶些土儀回敬他。」當夜安寢,次日起行,一路上曉行夜宿。麗卿果然聽他老兒吩咐,再不去射蟲蟻兒,幸而那幾程路上蟲蟻兒也不多。 
  一日,早行不多路,面前又是一座大嶺。父女縱馬上了嶺。那嶺卻不比飛龍嶺,卻是平安路途。上得嶺來,只見左邊一帶都是皂莢樹林 ,行了半歇,還過不完。麗卿道:「這條嶺好長。」希真道:「就快完了。」那莊家道:「前面那樹低下去的所在,便是下嶺的路。」希真用鞭梢指著道:「卿兒你看!望去那座青山,轉過去便是沂州府的城池了,你那姨夫就在城裡。明日此刻光景好到也。你到那裡須斯文些,不可只管孩子氣,吃表嫂兄妹們笑。」麗卿甚喜,因問道:「爹爹,沂州城裡的風景,比東京何如?」希真道:「開封府是天子建都的所在,外省如何比得。」正說著,麗卿道:「爹爹,你先行一步。這匹棗騮馬只管撩蹶子,想是肚帶太扣得緊了,待我與他鬆鬆。」希真應了一聲,又說道:「長路頭口肚帶不可太緊,朝你說過多次。」一面說,一面同那莊家下嶺去了。 
  這麗卿跳下馬來,倚了槍,翻起踏鐙,掀起披韉,用手去摸了摸 ,三條肚帶都不甚緊;又去看那後□,也不緊。麗卿罵道:「你這亡人,不是討打麼!肚帶、後□都好好的,何故撩蹶子?不要惱起我的性子來,拷折了你的狗腿。」說罷,又去那邊掀起看了看,咦,怪不得!原來早上備鞍子的時節不留心,把替子一角反折轉,人坐上去,那馬被鞍孔裡的皮結子墊得疼,故只管撩蹶子。麗卿看了笑道:「你這廝忒嬌嫩,一點委曲都受不得!」忙去解了肚帶,揭松鞍子,弄熨帖了,仍就扣搭好,已有好半歇。麗卿提了槍,翻身騎上,抖抖韁繩,走得沒幾步,忽聽得潑喇喇一聲,路旁右側竄出一個老兔兒來,攔麗卿的馬頭橫竄過。麗卿一時又手癢起來,忙掛了槍,取出弓來,抽一枝箭搭在弦上。那兔兒已竄入林子裡去了,麗卿便縱馬追入林子。那兔兒早竄出林子那邊,往青草裡鑽了入去。麗卿追過林子,不見了免兒,料想鑽入草裡,沒處尋覓,說聲「可惜」,「恐爹爹等得心焦,去了罷休!」便兜轉馬回舊路,忽聽得頭頂上又是潑喇喇一聲。麗卿抬頭看時,只見一隻芝麻角雕,劈出林子來,只在那樹梢邊旋磨,側著頭往地下看,好似在草裡尋東西一般。麗卿笑道:「就取你來耍子。」收住馬,想道:「射他別處,萬一不死,到吃他帶箭飛了去,不如射他的頭。」便扭轉柳腰,翻身向天,拽滿弓,颼的只一箭。那雕正在盤旋,見箭來,急避不迭,射個正著,衝上去倒跌下來,撲的直落在對面深草裡。麗卿大喜,跳下馬,插了槍,用那張弓撥開深草,把那只雕提了出來。看時,只見那枝箭正射中下額,箭鏃從眼珠中穿出。麗卿拔出了那枚箭,收入壺裡,弓也收好。提著那只雕走到平地上,看了看,笑道:「你這廝撞著我,該悔氣。」那雕忽然兩翼翅拍拍的撲起來,雙爪亂抓。麗卿恐抓傷手,忙丟在地下。待他顛撲過了一陣,卻使個拿法,雙手去提定了翼翅,反並著提在手裡。滿手都是鮮血,就去他的毛上攔了攔,稱讚道:「好一副翎翮,倒有幾枝箭好配。」走到馬邊,解了韁繩,拔起槍,騎上了馬,一面走回原路,一面看那只雕。 
  忽聽得有人說話,麗卿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唇如抹原 ,騎著匹銀合白馬,手執一張彈弓,頭戴一頂軟紗武士巾,身穿鵝黃戰袍。背後兩三個跟隨,數內一個掮著口三尖兩刃刀,飛奔過來。那少年見麗卿提著那只死雕,吃了一驚,大喝道:「兀那小廝!你這雕那裡來的?」麗卿見叫他小廝,怒道:「雕是我射來的,干你屁事!你敢來問我怎地?」那少年大怒道:「這是我的獵雕,方才追一個兔兒到這裡,你何故敢射殺他?」麗卿道:「你的獵雕,有何憑據?射殺了,你待怎的?你莫非是剪徑的惡強盜,來奪我的雕!識風頭趁早走,再按教你同冷艷山的賊漢一樣。」那少年氣得咆哮如雷道:「你是那裡來的.賊蠻子,且殺了你,與我的雕償命。」一面說,一面拽滿彈弓,一彈丸劈面打來。麗卿霍的閃過。那少年連放數丸,都被麗卿躲過。毆得麗卿性起,撇了那只雕,雙手挺槍,拍馬來刺那少年。那少年忙丟了彈弓,搶過三尖兩刃刀來急架忙還。戰了兩個回合,麗卿喝道:「且住!這裡草又深,樹根又多,不是放馬之處,揀個空闊所在,並個你死我活。」那少年道:「空闊處,再過去就是。你敢同我去。誰來怕你。好漢子,不許暗算人。」麗卿道:「啐!量你有多大本領,值得暗算你。」二人縱馬前行,不上百十步,已見一片空闊的綠蕪芳草地。那幾個跟從人同上去,數內有一個往別處跑了去。 
  麗卿同那少年到芳草地上,放開對子,刀來槍往,槍去刀迎,二人足足戰了三十餘合 ,全無勝負。麗卿暗暗喝彩道:「這廝好武藝!」那少年也暗自吃驚。二人又酣戰了十餘合,正在性賭命換之際,只見又一個少年,手舞雙鑭,騎一匹黃馬,如飛也似的趕來,大喝道:「那裡來的野蠻子,敢這般無禮!」先來的那少年大叫道:「兄弟快來,一同殺這賊。他射殺我們的雕,還要口出狂言。」那後來的少年大怒,兩條鑭直上直下的劈進來,也十分勇猛。麗卿敵住兩般兵器,只辦得抵格遮攔。得個空子,偷轉右手,抽出那口青錞寶劍來,左手輪槍,右手使劍,狠鬥那兩個少年。這一場廝殺,比那冷艷山前更是凶險。那麗卿殺得渾身大汗,沒半點便宜。那兩個少年也使盡本事,不能得他破綻。麗卿暗想道:「這兩個果然利害,不如詐敗,待他趕來,用回馬箭射倒他一個,那一個便好收拾。」心裡這般想,怎奈三匹馬旋燈兒也似的廝並,兩個英雄兵器都不偷閒,一時脫身不得。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又一個大漢飛馬橫刀殺來,大叫:「賊子不得無禮,我來也!」麗卿道:「我今番休也!」那大漢趕到面前,看了他們三人一看 ,大叫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三人都收了兵器,定睛看那大漢,更非別人,便是那陳希真。那兩個少年看見,叫聲阿呀,滾鞍下馬道:「那陣風吹你老人家到這裡!」撲翻身便拜。希真忙下馬還禮道:「賢喬梓可好?」那兩個少年道:「這位少年將軍,又是那個?這般英雄了得!」希真笑著,看了麗卿看,對二人道:「你道他是男兒?這就是那女飛衛。」兩個英雄大驚大喜,連聲喝彩道:「原來就是卿妹妹,快請見禮。」麗卿在馬上喘息方定,弄得個不知所以,只得跳下馬來,問希真道:「這二位是誰?」希真道:「你還問哩!這就是你兩個表兄。這使刀的是你大表兄劉麒,這使鑭的是你二表見劉麟。」麗卿連珠箭的叫得罪道:「二位哥哥何不早說,險些吃我做出歹事來!」二劉忙唱個無禮喏,麗卿也唱了個喏。希真道:「你說松馬肚帶,我先走了一步,等你竟不來,我只得倒尋轉來。直尋過嶺的那邊,沒你的蹤跡,重複又走轉來。想你必在林子裡,又射什麼蟲蟻兒,故尋進林子來,叫得個喉乾。忽聽得喊殺之聲,一抹地追尋來。只道你遇著歹人,卻為何同二位表兄廝殺?」麗卿道:「孩兒無意中射了一隻雕,那知是二位哥哥的獵雕。孩兒又不認識,故此相鬧。」那從人已尋著那只死雕,在旁邊提著道:「這就是。」希真看見,罵麗卿道:「你這丫頭,番番闖禍!你自己看,可惜不可惜?我折斷你的手指頭才好!」劉麒、劉麟忙說道:「沒事,沒事,不值什麼。姨夫因何到此,卻又同表妹齊來,且請到舍下相敘。」希真道:「一言難盡,且到府上再說。二位賢甥為何到這裡?」二劉道:「姨夫不知,如今舍下不在沂州城裡了。只因家父落職之後,吃那青苗手實錢追通不過,只得把祖遺的一所房子變賣了賠償,另買了一所房子在鄉間。此去下山落北十里,胭脂山下,地名安樂村便是。甥兒兄弟無事,來此射獵消遣,順便操演武藝,卻遇著姨夫、表妹。」希真感歎不已,說道:「我還有一擔行車在前面,我去招呼了他,一同到府上去。」二劉道:「我們同行。」大家都不騎頭口,從人牽了那四匹馬,一齊步行出了林子。只見那莊家等得不耐煩,挑了擔兒倒尋轉來,看見希真、麗卿,歡喜道:「小官人尋著了,在那裡這半日?」希真道:「正是。」希真見那莊家,驀然記起一件事來。待走下了嶺,只見路旁一個村落酒店,希真對眾人道:「你們在此略等一等,我同這莊家酒店去說句話。」眾人應了,都立定腳。 
  希真邀那莊家到酒店內,燙了兩角酒。希真開言道:「大哥,累你遠來。我方才知道,我那親戚不在沂州府,已到泰安州去了。我此番要到泰安州去尋他 ,現在有伴同去,大哥不必同往。我賬已同你算清,就此分別。」說罷打開包裹,取出了那包碎銀子,抓了一大把與他道:「這是送你的酒錢。」又抓了一大把道:「那日飛龍嶺上,累你受驚,這些是與你壓驚的。」那莊家那裡肯收,道:「小人蒙二位官人指教多少秘傳,恩同父母。沒得孝順你老人家,那敢再受賞賜。」希真道:「這算什麼。江南那條路,我不時要走,後會有期。」莊家只得收了,說道:「小人無緣,不得常同二位官人在一處。官人再到敝地,務到舍下光臨。」說罷,朝希真撲翻身拜了四拜。希真忙還禮。莊家道:「小官人處也去辭辭。」希真道:「不必,我說便了。」莊家那裡肯,便會了酒錢,挑了行李,到大路邊,去麗卿身邊跪倒就拜。麗卿不知所以,忙扶住道:「做甚,做甚?」希真道:「我兒快回個禮,這位大哥辭了回去也。」麗卿道:「你為何不送我們到地頭?」希真道:「我們自有伴,不必央他了。」那莊家把行李都交代明自,希真取出那張承攬還了他。莊家抽出了那棗木扁擔,又把自己的包裹拴在腰裡,唱了兩個喏,道:「二位官人保重,後會有期。」說罷,自己去了。麗卿道:「爹爹,為何不叫他送到?」希真道:「有個道理。這些行李,仍就馬上梢了去。」劉麟道:「何用如此,叫這些伴當們相幫拿了回去。」眾莊客一齊動手,兩個包裹兩個人背上,一切零星,提的提,掮的掮,搶得罄淨。正是俗語說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樓抬過河。劉麒請希真、麗卿上馬,大家騎了頭口,一齊奔安樂村來。劉麟道:「哥哥,你陪姨夫、妹妹慢慢來,我先去報知爹爹。」說罷,加鞭如飛的去了。 
  希真、麗卿看那座胭脂山,果然明秀非常,靠山臨水,一帶村煙。還未到村口,那劉廣已同劉麟迎上來。希真等下馬相見 ,大喜,齊到莊裡。劉廣的母親,劉廣的夫人,劉麒、劉麟的娘子,並慧娘,都出來相見,廳上人滿。都敘禮畢,坐下,各道寒溫。劉母道:「大姑爺那陣順風得到這裡!這秀丫頭的占數真靈,他是說今日必有遠方親戚來,再不想到是你。」——麗卿看那慧娘,生的娉娉婷婷,好像初出水的蓮花,說不出那般嬌艷。麗卿暗暗吐舌道:「天下那有這般好女子!」——「你在家幾時動身?」希真道:「本月初一日。」劉母道:「也走了二十多日了。這個小官人是誰?」劉廣對道:「這就是麗卿甥女,喬妝男子。」劉母道:「哦,也有這麼大了,今年幾歲?」希真道:「十九歲了。雖是十九,還是孩子氣。」劉母道:「年紀本小。」劉麒、劉麟道:「卿妹妹一身好武藝,孫兒們都敵不過。」劉母道:「你們省得什麼。卻為何扮男子?」希真道:「路上便當。」只見麗卿立起身來,對希真道:「爹爹,已到了姨夫家,還假他做甚!由孩兒改了妝罷,這幾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何用這般性急,少刻也來得及。」劉廣道:「此事何難。」就對劉夫人道:「你快去領甥女去改扮了。」 
  麗卿甚喜,便隨了劉夫人、兩位表嫂,同到樓上,把男妝都脫了,一把揪下那紫金冠來 ,仍就梳了那麻姑髻,帶了耳璫。那劉麒、劉麟的娘子開了箱籠,各取出幾件新鮮衣服與他妝扮起來。劉夫人又取出一雙新鞋子來道:「甥女嫌大,再小些還有。」麗卿笑道:「阿耶,慚愧殺人,這雙我還穿不著!別樣學男子不來,若論這雙腳,卻同男子一樣。」眾人都笑。麗卿妝點好了,劉夫人同二位娘子仔細觀看,果然賽過月裡嫦娥、瑤台仙子,十分歡喜。劉夫人對兩個媳婦道:「這兩表姊妹,怎樣生就的!卻又各自歸各自的龐兒。」劉夫人同二位娘子引麗卿下樓,到廳上。劉母見了,也甚歡喜,笑道:「同我們秀兒真是一對。」二位娘子道:「卿姑娘用的那兩般兵器:一支槍,一口劍,更是驚人。」原來劉麒、劉麟的娘子也是將門之女,也會些武藝,只是苦不甚高。劉母對劉夫人道:「你不要在此敘闊,且去廚下看看他們,沒甚菜蔬,就把那兩隻黃婆雞宰了。你妹夫總是一家人,不比外客。」劉夫人應了聲,兩個媳婦都同了進去。 
  那劉母同希真談論家務,絮絮叨叨,一直到晚。廳上擺上酒餚果品之類,眾人讓坐。希真道:「太親母請先坐了,小輩們好坐。」劉母起身道:「大姑爺穩便 ,我持長齋,不便奉陪。我兒陪你襟丈多飲幾杯,秀兒也叫他在此陪姊姊,我進去也。」說罷,拄著拐兒移入屏後去了。陳希真同女兒坐了客位,劉廣同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坐了主位。希真道:「太親母精神康健,同四年前一般。」劉廣歎道:「近來也衰弱了些,得了個胃氣疼的症候,不時舉發。小弟境遇又不順,累他焦憂。老人家近又持長齋。幸虧這沂州城裡有一個姓孔的孔目,名喚孔厚。此人醫道高明,時常邀他來醫治。但吃他的藥,一服便好,只不能除根。據孔厚說,必須開葷,方能全愈。老人家一意信佛,終日念《高王經》,那裡勸得。那孔厚是曲阜縣人,大聖人的後裔,現為沂州府孔目,為人秉性忠良,慷慨正直,專好抑強扶弱。本府太守高封那廝也懼憚他,小弟那場官司也深虧他。」希真道:「小弟正要問襟丈,何故為一場屈官司落職?」劉廣咬牙切齒道:「不說也罷,說起來教人怒髮衝天。高封那廝,是高俅的族分兄弟,被梁山上殺的高廉,是他的親哥子。他也識些妖法,專一好的是男風。他標下一個隊長阮其祥,生得一個兒子,名喚招兒,眉目清秀。那阮其祥要鑽挖小弟這東城防禦缺,把他兒子獻於高封做件當,情投意合,遂無中生有尋我的錯處,把我無端褫革,又要把我傢俬抄扎。幸虧那孔目一力保持,買上告下,方成得個削職。那廝得補了東城防禦,輔佐著高封,無惡不作。小弟歸農之後,那廝就把青苗手實錢,追逼甚緊,沒奈何,我把那沂州城裡的房子變賣了,搬來這裡。兩個外甥也時運不濟,我也無志於此了,意欲挈眷到東京投姨夫處,另就機會,恰好姨丈到此。」一面說,一面叫劉麒道:「你把那卷宗取來,與大姨夫看。」希直接過手來,看了看大略,也不禁忿氣上奔,罵道:「這賊子的心腸好毒!」劉廣道:「高封這廝,自己年輕時也從男風上得了功名,後來反把他孤老害殺。這等狠心,實是少有。」麗卿問希真道:「爹爹,什麼叫做南風?」希真笑喝道:「女孩兒家,不省得,便閉了嘴!不許多說。」劉麒、劉麟、慧娘都忍不住暗笑。麗卿肚裡想:「不省得,便問聲也不打緊,不值便寫。最可恨說這種市語!」 
  劉廣道:「卿姑同你爹爹來,家中都托付那個?」希真歎了口氣道:「不瞞姨丈說,小弟此刻已無家了,特帶了小女來投姨丈,望乞收留。」劉廣同兒女都吃了一驚。劉廣道:「卻是為何?」希真指著麗卿道:「只為這個孽障 ,一言難盡。」劉廣叫道:「姨丈,我與你異姓骨肉,平素做事,大家看見肝膽,今有話只管說。我這左右都是心腹,凡是我用的人,沒一個敢懷異心。你便犯了彌天大罪,也沒哪個敢去出首。不要吞吐,直說不妨。」希真便把東京高衙內那一節事,細細說了一遍,「因防追捕,特往江南繞道走,得遇令親雲子儀,盤桓數日,故走了二十多日方到此地。今不意姨丈亦在失意之際,怎好滋擾?要投別處,又無路可奔。」說罷,吊下眼淚來。 
  劉廣父子四人聽罷,都甚驚歎。劉廣道:「姨丈寬心,方才小弟雖這般說,然舍下也還支撐得定,何爭二位在此。」希真稱謝。劉廣道:「但只是此地也難存腳。秀兒這妮子他會望氣。嘗說此地不久當有刀兵殺戮。往常說的休咎都驗 ,也不能不信。我想此地有甚刀兵?若論猿臂寨來借糧打劫,那苟桓又同我相識,不成知我在此地便下得……」希真驚問道:「怎的苟桓當真落了草?」劉廣道:「正是。那猿臂寨的真祥麟、范成龍都尊他做頭領,招集了四五千人,在那裡打家劫舍。我恐他去投梁山入伙,屢次寫信去止他。他也時有信來,又動問姨丈,感激姨丈的洪恩,同父母一般。我想便是他來,有雲天彪鎮守景陽鎮,當他的咽喉,他也一時未必到得這裡。」希真歎道:「那苟桓、苟英弟兄二人,被童貫屈殺了他的父親,無窮的怨毒在心,也怪他不得。怎能得他報了仇,歸正才好。說起你令親雲總管,他老子有封家信託我寄與他,必須親到,不知景陽鎮離此多遠?」劉廣道:「有七十多里。他此時也不在任上,聞得蔡京調他去攻打嘉祥縣,許久不聞動靜,正不知幾時歸哩。一員兵馬都監代他護理印務,此信不如由他那裡發官封寄去。」 
  希真又稱揚雲威的義氣,麗卿道:「那雲龍兄弟的武藝也好。那表人物,與二位哥哥相仿。秀妹妹好福氣,得這般好老公,誰及得來!」慧娘被他說得臉兒沒處藏 ,低下頭去。希真喝道:「你這丫頭,認真瘋了!路上怎的吩咐來?偌大年紀,打也不好看,只好縫住了你這張嘴。」麗卿被罵得笑著臉,不敢做聲。劉廣也笑起來。劉麒、劉麟道:「卿妹妹的武藝,真及不來。飛龍嶺、冷艷山,我們雖不曾見,便是我那只雕,一箭便著,真是賽過飛衛。」劉廣笑道:「不見你們兩個,四五月天氣,顛倒去放起雕來!」麗卿道:「奴家委實冒失,把哥哥的愛物壞了,爹爹那裡去尋架好的,買來送哥哥。」二劉連說:「不打緊,妹妹切勿放在心裡。」希真笑道:「哥哥當真還想你賠,你下次手少熱些就是了。你看秀妹妹,比你還小一歲,便恁地斯文,你也學學他。」劉廣笑道:「姨丈誇獎,卻不曾見他也是孩子氣。」希真道:「賢甥女聰明絕世,那木牛流馬怎樣緣故會走?」慧娘道:「甥女怎敢當得聰明二字,只不過依成法略變化些。那木牛流馬妙在機括不多,運動靈變。武侯老師的法兒.大都如此。」說罷回轉頭去對身邊那個養娘低低說了幾句,養娘答應了聲,就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側首耳房裡,幌硠硠的銅鈴亂響。房門開處,一個青獅子竄出來,直撲到筵前。麗卿只道是個真的 ,嚇了一跳,連忙跳開。那獅子走到天井裡,搖頭擺尾,張牙舞爪的跳舞。慧娘挪步上前去獅子項上拍了一下,便四隻腳立定了不動。希真同麗卿近前觀看,只見絨線織就的毛衣,樟樹雕刻的頭額,燒料石的眼珠,象牙牙齒,大紅湖結舌頭;自背至地高五尺,自頭至尾長八尺;項上套一串茶杯大小的溜金銅鈴,身上腳上又有許多小銅鈴。慧娘叫那養娘扶綽,騎在獅子背上,坐穩了,把那獅子耳朵扭了一把,仍復行動。要進要退,要左要右,緊跑慢行,登高下低,都由人的主意,跳舞了一回。慧娘又叫那養娘把那大紅舌頭取出了,不知那裡點撥著,那獅子口裡便噴出煙火來。那時天色已暗,黃煙紅焰,分外明亮。戲夠多時,慧娘跳下來。麗卿問道:「是那個躲在裡面?」希真笑道:「傻丫頭,都是做就的關捩子,卻有那個躲在裡面!」問慧娘道:「裡面的機軸看得見否?」慧娘道:「看得。」便叫養娘把毛衣掀起,裡面是榆檀木的架子。希真討火來照看,只見肚裡不多幾樣事件,卻鬥心勾筍,一時也看不明白。歡喜得個麗卿不住的拍著手叫道:「妙阿,妙阿!好妹妹,幾時也與我做一個,好騎著耍子。」慧娘笑道:「我本做了一對,這一個就送了姊姊罷。」——麗卿大喜。——「索性把騎的法兒都教了你。只是日日戲弄,只得一個月用,機軸便磨壞了。今夜且放在這耳房裡,明日連箱子送歸姊姊處。看他如此大,拆卸了盛在箱子裡,卻沒得多少。」便叫養娘仍拿去耳房裡收了。大家重複人席,又吃了一會酒,慧娘道:「這便是木牛流馬裡化出來的。當年武侯征南蠻時,亦曾用過。騎了陣上也去得,只是不能廝殺。」希真稱讚不已,道:「真是個女諸葛。」劉麒道:「還有家下舂米的木人,磨麥子的木驢,都是秀妹妹製造的。」 
  劉廣笑道:「我恁般煩惱,他們卻恁般的開心。」希真道:「姨丈,非是這般說。小弟想來,我們的絕技異能,都會集一處 ,天地生我們,決非無故。靜待天命,必有一番作為。只是小弟無心塵世,所以張百戶來時,曾寄信問及家師消息,意欲相從入山。」劉廣道:「正要告達姨丈,令師張真人已不在日觀峰了。令師弟王子勢來辭行,說從你令師到廬山去。你那封信到,知足下要留王子靜少待,無如他去在先,無從挽留。我就托張百戶寄回信與足下,也是這般說。」希真聽罷,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姨丈大不該寄回信與我。小弟信上,明明注著不候回音。你信內題及挽留王子靜的話,那張百戶沒處尋我,信尚在他那裡,萬一漏在冤家手裡,必猜到我在此處。我想姨丈這裡住不得,求姨丈怎生為我畫策。」劉廣道:「姨丈多心,那裡便有這般巧。」慧娘笑道:「姨夫只管放心,甥女已替你佔過一課,不害事。此封信必然漏洩,高俅必來追捕,卻追捕不得。姨夫只不可離此地,斷不遭毒手。」希真不信,問道:「既是脫漏了,又來追捕,卻為何說不害事?」慧娘道:「便是這些奇奧。此課文書逢破,玄武乘日,故知書信必漏洩,追捕必來。但此課是斬關奪鎖之格,最利逃走。又且天罡塞住鬼戶,貴人入天門,任他千軍萬馬圍住,也走得脫身,怕他怎地!」希真也熟悉六壬之術,當時問了慧娘的三傳神將,默想了一回,慧娘又解釋了一回,略為放心。 
  眾人歡敘至二更過方散。劉廣已收拾一間書房與希真安寢,麗卿在後面與慧娘同榻。劉廣吩咐眾莊客道:「陳老爺在我這裡,外面不許走漏消息。有人問,只說姓王。」眾莊客都應了。看官牢記:陳希真父女自此以後,就隱姓埋名 ,住在安樂村劉廣家裡,不題。   
  卻說那江南冷艷山,被陳麗卿壞了兩個頭領,敗兵逃回山寨。眾頭目大驚,真是蛇無頭而不行,那個還肯思量去報仇 ,大家都要奪那把交椅,直鳥亂了十多日,你殺我砍。內中有一個頭目,叫做王俊,略有些見識,情知這般胡做,沒甚好賬,便帶了自己的幾個貼身伴當下山,投梁山上去。果不出他所料,那冷艷山正當鳥亂之際,忽然四面到了無數官軍殺來,又有風雲莊上的鄉勇夾在裡面。那裡抵擋得住,一陣攻打,山寨破了,把那些男女捆的捆,殺的殺,收拾了個罄淨。這個名色,就叫做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走不脫。把那山寨一把火燒了,蕩滌得個光滑脫脫。那王俊得知這個消息,叫聲慚愧,幸而預先走脫了,連夜扮做客商,奔山東梁山泊去了。   
  卻說梁山泊宋江,因折了鹽山的施成、楊烈,十分懊惱,便叫分朱仝、雷橫,就在鹽山駐紮 ,幫助鄧天保、王大壽鎮守。宋江與吳用商量,對眾人道:「我等山寨興旺,又得遠方的兄弟們朝向。如今壞了施威、楊烈,我若不與他報仇,別處的好漢心都懈了。我要親提大軍,攻破滄州、東光二處,與他二人洩恨。」吳用忙止住道:「不可。兄長所論雖是正理,但此刻東京兵馬正要來廝殺,戴宗、周通還未回,不知虛實,切勿輕舉妄動。」宋江怒氣未息。吳用只得請眾頭領,大家來再三勸解,方才按住。 
  不數日。戴宗、周通都回,說:「趙頭兒命蔡京為輔國大將軍,統領二十萬大兵,於四月初四日出師,要來奈何我們。施威哥哥已被害了 ,兄弟與范天喜再三打算,竟無門路救得。」宋江、吳用大笑道:「只道是種師道來,還有三分懼怯他。若是那蔡京,真是胖子的褲帶,全不打緊。」遂設筵慶賀,聚集眾頭領,緩緩商議拒敵之策。席間周通說起陳希真父女恁般英雄了得,眾頭領聽了無不歡喜。周通又說到勸他入伙不肯相從的話,宋江對吳用道:「怎能夠得他父女也來此聚義,軍師有何妙策?」吳用搖頭道:「這個人不必去結納他,即使勉強收了他來,山寨中也用他不著。聽周家兄弟說他這般舉止,此人的胸襟真不等閒,可惜他心已冷了。卻也好,倘使他銳意功名,又有高俅的汲引,此刻早與我們作對頭過了,倒也是個大患。如今他已游心方外,隨他去休。」林沖道:「他說同小弟有仇隙,卻也一時想不起。除非是那年,我同他兄弟陳希義奪八十萬禁軍教頭之時,我用重手點壞了他。然當時大家都遞生死甘結,原說死傷勿論。況且他兄弟又隔了一個多月,自己病死的,卻怎麼記仇在我身上?」吳用道:「非也。他並不為此,這是他的飾詞。兄長既這般愛他不過,前日除非是小可在東京,或有降他的法兒。只是此刻正當用兵之際,我怎能脫身前去。不然,煩戴院長再去走一遭,繼了金帛,兄長懇切發一封書信,又加林兄一封謝罪的書信,速速的送去。然亦未必濟事。」宋江道:「既這般說,何不就等破了蔡京之後,軍師親去一行?」吳用道:「此人決不肯再住在東京了。他這般舉止,明是唱籌量沙之計,敷衍著高俅,得空便高飛遠走。戴院長的神行,火速便去,尚未知來得及否,那裡等得破蔡京。」宋江聞言,使教聖手書生蕭讓修起兩封信來,端正了金帛,就打發戴宗、周通當日起身,仍去東京聘陳希真,帶探軍情。周通大喜。吳用道:「這幾日沿途必然嚴緊盤查,二位寧可繞路別處走。」戴宗、周通領命下山去了。 
  這裡宋江請吳用商量,叫林沖仍回濮州鎮守,再酌添兵將,同去協力相助。這裡第一撥,九紋龍史進、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第二撥 ,雙槍將董平、鎮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第三撥,小李廣花榮、鐵笛仙馬麟、玉旛竿孟康;第四撥,撲天雕李應、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第五撥,金槍手徐寧、喪門神鮑旭、白面郎君鄭天壽。宋江同吳用、公孫勝、呂方、郭盛、王英、扈三娘、薛永、穆春督領中軍。統共挑選馬步精兵七萬,準備迎敵,只等蔡京到來,即便開兵。宋江道:「官兵有二十萬,軍師為何只用七萬,不敵他一半之數?」吳用道:「兵不在多。蔡京無謀,那怕他兵再多些,我只消七萬人足矣。」分派定了,遂傳令各營日日加緊操演,準備廝殺。 
  數日,戴宗、周通回寨,說道:「小弟到了東京,已是三月二十九日,探聽陳希真已與高俅對了親 ,一時未敢造次去說他。忽到次日,得知陳希真把高俅的兩個承局、兩個轎夫殺了,又把高衙內的耳朵、鼻子割去,棄家在逃。現在各處嚴拿無蹤,小弟只得稟覆。」宋江並眾頭領都吃了一驚。戴宗又將捉拿陳希真抄白的榜文呈上,宋江與眾人觀看,上寫著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為奉旨嚴拿叛逆大盜,懸賞務獲事:照得叛逆大盜陳希真,向充南營提轄,於政和元年勒休回籍。該犯與梁山渠魁宋江,交通往來,欲為內應,圖謀不軌。旋經告發,本帥簽兵往緝。該犯情急,膽敢拒捕,殺傷在官人役,攜其女陳麗卿棄家遠遁。此等窮凶極惡之犯,法網難寬。為此奏准,奉聖旨嚴拿務獲。」云云。又將陳希真父女形貌裝束,細細開載,並畫兩幅圖形。宋江看畢,眾人無不驚歎。宋江罵道:「高俅這廝無端推在我身上,可恨麼!此人到底不知往那裡去了。」吳用道:「此人必先有安身的所在,然後逃走。我想征是無處尋他,且管我們破敵。」便問戴宗道:「蔡京那廝知他由那路進兵?」戴宗道:「小弟看他初四日啟行,一路隨了他來。小弟先渡過黃河,探得官兵由定陶、曹縣進發。」吳用大笑道:「真役見識,攻我這一路,不是來討死吃!」遂傳令來日下山去迎官兵。這裡留玉麒麟盧俊義,並不下山的眾頭領,看守山寨。 
  本日殺牛宰馬,祭了旗鼓。眾頭領散福暢飲,說話問論到官階陞遷。戴宗道:「俗語說得好,朝裡無人莫做官,真是不差。那蔡京的女婿梁中書 ,做北京留守失了城池倉庫,折了無數軍民。御史議他削職,也算從輕發落了。他丈人再三設法,與他遮護,在官家前隱瞞著,只降了個知府。如今已銓河北薊州府知府,赴任去了。小弟看見他動身,一路地方官趨奉迎接,好不威風。」話未說完,只見吳學究鼓掌大笑道:「妙哉,賢弟何不早說!卻在這裡與他起偌大潮頭。你早說了,退蔡京只須一人足矣,何用七萬兵馬!」宋江並眾人驚疑不信,問道:「軍師有何妙計?一個人卻用那個?」吳用道:「只消鐵叫子樂和兄弟去,如今還來得及。」便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只須叫樂和帶了如此行頭,如此如此行事,那怕蔡京不退!樂和走不快,叫戴宗同去。」宋江、盧俊義、公孫勝聽罷,都大喜,連稱妙計。 
  忽山下李立店內,差人來報:「冷艷山被官兵破了,頭目王俊逃出來求見,現在店內等候。」宋江等大驚,忙喚王俊進見。那王俊叩頭參見畢 ,哭訴:「四月初九日,有兩個軍官過飛龍嶺投宿。鄧雲、諸大娘不合去撩撥他,吃他並了合店人,放火燒了店屋。鄺沙二位頭領領眾追趕,都吃他害了。山寨無主,被官兵打破,大伙都沉沒了,小人逃命到此。」宋江聽罷,只叫得苦,看著吳用說不出話來。吳用道:「什麼軍官,如此利害?你可曾見怎生模樣?」王俊道:「小人雖不親見,聽說如此如此形貌裝束,不知他的姓名。」回顧幾個伴當,對宋江道:「他們數內有從九松浦得命回來的,都曾見來。」盧俊義、公孫勝驚道:「莫非就是陳希真父女?」宋江叫取那抄白榜文畫像來與王俊等觀看。那幾個伴當一齊說道:「一點不錯,是這般裝束;竟是他兩個。」宋江大怒道:「我倒這般企慕他,他反傷我的羽翼,此仇如何不報!」吳用勸告道:「此刻卻顧不及,只好緩商。」宋江便將王俊一干人在部下所用,一面吩咐樂和、戴宗下山依計行事。這一條計上,有分教:二十萬貔貅,俱作虎頭蛇尾;一百八大蟲,依舊舞爪張牙。不知甚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話說蔡京辭了聖駕,帶領二十萬雄兵,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未。大軍渡過黃河,蔡京與眾謀士商議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處,我兵不如直攻梁山,由曹縣、定陶進兵。」一個謀士道:「呼延灼、林沖都最利害,我兵抵梁山,那兩路來接應,我兵豈不是三面受敵?晚生的意思,不如發前部兵馬先進,太師領大隊為後應。」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驍將,帶領八萬人馬,先往梁山進發。蔡京自統大兵十二萬,駐紮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張觷,系蔡京親戚,當時軍營參見畢,蔡京邀他進後帳私禮相見。張觷道:「前日楊龜山在我處,曾說起,據他的見識,大兵不宜由定陶競取梁山,戰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來楊龜山先生在你處,快請他來。」張觷道:「他因探親來此,我故與他相見。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記室寫了書信,差一個從事繼了聘禮,同張觷追上去,「務要請他轉來。說我蔡京軍務在身,不能親到。」那張觷同那從事領命,飛奔追去。   
  卻說那楊龜山名時,字中立,劍南郡將樂縣人,性至孝,熙寧年間舉進士。是明道程夫子的門人 ,他與謝良佐、呂大臨、游酢,稱為「程門四先生」。後因見奸臣當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隱於龜山,人都稱他為「龜山先生」。當日因探親在曹州,張觷卻也認識他,親去見他,問及軍情之事。楊龜山但說道:「大軍若直出曹縣、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楊龜山也恐蔡京來逼請他,所以聞得蔡京來,早已走了,竟回龜山去。誰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務要他轉來。楊時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連次書信追來,末後一信有幾句說道:「先生無意功名,獨不哀山東數十萬生靈之命乎?」楊時被他這一句也說得心軟了,又想了想,便當時應允。楊時有一門人隨在身邊,當時問道:「先生常說蔡京是個奸臣,為避著他;隱在巖谷,今日卻為何就他的聘?」楊龜山歎道:「你不知道,老死巖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雖是個奸臣,今日卻難得他這般謙下,天下沒有勸不轉的人。或者我的機緣,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諳兵法,門下多是諂佞之輩,決非宋江、吳用的敵手。我若執意不去,那二十萬大兵性命不知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則留,不合則去,主意是我的,有什麼去不得!」 
  當時楊龜山便同張觷及那個從事,齊轉到蔡京軍營。蔡京聞他來了,大喜,傳令開門迎接。相見敘禮畢,蔡京以上賓之禮待楊時。蔡京開言問道:「本閣久仰先生大德大才 ,如渴如饑,先生卻何故遠適山林?」楊龜山道:「實因晚生常有采薪之憂,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閣奉聖旨提大兵征剿梁山,宜先取何路,應如河進兵,求先生教我。」楊龜山道:「太師明鑒:宋江那廝,起先不過潛伏草澤,今擅敢割據州縣,倘使這廝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時賊勢的猖獗,較從前更甚。那廝不取別處,單據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機會。據晚生愚見,不如發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淺,呼延灼勇而無謀;更兼南旺營的百姓都是威勢脅逼,不得已而從賊,天兵到處,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沖不來救則勢孤,必為眾賊厭棄;來救,財濮州可圖。攻倒了這兩處,梁山還有什麼倚仗?今捨此兩處,先圖梁山,那水泊遼闊,正面山勢險惡,鄆城一帶港汊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廝把嘉祥、濮州兩路精兵,抄襲後面。雖是我兵分做先後二隊,進去容易,退出卻難。萬一前路救不出,二十萬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以意攻梁山之計,恐防不穩。」 
  蔡京聽這一席話,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傳令依計而行,把那先發的八萬人馬撤回,改攻嘉祥縣。楊龜山又道:「天津府總管鄧宗弼,開州統制張應雷 ,武定府總管辛從忠,廣平府總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將之材,望太師重用。更有那景陽鎮總管雲天彪,晚生也認識他。此人之材,彷彿春秋時的郤穀。此人若在軍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盜賊膽寒。」蔡京道:「雲天彪乃種師道最得意之人,諒必不差,我叫他獨當一面,攻梁山泊的後路。鄧宗弼、辛從忠二人,今年斬了楊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愛他。陶震霆、張應雷,也有人說起武藝甚好。」便傳檄文調鄧、辛、張、陶四將來軍前聽用。不日陸續都到,蔡京看了四個英雄,威風凜凜,大喜,便叫四人為前部先鋒,領兵攻打嘉祥縣。四個英雄得令,帶了八萬人馬,旋風也似的殺奔嘉祥縣去了。楊時又勸蔡京調雲天彪亦到嘉祥,不必帶景陽鎮兵馬,蔡京也依了。 
  這裡蔡京將大軍屯紮定陶,只等濮州的動靜,便乘勢進兵。不到一二日,忽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著雞毛 ,蔡京拆開觀看。不看萬事全休,一看把那蔡京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驚問道;什麼事?這事也不關緊要,不要著忙,且把那申文讀與眾位聽。上面寫著道:「河北天津府知府為申報失陷命宮緊急軍務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薊州知府梁世傑,挈官眷,由粵府所轄鹽山縣地方經過。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夥歹人,假扮鹽山縣知縣,帶領假扮人役,沿途慇勤迎接,酒內用蒙汗藥,將該知府梁世傑,並上下一切人等,盡行麻倒,用車載劫入鹽山。卑府半途聞知,急會同滄州兵馬都監何武,督兵剿救。不防有梁山之大盜朱仝、雷橫,伏兵兩路突發。官軍大戰不利,都監何武陣亡,卑府亦遭重傷,折兵無數。現在探聽鹽山群賊,已將梁世傑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隱瞞,除申報河北制置司外,合肅稟明憲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罷,魂靈兒還不曾叫轉,忽又報梁山泊宋江差人下戰書。蔡京大驚,忙看那封皮上,寫著「蔡太師開拆」。蔡京拆開看時,上寫著: 
  「梁山泊天魁星義士宋江致書於蔡太師閣下;宋江因奸臣擅權,不容人進步,故啟請眾位豪傑,聚義山東,一同替天行道。上應天星而列位 ,下隨人志而抒誠。天既與之,人不能廢。初未嘗得罪於執政,不知閣下何故興此無名之師?夫佳兵不祥,戰者道德。宋江不喜戰鬥,只得邀請令坦薊州太守梁群,暨令愛恭人,光降敝寨,與之商議。蒙慨發尺素,祈閣下暫息雷霆,怡情富貴。如不獲命,宋江不得已願借重令坦並令愛之尊首祭旗,尊血釁鼓,慢散兒郎,以與閣下相戲。閣下勿將官家作推,閣下調元贊化,秉國之鈞,有所指陳,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戰與不戰,悉請尊裁。守候回玉,書不盡言。」 
  封套內又有梁太守並蔡夫人的親筆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兒、丈人退兵救性命的話。 
  蔡京看了,驚得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口裡只叫道:「這卻怎好?這卻怎好?」半日沒擺佈處,只得叫:「請楊先生來商議退兵。」楊龜山道:「太師差矣。天子親臨太廟,托付太師重權,非同小可。縣君與貴人失陷,固是失意事,太師獨不聞樂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親兒。這兩個君子,豈真無骨肉之情哉?只為迫於大義,不敢以私廢公。今太師為一女婿、女兒,輕棄君命,二十萬大兵無故卷旗,豈不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論,怎奈本閣這個小女十分孝順,最可人意,不值便這般下得。」說著,吊下淚來。楊龜山道:「太師若要生全貴人、縣君,火速進兵,宋江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鄧、辛、張、陶四將勇冠三軍,雲天彪持重多謀。這五員虎將,八萬雄師,取一嘉祥縣,如大炬之燎鴻毛。就著落五將身上,務要生擒有名賊將一二人,與宋江兌換縣君、貴人,看他如何!今一退兵,縣君、貴人必無生還之日矣。」蔡京未及回言,楊龜山又道:「即使萬有不幸,縣君、貴人遇害,捉住宋江時,碎割碎剮,報仇有日。並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關自己疼癢。」 
  蔡京不做聲,搖著頭只是歎氣。楊龜山情知勸不轉,便道:「如要退兵,須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說太師怕強盜。」——看官須知:此言是楊中立深恐朝廷損威,並非為蔡京畫策。——「只是晚生夜來肺病大發,軍中醫藥不便,求給假回山將息。」蔡京道:「這個自然。但是先生如何便去?」楊龜山道:「委實有病。」再三告辭。蔡京也明知不投機,虛留了一回,便厚以金帛相贈。楊龜山初時分毫不受,因見蔡京有不悅之色,只得略受了些。當日辭了蔡京,竟回龜山。一路便將蔡京所贈的金帛,散給貧民。直到後來宣和元年冬十一月,徽宗征他為秘書郎,他方出仕。後來做到右諫議大夫,兼侍講、國子監祭酒。高麗國王都聞他的名,托中國的使臣路允迪問候。享壽八十餘歲,成了一代大儒,配享孔廟。人多有議論他不該就蔡京之聘,不知他實出於不得已也。 
  閒話休題,且說蔡京送了楊龜山去後,便同眾謀士商議。一個謀士道:「要救貴人、縣君,自然還是退兵。」一個謀士道:「也須要他還了人再退。」蔡京道:「只是班師無名,恐官家見責。」一個謀士道:「值什麼!現在天氣暑熱,軍馬多病,太師奏上一本,只說軍營瘟疫盛行,求降旨班師。官兵離鄉背井,聽說歸家,誰不願從!」蔡京道:「此計大妙。但我不便奏,童貫與本閣最好,我寫信去托他轉奏。」一面又發移文與河北制置使,教將薊州太守被劫一案,且從緩動本;一面飛檄雲天彪、鄧、辛、張、陶五將,且慢攻打嘉祥縣;一面寫回信與梁山泊,說:「只要放回梁太守、蔡夫人,本閣便退兵。」又差一員心腹官員,能言舌辯的,同了梁山的送信人去。不數日,宋江又有回信,差一個小嘍囉,同差去的官員一齊來,說道:「太師如果班師,便送太守、恭人回營,決不食言。先將恭人的親隨一人發還。」書後又寫一行道:「太師如果願戰,望先示師期。」蔡京看罷,便叫那蔡夫人的親隨私問道:「縣君怎地苦,他病尚未全好?郡馬貴人好否?」那親隨道:「縣君與貴人被劫了去,眾頭領都佛眼相看,並且置酒壓驚。爭奈那玉麒麟盧俊義記得前仇,定要把貴人處死。眾頭領都勸阻不住,連宋江的號令都禁不得。幸虧楊志、索超二人抵死相救,再三哀求。盧俊義兀自怒氣不平,將貴人捆翻,打一百背花。打到四五十,卻得楊志覆在貴人身上哭求,索超奪去棍棒,眾好漢都勸,方才放了。已是皮開肉綻,昏暈幾次。如今楊志、索超領去將息,卻也還轉了些。縣君雖是吃些驚恐,卻未曾受苦,病已好了。」蔡京聽罷,潸然淚下,便發回信,應許宋江,聖旨一下,即便退兵;又寫信與蔡夫人、梁太守,慰他二人寬心。 
  不數日,天子詔到,說道:「據樞密使童貫奏稱,蔡京軍中瘟疫盛行,人馬不安。如果屬實,著蔡京核實奏聞,暫且班師,毋得俄延,以重朕愆。朕惟夙夜修省,祈攘天休。詔到,蔡京即使遵行,用示朕體恤將士之至意。」蔡京得詔大喜,便傳令各營遵旨班師,並飛檄雲天彪等即行收兵。各營軍將聽令,無不駭然,都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們都要建功報效,卻怎地不見半個賊兵,就無故班師?」不數日,宋江又有信到,說:「太師退兵過了黃河,即送梁太守並恭人回營。」蔡京大喜,傳令剋日班師,挑選幾員驍將斷後,拔寨竟退。過了黃河,屯紮了,一面覆奏天子,一面差人問梁山催討梁太守夫妻。宋江回報,必待攻嘉祥的兵馬都退盡,方肯送還。蔡京連忙飛檄催雲天彪等退兵。   
  卻說鄧、辛、張、陶四將,那日得令,帶領八萬兵,如飛也似殺奔嘉祥縣。呼延灼接戰不利,閉城堅守。四將圍住,八面攻打,一時難克。忽報景陽鎮總管雲天彪,奉檄前來助戰。四將大喜,出營迎接。原來雲天彪在景陽鎮上正打探大軍的消息,忽接到蔡京檄文,教他赴嘉祥節制四鎮,一同攻打,無須自己帶兵等語,便將兵符印信都交與都監護理,自己帶了隨身五百名砍刀手,星夜奔赴嘉祥縣來。鄧辛等四將接入,看那天彪生得面如重棗,鳳眼蠶眉,龍行虎步,美髯過腹,聲如洪鐘。四將十分驚喜,各行禮參見。天彪忙答禮道:「何故如此?」四將道:「小將奉太師鈞旨,受總管節制,應得如此。」雲天彪謙遜了一回,當時問起軍情。四將答道:「連日攻打不能得利。」天彪便乘馬出營,看了一回,入來說道:「此處城小壕淺,必為吾等所破。但城裡錢糧充足,恐一時難拔。俄延時日,防那廝有救兵到。」鄧宗弼道:「防濮州林衝來救。但蔡太師現把大軍屯在定陶,那廝未必敢離巢穴。」天彪道:「林沖不來,也須防梁山來救。小弟愚見,攻打此城,不必用八萬人的全力,只須五萬人足矣。小弟願領三萬人去屯在城北,呃住他的咽喉,休吃那廝來救。南旺營的百姓皆有義氣,不得已從賊,若以大義招撫,必然歸降。降了南旺營,嘉祥勢孤矣。素來只道蔡太師無謀,今先攻此處,卻甚有見識。」鄧宗弼道:「他聘請楊時為軍師,楊時與他定的主意。」天彪驚喜道:「怪得!龜山先生在軍中,我們不枉了一番氣力。」只見張應雷、陶震霆起身稟道:「雲將軍為三軍司令,豈可輕離此地!小將不才,願領三萬人馬去守要害,誤事甘當軍令。」天彪大喜,就分三萬人與二將同去。   
  卻說那張應雷、陶震霆二人,都是河南郾城人。兩個是姑表弟兄。生得八尺以上身材,四十以內年紀。那張應雷使的是一柄赤銅劉,重五十斤;那陶震霆使兩柄棗瓜錘,每柄重三十斤。張應雷現為河北開州統制;陶震霆現為廣平府總管。兩個都是拔山舉鼎的英雄,當日得令,帶了三萬人馬,到城北要路去鎮守。 
  這裡雲天彪同鄧宗弼、辛從總一應驍將,率領五萬人馬,將嘉祥縣東南西三面固定,只留北門不圍。架飛樓,堅雲梯,弓弩槍炮,悉力攻打。呼延灼同彭□、韓滔百計守禦。連攻了數日,呼延灼等都有些困乏,守城兵卒傷了許多,忽然蔡京的飛報到來,叫且休攻打,「靜候本閣軍令,毋得故違干咎。」天彪與鄧辛二人都吃一驚,道:「怎地這般沒主意,忽起忽倒?不遵軍令,又是我們錯。」鄧宗弼、辛從忠道:「再是兩三日,此城必破。今無故退兵,真是可惜!」天彪道:「可不是麼,如今只好丟開。」遂把兵馬約退了。呼延灼見官兵忽然退了,也不知其故,只恐有計,不敢便出,只望南旺營來策應。雲天彪與鄧辛二人在中軍帳內說道:「凡是攻城,全仗一鼓銳氣。今牽延著,不許我們動手,養成敵人氣力,一旦那廝的救應人馬到來,卻怎生取得?」 
  正說間,轅門外來報道:「外面有一壯士,口稱是南旺營人,名喚楊騰蛟,斬了王定六、郁保四,帶了百數人,前來投誠。」天彪大喜,傳今叫進來相見。那楊騰蛟提著王定六、郁保四兩顆首級,直到中軍,伏地請罪。天彪忙叫請起,賜位坐了。小校上前接了那兩顆首級。眾人看那楊騰蛟,是個彪軀大漢,青黑色面皮,眼有神光,果然英雄。天彪問道:「壯士何方人氏?怎生斬得這兩名賊將?願聞其詳。」楊騰蛟道:「小人姓楊,雙名騰蛟,祖貫南旺營人。小人父親砍柴為業,年老做動不得,靠小人打鐵營生,養贍著他。小人有些膂力,生平最好槍棒武藝,也略識些文字。南旺營村前村後五七百家,都識得小人。叵耐去年梁山泊那伙鳥男女來煩惱南旺營,俺那裡寡不敵眾,吃那廝平吞了去。那廝是什麼單廷珪、魏定國,霸佔住了,眾百姓都不怯氣。那廝見小人好武藝,要小人做親隨。小人看父親病在床上,恐吃他害了性命,沒奈何忍口鳥氣,只得依了。那知小人的父親吃他一嚇,竟病重死了。小人一發恨那廝,屢次想殺他,只是沒個幫手。今見相公們領兵到來,那廝兩個正待要來救嘉祥縣,要小人同這王定六、郁保四做前部。眾百姓攛掇小人為頭,小人暗地裡集下四五千人,約定時候,是小人刺殺這兩賊,殺了他二千多人,餘黨都散。那單魏二賊吃他逃走了。特將首級來相公前請罪。」雲天彪道:「這是壯士的大功,怎說是罪!」眾人都大喜。天彪便叫辛從忠督兵前往南旺營,安撫百姓復業;一面備文申報蔡京,並將王郁二首級解去,留楊騰蛟在軍中。 
  候了多日,不見蔡京教進兵。天彪與鄧辛二人十分焦躁,張應雷、陶震霆也等不過,只管來問信。忽蔡京有緊急公文到,眾皆大喜。忙接來看,卻是因瘟疫奉詔班師的話,眾皆大驚。鄧宗弼、辛從忠道:「費了若干錢糧,到得這裡,為何不戰而退?」天彪道:「錢糧在其次,一路兵差徭役,百姓膏血都用盡了。」張陶二將也回中軍,說道:「有什麼瘟疫!暑熱天氣,數十萬人難保無人生病,這也算不得,此中必有別情。」便將來人細問,來人道:「聞知是太師的女婿梁世傑同女兒被梁山上擄去,太師恐他傷害,謊奏朝廷,只說有瘟疫退兵。」張應雷、陶震霆一齊大怒,道:「放他娘的屁!我等那個沒有老小,單是他為一己之私,廢天下大事?我等便死,也要滅了梁山方回!」天彪喝道:「二位將軍休要胡說!詔書已下,豈可抗違。但是眾位不伏氣,小弟設一計,殺他一個落花流水,然後退兵。」眾人大喜,大小軍士都叫道:「如要廝殺,我等情願死戰!」天彪便吩咐四將如此如此;又給楊騰蛟提轄職銜,著他帶一枝精兵,埋伏在嘉祥縣東門外臥龍山內,吩咐道:「我一退兵,呼延灼必叫別將守城,親自來追。我須使人打著梁山旗號,假作兵敗逃回,賺他開門,卻又故意露出破綻,教他看出,誘他來趕殺。待他出了城,你只看號火四起,便併力攻打東門。軍前多用佛郎機,此城必破。倘或那廝竟被賺開門,你也看號火起,便來策應,也是你的功勞。不得有誤!」楊騰蛟領令去了。 
  天彪傳令軍馬一齊圍城,鼓噪攻打。呼延灼忙上城督兵守禦,不及一個時辰,官兵一齊退去,當時卷旗俱走。呼延灼已得梁山信,知蔡京講和退兵;又見單廷珪、魏定國一齊奔入城來,知南旺營已失,王定六、郁保四遇害,正忿怒之時,見天彪等一攻便走,愈怒,便叫:「開城追趕!」彭□道:「這廝恐有計。」呼延灼道:「非也。這廝定是得蔡京的號令退兵,恐我追趕,故先虛作攻打一番,以便退去。我想那王定六、郁保四的仇,如何不報,追上去殺他一陣,也稍出口悶氣。」便提雙鞭上馬,叫單廷珪、魏定國守城,同彭□、韓滔帶領兵馬開城追來。雲天彪拍馬舞刀轉身迎戰,不數合,拖刀便走。呼延灼驅兵追趕,只聽號炮響亮,鄧宗弼左邊殺來,辛從忠右邊殺來,三面夾攻。呼延灼望見本城火光沖天,無心戀戰,忙收兵回去。三路兵一齊迫轉來。 
  呼延灼到得城邊,只見吊橋拽起,一聲鼓響,滿城上都是官軍旗號。一位英雄立在敵樓護欄邊,正是楊騰蛟,指著城下罵道:「直娘賊,你來!」城上亂箭雨點般射下。呼延灼大驚,同彭□、韓滔奪路繞城而走,望正北投梁山去。追兵漸遠,走不上十里,忽然山鳴谷響,兩彪軍殺出來。正是張應雷、陶震霆,大叫:「賊子休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呼延灼、彭□、韓滔一齊來迎,張陶二將各奮神威,酣戰三人,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背後楊騰蛟也到。那楊騰蛟使一柄蘸金開山斧,十分利害。當時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張應雷敵住韓滔,楊騰蛟敵住彭□,捉對兒廝殺,三軍大戰。只見張應雷賣個破綻,讓韓滔一刀砍入來,跌到分際,張應雷右手倒提銅劉,左手伸開虎爪,揪住韓滔勒甲絲絛,生拖過來摜在地上。眾官軍上前按住,活捉了去。呼延灼、彭□情知不是頭,不敢戀戰,回馬便走,三位英雄一齊追趕。陶震霆趕呼延灼不上,便掛了雙錘,背上卸下那桿溜金火槍,火藥、鉛子已是裝好,當時扳起火機,上面自有瑪瑙石自來火。陶震霆雙手擎槍,鉤動火機,樸通一槍,對呼延灼打去。這回也是呼延灼命不該死,那一槍卻打在那匹馬的後跨上,一顆鉛子直穿入馬肚裡去。那馬倒了,把呼延灼掀下地來。陶震霆上前去搶,吃那邊救了去。可惜那匹御賜踢雪烏騅,竟死在陶震霆手裡。雲天彪擁大隊都到,追殺了一陣,一齊收兵回嘉祥縣。 
  呼延灼大敗虧輸,單魏二人也引敗殘兵馬奔來,會在一處,商議不如且回梁山。恰好大刀關勝領兵來救嘉祥縣,遇著呼延灼。知嘉祥縣已失,關勝道:「那廝大勝之際,銳氣甚盛。我卻素知那雲天彪用兵如神。我軍新敗,若再去攻打,戰必不利,不如且回大寨商議。」當時定了主意,一齊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雲天彪等五員大將,並南旺營的好漢楊騰蛟,收聚得勝兵,掌鼓回嘉祥縣。進了縣城,天彪傳令安撫軍民,將錢糧倉庫一齊查盤封好,申文飛報蔡京,說道:「小將等遵太師軍令退兵,叵耐呼延灼猖獗廝逼,小將等回兵大戰,呼延灼敗走,收復嘉祥縣,生擒賊將韓滔一名,斬首八千餘級,特此報捷。」一面將韓滔用囚車釘了,就差鄧、辛、張、陶四將解去,並請委文武官員來嘉祥治事,自己同楊騰蛟分兵在嘉祥縣權且鎮守。   
  卻說蔡京已把大軍退過黃河,只等梁山上放回梁知府、蔡夫人,忽接到雲天彪捷書,說義民楊騰蛟斬了王定六、郁保四,恢復南旺營;接連又得捷報,雲天彪恢復嘉祥縣,生擒韓滔,押解前來。蔡京肚皮裡叫不迭那苦,口裡 
  卻說不出,只得與幾個心腹謀士預先商議定了。不日鄧、辛、張、陶四將解到韓滔,來稟見蔡京。四將齊說道:「小將營內仗太師洪福,兵馬卻都不病。遵大令退兵,叵耐呼延灼追逼不捨。小將等情急,回兵迎戰,那廝敗走,棄了嘉祥縣而去。小將等捉了韓滔,斬首八千餘級。雲天彪恐嘉祥縣復失,在彼分兵鎮守,不敢擅離,請太師速委員弁下去。」蔡京怎敢說他們錯,只得做出大喜之狀,慰勞了四將,叫去各回本任,與雲天彪一併聽候號令。一面委心腹員弁二人,私下囑咐了,去嘉祥縣接印管事。只得買下一個頂替凶身,充作韓滔,趁黑夜綁出轅門,斬了號令。王郁兩顆首級,早已換過。卻私地將韓滔藏入後帳,開了囚車,請出來,只得再三陪罪,說道:「並非蔡京背盟,實因路遠,號令呼應不及,以致沖犯了好漢。今暗地裡送好漢回梁山,小女、小婿望乞照拂。」韓滔謝了。蔡京便將王郁兩顆首級,用香木匣兒裝好,只得差心腹數人繼了,護送韓滔,一同回梁山去了。   
  卻說宋江探得蔡京已奏准退兵,大喜,正要商議要留梁世傑夫妻為質當,忽報大刀關勝領兵轉來,呼延灼等都敗上山來。宋江大驚,忙接進來。眾人齊稟道:「南旺營兵變,王定六、郁保四被害,雲天彪用詭計破了嘉祥縣,韓滔遭擒,折兵一萬二千人。」宋江大怒,道:「這廝安敢反覆不常!」即吆喝:「速把梁世傑夫妻捉出去砍了,與我王郁兩位兄弟報仇!」正是:蔡相已成平地虎,中書又作釜中魚。不知梁世傑夫妻二人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蔡太師班師媚賊 楊義士旅店除奸    
  卻說宋江大怒,要斬梁世傑夫婦。吳用忙勸住道:「哥哥容稟:王定六、郁保四已死,韓滔兄弟尚在他處,今殺了他女婿、女兒,蔡京絕望,必將韓滔傷害。不如留他兩條命,誘他放回韓滔,再作商議。且差人去責問蔡京為何背盟,他若不明道理,再斬二人不遲。」宋江便將梁世傑夫婦叫到面前喝罵,嚇得夫妻二人伏在地上抖做一堆。吳用道:「你二人快寫信去,問蔡京為何背盟!」梁世傑道:「……奴……奴才就寫。」夫妻二人就在階前,鋪紙磨墨,肐搭搭的寫完,呈上與宋江看了。宋江又指二人罵道:「看你丈人老兒此番對答何如,倘不在理,便立宰你兩顆驢頭,祭我的大將!」喝叫:「牽去,著楊索二位頭領處管押。」又發一角移文,並梁世傑夫妻的手書,差人繼去蔡京。還未送到,早接到蔡京的差官送來韓滔,並王郁兩顆首級。宋江喚入,差官伏地請罪,呈上書信。宋江怒忿忿地拆信看了,雙眉豎起,大罵道:「蔡京奸賊,安敢欺我!我倒有心放還他女婿、女兒,他反奪我城池,傷我大將,怎說得過?」差官磕頭不止道:「請大王息怒,容稟:太師實不敢背盟,實因路隔遙遠,軍令招呼不及,以致誤傷頭領。今太師自知理屈愆重,特差小官膝行請罪,倘蒙赦回了貴人、縣君,太師情願送還嘉祥縣、南旺營,已囑咐了該處官吏,大兵到時,一鼓可下。」言未畢,宋江愈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等一百八位好漢,替天行道,義同生死,不爭被你們一起傷損我兩個,此仇豈有不報。誰稀罕你還嘉祥縣、南旺營!」便傳今:「立斬梁世傑夫妻,將兩個驢頭付他帶回,著蔡京來,刻日交兵。」差官未及開言,只見吳用、公孫勝一齊諫道:「請哥哥息怒。此事委實不干蔡京之罪,但他只如此陪禮,卻不能輕恕。梁世傑夫妻且暫免其死,監禁在這裡,問蔡京如何理會。」宋江道:「既如此,且看二位軍師面上,蔡京須要依我三件事,便送女兒、女婿還他。半件有違,教他休想!」差官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了。」宋江道:「一件,還我嘉祥、南旺,自不必說;一件,仍要十萬金珠,作王定六、郁保四祭奠之禮;一件,三個月內,就要雲天彪、楊騰蛟二人的首級照面。這三件趁早去說,等你回話。」差官諾諾連聲,奔回去見蔡京。 
  沒多日,差官轉來說:「三件事,太師都依了。只是雲天彪是種師道得意之人,種師道在官家前最有臉面。雲天彪得他庇護,根基深厚 ,搖撼不得,只可覷機會下手,亦不過弄他落職。若取他首級,太師怕不肯,實恐力不能及。至於楊騰蛟首級,必當獻上。」宋江道:「既這般說,也罷。只是你太師反覆不常,今把梁太守夫妻權居在我處,我佛眼看他。教你太師放心,等他三件事完畢,再還他不遲。」那差官那敢再說,只得領了言語,回覆蔡京去了。   
  卻說蔡京因梁山泊變卦,深恨雲天彪入骨。及差官回營,聽了宋江這番言語,又見女兒、女婿仍討不到手,一發懊恨 ,與心腹謀士商議道:「雲天彪那廝,仗著老種的勢,枉是動搖他不得。楊騰蛟卻好收拾,我想不如取他這裡來殺了他,將首級把與宋江,換我女兒,件件依他到底,看他還有何說!」那謀士道:「弄他這裡來,若尋事殺他,恐多延時日,且又費事;若暗地害他,又恐耳目眾多。太師不如差心腹勇士去取他,伴他同來,只就路上如此行事,豈不機密?」蔡京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喚那心腹勇士劉世讓,吩咐道:「與你令箭一枝,札諭一封,到嘉祥縣,問雲天彪討取義民楊騰蛟來大營聽用。到半路上,須如此結果他性命。首級不必將來,便同此書信,送至梁山上宋江處,回京來繳令,自有重賞。切切不可洩漏,首級休教腐爛,不得有誤。也不必帶伴當,恐走風聲。」劉世讓道:「聞知楊騰蛟那廝武藝也了得,小人獨自一個,恐降他不落。且不能禁他不帶伴當來。小人意見。有一個兄弟叫做劉二,也有些武藝,做事靈便。不如教他扮做伴當,同了小人去,也好做個幫手。」蔡京道:「可行則行,須要小心。」便將劉二叫來看了,即便准行。劉世讓弟兄兩個當時收拾起,領了令箭公文,投奔嘉祥縣來。 
  蔡京班師回朝,不日到了東京,面聖謝恩,同童貫朋比為奸。官家竟被他們瞞過,只道真有瘟疫。不日 ,河北制置使奏到梁世傑中途失陷的本章,天子怒道:「這廝敢如此無狀,且待將士休息,朕當親統六師,剿滅此賊。」原來天子不知蔡京、梁世傑是翁婿。況且河北制置使的奏章故意遲延日期,天子如何想得到。朝中有曉得的,都畏蔡京的勢,無人敢言。蔡京竟把收復嘉祥縣、南旺營,斬王定六、郁保四的功勞,盡行冒了去。只將擒韓滔的功,歸於雲天彪等,僅奏請加了一級。官兵將弁,毫無獎勵。按下慢表。 
  且說雲天彪在嘉祥,等候新任文武官弁到來,即將兵符印信錢糧倉庫城池地方都交代了,對楊騰蛟道:「足下忘生捨死,建此奇功 ,蔡京竟置之不問,且連軍士兒郎們的犒賞,半點僅無,人人怨嗟。我也恐青雲山、猿臂寨兩處的盜賊,乘我不在景陽鎮,竊發滋事,須得早回。這裡嘉祥縣、南旺營兩處,是梁山泊必爭之地。我看那兩個官員,都是蔡京之黨,那廝們害百姓有餘,御強盜不足。你若仍歸南旺營,日後必受人謀害。南旺營的百姓也甚可憐,我已曉諭他們都遷移了,省得遭梁山蹂躪,只恐有根生土養的一時遷移不得。足下只有一個人,如不見棄,何不同下官到景陽鎮去,日後圖個出身。下官得足下相助,多少幸甚。」楊騰蛟聽罷,再拜流涕道:「小人蒙思相抬舉,願終身執鞭隨鐙。只是小人昨夜得了一個怪夢,夢見一個黑面虯髯的大將,手持青龍偃月刀,好像關王駕前的周將軍模樣,對小人說道:『你有大難到,切戒不可飲酒,不可帶伴當,放心前去,臨時我來救你。』說罷驚醒,滿屋異香,卻不知何故。」雲天彪想了想,也解不出。 
  正說話間,忽報蔡太師有令箭差官到。天彪接入,拆看了公文,知是要楊騰蛟「赴京授職,毋得觀望」等語。雲天彪也一時不道是計 ,甚是歡喜,便繕了申覆文書,叫楊騰蛟收拾起,同了劉世讓起身。天彪吩咐楊騰蛟道:「足下一路保重。我想你所說之夢,莫非應在此行。你就不可帶伴當,從此戒了酒。只是你有功無罪,又且與蔡京無仇,不成他來害你?但是此輩心胸亦不可測,你到了東京,見風色不好,即便退步,到我處來。」騰蛟頓首拜謝道:「恩相放心,便是蔡京肯用小人,小人亦不願在他那裡,今日只是令不可違。小人到京,不論有無一官半職,誓必辭了,仍來投托麾下,使肝膽塗地,也不推卻。」天彪大悅,又取三百兩銀子送與騰蛟作盤費,又贈良馬一匹、寶刀一口。騰蛟都收了,拜辭了天彪,當時提了那柄金蘸開山斧,跨了那口寶刀,同劉世讓都上了頭口,起身往東京去。 
  雲天彪公事都畢,仍帶了那五百名砍刀手,回景陽鎮去。眾官兵百姓都捨不得天彪,沿途大擺隊伍,扶老攜幼的相送 ,哭聲震野。天彪在馬上也灑淚不止。那天彪所分一半大兵,得蔡京號令,只等山東制置使堵御兵到,都隨了本部將領回京去了。   
  卻說楊騰蛟同了劉世讓一同上路。正是五月初的天氣,十分炎熱,三人都赤了身體。那劉世讓見楊騰蛟身邊有三百兩銀子,又不帶伴當,心中甚喜 ,一路與劉二商量,趨奉著他。那劉世讓本是個蔑片走狗的材料,甜言蜜語,無般不會。那楊騰蛟是個直爽漢,只道他是好意,不防備他。世讓說道:「楊將軍,你此番到京,蔡太師一定重用,小可深望提摯。」騰蛟道:「你說那裡話!你前日說你已是太師得意近身人,怎的還說要人提挈?」劉世讓道:「楊將軍,你今年貴庚?」楊騰蛟道:「小可三十七了。」劉世讓道:「小可今年三十六。」便撮著嘴唇上兩片掩嘴須笑道:「楊將軍,如蒙不棄,小可與你結為盟弟兄,尊意何如?」騰蛟大喜,道:「劉長官見愛,小可萬幸。只是小可不過一個鐵匠出身,怎好攀附?」劉世讓大笑道:「兄長休這般說,便是小弟也因鐵器生涯上,際遇太師,得了本身勾當。」看官:凡是蔑片走狗的話,十句沒有半句作真。他見楊騰蛟說三十七歲,他便說三十六歲;見楊騰蛟說鐵匠出身,他便說鐵器上際遇。那楊騰蛟是個直性男子,那裡理會得?當時心中大喜,暗想道:「我為人粗笨,又是初次到東京,正沒個相識。此人雖是武藝平常,人卻乖覺。我到東京,即有人暗算,我也好同他商量。」 
  當晚投宿,楊騰蛟便教店小二預備香燭紙馬,買下福禮,邀了劉世讓,結拜證盟了 ,二人便兄弟稱呼。就在那院子中心葡萄架下,散福飲胙。劉世讓道:「可惜兄長不肯吃酒,今日我二人結了異姓骨肉,兄長何妨吃幾杯?」楊騰蛟暗想夢寐之事,也不必十分拘泥,胡亂吃幾杯打甚緊,便說道:「我不是不肯,委實吃下去便頭眩顱脹,心裡不自在。既賢弟這般說,我便吃幾杯。」當時取個盞子放在面前,世讓先敬了一杯,便把酒壺交與劉二。那劉二慇勤伏侍,騰蛟再不識得他卻是真正弟兄。店小二進來說道:「二位官人歡聚,何不叫個唱的粉頭來勸兩杯?」劉世讓道:「最妙,你去叫了來。」 
  不多時,店小二引著一個花娘進來,後面一個鴇兒跟著。劉二忙去掌上燈來。那花娘上前折花枝也似的道了兩個萬福,便上前來把盞。那店小二自去了。劉世讓道:「你叫什麼名宇?」那花娘道:「婢子小名阿喜。」楊騰蛟道:「你會跑解馬否?」阿喜道:「婢子不是武妓。」世讓笑道:「哥哥老實人,到底不在行。凡是跑解馬的武技 ,他那打扮都是單叉褲,不系裙子,頭上穿心抓角兒。」阿喜道:「近來武技好的絕少。有得一二個有名的,都是東京下來的。」騰蛟道:「原來如此。」阿喜問劉世讓道:「二位大官人上姓?」世讓道:「那一位官人姓楊,我姓劉。你好一副喉音,請教一枝曲兒。」那鴇兒便遞過琵琶來。阿喜接過來告個罪,便去世讓肩下坐了,把一隻腳擱在膝上,把琵琶放在腿上,挽起袖口,抱起琵琶來,輕輕佻撥,和准了絃索,忽然十個指尖兒抓動,四弦冰裂,先空彈了一套溜板兒,頓開鶯喉,唱了一枝武林吳學士新制的《哀姊妹行·惜奴嬌》。唱道: 
  「夢繞青樓。歎蓮生火裡,絮落池頭。一任你嬌紅溫玉,誰竟逢杜牧風流。堪愁,薄命紅顏君知否?那裡個匹鴛鴦聯翡翠,下場頭只落得花殘月缺盡人憔悴。」 
  唱畢,世讓喝彩一番。阿喜笑道:「粗喉嚨獻醜。」騰蛟道:「你可有戰場上的曲兒麼?」阿喜道:「略有幾套。」騰蛟大喜,道:「請教妙音。」便自己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阿官便又撥動琵琶,唱一枝《馬陵道》的《中呂·粉蝶兒》。唱道;「打一輪皂蓋輕車,按天書把三軍擺設,誰識俺陣以長蛇。端的個角生風、旗掣電、弓彎秋月,喊一聲海沸山裂。殺得他眾兒郎不能相借!」 
  那四條絃索錚錚的爆響,果然像金鼓戰鬥之聲。歡喜得楊騰蛟一疊連聲的喝彩。阿喜便收過琵琶,執壺來二人前把盞。楊騰蛟連吃了五七杯,忽然想道:「不要太高興了。」那劉世讓便把阿喜抱入懷裡,盡意的囉皂。楊騰蛟看不慣那惡模樣,把眼去看別處。劉世讓見了,就把阿喜推開,道:「兄長再吃兩杯。」騰蛟道:「我吃不得了,賢弟寬用。明日是端陽佳節,我和你暢飲。」世讓道:「這般說也罷,取飯來。」阿喜道:「婢子還有事去,不在此吃飯了。」世讓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一錠銀子,道:「這是楊大官人的。」又摸出照樣一錠,道:「這是我的。你將了去。」阿喜收起,道個萬福謝了,同鴇兒出去。 
  楊騰蛟道:「怎的要賢弟壞鈔?」劉世讓道:「休這般說。小弟同哥哥知己弟兄,一切銀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無時向哥哥討用,小弟有時哥哥只管來取,計較什麼。」楊騰蛟道:「兄弟,休怪我說你,似你這般英年,正當要熬煉筋骨,將來邊庭上一刀一槍,全仗身子做事。不爭這花色上滑了骨髓,不但吃人笑話,抑且自己吃虧。賢弟須要依愚兄的言語。」世讓笑道:「遵教。我也不過逢場作戲。」 
  正說話間,只見那鴇兒、阿喜拿著燈燭,著地照進來。店小二也隨在後面。世讓道:「你們尋找什麼?」阿喜道:「一枝翡翠玉搔頭,不知怎地脫落了。」楊騰蛟驚道:「方纔還見你插在鬢邊。」劉世讓道:「我卻不留心。」劉二道:「你出去時還在你頭上。」阿喜聽得這話,心裡越發驚惶,道:「外面都尋遍了不見,只道二位大官人與婢子作要,故意藏過了,故尋進來。」楊騰蛟道:「誰與你這般惡耍!便是作耍,此刻也還了你。且不可心慌,要在總在。」那劉世讓便把椅子、板凳都拖過一邊,相幫亂尋亂照。店小二、劉二芸田也似的地面上尋看。楊騰蛟也看了,不見。只見那鴇兒指著阿喜咬牙罵道:「糊塗屄裡挖出來的賤坯子,倒你娘的屄運,心肝裡不知對付那裡!回去剝了你娘的屄皮使用!」那阿喜嚇得面如土色,立在那邊不住的抖。鴇兒上前一個耳光子,打了個踉蹌,啼哭起來。楊騰蛟不過意,便問:「你那搔頭值多……」劉世讓連忙踢騰蛟的腳,連忙丟眼色,騰蛟不便再問。鴇兒挽著袖口罵道:「你哭,你哭!」又要上前打。店小二架勸著,一陣兒都出去了。劉世讓對騰蛟道:「這是妓院裡的苦肉計,兄長去睬他則甚。」劉二道:「此等老把戲,小人見得最多。」楊騰蛟半信不信,只聽得外面不知是拳頭、板子、巴掌一片價響,鴇兒平頭的罵嚷,粉頭的啼哭討饒,眾人的勸解,攪做一片。楊騰蛟忍不過,立起身要出去看,吃劉世讓、劉二勸住了,好半歇方得平靜。劉世讓道:「夜不淺了,請哥哥安歇了罷。」騰蛟道:「再乘涼片刻何妨。」二人又談說了些閒話,劉世讓便訴說家下十分窘急,老母有病不能贍養。騰故道:「賢弟何不早說!」便去取了一百兩銀子送與世讓。世讓也不謙讓,逕直收了。三人歸寢,當夜無話。 
  次日一早起身,正是那端陽佳節,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都插蒲劍艾旗。二人在馬上說說講講,正是五里單牌,十里雙牌,不覺走了多路。二人忽然說到夜來阿喜歌唱之事,騰蛟道:「十五歲的女孩兒,實是虧他。那枚玉搔頭終不知怎的,賢弟聰明,所見諒必不錯。」只見劉世讓笑著,懷裡取出一件東西與騰蛟看,道:「這廝們該晦氣!昨夜我們不但不出錢,反得了他的。」楊騰蛟一看,認得是那枝翡翠玉搔頭,吃了一驚,問道:「怎的到你手裡,卻為何不還了他?」劉世讓笑道:「這廝自不小心,他坐在我懷裡時,便脫在桌子腳邊。我見他去了,不查起,我便收拾了。妓院中白受人的錢財多哩,叨他這點惠,值什麼!」楊騰蛟聽罷,不覺心中勃然大怒,那把無明火燒上了焰摩天,正要發作,忽然一個轉念道:「且慢!這廝既是這種人,枉是勸化不轉,同他論理亦無益,不如剪除了他。這裡人煙稠密,不便下手,且敷演著他。」便笑道:「兄弟,你忒愛小,這搔頭能值幾錢。」世讓道:「看不得,也值二十來兩銀子。」劉二道:「管他值多少,總是白來的。」楊騰蛟心內十分懊恨道:「不道我楊騰蛟這般瞎了眼睛,錯認了一個賊,當做好人。我想這廝在蔡京手下,這般得勢,還要貪這小利,平日不知怎樣詐害百姓。如今若除了這賊,卻救多少人!這裡人多,我想過了金銀寨,地廣人稀,今日還趕得到,明日就那裡路上,砍了這廝,卻投別處去。蔡京抬舉,我要他則甚?有理,有理!」思量定了,便對世讓道:「賢弟,我們今日趕緊走,到得金銀寨,明日好趁黃河早渡。」世讓應了,心中暗喜。當晚果然到了金銀寨,投了客店。 
  原來那金銀寨是個僻靜所在,只得三五家小店。世讓私地裡對劉二說道:「這呆漢趕緊奔來此處,想是死期到了。我連日嫌人多,不好下手,今到這裡,你把那蒙汗藥端正在手頭,今晚就用。正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劉二道:「此地雖是小所在,到底有人,不如明日路上動手。」世讓道:「不過三五個人家,湊不到二三十人,誰敢攔擋我!況此去鄆城縣只得五十里,投梁山最近。你只依我去安排。」商議定了,世讓來對騰蛟笑道:「我等賞端節,卻在夜裡。」騰蛟也大笑。 
  那店裡房屋甚窄,騰蛟獨自一人在西邊一間安了鋪,世讓同劉二在東邊那間安了鋪。世讓便將酒餚擺在自己房裡,掌上燈燭,邀騰蛟過來暢飲。劉二已預備下兩角酒,把一角有藥的放在騰蛟面前。騰蛟也一心要殺劉世讓,更不轉變,想道:「這賊有些氣力,不如就今夜灌醉他,就這裡砍了他,省多少手腳。」那劉二便把那有藥的酒與騰較滿斟一杯,又將那好酒斟在世讓面前。世讓舉杯道:「哥哥請。」騰蛟便一飲而盡。不飲萬事全體,一飲了那杯酒,便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麻,便道:「兄弟,我吃不得了。這杯酒下去,好不自在,我要睡了。」世讓道:「哥哥如此量貴,且去睡睡。」騰較忙走入房內,倒在床上。世讓輕輕對劉二道:「藥發了。且慢動手,待他透了。」 
  那楊騰蛟在鋪上,說不出臟腑難過,心裡明白,身子動不得,想道:「不要是中了麻藥,這卻怎好?」心裡正急,忽然紅光滿眼,一陣異香撲鼻,心內頓覺清涼,安然無事。但覺得腹內異樣的攪疼,裡急難忍,便去窗外天井裡更衣。卻又好了,方立起身,隔窗子只見劉世讓同劉二兩個,捏手捏腳的踅進房裡來,手裡都拿著利刀。世讓叫道:「哥哥好些否?」騰蛟隱在黑影裡不做聲,只看那世讓、劉二笑道:「已著了道兒!」兩口刀一齊剁下,卻砍了個空。二人驚道:「眼見臥在床上,卻怎的刀剁下去不見了?」劉二道:「必是藥少,他醒得快,到後面去乘涼。我去看來!」世讓道:「我在此尋覓,你去誘他來。」二人一齊搶出房去。騰蛟吃了一驚,叫聲慚愧,「多虧神天保佑,這廝倒來捋虎鬚!」當時大怒,便從窗子檻上輕輕的跨進房去,抽出那口雲天彪贈的寶刀,奔出房來。正迎著劉世讓,騰蛟大喝道:「賊子焉敢害我!」世讓大驚,措手不及,急忙一閃,早被騰蛟砍著腰胯,倒在地上。騰蛟搶進一腳,踏在胸脯上,罵道:「直娘賊,我與你無冤無仇……」世讓叫道:「不干我事,蔡太師的差遣。」騰蛟罵道:「貪婪無厭的惡賊,正要除滅你,你卻先來撩我。教你識得我,吃我一刀!」說罷,肐察一刀,割下劉世讓的頭來。 
  那店小二同幾個火家,雖關了店門,還未睡,聽見後面熱鬧,都點著燈火來照看。只見楊騰較殺死一個人在血地上,身首兩處,嚇得跌跌爬爬,都叫起撞天屈來。楊騰蛟提刀上前喝道:「哪個敢叫,叫的便與他一刀兩段!」眾人見他勇猛,俱不敢響,抖做一堆。楊騰蛟道:「你等不要慌,還有一個不曾收拾。」便去店家手裡奪了燭台,翻身撲入後面園裡去。那劉二見騰蛟殺了世讓,心碎膽落,不敢往前面來,逃轉園裡爬牆,身子方過得一半。吃騰蛟趕上,左手撇了燭台,拖定後腿,扯離了牆頭,往草地上一摜,只聽得撲的一聲,跌得個發暈章第十二,動彈不得。騰蛟去一把揪了頭髮,曳到前面。 
  那幾個店家早都開門出去,喊叫鄰舍。叫得幾個攏來,卻都在店門外廝覷,不敢進內。騰較高叫道:「既有高鄰,同店家齊請進來,有 
  話說。我不是歹人,休得懼怕。」眾人聽了,方放進來。店小二道:「楊爺殺了人不打緊,只是苦了小店。」眾人道:「壯士貴鄉何處?既做了事,與我們做主,不要就走了。」楊騰蛟左手揪著劉二,右手把刀指著眾人,說道:「眾位聽者:我楊騰蛟頂天立地的好漢,再不連累平人,你們放心。且取繩索來,把這個活的捆了,聽我說。」楊騰蛟這席話上,有分教:銷聲匿跡,武士權歸巖壑;辨奸折獄,文官顯出經綸。不知楊騰蛟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高平山騰蛟避仇 鄆城縣天錫折獄    
  話說當時楊騰蛟叫眾人取了繩索,將劉二四馬攢蹄捆了。那劉二已慢慢的暈了轉來。騰蛟對眾人道:「我姓楊,名騰蛟,南旺營人氏。因斬了梁山王定六、郁保四,建立軍功,蔡大師取我進京授職。不知為何,這兩個狗頭起意要將我謀害,我不能不結果他。今趁眾位在此,特留這個活口,一者與我做個干證,二者脫了眾位的干係。眾位休慌,我不肯攪亂了絲走,且借副紙筆來。」店小二忙去取來,放在面前。楊騰蛟道:「那位高鄰請執一執筆,替我寫寫。」眾人推出一位老者。那老者沒奈何,只得應道:「……老……老漢寫就是了。」楊騰蛟把刀擱在劉二的臉上,喝道:「你這廝因何起意要謀害我?不從實說,剁你一堆肉醬。」劉二哼道:「好漢,不干小人之事。蔡太師吩咐,要好漢的首級,送上梁山宋大王處,小人們不敢不依。小人再不敢做這歹事了,好漢高抬貴手,實因家有老母,時常有病,昨日曾對好漢說過,求饒狗命。」騰蛟道:「咦!你主人的老母,干你鳥事!」劉二道:「實不瞞好漢說,劉世讓是小人的親哥子,因要害好漢,喬扮做主人伴當。」騰蛟聽了,央那老者一句句依直寫了,教眾人都書了名,著了押。楊騰蛟把那供單看了一遍,又取出劉世讓的包袱,打開看時,只見幾件衣服,三百兩散碎銀子,並騰蛟贈的一百兩銀子,也原封不動在內。騰蛟又搜出蔡京與宋江那封信來,就燈下拆開看了,罵道:「奸賊焉敢如此!」遂把來揣入懷裡,另取紙自具親供,寫道: 
  「具親供人楊騰蛟,本貫南旺營人,年三十七歲,某年月日隨大軍征討梁山,斬賊將王定六、郁保四,建立軍功。詎料蔡京欲救其女婿梁世傑,差心腹劉世讓、劉二,將騰蛟誘至金銀寨地方,欲取楊騰蛟首級,獻於宋江。奸謀敗露,楊騰故知覺,將劉世讓登時殺死,遠颺走脫。並不干金銀寨店小二及一切鄰佑等人之事。現有劉二活口供單可質、所具親供是實。」 
  寫罷,便把自己行李收拾,牽了馬,提了大斧,預備要走。 
  眾人見這親供,又見他要走,一齊叫起苦來,道:「壯士,你方才說不害我們,今卻不與我們做主,我們便死也不敢放壯士去。」又對店小二道「這是你家的事,不要害別個。」騰蛟道:「胡說,不成我償這廝的狗命!有劉二的活口,我的親供在此,你們都洗得脫。」說罷,便取贈世讓的那一百兩銀子與眾人道:「這銀子原是我的,與你們做官司本錢夠了。余外是他的,不干我事,不去動他。你們攔定不許我走,惱了我的性子,再砍幾個,我也仍就走了。」店小二磕頭搗蒜也似的道:「楊爺吩咐,怎敢不依。只是官府前怎容得小人分辨,說殺總是我們放走了兇手。」眾人都拜求不已。楊騰蛟沉吟半晌,說道:「有了,我再與你們一個憑據。」便提了那開山大斧走出店來,叫眾人隨了出來,把火照著,去溪邊松樹裡揀了一顆拱斗粗細的老松,掄開大斧,乒乒乓乓只得三五斧,那一顆松樹虎倒龍顛,往溪裡倒下去。眾人都吐出舌頭。楊騰蛟道:「官府來檢驗,把與他看。這松樹還吃不起我的鉞斧,何況你們的頭頸。」眾人都不敢則聲。騰蛟又道:「你們休要疑惑,我也是走得脫時落得走。我在前面探聽,如果累眾位吃層官司,分辨不脫,我再挺身投首不遲。蔡京這封信索性也送了你們,也好替我剖白。」眾人都拜謝。騰蛟提了斧,重複同眾人進店,指著劉二罵道:「我要救這一干人,造化你這直娘賊!」又索性把劉世讓的屍首剁成十七八段。可惜那枝翡翠玉搔頭,在劉世讓身邊一齊剁碎了。楊騰蛟當時收拾起,便取了蔡京那枝令箭,點起燈籠,撲翻身拜謝了眾人,飛身上馬就走。眾人誰敢攔阻他,看他遠遠的去了。 
  楊騰蛟離了金銀寨,仍復往東,一路馬不停蹄,有路便走。五月天氣夜最短,看看曉星離地,東方發白,腹中好生飢餓。細認那個所在,已到了棲霞關熱鬧的地方,說道:「卻怎地岔出這裡?」又想道:「雖是雲總管有這言語,叫我去投奔他,只是此刻我已殺了人,追捕得緊急,須連累了他,不如你去。只是不投奔他,卻往那裡去托足安身?仔細思量,不如竟去投首,也落得出個好名聲。卻只可惜爹娘生我這副銅筋鐵骨,又學成全身十八件武藝,不曾與皇家出得半分氣力,不爭便這般罷休?」在馬上躊躇半晌,好生委決不下。 
  看看太陽離地,人家店面都漸次開了,只見左側一間生藥鋪,也下了排門,有人出來懸掛招牌。猛然記起一個人來,不覺笑道:「我呆麼,現放著鉅野縣我的知己好友徐溶夫。我同他幼年莫逆至交,此人義氣深重,必能救護我。近來他在高平山鄉賣藥度日,屢次有信來叫我去耍子,如今正好去探望他。只是他十分貧困,我又怎好去累他。我想把這二百兩銀子幫助了他,在他那裡暫避幾時,再作道理,他也好了,我也好了。」主意已定,便下馬去尋個吃食店,沽了兩角酒,切了三五斤牛肉。騰蛟問過賣道:「這裡到鉅野縣還有多少路?」過賣道:「進這棲霞關,往南走。順著官塘,六十五里。」騰較道:「這裡到高平山鄉多少路?」過賣道:「這卻遠哩。你若到了鉅野,再到高平,還有五十里;若不往鉅野轉,從孤雲汛分路,腳下去只得八十餘里。」騰蛟問了備細,便會了錢鈔,騎馬到關上來。關尚未開,等了好歇,方才放炮開關。 
  那棲霞關是個險峻要害,堵御的將弁兵丁果然森嚴。少刻,一位將官坐出來放關。楊騰蛟下馬,捧著令箭,上前道:「蔡太師軍令,到城武縣公幹。」那將官連忙起身,請過令箭來驗了,見是真實,便問差官名姓。騰蛟捏造了個鬼名字。那將官便吩咐注了面貌冊。注畢。那將官拱一拱手道:「差官請。」楊騰蛟收回令箭,飛身上馬,倒提金蘸斧,逕闖過關去了。那將官與眾人猜疑道:「這差官好古怪,既是奉大令,卻不叩關,直等我放他,又自己下馬,卻是何故?」 
  楊騰蛟騙過了棲霞關,奔上官塘大路,一氣走了四十餘里,已到了孤雲汛。騰蛟問高平山的路,有人指引道:「往這小路上向東去再問。」騰蛟走了一程,想道:「我這般裝束礙眼,方才關上那將官只管朝我看,想是有甚破綻動疑,不如改扮了。」便開包袱取出那條單被,把令箭鉞斧齊包了,軍裝衣服都換下,方才慢慢的前進。一路都是鄉村小路,真是大路生在嘴邊,騰蛟陪著小心,見人便問,隨灣轉灣,到了高平山。只見萬樹蟬聲,夕陽西下。那楊騰蛟一抹地尋著了徐溶夫家裡,二人會面大喜,各訴離懷。自此以後,楊騰蛟便隱藏在徐溶夫家,不題。 
  再說金銀寨客店內一干人,見楊騰蛟去了,只得商量著人到南村去請張保正,邀他親來。原來那南村還有五里多路,店小二與眾人只得哀求劉二方便。劉二道:「你這廝們螃蟹把來放了,雞蛋倒把來縛了。我不曉得,我是苦主,見了官府,我有分辨處。」眾人越慌,又求夠多時,劉二方才道:「要我方便也容易,你們把楊騰蛟的親供,並勒我寫的供單,都燒了,只說他劫我的財帛,殺死我的哥子。你眾人來救,他已得贓逃脫。並把那一百兩銀子還了我。我便包你們都沒干係。」一個老者道:「且等保正來了商議。」劉二道:「你等既要我方便,須解放了我。」眾人怕他行兇,卻不敢便放。 
  正俄延著,只聽得門外人聲熱鬧,那張保正騎著馬,帶了十幾個莊客到來,店外下馬。眾人一哄出來,把張保正圍住,備細訴說了。張保正道:「這一起無頭公案,你們須精細著。劉二這話由他不得,這知縣相公蓋青天,不是胡亂矇混得的,一個顯了底,大家都洗不脫。劉二放刁,有我對付他。你且再把那親供另寫一副假的;這一百兩銀子大有關係,切不可與他。」眾人大喜,一齊到裡面。張保正叫解了繩索,放了他起來。原來那劉二吃楊騰蛟這一摜,左邊大腿擗脫了臼,行立不得,店小二忙掇把椅子與他坐了。你看他還大刺刺的裝虎。那張保正板著臉道:「劉客官,你休要拿捏我們,不要倚仗著你是個苦主。你弟兄兩個行歹事,須知敗壞了,想在那個身上來翻本?我們無故為你拖累,口供便依了你的,那楊騰蛟一百兩銀子,你休妄想。就是你的,也要借我們用用。你不順從,就此刻送你上西天,教你回不得東京。我們左右只不過會了一場人命。」劉二見不是頭,便道:「你們既依了我的口供,我再說什麼。」張保正做個眼色,叫眾人把那兩張假口供,當他的面燒了。一面自具稟單,蓋了鈴記,叫人飛奔到鄆城縣去報官,天色已是大明。   
  卻說那鄆城縣知縣姓蓋,雙名天錫,祖貫汝南人氏。他父親曾任河北滄州太守,那年梁山泊宋江、吳用要收朱仝上山,用計叫李逵殺死太守那個小衙內,便是蓋天錫的同胞兄弟。那太守捉拿朱仝不得,後來接高唐州高廉移文,收捕柴進的老小,帶訊出殺小衙內一節,方知是吳用毒計。不干朱仝之事。太守切齒痛恨,過得幾時,因老病告休,退歸林下,臨終吩咐天錫道:「吾生平愛賢重士,自謂文教武功,略省一二,不能大得志,今日將死,這佩刀賜你。我看你日後必然發跡,梁山泊害你兄弟之仇,不可忘了。你有日能替朝廷出力,捉住吳用、李逵、柴進那廝,就把我這口刀剮那廝們,洩我一口無窮的怨氣。」天錫哭拜收了。三年服滿,由進士銓選山東鄆城縣知縣。那蓋天錫年方二十六歲。身長七尺五寸,論武藝也騎得劣馬,盤得硬弓,文才自不必說。獨有一件及不來的本領,最善長的是決獄斷案,不論什麼疑難訟事,經他的手無不昭雪,因此上人都呼他為「還魂包孝肅」。到得鄆城不久,便就興利除害,風清弊絕,吏民無不歡喜,又呼他做「蓋青天」。 
  那日蓋青天正升廳理事,忽接到張保正的稟報,說金銀寨有過客殺人、兇手在逃一起事件。蓋天錫見是命案,怎不當心,即標委案下縣尉,帶領了書吏衙役刑仵,速往前去檢驗報來,並查兇手下落。當時那縣尉領了知縣的堂諭,帶了一干做公的飛奔到金銀寨來。到那客店內,將劉世讓的屍骸湊好,扛放平明所在,如法檢驗,一一填注了屍格。鄭縣尉喚齊眾人,將大概情形問了一番。眾人都說兇手楊騰蛟,武藝利害,膂力過人,眾人不能擒捉,吃他逃走了。又將砍倒的松樹指點與縣尉看,縣尉也是心驚。當時責令保正備棺木將劉世讓屍首浮封了,一面多派公人開具楊騰蛟腳色,四散查拿,天已將晚。縣尉將案內有名應訊之人,並劉世讓行李馬匹等物,一齊帶了,連夜回鄆城來。那劉二因閃了腿,行走不得,只得取扇門板抬了他。 
  次早,蓋天錫升廳,縣尉稟覆了退去。天錫將屍格供單著了,便喚劉二上來訊問。劉二道:「小人劉二,與劉世讓同胞兄弟。世讓是哥子。今年某月某日,蔡大師差哥子劉世讓,繼令箭往嘉祥縣提取楊騰蛟進京,小人同行,隨身帶有六百多兩銀子。取了楊騰蛟正身回程,五月初五日行至金銀寨客店,不料楊騰蛟見財頓起不良,乘小人等睡熟,將銀兩竊取,希圖逃走。吃哥子驚醒看見。當時吆喝,起身捕捉。騰蛟情急,擅敢行兇,殺死哥子世讓,打傷小人右腿,搶去銀子、令箭,即刻脫身逃走,眾人來救不及,求相公伸冤。」那蓋天錫看那劉二生得蠅頭鼠面,滿臉奸詐,已有五分瞧科,又聽他這番口供,一發動疑,又親驗了劉二的傷痕,當時叫帶過一邊,叫店小二一干鄰佑上來。店小二道:「小人在金銀寨,領公牌開設客寓。本月初五日,有東京差官劉世讓,又一軍官楊騰蛟,同著這伴當劉二,齊到小人處投宿。當日天晚,他三人俱在後面吃酒。小人同夥計在前面算賬未睡,忽聽後面喊叫,急去看時。見楊騰蛟已將劉世讓殺死。小人喊起鄰佑,怎奈楊騰蛟兇猛,捉他不得,他又砍倒松樹一株做樣,小人等害怕,不敢阻他,吃他走了。」眾鄰人也都這般說,又道:「實是小人等力弱畏死,不敢擒捉,並非故意放走兇手。」 
  蓋天錫聽了,叫張保正上來,問道:「這節事你必盡知底裡,有無別項情節,從實說來,不許隱瞞。」張保正道:「小人家離金銀寨五里,四鼓時分,店小二差人來報說,他店內有客人殺死人命的事。小人急忙奔到金銀寨,那楊騰蛟已逃走了。據劉二說,是楊騰蛟搶他的銀兩,殺死事主,拿贓在逃。小人亦曾再三盤問,劉二矢口不移。不知有無別項情節,求恩相研問劉二。」蓋天錫聽罷,忽然大怒,喝道:「虧你這廝充當保正!怎敢與眾人串就,欺瞞本縣?」張保正道:「小人怎敢欺……」天錫喝道:「你這廝還敢強!現放著縣尉檢驗屍格,劉世讓只有腰跨一傷與斬斷頭頸一傷是生前,其餘俱是死後,決不是一時砍的。我又驗劉二傷痕,見他手足腕上都有繩索捆傷痕跡,此是從何而來?眼見楊騰蛟不是一殺了人便走。至於搶銀一節,亦大有可疑,楊騰蛟既搶此銀,卻為何劉世讓包袱內,又剩此三百餘兩?他敢道嫌多,不好一總將去?顯然有別項情弊。你從五鼓候縣尉至日中,難道竟毫無風聲消息?便是劉二不肯說,這店小二一干人必有些在眼裡,他們豈肯瞞著你?你不實說,我先斥革了你的保正,再夾斷你的腿。」張保正磕頭道:「恩相明鑒:小人如何識得到,只求細審原告。」天錫道:「你這廝還支吾推托。」吆喝皂隸:「整頓夾棒,先把這店小二夾起來!小二招了,不怕你這廝賴那裡去。」店小二慌了,大叫道:「青天老爺,小人招也,招也!不干小人事……」遂把那楊騰蛟怎樣寫親供,劉二怎樣勒掯,小人等不依他,又恐怕被他連累,一是一、二是二的都說了。張保正也磕頭道:「小人也教店小二等不許欺瞞相公,爭奈他們畏懼劉二誣扳,央求小人。小人一時不忍,徇著情依了。今被恩相勘出,罪該萬死。他現有憑據在此。」遂將楊騰蛟的親供並劉二的口供呈上,又說道:「楊騰蛟臨走,又留一百兩銀子,與眾人做官司本錢。小人等不敢擅受,一併呈驗。」蓋天錫看了道:「胡說!楊騰蛟正身在逃,這一面之詞何足為憑,眼見是你們得他這一百兩銀子,賣放了兇手。」張保正道:「恩相不信,現有蔡太師的書信,系楊騰蛟留下,現在店小二處。」店小二便把那書信呈上。 
  蓋天錫細看,認得是蔡京的親筆,圖書也不錯,暗忖道:「楊騰蛟那廝,我也多聽人說他是個義士,殺了梁山賊目,投誠大軍。如果貪財忘義,何如仍向梁山?況且據說他武藝了得,並非走不脫,卻又留此一百銀子買囑什麼?那蔡京往往陷害平人,這節事必有蹊蹺。我且研訊過劉二。」便把張保正一干人隔開一邊,叫劉二上來,問道:「你哥子在蔡太師手下做甚官職?」劉二道:「驍騎都尉。」天錫道:「他武藝如何?」劉二道:「卻也了得。」天錫道:「比你怎樣?」劉二道:「小人卻不及哥子。」天錫道:「你兩個人為何卻還對付他一人不過,反吃他殺人走脫?」劉二道:「楊騰蛟那廝,委實的猛異常,小人弟兄兩個都輸了。」天錫道:「他還是先傷你,先殺你哥子?」劉二道:「他先打壞小人,小人動撣不得,哥子一人敵他不過,被他害了。」天錫道:「他殺你哥子之後就走,還是俄延著?」劉二道:「他得了手便搶去銀兩、令箭走了,眾人也不攔他。」天錫道:「現在眾人都供你攔他不住,追上去吃他打壞;又說並不曾見有銀兩搶去,到底怎樣?」劉二道:「小人實是先被打壞,喊叫眾人,又都廝看,由他走了,搶去六百多兩銀子。眾人明明都看見,只因楊騰蛟就將一百兩送與眾人,所以眾人相幫他廝賴。」天錫道:「我也因追出這一百兩銀子,心中有疑,所以問你。是你的可認識?」劉二道:「為何不認識!」天賜就將這銀子與劉二,認定絲毫不錯。無錫道:「你二人從東京到嘉祥,來回盤纏,也用不到六百多銀子,不要是你浮開。日後捉住楊騰蛟,追贓不出,須是本縣的干係,你不要累我。」劉二道:「小人浮開什麼!這六百多兩銀子,是太師發出來採買物件的,並這盤纏,一總在包袱內,怎說沒有?相公不信,現有太師是見證。」天錫道:「真個有,本縣怎好不與你追。只恐你將別樣銀子算在太師項下,不得不問個明自。」劉二道:「都是太師府裡領出的,都是內庫的銀兩,有甚兩樣出來?譬如相公的倉庫錢糧,敢怕也有甚兩樣?如今只求提得兇手,諸事俱明自了。」天錫道:「你既被他先打壞,動不得,他然後搶銀子,你這手足上的傷痕又是那個捆壞的?」劉二吃了一驚,半晌道:「這是那廝怕我不倒,又捆了我。」天錫道:「你這廝老大脫卯,自不識得。他捆你,少不得有一時半刻。你方才又說他搶了銀子,即刻就走,眾人救不及。你前言不對後語,現有你的口供在此,眾證確鑿,你自去看來!」便叫張保正一干人齊來質對,把那兩紙供單擲下去。 
  劉二暗自叫苦,方知著了眾人的道兒,便道:「小人不識字。」天錫哈哈大笑道:「你詐那裡去?」就叫書吏讀與他聽。劉二聽罷,叫起撞天屈來,道:「這是何人捏造的?又非我的親筆,又沒我的花押,怎便作得真?」眾人都道:「你老實認了罷,省得害別人。這蓋青天相公前,比你再高些的也漏不過。」劉二叫道:「你這廝們得了贓,賣放兇手,卻捏這字據陷我。」天錫道:「你這廝不用贓不贓,現在這一百銀子都是棋子塊兒,上有嘉祥縣軍餉的戳記,與你那三百餘兩內庫印子泅別,怎說不是兩樣?楊騰蛟既要搶劫,不好連包袱齊搶去,卻又留些還你?你這廝一虛百虛,不用強辨了。」劉二已是心怯,又請原銀看了看,道:「小人方才不看明白,這是景陽鎮總管雲天彪贈我們的盤費。」天錫大怒,喝令掌嘴。兩邊虎狼般的公人,一聲答應,一個上前綁了手,一個揪住頭髮,將頭按在膝蓋上,一個舉起黃牛皮的掌子,一聲呼喝,向那左邊面頰上足足的盒了二十個大巴巴。劉二叫屈叫皇天道:「苦主這般吃虧!」天錫大怒道:「便活打殺你這狗才值什麼!」喝聲再打,掉轉頭來,右邊又是二十個,方才放了。只見滿口流血,那張臉湯泡屁股也似的紅腫起來。天錫道:「你既稱你哥子怎般了得,又有你相助,尚且近楊騰蛟不得,卻怎說這些老弱男女賣放他?還有一個憑據在此,莫非也是他們捏造的?」便把蔡京的原信擲下。劉二見了,嚇得魂不附體:「你既不去謀害人,無故自己的親弟兄,喬扮什麼主人伴當?包袱內帶這一大包蒙汗藥何用?你這廝狐假虎威,將蔡京來唬嚇本縣。本縣就先將你處了死,叫那蔡京識得我,不問你招不招!」原來宋朝的法律,待守令最寬,知縣官便治得人的死罪,所以蓋天錫敢說這話。當時劉二見堂訊利害,干證確鑿,又恐天錫認真做出來,理屈詞窮,抵賴不去,只得招認了,因說道:「實是奉上差遣,蓋不由己。哥子的冤枉,求相公伸理。」 
  天錫當堂錄了供,喚過押司來疊了文案;一面加緊責令公人,畫影圖形,嚴拿楊騰蛟。對張保正等一干人道:「叵耐爾等通同欺瞞本縣,本當重責,姑念因人受累,又是熱審減刑之際,從寬豁免。日後休得如此!」眾人叩謝。就著張保正領了店小二一干人,回家保釋,再候呼喚。楊騰蛟的一百兩銀子封寄入庫。劉二著去城隍廟內安置,令醫士調治,令公人伴著他,行李盤纏馬匹俱發還收管。 
  不日,押司將申詳文案辦齊,天錫過了目,畫稿蓋印。那捕捉公人來稟:「楊騰蛟不見影跡。只有棲霞關面貌冊上開載。初六日卯時有一蔡太師的差官王福,奉著令箭過關,口稱到城武縣公幹,面貌、衣裝、馬匹、軍器,與所拿未獲之楊騰蛟符合無二。守關將官驗得令箭是實,放他過去。」天錫道:「多應那廝仗著令箭,撞關到城武、矩野一帶去了,移文過去,一同緝捉。我本為另有一起公事,正要上府,順便就親解了劉二去。」叫縣尉權理縣事,自己帶了護從,解劉二到曹州府來。不日到了曹州。 
  那曹州府知府張觷,平素最敬愛蓋天錫,上司下屬,可稱莫逆。當日蓋天錫見了張觷,參謁都畢。天錫稟到劉二這一起命案,將文書送上。張觷看了,便請天錫內廳敘坐,開言道:「這起案被蓋兄如此勘出,足見明察秋毫。只是依下官的愚見,卻照直辦不得。」天錫道:「若照劉二的原供,楊騰蛟是用強劫搶,殺死事主,獲到案時,照律定罪,應得斬決梟示。今照此真情議罪,楊騰蛟不過一時忿怒,擅殺有罪之人,尚到不得死罪。一輕一重,出入懸殊,若不照直辦,卑職怎敢,望太尊三思。」張觷道:「並非說不當如此辦。此中有老大礙手處,蓋兄且聽下官說這情由。」那張觷說出這段情由來,有分教:奸邪太師,反感知縣恩德;避難豪傑,直共日月爭光。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欽!        
第八十一回 張觷智穩蔡太師 宋江議取沂州府    
  卻說張觷對蓋天錫道:「足下所定之案,原是真情實理。只是此刻的時風,論理亦兼要論勢。蔡京權傾中外,排陷幾個人,全不費力。你此刻官微職小,如何鬥得他過?枉是送了性命,仍舊無補於事。聖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若只管直行過去,聖人又何必說這句話?孔子未做魯司寇,不敢去動搖三家;鄭子產不到時候,不敢討公孫皙。後來畢竟孔子墮了三都,子產殺了公孫皙。足見聖賢幹事,亦看勢頭,斷不是拿著自己理正,率爾就做。足下如今將此案如此辦理,蔡京可肯服輸認錯?足下之禍,即在眼前。那時足下無故捐了身子,卻貪得個什麼?蔡京雖是我的至親,此事卻並非我幫他。」天錫道:「太尊之論,固是至言,但是此案如何辦理,不成當真照了劉二的初供?」張觷道:「非也。此案只要不去傷觸蔡京,只辦做劉世讓、劉二竊取楊騰蛟的銀兩;騰蛟看破,與世讓理論;世讓不服,反毆傷騰蛟;騰蛟一時性起,殺死世讓在逃。如此楊騰蛟拿獲到案之時,仍問得個擅殺有罪人之罪。我卻將這封信還了蔡京,私下寫信去勸誡他,叫那廝知罪。古人又說得好:小人當令他畏懼,不當使他懷恨。蓋兄休要疑心下官幫助他,須知此事不但你我遠禍,也須要周全楊騰蛟的性命。據你說來,楊騰蛟倒也是個好男子,若認真擒來辦了他,豈不可借。蔡京處我薦楊龜山與他,他為女婿、女兒之故,竟不能用,便見得他膽虛氣餒。我此一封信去,管教唬嚇得他不敢十分追究。我雖與他親戚,實不肯趨奉他。他班師之際,無故要將我敘入軍功,我再三辭脫,他有任我之意。我也不久便謝職歸家,不肯戀戀於此了。」蓋天錫聽罷,大喜道:「太尊高見,真非常人所及,卑職道教便了。」當時天錫將文書都改換了,仍呈與張觷。天錫辭了回鄆城縣去。 
  張觷升廳,喚過劉二來,順了口供。此時劉二已是搓熟的湯團,不由他不依。張觷辦了轉詳文書,將劉二送到山東制置使處 ,轉解入京;一面飭各處捉拿楊騰蛟。張觷又備細寫了一封書與蔡京,正要差心腹人送去,忽門上來報:「登州太守蔡攸進京,過路求見」張觷笑道:「好,來得湊巧!著他進來。」原來蔡攸是蔡京的兒子,是張觷的侄輩,又年幼時曾從學於張觷。當時蔡攸進來參拜,張觷扶起,賜位坐了。寒暄慰勞都畢,張觷屏去左右,對蔡攸道:「怎的你父親掌握朝綱,卻做出這般荒唐事來!」蔡攸道:「爹爹為姐夫、姐姐無故退兵,侄兒也甚駭異。」張觷道:「豈止此。」便把楊騰蛟一起事說了一遍,取出蔡京與宋江的原信與蔡攸看。蔡攸見了,笑道:「爹爹做這等事,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如今怎的了?」張觷道:「還問怎的!幸虧落在鄆城縣知縣蓋天錫手裡,他來連夜與我商量,如今定了如此如此的公案,可好麼?」蔡攸叩頭流涕道:「深感老恩師救了我爹爹的性命。此恩此德,何以報之!我爹爹愛家姊真是性命一般,小便亦屢次畿諫,今日做出這般事來,想都是手下人撮弄。」張觷道:「這信我本要還你父親,如今你已見了,也是一樣,把來燒燬了。我另有書一封,你寄去與你父親,勸他楊騰蛟一案,切勿再題。你父親無故退兵,糜費無數糧餉,軍民怨聲載道,今又因此一案,物議紛紛。你父親若再追下去,一旦激出事端,我卻拼擋不住。」蔡攸道:「老師吩咐,一一去說便了。爹爹這封信,仍帶去還他好。」張觷道:「萬一失誤,留他則甚!」便取火來燒了。 
  當晚張觷留蔡攸酒飯。張觷酒興微酣,問蔡攸道:「賢契可曾學跑路否?」蔡攸道:「侄兒卻不曾學。」張觷道:「此事最要緊,為何不學?我有學跑的妙廖:兩腿上各縛鉛條兩枝,各重四兩,帶著鉛條飛奔 ,一日三次。鉛條日通加重來,路也日逐加遠來,熬煉得一年半載,解放鉛條,便舉步如飛,行及奔馬,豈不妙哉!」蔡攸笑道:「侄兒出入有人護從,旱路有轎馬,水路有舟楫,此事卻學他則甚?」張觷道:「咳,你那裡曉得!這是我為你的身命打算,你卻看得不打緊。天下大事,被你家的老子攪亂得是這般規模了,天愁民怨,四海之人都恨不得食你父親的肉,你還想安穩得到底哩!一旦賊發火起,你父親必第一家遭殃。所以我勸你趁早學會跑路,臨時也好達命。」蔡攸聽了,默然不語。停了片時,張觷亦自己覺得嘴閒多說,便托醉散席,歸寢。 
  次日,張觷送了蔡攸起身,獨坐想了夜來那番話,忖道:「我卻是何苦!我勸誡蓋天錫危行言遜,自己卻去犯他 ,不如同他撒開了。」又挨了幾日,竟遞病本,辭官歸鄉去了。那張觷本貫福州人,日後蔡京敗露,他仍復起用為劍南太守,破巨寇范汝為,救了無數生靈,眾百姓無不感激。這是書外之事,不必題他。   
  卻說蔡京自差劉世讓、劉二去後,眼巴巴的只等成功報來,好救女兒、女婿。望了多日,忽接山東制置使咨文:楊騰蛟殺了劉世讓,打壞劉二遠揚 ,嚴拿未獲;劉二半途患病已死等語。蔡京見了,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正與謀士商量,怎生嚴緝。不數日,蔡攸到來,將張觷的書信呈上與老子看,又將上項事說了一遍。蔡京又驚又愧。蔡攸故意鋪張,說道:「各處的人民都知道此事。痛恨爹爹。眾口一詞,說如果拿了楊騰蛟送與梁山,大家都要進京叩閽,擊登聞鼓。孩兒想,姊姊與姊夫到底是外人,不如棄捨了罷休。」原來蔡攸素日深恨他父親久占相位,更恨愛著姊姊、姊夫,待自己淡薄,所以把這話來唬嚇他老子。俗語說得好:奸臣生逆子,天理昭彰。那蔡京果然惶懼,深恐嚷到天子耳朵裡,只得不敢認真,只移文與山東制置使,行個海捕文書。劉世讓、劉二本無家小,屍棺就著地方埋葬。山東制置使見蔡京不上緊,把這起案也放慢了。蔡京只得差心腹人報知宋江。 
  那心腹人到了梁山,見了宋公明,呈上書信,說道:「並非蔡某不盡心,爭奈機緣不巧 ,至於如此。頭領不信,鄆城一帶俱可探聽。所許十萬金珠,業已辦齊,因路途遙遠,起解不便,不如就近鹽山交納,此刻想已解到矣。務望放還小女、小婿,感恩無涯」等語。宋江對來人道:「你太師的心事,我也盡知了,實是苦了他。但是我王郁兩兄弟平白遭殺,此仇怎容不報,你那貴人、縣君未便送還。你太師如不放心,我叫你看了去。」便叫請梁世傑、蔡夫人到面前,道:「本欲放你二人回去,無奈我王郁兩兄弟的仇人未到,且暫留你二人多住幾日。你夫妻二人便算了我的女兒、女婿,就此刻拜認了,我同你爹爹、丈人一般愛惜你們。只是書信來往須從我這裡過目,不得私通消息。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怎敢不遵,況已是出於望外,當時拜倒在地,稱宋江為「爹爹」、「泰山」,叫得一片響。宋江便吩咐打掃寬綽的房屋,與他夫妻二人居住,撥人去伏侍,衣食器皿,供應不缺,並留來人也暫住幾日。宋江宴會眾好漢,也叫他夫妻二人來吃,坐在宋江肩下。不數日,鹽山有文書到,說已收到蔡京金珠十萬。宋江大喜,便吩咐蔡京的來人道:「你只如此去覆你的太師。我想不久是六月十五,你太師的生日到了,我有些禮物付你帶去,與太師慶祝。雲天彪、楊騰蛟的首級,總望太師留意,有心不在遲。貴人、縣君在此,叫他放心。」差官只得領了禮物、書信,回東京去回覆蔡京。蔡京得了這信,真是無可如何。   
  卻說宋江打發差官去後,對吳用笑道:「軍師此計,果然大妙。蔡京竟被你牽制得動展不得,東京一路兵馬,不必憂矣。」便擇日安葬了王郁二人 ,對眾人流淚道:「我等一百八人聚義,不料先壞了兩個兄弟,怎不傷心!若有日提了雲天彪、楊騰蛟,剖心瀝血祭奠他。」眾人無不感歎。吳用道:「王郁兩兄弟為大義捐軀,雖死猶生,況招賢堂上又添多少新弟兄,仁兄休要煩惱。」宋江便道:「軍師說得是。」   
  卻說眾頭領因蔡京退兵,酬神謝將,連日歡飲。鹽山、清真山、青雲山的頭領,都遣人來申賀。那招賢堂上,除施威、楊烈、鄺金龍、沙魔海、鄧雲、諸大娘已死之外 ,尚有青雲山的艾葉豹子狄雷、瘦臉熊狄雲、餓大蟲姚順、鐵背狼崔豪,清真山的錦鱗蟒馬元、鐵城牆周興、飛廉皇甫雄、黑弒神王伯超、鬼見愁來永兒、烈絕大郎赫連進明,鹽山的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王大壽,並東京范天喜,共是十三位好漢的坐位。宋江記起冷艷山的事來,對吳用道:「鄺沙二位兄弟遇害,仇尚未報,陳希真那廝不知逃往那裡去了?」吳用道:「前日曾聞王俊說,他那挑行李的人說到山東沂州去。那廝真在沂州,也未可定。」盧俊義、公孫勝一齊道:「哥哥容稟:昔日漢光武不因伏隆之仇殺張步,天下豪傑歸心。今陳希真雖殺了鄺沙二位頭領,也是出於不得已。倘能尋著了他,還是勸他來聚義好。願兄長思之。」宋江道:「他如果肯來。卻勝於鄺沙二人遠矣,我豈肯再記前仇。只是知他在那裡!」吳用道:「多敢在沂州。兄長如此愛他,小生願親自同戴院長往沂州踹緝,撞著了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入伙。」宋江大喜。周通便道:「陳希真父女的模樣,小弟都認識,願同軍師一往。」吳用道:「如此最好。只是再得一位勇力的兄弟,同去更好,萬一那廝真個說他不動,竟刺殺了他,以絕後患。」李逵便大叫道:「既如此,我同了你們去。」吳用道:「你奇形怪狀,恐吃人疑,卻去不得。」李逵道:「你要我裝聾作啞,便用著我,今去殺人,偏不許我上前!」戴宗道:「我們此去,都是作神行法,你要去便同了我們走。」李逵叫道:「阿也也!讓你們去罷,我是不要作興。」眾人都笑。吳學究使教行者武松同行。宋江送他們四人去了。 
  次日,只見呼延灼上廳,俯伏在地啟請道:「小弟前日失機敗事,兄長只從薄譴罰,感愧文並。小弟自思 ,既是蔡京有言,肯送還嘉祥縣、南旺營,小弟願去收復二處地方,以蓋愆前。不知兄長肯再用小弟否?」宋江連忙扶起道:「賢弟前日失機,原是公罪,故暫革去五虎將之職,法律如此,不敢徇情,賢弟休怪。我正欲收復二處地方,賢弟願去,有何不可。明日便與賢弟餞行,仍與單廷珪、魏定國、彭□、韓滔同去。」呼延灼大喜。 
  第二日,宋江正調遣人馬,要送呼延灼起兵,忽山下朱貴差人報上山來道:「店內有一軍官,自稱呼延綽 ,說要求見宋頭領,並呼延灼頭領。」呼延灼便起身稟道:「此是小弟堂房兄弟,向在延安為廉訪使,端的一身好武藝。今到此處,不知何事。」宋江忙叫:「請上來相見。」小嘍囉去不多時,引那好漢上來,先參拜了宋江,又與呼延灼相見。宋江看那呼延綽,生得面方耳大,膀闊腰細,果然英雄,便問道:「壯士遠到荒山,有何見諭?」呼延綽道:「小人向在延安府充當廉訪使,叵耐本官上司苛求太過,一口氣上殺了那廝,亡命江湖。因聞得宋頭領招賢納士,替天行道,家兄在此,深蒙提摯,為此斗膽來投奔麾下,望賜收錄,充一名小卒。」宋江大喜,便教與眾弟兄相見,就在招賢堂上坐了第十四把交椅。便叫與呼延灼為先鋒,一同領兵,往嘉祥縣、南旺營去。呼延灼等領命,帶領人馬,殺奔嘉祥、南旺二處。那蔡京的兩個心腹官員,聞梁山兵馬到來,便開門投降,迎接呼延灼兵馬。百姓只得扶老攜幼,焚香迎接。呼延灼、呼延綽、單廷珪、魏定國、彭□、韓滔一齊入城。呼延灼便傳軍令,盡洗嘉祥、南旺兩處的百姓,以報昔日背叛之仇。可憐那兩處的軍民,不論老幼男女,直殺得雞犬不留一個。差呼延綽回山寨報捷。宋江大喜,便仍叫呼延灼等五人鎮守嘉祥縣、南旺營,復了舊職。自此以後,梁山兵馬每破了城池,常洗滌百姓,實是從這一回開手。 
  不覺已是六月盡的天氣,吳用同戴宗先回山寨。宋江忙問陳希真的消息,吳用道:「小弟等四人,在沂州府城裡城外各處尋覓,竟撞不見他。如今倒另尋出個好機會 ,報與兄長得知。」宋江問:「什麼好機會?」吳用道:「小弟看那忻州城內錢糧充足,各鄉村人民富庶,高封那廝貪婪不仁,人人怨嗟。若攻取了來,山寨中卻有一二年用度。」公孫勝道:「此事雖妙,只是雲天彪這廝好不利害。他鎮守在景陽鎮正當要路,此去恐難得意。」吳用道:「我也見到此,雲天彪在景陽鎮勤於訓練,深得軍心,此去真要小心。我已計較定了,那景陽鎮東北上有一山,名曰神峰山,正當沂州、景陽沖衢的要路,我等先將一枝兵馬守在神峰山口,著那廝們接應不迭,方可取事。不但此,現在雲天彪復興烽火高墩,我等若從本寨發兵前去,不惟吃他預先防備,更恐兗州府飛虎寨的官兵半路上邀擊,我們也老大不便。我想不如就近發青ˍ雲山的兵馬前去,狄雷兄弟了得,他那裡有一萬七八千人,都精壯可用。我來時已留武松、周通在彼等候,這裡再請幾位頭領去相助,成功必矣。」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是高見,此事還須得軍師親自一行。」便首點霹靂火秦明。這裡派沒羽箭張清、董平、徐寧、丁得孫、龔旺、黑旋風李逵、陳達、楊春、孔明、孔亮、呼延綽、白勝,共十三位頭領,只帶百餘名嘍囉,改扮了,隨著吳用齊到青雲山來。狄雷等迎接上山,酒筵歡聚。 
  次日,吳用傳令,教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帶同徐寧、呼延綽、丁得孫、龔旺,共領七千兵馬 ,攻打沂州府,「但見東門內火起,悉力攻打。那沂州府兵馬都監黃魁,武藝了得,須防著他。」張清等領令去了。又對狄雷道:「雲天彪那廝了得!他若來救沂州,必過神峰山。你可同武二、楊春,領三千兵去把住山口,休要放他一人一騎過去。直等我大事成功,即來接應你收兵。切勿輕與他戰。」狄雷領令去了。又教跳澗虎陳達,同孔明、孔亮、周通,共帶二千兵馬,在胭脂山各村莊上收羅油水,就移兵去接應秦明的兵馬,同去助張清攻城;沂州鄉莊只有安樂村、臥牛莊最富庶,就教霹靂人秦明,同崔豪、姚順,帶二千兵馬,先打兩處莊子。秦明、陳達等領令去了。卻教白勝帶領二十名精細嘍囉,扮演了踅進城去,探聽消息,東門內覷便放火,接應張清的兵馬。白勝領令去了。派令將畢,李逵大聲道:「這番又用我不著麼!?」吳用笑道:「我早留下一項差使,正要派你去,你卻先嚷起來。」李逵問:「甚差使?」吳用暗忖道:「此人太莽,去亦無功。但教他去游奕村落,助助聲勢,亦無妨礙。」便道:「你可帶領步兵三百名,沿途哨探接應。」李逵欣然領令去了。吳用在青雲山寨坐等捷報。按下慢表。   
  卻說雲天彪自那日由嘉祥起程,一路上觀看形勢,甚是遼闊,見有舊設烽火高燉,盡皆坍壞。因想到梁山強寇貪婪無厭 ,吳用又詭計絕人,如其遍處尋釁,兗沂二州亦可徑到。現在雖無其事,亦當早備不虞。因即咨檄各處,將烽火台各復舊制,傳令守汛弁兵,加緊防守,毋稍疏忽,遇有賊盜,遞相舉報。不日間回到景陽鎮,護理官送交印信,各營官弁齊來稟安。天彪便問道:「近日青雲山、猿臂寨二處強徒,尚知斂跡否?」眾將對道:「匪徒畏相公虎威,近日毫無舉動。」天彪道:「雖如此,汝等總宜格外防守,不可懈怠。」眾將諾諾稱是而退。護理官請內衙復敘,並送交雲太公書信而去。天彪拆閱家信,得知太公身安,甚為欣慰;並知陳希真父女現在劉廣處一事,歎息不已。正欲消停數日,命駕往訪。 
  這一日,沂州府高封差人投文,因府城修整完固,移請督同間視。天彪即於次日進城,會同查閱 ,果然城郭如新,磚石堅固。高封治酒相請,接談之間,都是套談,並無關切。只因一佞一忠,平素本不相合,不過共事一方,各完門面而已。其餘各官稟安道候,不必細表。又因拈香拜客,住了兩日出城,遂傳諭繞道到安樂村,便拜劉宅。 
  不多時到了劉家,公人投進名刺。劉廣正與希真在後堂閒淡,見了雲天彪的名刺,便對希真道:「雲親家來也,我與你同去見他。」希真欣然 ,即偕劉廣出廳相見。天彪已在廳上。希真看那天彪,果然天表亭亭,軼類超群,心中先已敬佩。天彪見希真仙風道骨,儀度非常,便向劉廣道:「這位想就是東京陳道子兄了。」劉廣道:「正是。」希真道:「久欽山鬥,未識荊顏,今日駕臨,實為深幸。」天彪道:「渴慕大名,相見恨晚。小弟前在東京,極欲奉訪,因公程迫促,無緣相遇。難得仁兄適到此間,真天賜也。」彼此欣然就坐。劉廣道:「親家嘉祥一役,威震人寰,未知幾時回署的?」天彪道:「因人成事,一無功績。方於旬日前返署,現因公事由城裡而來,專程奉候兩兄。」希真道:「不敢,不敢。在尊府蒙太公厚誼,多多打攪。本欲趨叩台階,因知閣下王事勤勞,尚未進謁。」天彪亦道:「豈敢。」又道:「家父來示,雲及仁兄到此原委。小弟於未接家信之前,先見東京殿帥府一角公文,即為仁兄之事;並牽連令愛,甚為驚異。料想其中必有不平之事,正在無計。到底如何起釁,再望細談。」劉廣道:「一言難盡。總而言之,高俅該死。」希真遂將麗卿打傷高衙內說起,從頭至尾,直說到冷艷山遇賊,雲太公相留,現在權進此處的緣故,細細說了一遍。天彪歎道:「世事不平,英雄遭屈。難得賢父女如此有才有勇,甚為敬佩。當今天子聖明,必有昭雪之期。即如親家懷才不遇,亦是暫且之事耳。仁兄樂天安命,毫無怨無之氣,真是可敬。」希真道:「吾兄過獎。小弟因游心方外,已無心於世,故爾一切榮辱得失之事,勉強看開耳。」 
  正說間,劉麟出來告:「請太親翁便飯。」劉廣便邀天彪進內廳去,希真亦同進去,只見裡面酒筵早已擺好,彼此相遜入坐。三人席間暢談 ,酒至數巡,天彪對希真道:「吾兄超游物外,固是高曠,但據吾兄這副奇才,似宜先為朝廷出一番大力,然後恬退,方是正理。」劉廣道:「小弟也這般奉勸道子。據道子說來,實是道味已深,世味已淡。」希真道:「弟非不知君臣大義不可輕棄,但因時運一定,不能妄求。更兼自幼好閱丹經,參究秘籍,性之所近,專在於此。至於今,日引月長,個中玄理,略解一二,愈覺愛戀不能忘懷。承吾兄之勸,只好看日後機會何如,再行定見耳。」天彪歎息不已。三人又復縱談一切,情投意洽。希真又提及太公相待之情,天彪因記得太公信中,命其照應希真,便道:「仁兄在此,離敝署不遠,弟意欲屈吾見過臨,盤桓朝夕,千萬勿卻。」希真欣然領諾。劉廣亦道:「相去無多,可以常來常往,彼此皆不寂寞。」三人說說談談。酒飯畢,天彪遂命備輿,邀希真同回景陽鎮。 
  二人辭了劉廣,一同起行,不多時同到了景陽鎮署內。天彪邀希真到一所精舍坐地,從人看茶,二人坐談。希真看那裡面 ,兩旁架上,圖書卷帙,魚鱗也似排著;正中間供一幅關武安王聖像,又供一部《春秋》,博山爐內焚著名香;桌案達架子上,豎著那口青龍偃月鋼刀,套著藍布罩兒。天彪指著那部《春秋》道:「小弟不揣愚陋,竊著《春秋大論》一編,包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尚不曾脫稿。昔年泰山居士孫復曾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二卷,便是我的粉本。我看那孫復之論雖好,卻嫌他有貶無褒,殊失聖人忠厚待人之意。今我此編,頗與他微有不同。」說罷,便取那稿本與希真看。果然議論閎博,義理淵深,希真十分驚服。那天彪與希真食則同案,寢則同榻,十分愛敬。希真每念起劉廣那封回書在張百戶處,深自憂慮,時常對天彪說起。天彪道:「這不妨事。仁兄恐此地不穩,不如仍到舍下家父身邊去。令愛或在此,或同去,都好。只是目下天氣炎熱,且待秋涼動身。」希真猶豫未定,有時回劉廣家看看,慧娘時常把術數勸解,希真只得暫住在雲天彪處。光陰迅速,不覺已是七月初旬天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群居家小,忽遭意外干戈;失勢英雄,另建草茅事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宋江焚掠安樂村 劉廣敗走龍門廠    
  卻說陳希真在雲天彪署內盤桓,光陰迅速,已是七月初旬天氣,那劉廣家中老小,安閒無事,慧娘、麗卿與二位娘子商量,安排酒脯瓜果,一同乞巧。慧娘道:「我們今年乞巧,不如到後面曬台上去,又高,又涼快有風。今年的七夕,月姊與天孫同度,巧雲飄渺,必定分外鮮妍。」眾人甚喜,便叫使女養娘們預先把曬台打掃乾淨。 
  次日正是七夕,看看天晚,劉廣已命劉夫人備下酒筵,同兩個兒子請劉母出庭來慶賞七夕。劉母道:「我今日早上《高王經》未誦滿,晚上要補足。既如此 ,生受你們,我出來略坐坐便了。」那希真已在景陽鎮吃天彪留住。麗卿、慧娘、二位娘子,便將那到辦的香花瓜果酒醴一切供養,你一盤我一盒的都將出來,叫養娘們先去插了香燭,盛了淨水,將供養都去鋪陳好了。劉夫人見他們要去乞巧,預先安排酒飯,著疊他們先吃了。慧娘為首,同麗卿等人去稟告了劉母、爹、娘,去後面乞巧。劉母、劉夫人都笑道:「恭喜今年乞個好巧,你們大家都吉祥如意。」 
  四人歡歡喜喜,都來到後面曬台邊。麗卿一向性急,撩起羅裙,踏著梯子,三腳兩步先跳上台去了。這裡二位娘子道:「秀姑娘腳小走不來 ,我們一個在先,一個在後,扶綽你上去。」慧娘道:「不必,二位嫂嫂先請,我有養娘們扶持。」二位娘子便先上去了。上得台來,只見麗卿在那裡四面瞭望,喝彩不迭。回頭看二位娘子道:「二位嫂嫂,太陽落山好久,怎麼天上還是這般通紅?你看這些房櫳樹木,好像籠罩在紅綃紗帳裡的一般。」二位娘子道:「便是奇怪,卻從不曾見。」說不了,慧娘已上台來。三人正指與他看,只見慧娘定睛細細一望,大驚失色,叫聲「呵呀」,驚得往後便倒。面如土色。三人同兩個養娘都吃一驚,連忙扶住,問是什麼。慧娘道:「我等閤家性命,早晚都休也!你等不知,這氣不是什麼紅光;這氣名曰赤屍氣,兵書上又喚做灑血。這氣罩國國滅,軍軍軍敗,罩城城破,所罩之處,其下不出七日,刀兵大起,生靈滅絕,俱變血光。卻怎地罩在我們村莊上?我們這些人卻怎好也?」三人都將信將疑,還要問時,慧娘道:「快請爹爹上來。」麗卿道:「我去。」飛跑下去了。 
  不多時,引著劉廣上來,慧娘與二位娘子把這話細說了一遍。慧娘道:「吉凶在天,趨避由人。孩兒常對爹爹說,此地當遭刀兵 ,想是就應在此時了。望爹爹做主,速速攜家遠避,可免大難。」劉廣沉吟半晌道:「我兒,你果然看得準麼?」慧娘道:「孩兒受師父指教,自己又參悟得,那得有錯!快把細軟先收拾起,我著這氣已老,起得不止一日了,看來還挨不到七日,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吉凶便見。」劉廣道:「我們一時搬到那裡去?只有定風莊鄉練李飛豹,我同他認識。雖然認識,卻不甚親近,怎好就去投托?想來除非到你孔叔叔家裡。我們且下去商議。」眾人都下了高台。劉廣同夫人說了,夫人道:「秀兒的話比神仙還靈,怎好不依!我們趕緊收拾,慢慢稟告婆婆。」劉廣道:「有理。」眾人都點燈燭,紛紛亂亂去集疊細軟。眾莊客都知道了,也有信的,也有笑的。 
  那劉母正在佛堂面前,跪念《高王經》,見他們交頭接耳價紛亂,便起身查問。劉廣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了。劉母坐下道:「你去叫了秀兒來。」把慧娘叫到面前 ,劉母道:「你這賤人,發什麼昏!無緣無故攛掇你老子搬家,待要搬到那裡去?我請問你!」慧娘道:「稟告祖母:孫女委實識得望氣,今見刀兵將到,大災臨頭,故勸爹爹請祖母避難。」劉母罵道:「放屁,什麼大災不大災!一家灰火,移入別家屋裡,從新再搬回來,遺亡物件,再吃別人笑話。你這賤人,著什麼邪!單是你會望什麼娘的氣不氣,天下不會望氣的人,都好死光了不成?」劉廣道:「方纔那氣果是奇怪,孩兒也從不曾見過,母親卻不看得。孩兒往常也聽得他們出過師的說,軍營中不論城池營寨,有血光黑氣下罩,皆主凶兆。又兼本村社廟前老柏樹夜哭,多人都聽見。秀兒之言,寧可信其有。」劉母便罵劉廣道:「你這畜生也來混說!偌大年紀,聽個女孩兒驅遣,連我前都不來稟明,七夕佳節,卻歐我動氣。那個再敢亂說搬家,我老大枴杖,每人敲他一頓。」罵得劉廣諾諾連聲,不敢再響。劉母直罵到二更天,方去睡了。 
  慧娘到劉夫人房裡來,向著娘垂淚道:「孩兒是為一家性命的事,祖母如此阻擋,怎好?不成束手待斃?」少刻,劉廣同兩個兒子進房來。劉廣問慧娘道:「我兒 ,你果然不錯麼?恐你萬一拿不穩,認真弄出笑話,卻不是耍處。」慧娘道:「阿呀,連爹爹都疑心起來,這事怎好?孩兒如果看錯,由爹爹處治。」劉廣道:「既如此,我們趁老奶奶睡熟,大家連夜先把要緊的東西打疊起,把車子裝了。」回顧劉麒、劉麟道:「你兄弟兩個帶幾個莊客,先押運到沂州城內孔厚叔叔家裡去。明日便寫信去景陽鎮,追你大姨夫回來,老奶奶不肯動身,也好央他代勸。」二劉領命,大家都去收拾,瞞著劉母忙了一夜。天色未明,已將那些東西滿滿裝了兩輛太平車子,二劉便帶了五七名莊客,押著運了去。 
  早上劉母起來,劉廣領著夫人、慧娘、兩個媳婦上堂請過了安。劉廣上前求告道:「老娘容稟:非是孩兒亂聽秀兒的話,只因青雲山和那猿臂寨兩處的強人,時常有心看相這幾處村莊,只懼憚著雲親家鎮守景陽 ,不敢蠢動。不是孩兒誇口,若自己不落職,亦不怕那些賊男女怎的。如今無尺寸之權,我這莊上又沒個守望,萬一那廝當真來,卻怎生抵擋?孩兒願奉請老娘,到孔厚家去暫住兒日,另尋個穩善的所在遷移。」那劉母隔夜的氣還未曾消,聽了這話,未及開口,慧娘又說道:「萬一那廝們有見識,先截住神峰山口,再煩惱此地,景陽鎮呼應不及,莫說這幾個村莊,便連沂州府也搖動。聞得那山口營汛上只得五十幾名官兵,濟得甚事!」劉母大怒,指著劉廣罵道:「你父女兩個,都敢是失心瘋了!好端端居在家裡,無故見神著鬼,夜來我這般訓誨,大清早又來放屁。佛祖云:家有《高王經》,兵火不能侵。我每日如此虔誦,佛力維持,什麼刀兵敢到這裡?不見上面所載,當年高歡國孫敬德誦了千遍,臨刑時刀都砍不人。我活了這七十多歲,永不曾見過什麼是刀兵,你們這般嚼舌!」慧娘笑道:「都要見過,方才算是有,孫敬德砍不落頭,祖母又幾曾見來?這等說,天下兇惡囚犯,只要會念《高王經》,都殺他不成了?祖母不聽爹爹的言語,恐後悔不及也,望祖母三思。」劉母氣得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賤婢!把我當做什麼人,這般頂撞。將什麼的惡囚犯來比我麼?」劉廣同夫人齊喝慧娘道:「小賤人焉敢放肆,還不跪下!」慧娘只得跪了。劉母連叫:「取家法來!」劉夫人只得捧過戒尺來,跪下道:「婆婆息怒,待媳婦處治這賤人。」劉母劈手奪過戒尺道:「誰稀罕你獻勤,好道撲殺蒼蠅!教這賤人自己伸過手來。」二位娘子一齊跪下去求,那裡求得。   
  卻說麗卿當夜將希真的法寶行頭收拾了,又幫他們集疊了一夜,早上梳洗畢,正在樓上掠鬢,聽得下面熱鬧 ,忙趕下來。胡梯邊撞著劉麟的娘子,道:「卿姑娘快來!只有你求得落,老奶奶打秀姑娘哩。」麗卿忙趕到面前,雙膝下跪道:「太婆看丫頭面上,饒了秀妹妹罷。」慧娘已是著了好多下,劉母見麗卿下跪,連忙撤了戒尺,扶起道:「卿姑請起,不當人子。」便罵慧娘道:「本要打脫你的手心皮,難為卿姊面上,饒你這賤骨頭,起去!」慧娘拜謝了麗卿,哭著歸房去了。劉母又把劉廣夫妻痛罵了一頓,弄得閤家都垂頭喪氣,誰敢再說。 
  麗卿與二位娘子都去看慧娘,只見他靠在幾兒上,臉向著裡只是痛哭。麗卿笑道:「秀妹妹煩惱則甚!什麼娘的刀兵不刀兵,那怕他千軍萬馬團團圍住,我那枝梨花槍也攪他一條血衖堂 ,帶你出去。」二位娘子道:「秀姑娘且莫性急,從長計較。」慧娘道:「我只恐時不待人,早得一刻是一刻。大姨夫不知幾時來,也好與他設法再勸。」麗卿笑道:「太婆真不肯去,我倒有個計較:太婆最喜飲高粱燒酒,一醉便睡。待我去勸他,把來灌醉了,扛在車子上,不由他不走。便是半路上吃他醒了叫罵,已是白饒。」二位娘子笑道:「這卻使不得。」引得慧娘也笑出來。不說慧娘只盼望希真回來,心似油煎。不覺挨到天晚,養娘來請吃晚飯,慧娘只得來到面前。劉母兀自板著臉沒好氣。 
  眾人正吃飯時,只聽潑刺刺一聲響,一隻鴿子鑽人屋來,隨後一隻角雕追進來,抓了那只鴿子奪門而去。麗卿放下飯碗道:「可惜 ,可借,弓箭不在手頭,造化這亡人!」慧娘大驚,推開椅子大叫道:「快走,快走,難星已到了!」眾皆大驚,只見劉母搖搖頭歎一口氣。慧娘跪倒面前,拖定祖母的衣服,磕頭搗蒜也似的道:「祖母,祖母!我並不虛謬,再挨著,都是刀頭之鬼。」劉母回轉手,椅子邊撈過拐棒,向慧娘沒頭沒腦的劈過來。劉廣夫妻都手足無措。 
  正吵鬧間,只聽莊外鸞鈴響亮,一人飛奔進來,氣急敗壞,正是陳希真。大叫道:「禍事了!青雲山賊兵遮天蓋地價殺來也 ,景陽鎮官兵都起。我來時臥牛莊已都沉沒,賊兵已在桃花堰,就要到此處,我們飛速快走!」原來桃花堰離安樂村只得五里。眾人都大驚失色,劉母立起身道:「當真?」劉廣道:「叫莊客們快備頭口。」希真道:「腰間帶些盤纏,手頭細軟也備些。」慧娘道:「細軟早上已都運到孔叔叔家裡去了。」正說間,只聽得在外人喊馬嘶,只見劉麒、劉麟都歸跑進來道:「賊兵已在攻打沂州,城門都閉,車子進不去,現在只好寄在龍門廠雷祖廟內,留幾個莊客同車伕在彼看管。賊兵就到,為何還不走?」慧娘發恨道:「那裡肯依我的話,直弄到如此!」劉母嚇得只是發抖,說不出話。劉廣上前道:「母親,母親,你休要懼怕,我們大家管住你。」眾人亂紛紛的扎抹,備馬,取兵器,點火把。希真道:「且休亂,定個主意,怎樣保老小?」劉廣對兩個兒子道:「你等同我管住祖母,余外丟開。」劉麒、劉麟怎敢不依,便對二位娘子道:「母親全仗賢妻護持。」二位娘子應道:「丈夫放心,再得大姨公助我們方好。」希真道:「這個自然。」麗卿道:「我只好管著秀妹妹。」劉夫人道:「丈夫須要小心。」慧娘道:「我跟定卿姊不妨事,爹爹、母親不必記掛。」劉廣扶持劉母上了頭口。那劉母口裡不住的「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佛國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灰塵」,顛三例因價念那《高王經》。 
  此刻安樂村各家已都得知了,霎時間一派哭聲,攜兒挾女,覓母尋爺,分頭逃難。劉廣家內婦女並使女養娘們 ,幸而都會騎頭口;二十多莊客都省得武藝,各持兵器護從。那劉麒的娘子使一口雁翎刀,劉麟的娘子使一對雌雄劍。忙忙亂亂,出得莊門,只見麗卿早已綽槍掛劍,騎在棗騮馬上。只聽西邊村莊上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賊兵已到。眾百姓拋兒棄女,自相踐踏,各逃性命,哭聲震天。火光影裡,已望見「替天行道」的杏黃旗,當頭大將正是霹靂火。劉母、劉夫人心膽俱裂,大家一齊取路,投東而走。欲過大溪木橋,轉灣往南去,只見橋上人已擁滿,兩邊都擠落水去;不移時橋樑壓斷了,滿溪裡都是人。劉廣等見了,只得沿著山再往東走。已到安樂村東邊盡頭,只見林子裡飛出一片火光,無數賊兵都在火光背後,正是黑旋風李逵的步兵,順風胡哨殺將來。東風正大,黑煙捲來,人馬皆驚。劉廣叫道:「左有高山,右有大水,前有烈火,後有追兵,這卻怎好?」希真忙叫一個莊客,就地下挖起一把沙土來,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撒開去。只見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把火頭倒吹轉去,燒得李逵並那些賊兵,叫苦連天,各逃性命。劉廣等趁勢闖出村口。行得不遠,又一片喊聲,擁出一二百兵馬來。只見麗卿挺槍躍馬,大喝一聲,當先衝殺過去。這裡眾英雄各奮神威,帶領莊客,舞劍掄槍,一擁殺上。好一似虎入羊群,那一二百人都落花流水的散了。 
  眾英雄護定老小,只顧往前走。前面已是丁字坡,那條大路一頭往南,一頭往北。劉廣回顧老小人等,幸喜一個都不失散 ,並無損傷,稍為放心。殺聲漸遠,大家都下馬就坡上少息,商議投奔的所在。望那安樂村,已變做了一座火焰山。慧娘問希真道:「大姨夫來時,可知道神峰山口失陷不曾?」希真道:「我也恐賊兵在那裡堵截,對你公公說。你公公說不妨,已預先準備了。倘得那裡不失陷,你公會必能來救,賊勢不久便退。我等若迎上去投他,一則路遠,二則賊多,又恐殺不出。不如先投定風莊去,那裡有碉樓濠塹,李鄉練又同你爹爹認識。」劉廣道:「賊兵驟來,我恐府城裡不作準備,吃那廝們打破,那肯便退。」希真道:「不妨,城裡已有準備也。昨夜雲令親的青龍刀嘯響了一夜,早上正同我說吉凶,日中便接著沂州的飛報,說孔厚拿獲了梁山上的細作白日鼠白勝,並嘍囉十五名,稟交高封,審出情由。這賊兵都是青雲山來的,城裡已點兵守城。接連又得你的書信,我即忙回來。」劉廣道:「我等細軟傢俬,都運在龍門廠神霄雷院,不如到龍門廠去。」希真道:「我說定風莊近,投北去恐撞著賊兵。」慧娘道:「方纔我們出來是酉時,此刻走得沒多路,不過酉末成初,天馬在午,正南大吉。」劉廣道:「既如此,就投定風莊。」 
  說不了,只見正南上火光沖天,喊聲大起,逼近來。眾皆大驚,劉廣忙扶了娘上馬。眾人一齊都上馬 ,投北便走。不多時,撞著一隊賊兵,正是陳達、孔明、孔亮的兵馬,來接應秦明、崔豪、姚順,同去打城。秦明等劫了安樂村,正殺過來,合兵一處,將劉廣、陳希真等一班英雄老小都裹在亂軍之中。那知道正南上的兵馬,倒是他們的救星,他們卻反投北去,也是數該如此。當時眾英雄在亂軍裡面,彼此不能相顧。話內單表劉廣同兩個兒子,緊緊護著劉母,只往前廝殺。攔頭一員賊將,乃是跳澗虎陳達。當時陳達大喝道:「你是什麼鳥人,敢在大軍內亂攪!」劉廣更不答話,拍馬舞刀,直取陳達。陳達正抵敵不住,斜刺又來了旄頭星孔明,雙鬥劉廣。劉廣奮勇廝殺,孔明、陳達敗走。劉廣回頭不見了劉母並兩個兒子,心裡甚慌,急轉舊路殺回來,一口刀逢人便砍,竟尋不見母親。劉廣越慌起來,遏不住心頭亂跳。不防黑影裡弓弩射來,一枝箭正中腰窩,坐不住鞍□,跌下馬來。背後陳達已到,舉刀劈面就剁。說時遲那時快,卻得劉麒的娘子一馬趕到,大喝:「誰敢動手!」挺手中雁翎刀敵住陳達。那孔明又轉來相助,劉廣已跳起身來,搶刀步戰,希真也保著劉夫人趕到。三位英雄,兩馬一步,又殺退陳達、孔明。劉廣道:「我的娘在那裡?」又要殺轉去。希真道:「太親母好像已在前面。」劉廣便轉身往北追。希真道:「你受了傷,步戰不便,我的馬讓你騎。」劉廣便騎了希真的馬,希真步下提槍保護。 
  且說孔明、孔亮、陳達聚在一處道:「這是一夥什麼人?如此猖獗,休吃他走了。」便吶喊殺攏來,聲聲吆喝:「不要放走這幾個牛子!」後面又有崔豪、姚順的人馬擁上來,四面賊兵圍住。希真、劉廣、劉麒的娘子保著劉夫人,苦戰不得脫。劉廣只叫得苦 ,希真一時也用不迭那都菉大法。正危急時,只見孔亮一邊人馬大亂,火把叢裡一位女英雄殺入來。你看他撕去紅紗衫兒的兩隻袖子,赤著兩條雪藕也似的臂膊,舞動梨花槍,縱開棗騮馬,好一似降魔的哪叱太子,風掣電卷衝進來。眾人見麗卿到來,大喜,忙護著劉夫人,殺上前來接應。麗卿大叫:「爹爹見秀妹妹否?」孔亮不識高低,便去抵敵,吃他一槍對心窩裡刺個正著,翻觔斗撞下馬去,一道靈魂回梁山泊去了。賊兵亂竄。希真道:「我兒前面開路!」眾人護著劉夫人,奮勇殺開一條血路,透出重圍。希真順便奪一匹馬騎了,大家離得賊兵已遠。那劉母、劉麒、劉麟、劉慧娘、劉麟的娘子,一切莊客僕婦養娘,俱失陷在賊裡。陳達、崔豪等見他們勇猛,不敢便追,恰好秦明也到,大家說有如此一夥人,孔亮被他壞了。秦明大怒,便要奮力追上。忽報:「正南上一彪鄉勇,為首一個軍官,是長髯大漢,十分利害。周通哥哥抵敵不住,敗下來,傷了好些人。」秦明轉怒,便同陳達、崔豪、姚順、孔明殺奔正南大路去,不來追趕希真等人。   
  卻說希真、劉廣等都去溪澗邊鵝卵石灘上息下,星光下,劉廣中的那枝箭透入數寸,拔出來血流不止。希真看了箭瘡如此深,也大吃一驚。暗裡又辨不出血色 ,不知有毒也無。劉夫人忙撕下袖衫兒的裡襟,與他裹定。劉廣道:「我娘的性命好道休也,我再去尋來!」希真、劉夫人一齊勸道:「你這般傷痕,去不得了。」劉廣喝道:「你是媳婦,也這般亂說!」便忍著疼痛提刀上馬,怎奈疼痛難忍,跨不上鞍□,跌倒在地。希真、劉夫人忙去扶住。希真道:「姨丈依我言語,你們在此,待我再殺轉去,務要尋了太親母出來。」劉廣咬著牙齒點點頭。麗卿在旁叫道:「爹爹在此保護,不要離開。孩兒總還要去尋秀妹妹,接應他們,一同救了太婆出來。」希真道:「既是你去,須要小心。」麗卿綽槍上馬,重複殺入虎窟龍潭去了。劉麒的娘子已帶重傷,戰鬥不得,撇了刀,倒在露水灘上廝喚。劉夫人流淚,一面按摩劉廣的箭瘡,一面念湧著道:「天地佛爺,可憐見婆婆一生好善,丈夫孝敬無罪,得能轉凶化吉,垂佑則個!」劉廣果然覺得疼痛減了些。希真自去灘上那鵝卵石堆裡,只顧口誦真言,步罡踏斗價禁咒。只見正南上天都通紅,哭聲不絕。 
  劉廣等了許久,不見麗卿消息,更耐不住,又要上馬自去。忽見一人匹馬單刀奔來,希真只道是賊 ,忙提槍在手。再近來一看,卻像是劉麒。劉廣、希真齊叫道:「我們在這裡!」劉麒下馬,見了爹娘甚喜。劉廣道:「祖母那裡去了?」劉麒道:「孩兒保著祖母尋爹爹,不意祖母、兄弟都失散了。孩兒尋了幾次不見,又恐爹娘有失,追尋到此。」劉廣聽罷大怒,拿過刀來便殺劉麒。慌得希真連忙奪住。劉廣罵道:「畜生,叫你保護祖母,你撇下他自己走了,誰要你來看我!」嚇得劉麒俯伏在地,不敢則聲。希真道:「姨丈息怒。」劉廣又罵道:「如今用不著你這畜生,待我自去!」便飛身上馬。希真、劉麒忙追上去,不到得一望之地,劉廣箭瘡迸裂,又跌下馬來,暈了過去。希真、劉麒忙去靠住,叫了半晌,才醒轉來。劉夫人也趕到,哭著叫道:「丈夫耐耐。」便對劉麒道:「我兒,你快去罷!」劉麒連忙提刀上馬,仍回舊路。劉麒的娘子看見,痛哭不已。 
  劉麒趕到亂軍中,沒命的殺進去,來往尋覓,可憐那裡見個蹤跡。忽然撞著麗卿,渾身血污殺將出來。麗卿道:「哥哥見他們麼?」劉麒道:「別人由他 ,只是我失陷了祖母,爹爹要斬我。我救不出祖母,回去不得了。好妹妹,幫我同去尋尋。」麗卿道:「我方才遇一員賊將,載了四五車的婦女。我恐秀妹妹也在內,殺敗那員賊將,只見車內都是別人家的婦女,鄰舍王美娘亦在內,我也無暇救他。再殺轉來,卻撞著你。我聽那壁廂喊殺連天,槍炮震動,這些狗男女都紛紛投南去,不知是那裡的兵馬同他廝殺。我和你索性望正南上去尋,或有些蹤跡。」二人便一齊縱馬往南去,將近丁字坡,天已黎明,只見滿地男女老少的屍骸縱橫,血流成渠。劉麒道:「我祖母多敢是休也,這卻怎好?」麗卿道:「不到黃河心不死,索性再上去,尋不著也是無法。」 
  正說著,只聽山坡上有人叫道:「哥哥、妹妹快來!」二人抬頭看時,只見山坡上一個小庵,劉麒認得是白衣觀音庵,只見庵前一人開門出來 ,手持黃金雙銅,喊叫他們,正是劉麟。二人大喜,忙縱馬上山坡,到庵前。劉麟道:「你等衝散後,我同渾家保著祖母,衝殺不出。祖母胃脘病又發,他坐的馬又壞了。是我挾了祖母,投這庵內,將祖母藏在佛櫃裡面。我孤掌難鳴,只得關了門,從門內張望,盼個人來,同救祖母出去。」劉麒大喜,便同麗卿進庵下馬,佛櫃內扶出劉母。那劉母哭道:「雖承你們救我,我卻不願活了。是我透心糊塗,不識好言語,累你們遭此大禍。你們顧自己去,由我這老骨頭死罷。」劉麒跪下垂淚道:「祖母休說這般話,爹爹、母親眼巴巴的盼望,請祖母就去。」劉母哭著問道:「我那秀兒心肝肉怎的了?」麗卿道:「正還不曾……」劉麒忙接口道:「秀妹妹已在前面,祖母放心。趁此時賊兵稍散,快請動身,再挨著,恐那廝們掠進庵來。」劉母道:「我胃口疼得緊,騎不得頭口。」劉麒道:「孫兒背了你去。——只是將什麼兜縛?」劉麟便去僧房內尋看,那幾個和尚影也不見,卻尋出些酒肉來。大家都餓了,就亂吃了一回。勸劉母吃些,劉母那肯破葷。把那幾匹戰馬,都去後面菜地裡,由他啃嚼。劉麒、麗卿問道:「二嫂也衝散了?」劉麟垂淚道:「他已身帶重傷,又同一個賊將廝殺,失手死在亂軍裡了。我救祖母要緊,那裡還顧得他。」說罷,止不住痛哭起來。劉麒、麗卿大驚。 
  眾人又悲哭了一回,劉麒便將大士面前兩掛長旛扯下來,兜了劉母,背上,扎縛得牢了 ,便提了三尖兩刃刀上馬。劉麟、麗卿都上了馬,各拿了兵器保護著。出得山門,遠遠的望著胭脂山腳西邊大路上,那些賊兵將打劫的油水,大小車擔解回山寨去;正南上喊殺連天。眾人下了山坡,一路投北去,幸喜不遇賊兵。麗卿見路上已是太平,便道:「二位哥哥保了太婆去,我再去尋秀妹妹。」說不了,喊聲大起,一彪賊兵斜刺裡衝出來,阻住去路,比夜裡的更是利害。原來正是狄雷、武松、楊春,搶神峰山口不得,奉吳用號令,知白勝失陷,景陽鎮官兵已出,速來接應秦明、張清等,火速收兵,所得油水先運上山。也是劉母、劉麒難星入度,巧巧撞著。麗卿大叫道:「二位哥哥顧著太婆,跟我來!」便左手舞槍,右手抽出青錞寶劍,旋風兒也似的捲過去,大喝:「讓路!」二劉保著祖母,一齊衝過去。麗卿正遇著武松,步馬相交,狄雷、楊春三面夾攻,眾嘍囉一齊來助。二劉保著祖母,只好各顧自己混戰。麗卿見賊兵愈多,不敢戀戰,長嘯一聲,往橫頭闖去,開一條血路走了。狄雷等三人驚訝道:「那裡殺出這一個女子,卻恁般勇猛,竟被他滑了去!」有幾個嘍囉道:「正不知那裡來這女子,聽說在大軍中混殺了一夜,沒人近得他。」武松道:「如今軍師號令,去接應秦明要緊,這女子只好由他去。」三人便催兵往南殺去。只見東邊一陣兵馬,吶喊揚威殺來。正是沂州府都監黃魁,見解了圍,引官兵追到,與狄雷等兩軍相遇,開旗大戰。   
  卻說麗卿一抹地槍挑劍砍,衝出重圍,卻撞到西邊大路上。回看劉麒、劉麟、劉母都失散了,便縱馬到那土崗上瞭望,只見各處煙塵障天 ,喊殺之聲盈耳,那隊賊兵都投南去,並不見劉母等人的下落。麗卿想道:「廝殺了一夜,救不得一個人出來,怎好回去?爹爹便不罵,也須對不過二姨夫。方纔那兩個,不知是什麼強盜,倒也了得。不要管他,再殺上去,尋他們不得,便多砍些頭顱來,也好壯觀。」便插了劍,雙手掄槍,拍馬下了土崗,仍復殺轉來。未到一望之地,只見樹林內轉出五七十嘍囉,把許多婦女都反剪了,連連串串的牽著走,後面老大的桿棒趕打。那號哭之聲,那裡聽得。麗卿又恐慧娘亦在內,便大喝一聲奔上前,殺散了嘍囉,細看裡面,卻又沒有慧娘。正待轉身,只見後面又是許多嘍囉,擁著一個大王。那個大王頭戴撮尖干紅四面巾,鬢邊插一枝秋海棠,赤著上半截身子,露出一身乃肐瘩虯筋,系一條銷金包肚紅塔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麗卿卻不認得,那大王便是小霸王周通。那周通馬旁邊一個嘍囉,背上駝著一個女子。麗卿看見,吃了一驚。那女子大叫:「卿姊救命!」果然是劉慧娘。麗卿便來搶奪。 
  看官聽說:原來周通並不干正經,只帶領嘍囉各處搶擄婦女。這慧娘自半夜裡與麗卿失散之後,在亂軍中不見一個親人,心急意亂。其時天昏地暗,星斗無光 ,那裡辨得東南西北,幸虧得一雙慧眼,看黑夜如同白晝,便縱馬加鞭只顧望黑地裡無人處亂走。不防遇著二三十火把,都是周通部下的嘍囉,當時把他捉了去,獻與周通。周通把火來照看,那曾見過這般美貌娉婷,歡喜得渾身發寒噤,魂靈兒飛去半天裡,忙吩咐不許綁壞了,只叫一個老成嘍囉駝著,廝傍著馬前走。周通當時恨不得就回山寨,只恐吳學究埋怨,只得勉強再巡邏著。慧娘在那嘍囉背上,正沒法尋死,恰好正撞著麗卿到來。 
  當時周通卻認識麗卿,一見了大喜,叫道:「我的心肝,那裡不尋遍,你卻在這裡!」便拍馬舞槍來捉麗卿。麗卿正挺槍奔過來 ,交馬不到兩個回合,被麗卿一槍刺中肩窩,一個倒栽蔥拄下馬去。麗卿那有工夫去殺他,忙順手帶定了那匹空馬,便來奪慧娘。眾嘍囉見搠翻了周通,發聲喊,撇了慧娘,一哄都散了。那周通連滾帶爬逃了性命,前面那幾個嘍囉救了去。麗卿忙拉慧娘騎在周通的馬上,保著他投北就走。只見背後一騎馬追來,大叫:「二位妹妹少待!」麗卿、慧娘回頭,只見卻是劉麟,也殺得渾身血污,氣急敗壞到面前道:「哥哥與祖母竟不知去向了,這卻怎好?我本要再尋轉去,怎奈賊兵都是生力軍,越殺越多,戰馬又受了傷,實在支持不得也。」麗卿道:「我已尋得秀妹妹,只好先進了他到前面,再作商量。」慧娘流淚道:「卿姊既說大姨夫也在前面,快去與他商量,必定有妙策,好歹要救祖母、哥哥出來。」 
  大家都奔到夜來的那石子灘上,卻又不見了希真、劉廣一千人。麗卿大驚,道:「明明記得是此處,兀那不是二姨夫折斷的那枝血箭還在,他們卻都到那裡去了?」眾人正驚疑間 ,只見後面坐頭大起,風吹鬍哨,鼓角震天,大伙賊兵追來,望去何止一千餘人。只聽得一片聲叫「陳麗卿想逃那裡去!」此時麗卿、劉麟都已人困馬乏,劉麟的戰馬已倒,眼見是走不脫。便使人不乏,馬不倒,也只得麗卿、劉麟兩個人,又要保著慧娘。這兩個便都算了三頭六臂的哪吒,也怎生與這一千多生力兵馬相持?務要問個明白,只好請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 雲天彪大破青雲兵 陳希真夜奔猿臂寨    
  卻說麗卿等三人正尋不見希真、劉廣,心中惶懼,只見後面大隊賊兵追來。看官須知:這一路賊兵,並非憑空捏造,你道是那幾個?便是張清、董平、徐寧、呼延綽、龔旺、丁得孫。原來這六籌好漢正攻打沂州城,忽接吳學究的軍令,說機謀已洩,景陽鎮救兵都到,攻必不利,速速收兵,會合各路,全師歸山。六籌好漢急忙遵令退兵,來到此地,正遇著周通帶傷來見,訴說遇見陳麗卿,吃他傷了一槍,投北去了。隨行的嘍囉又說道:「得知孔亮哥哥也吃他壞了。」六籌好漢一齊大怒道:「這賤人焉敢如此!我等就追上去,誓必生擒活捉了來。」周通道:「這婆娘果然了得。」張清道:「那怕他了得,叫他先吃我一石子。」董平道:「周兄弟平日只管說起陳麗卿怎樣了得,我倒要會他。」呼延綽道:「小弟上山無寸箭之功,願擒了他來獻與眾位。」徐守道:「我也隨了你們去。」四籌好漢吩咐龔旺、丁得孫將人馬去接應各路,又多派軍漢送周頭領先回山寨將息。這裡四人帶了一千人馬,飛風追來,聲聲只叫拿住陳麗卿。 
  麗卿對劉麟道:「事已如此,不得不同他拚個死活。」劉麟道:「正是。」慧娘跳下馬來道:「二哥、卿姊,休要顧我,這馬二哥騎了去。」那慧娘便看看兩邊,決意要尋個自盡。正忙亂間 ,那賊兵已逼近來。麗卿、劉麟正要放馬,忽聽背後刮刺刺起一個震天震地的驚霆霹靂,貼著地往前面打過去。只見霹靂到處,那灘上的鵝卵石子平空飛起,隨後希真一馬飛到。希真又唸唸有詞,向巽地上呼風,只見狂風大起,那灘上布過罡氣的石子,遮天蔽日價起來,隨著狂風滿天飛舞,驟雨雹子般的落往那賊兵隊裡打過去。那些賊兵魂飛魄散,喊不迭的神靈垂祐,又只恨爹娘不與他生個銅頭額、鐵脊樑。只見連人帶馬打倒無算。張清頭上也著了一下,鮮血迸流,幾乎落馬,身上不消說得。四籌好漢都伏鞍而逃。歡喜得個麗卿撲著手不住口的喝彩。希真見石子落盡,賊兵都退,方收了風勢,對劉麟等三人道:「我道此地凶多吉少,把姨丈等都先護送到神霄雷院,急忙轉來尋你們。這些賊果來尋死,卻吃我先準備了。如今祖母、大哥、二娘子都何在?」劉麟道:「都失陷了。」希真傷感不已,說道:「如今且同回神霄雷院,再計較。」 
  四人便都起,劉麟仍把那馬與慧娘騎了,到得那神霄雷院。那龍門廠是僻靜之處,有許多得命的百姓也在。被幾個莊客先看見,便道:「老爺等都在後殿的樓上。」四人齊進去 ,劉夫人正剛莊客們去行李內尋出些金創藥,與劉廣、劉麒的娘子敷治,見他們進來,忙問消息。四人細說前由,劉廣、劉夫人、劉大娘子聞知劉母、劉麒失陷,不知生死,二娘子陣亡,一齊放聲大哭。眾人無不悲慟。劉廣使教慧娘起一數,看看吉凶。慧娘拈著符頭,掐指尋紋,心中大驚,口裡不敢便說,但云:「災星尚未退,不久便有救。」卻私對希真道:「此課大凶,祖母與大哥俱有牢獄之災,殺身之禍。大哥或有救星;祖母本命乘死舛,挨不到六七日了,這便怎好?」希真聽了這話,一發焦急,對劉廣道:「我等都已人困馬乏了,且過一夜,明日我同卿兒再去尋覓,務要得個實信。」劉廣頓首拜謝。慧娘道:「孩兒看此地天英星坐鎮,有吉元兇,居幾日不妨。」當晚希真意欲收視內觀,開闢元關,探個吉凶消息,爭奈整日價廝殺勞頓,百神擾亂,再也澄不下。 
  且慢表希真、劉廣都權息在雷神廟, 
  卻說張清等四籌好漢兵馬,吃希真的都菉大法一陣石子打得七零八落,逃走了性命,查看軍士 ,打死了小半,其餘帶傷者無數。董平、徐寧。呼延綽也略傷了些。大家說道:「不料這賤人卻會妖法,早知不去惹他。」在說間,只見小校來報道:「狄雷頭領殺敗黃魁,秦明頭領也得了勝。那些鄉勇都退入定風莊去死守,請眾位將軍連去策應,定風莊就好破也。」董平大喜,對眾人道:「若打破了定風莊。錢糧卻不少,須速前去。」便請張清領帶傷的兵馬後面屯住,卻與徐寧、呼延綽三個頭領,督令精兵,前來助戰。 
  且說那定風莊的鄉練使李飛豹,自前半夜率領鄉勇來剿賊,殺至丁字坡,遇著奉明廝殺。直戰到天明後,賊勢浩大 ,黃魁的官兵又退,抵敵不住,退入定風莊。秦明、狄雷趕到,四面圍住攻打。碉樓上灰瓶金汁,弓弩槍炮,雨點也似的往下打。漸漸也支持不住,莊裡哭聲喧鬧,幸虧黃魁又來聲援。那黃魁雖然驍勇,爭奈兵微將寡,那防禦阮其祥,上起陣來全不濟事,只望後面退。正在支持不得之間,忽報西南上殺氣沖天,槍炮動地,景陽鎮官兵齊到。狄雷心領兵迎敵,只見那官兵旌旗嚴肅,部伍整齊,也是心驚。兩軍便交鋒合戰,景陽鎮的兵馬端的如虎如黑,中軍隊內五百名砍刀手,捧出一員大將,鳳眼蠶眉,綠袍金鎧,青巾赤面,美髯飄動,騎一匹大宛白馬,倒提偃月鋼刀,大罵:「無端草寇,焉敢犯境!」楊春拍馬來迎,只一合,天彪青龍刀起,楊春身首異處。狄雷見天彪斬了楊春,大怒,掄兩柄赤銅錘,直奔天彪。天彪揮刀迎戰,十餘合,勝敗不分。武松舞戒刀來夾攻,天彪不慌不忙,施展神威,大戰二賊。背後秦明也到,忽聽得景陽兵陣後一個號炮,飛起半天,兩旁喊聲大振,左有謝德,右有婁熊,兩位團練使分兩路抄出,截斷歸路。只見天彪的兵馬,翻翻滾滾,變成常山陣勢,銅牆鐵壁價裹來。秦明、武松、狄雷困在垓心,死戰不脫,虧得董平、徐寧、呼延綽狠命殺入來,謝德、婁熊抵敵不住,吃救了出去。卻又遇見黃魁,大殺一陣。 
  李飛豹望見官兵得勝,也放下吊橋,開了莊門,領鄉勇來助戰。只見陰雲四合,慘霧漫漫 ,半天裡一團黑氣罩下來,空中無數精兵猛獸,力士天丁,紛紛殺下,乃是沂州府太守高封,帶領三百名神兵親到。雲天彪只顧驅兵掩殺,那陣裡的槍炮,好一似轟雷震電著地捲去。青雲山的賊兵,那裡擋得住,殺得大敗虧輸,棄甲拋戈而逃。高封追到五里,便收了法。原來高封的妖法,只有五里路好使,再過去便不靈;便是當年他哥子高廉的妖法,亦只有七里路好使:卻怎及得希真的都菉大法,包含先天真乙之妙,變化無窮。 
  當時天彪直追過臥牛莊方回,斬獲無數,奪了許多器械馬匹,大獲全勝。原來天彪自初八日中午得了孔厚的飛報,與希真商量。料道賊兵必從鰲背□來 ,堵截神峰山口。那鰲背□雖是條正路,卻兩邊樹木叢深,百草豐茂。天彪即火速傳令,就叫那山口營汛裡五十名官兵,先去就彼放火,燒斷賊兵進路。狄雷等領兵殺到鰲背□,吃大火阻住,只得繞道由皂莢嶺進來。比及趕到山口,天彪已領大隊兵馬渡過神峰山了。謝德問雲天彪道:恩相在先何不就在皂莢嶺埋伏,截殺狄雷,豈不大妙?天彪道:「你那曉得兵貴養氣,不在遇敵便鬥。若先與狄雷廝殺,把人馬都用乏了,怎好救此地?只圖贏狄雷,卻棄了沂州府,豈不是貪小失大,正中吳用的計。」謝德拜服道:「恩相神算,真不可及。」這一場勝仗,幸虧得孔厚先捉住了白勝,斷了內線,城中先有準備;又虧雲天彪救兵來得早,雖失了幾個村莊,卻不吃賊兵全得了便宜去,皆二人之功也。 
  且說賊兵敗回青雲山,宋江正差時遷來探聽消息,吳用大驚。查點人馬,壞了孔亮、楊春二位頭領,傷了張清、周通二位頭領 ,失陷了白勝一位頭領,李逵被火燒去髭鬚,風沙瞇了兩眼,先已救回山寨,其餘馬步頭目軍兵折了五千餘人,此外中箭著槍受傷者無數,雖打破地處村莊,得了許多錢糧油水,金銀子女,卻是功不補患,吳用大怒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誤了眾位兄弟,皆我之罪。」一面差戴宗、時遷先回梁山報信,「我隨後就回,誓必興兵滅了沂州府、景陽鎮,以報此恨。」便問狄雷道:「白勝兄弟失陷在城內,怎生去救得他出?」狄雷道:「聞得那東城防禦阮其祥,這人最貪財,高封最聽信他。小弟差人去他那裡,多費些金銀,通了關節,先留了白勝的性命,再去劫牢救他。」吳用道:「正合吾意。我恐沂州城內經此一番,加緊防備,倘劫牢不便,不如誘他解上濟南,就半路上救他也妙。須要機密小心。」便留周通、張清在青雲山養病,李逵兩眼已好,同了吳用回梁山。   
  卻說戴宗、時遷回梁山報與宋江,宋江大怒,便要盡起山寨兵前往報仇。戴宗道:「軍師就回,待他來商量。」不日,吳用同眾好漢一齊回山 ,宋江便議起兵。吳用道:「要報此仇,非大隊兵馬,必不濟事。雲天彪那廝極會用兵,更兼高封有妖法,須得公孫先生一行。只是這一番廝殺,若非曠日持久,不能成功。東京一路,雖不必憂,也防趙頭兒另委別個,可叫梁世傑夫妻再寫信去,托他丈人周旋。別的都不害事,我只恐大隊兵馬一出,運糧之路甚是不便,兗州府飛虎寨的兵馬雖不敢十分猖獗,他若來劫我糧草,阻我歸路,這個伎倆卻能。那時瞻前顧後,卻甚費力。那飛虎寨總管真茂,雖也有些武藝兵法,卻為人狐疑不決;那兗州知府,更不在話下。小生之意,不如先去打破了兗州、飛虎寨兩處,一者絕了後患,二者也好取那裡錢糧使用。那時長驅大進,直搗沂州,還怕什麼!猿臂賽仍不歸順,便一總剿滅了他。」宋江道:「此計最妙。」當日便點李應、杜興、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鄒淵、鄒閏、解珍、解寶、時遷,共十一位頭領,帶領馬步軍三萬,吳學究為軍師,——倘若得了兩處,便分派十一位頭領鎮守。——剋日興兵。又差楊雄、石秀,往青雲山助狄雷,救白勝。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天彪大敗賊眾,掌得勝鼓收兵,會合了高封、黃魁。天彪請高封速發號令,撫救百姓,一面申報都省 ,並查勘被難地段人口,分別賑恤。天彪又對高封道:「李飛豹這人,才勇出眾,堪以重用。屈在鄉練,卻是可惜。」高封道:「我早晚便保舉他升授團練,調去沂州城外西安營把守。」 
  天彪別了高封,領兵回景陽鎮,發放三軍都畢,即忙差得力。軍弁去探聽劉廣家口人等的消息。正要退衙,只見轅門官稟道:「沂州有一差官 ,說有機密事稟見相公。」雲天彪喚來,只見那人相貌清奇,吏員打扮,向天彪聲喏施禮。天彪一看,在劉廣莊上也曾會過,認得是沂州的當案孔目孔厚。天彪大喜,忙下座答揖,讓到客廳相見。天彪道:「先生何事到此?沂州保全,幸仗先生之力。」孔厚道:「小吏有機密事稟報。」天彪道:「左右皆吾心腹,但說不妨。」孔厚道:「阮其祥那廝,苦死要與令親劉防禦作對,昨日在亂軍中撞著劉大公子背負著祖母逃難,他竟把作賊人擒捉。劉大公子寡不敵眾,連劉母都遭那廝擒去,卻特地瞞著總管。阮其祥又買通白勝,誣扳劉防禦父子作梁山內線,拷逼劉防禦的財帛。大公子不招,已吃了刑法,連劉母也下在班館。今日又接著高太尉文書,說東京捉著了陳希真家內王蒼頭,從張百戶處追出劉防禦的回書,已知陳希真藏匿在劉廣家。提出劉公子未審問,公子抵死不肯承認。高封將劉母請入後堂,甜言哄騙,劉母卻被他賺出來。現在嚴拿劉廣、陳希真,那劉母並大公子眼見難活。小吏官微職小,拗不過,因想總管相公是他至親,特地偷身來此商量,怎生救得。」天彪聽罷大驚,想了半晌,說道:「我無別法,只有去向高封處替他二人分剖。但他二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多感先生大德,請先回府,下官即來也。捨親在獄,山高水低,還望足下照看。」 
  天彪送禮厚去了,獨坐書齋,半晌沒擺佈處。正待喚從人備馬上府,忽報劉二公子到,求見。天彪大喜 ,忙接進來。劉麟拜見畢,訴說:「全家避難在龍門廠雷祖廟內,家祖母並家兄都失散了,本要去投孔厚,因小妹慧娘說城中殺氣甚盛,為此不敢去。家父說只好聒噪太親翁,來此暫住幾日,再購房產。」天彪道:「賢任只知其一,現在宅上另有一起奇禍,孔厚才去……」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劉麟大驚,幾乎跌倒,便道:「太親翁可好相救?」天彪道:「事不宜遲,你速去請你爹爹一干人,先來我處躲避。便避不得,也送到我父親處。令祖母、令兄,我再設法去救、我棄了官也不打緊,好歹要與高封剖個曲直。你快去,我便上沂州府也。」劉麟忙出街上馬,飛奔回龍門廠去了。這裡天彪帶了三五十個親隨,都是關西大漢,各跨口腰刀,飛奔沂州。   
  卻說劉麟一口氣到了雷祖廟,報知此事。眾人一齊大驚,劉廣叫苦道:「這卻怎好?既蒙雲親家高誼,不如就去。他與高封同僚,或說得下。」希真道:「斷乎去不得!去了不但自己無益 ,反害了雲親家。若到雲太公處,千里迢迢,帶著老小逃難,更不穩便。高封那廝怎肯聽人情,雲親家不去說還好;今已去說,雲親家為人心腸耿直,性如烈火,素來又看不得高封,不來頭與高封鬧起來,這禍愈速。我想這事,皆是我來害你,怎敢不生條計救太親母、賢甥還你。」劉廣道:「姨丈怎說這話,你只要有妙策救得我的娘,要我怎地,我都依你。」 
  正說間,只見雲天彪著體己人到。劉廣喚到樓上,那人呈上書信,說:「家老爺快請二位老爺並官眷,速到景陽鎮去。現在城裡城外各鄉村 ,挨門逐戶查拿二位老爺。若不趁早動身,必遭毒手。」希真答道:「雖承尊上救援,我們委實去不得,去了兩邊不美。我寫回信與你,多多拜謝尊上。」希真便寫信謝天彪,又勸他從長計較。切不可與高封惡識,便將信付了那體己人。那體己人又苦勸告了幾番,劉廣、希真是不肯,那人只得領了回書去了。慧娘道:「此事藥線最緊,既要救祖母、大哥,又要避得自己之難,大姨夫速速定計。」希真道:「自然。」麗卿道:「孩兒不如同爹爹趕進城去,刺殺了高封、阮其祥兩個狗頭,豈不完結了。」希真道:「你不要來亂說。」希真打發一個精細莊客,踅進城去,到孔厚家探消息。那莊客領命,又恐天晚趕不出城,急忙去了。 
  當晚,劉廣、慧娘、劉麟等,都在後殿樓上商議。陳希真獨自一人在樓下,千回萬轉沒個生發,心裡念裡只有走那一條路 ,只是礙著道理,又不好向劉廣說。繞著那迴廊走去走來,地皮都跟光了,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陳道子,弄得半籌都拍劃不開。只見月色盈階,銀河耿耿,希真不覺走近雷祖面前,看那香爐邊有一副杯珓。希真動個念頭,便向神前跪倒,叩頭無數道:「弟子陳希真與劉廣,終能報效國家,不辱令名,當賜弟子一副立珓,聖、陰、陽三者,俱不算。」禱罷,捧過杯珓望空擲去,月光下,只見那副杯珓壁直的立在階下,希真吃那一驚。只聽胡梯上腳步響,看時卻是慧娘下樓來。慧娘道:「大姨夫主意若何?」希真道:「未得良策。」慧娘道:「甥女有個見識,不好便向我爹爹說。我想只有猿臂寨的苟桓,認識我爹爹,又感激大姨夫的洪恩。他那裡有四五千兵馬,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何不竟去投奔他,哀求他發兵,打破沂州,只救俺祖母、哥哥何如?」希真歎一口氣道:「我想了許久,也只有這條門路,方纔如此向神靈禱告。」指著階下道:「兀那不是一副杯珓還立著。」慧娘看了,也是驚異。希真道:「事不宜遲,便去向你父親說。」 
  希真收了杯珓,叩謝神恩,便同慧娘上樓。只見劉廣坐在那床上只是哭,劉夫人、劉麟、麗卿都坐在旁邊。希真道:「襟丈怎樣計較?」劉廣道:「我主意已定,高封那廝止不過要我的傢俬 ,我把帶來所有的都與了他;再不肯時,我便挺身而出,由他碎刀萬剮,只要他完我的活娘便了!這幾個孽障,都托與姨丈罷。」劉夫人、劉、慧娘聽了,都放聲慟哭。希真道:「你這卻是什麼意見!你便捨了一百條性命,也救不出太親母、大賢甥。」劉廣道:「依你卻怎地?」陳希真道:「我有妙計,恐你依不得。」劉廣道:「我已說過,不論湯裡火裡都依你。我此刻箭瘡已好,竟無痛苦,你快說!」希真就把投苟桓求救的計說了。劉廣聽了淚如雨下,叫道:「襟丈,聽我說!我同你都是大宋臣民,活著是大宋的人,死了是大宋的鬼,你怎說這沒長進的話,豈不是上辱祖宗,招那萬世的唾罵?」希真道:「襟丈,你也聽我說:須知忠孝不能兩全,你依了我,報效朝廷有日;不依我這計,眼見太親母有殺身之禍,如何解救?況這事藥線甚緊,那裡去耽擱十日半月,再遲疑一時半日,遭了那廝毒手,悔之晚矣!」慧娘道:「大姨夫的話也說得是,望爹爹權且依了,祖母的性命要緊。」劉廣道:「日後卻怎的?」希真道:「日後再說日後的話,……」 
  說不了,只見到孔厚家去的那莊客奔回來,喘著氣說道:「老爺快走罷!高知府要帶做公的親來此端緝了。」麗卿跳起來道:「這廝親來最好,捉這廝來先與太婆、哥哥償命。」希真喝住了他。劉廣忙問:「老太太、大衙內怎地了?」莊客道:「老太太、大衙內險被高封斬了,已自上了綁索 ,只爭不曾開刀。卻吃阮其祥勸住了。」眾人大驚,問其原由,莊客道:「雲總管見了高封,替老爺再三分剖,爭奈高封全不容情。雲總管發怒,與高封爭執,要與高封到都省質對。高封也怒,立意要先害老太太、大衙內,與白勝一齊斬首。阮其祥說斬了白勝一干人,恐老爺到案沒把柄,因此才都放了,仍舊監下。這都是孔老爺對小人說的。孔老爺又說,此廟內切不可再存留,高封正猜疑此地,要親來稽查,請老爺速避到別處,再作計較。城裡實是盤詰得緊,小人進去吃查問了多次。」只見劉廣霍地立起身,便要下樓。陳希真扯住道:「襟丈往那裡去?」劉廣道:「去看看我娘,便死在一處到也安耽,哥哥與我報仇。」希真那裡肯放,說道:「姨丈;你不要心亂,但依我言語,管要救太親母出來。」劉麟、慧娘都跪下痛哭。劉廣道:「依你便怎麼?」希真道:「你依我方纔的言語,如救不出太親母,我誓不立於天地之間。」劉廣道:「既是姨丈拿得穩,全仗著你。如此,我們就走。」便去喚醒那幾個莊客車伕,套好那兩輛太平車子;劉麒娘子傷痕未癒,也載在車子上;其餘眾人都上了頭口,點齊火把,連夜動身,投猿臂寨去。希真見劉廣身體無事;甚是歡喜,說道:「我也在軍營裡多年,每見箭瘡如此深重,多是性命不保,今姨丈如此好得快,豈非孝感所致。」 
  眾人連夜奔走,天色發白,已到蘆川渡口,覓了船隻,渡到那岸。劉廣對劉麟道:「此去猿臂寨不遠 ,你可先去報信,不要造次,我等在此等候。」劉麟領命,掛了雙鑭,縱馬前行,一二程路,到那山南燉煌邊。只見林子裡一棒鑼響,跳出五七十嘍囉來,喝道:「兀那牛子,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劉麟高叫道:「列位好漢,我非過客,是苟大王的故交,來探望他的。」眾嘍囉道:「說了姓名,好去通報。」劉麟道:「我姓劉名麟,排行第二。我爹爹劉廣,與苟大王、范大王都是至好。」眾嘍囉道:「原來是劉防禦的二公子,快去通報。」   
  卻說苟桓,表字武伯,河南衛輝府人氏,乃是戰國時名賢苟變的後裔。苟變有大將之材,子思夫子也器重他 ,薦於衛君,衛君不肯用。到宋朝,這一支派流在衛輝。那苟桓的父親苟邦達,政和年間曾為殿前都虞候,端的是忠良正直,不畏權勢,時常去惡識童貫,童貫恨他入骨。那時童貫主謀,要與女真國金邦講和,夾攻遼邦,天子准了。苟邦達苦諫,天子不從。童貫就在天子前進了讒言,便將苟邦達下獄。童貫深恨苟邦達,與趙嗣真商議用計,在官家前奏稱:「臣在遼時,曾見苟邦達時常造心腹人與遼主往來,饋送禮物,有他的親筆呈覽。」天子聽了一面之詞,又見捏造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要與遼邦講和!」便傳旨將苟邦達綁出市曹處斬,眾臣都求不下。可憐那苟邦達一片丹心,匡扶社稷,竟被奸臣陷害,軍民無不流淚。 
  那時陳希真已做了道士,聞朝廷要斬苟邦達,大驚,連夜見高俅,求他聖上前求救 ,那裡救得。童貫知道苟邦達還有兩個兒子苟桓、苟英,武藝了得,恐日後為害,又假傳聖旨,捉拿苟邦達的眷屬進京,除滅了以杜後患。苟邦達的夫人閉門自盡,只拿了荷桓、苟英兩弟兄到來。希真一聞此信,又素知苟桓是個英雄,再四哀求高俅設法救拔他兄弟兩個。原來高俅自富貴之後,最好風水,見希真有塊墳地在東京城外鳳凰山內,端的水抱沙環,龍飛鳳舞,多少高手地師都說此地當發十八世公侯將相,希真卻葬了他的渾家。高俅方才曉得,正要商量謀算他的,一時不便開口。適值希真來求他救苟桓兄弟,高俅假醉著笑道:「仁兄要我救苟恆不難,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仁兄肯把那鳳凰山的牛眠佳城相讓,我立救苟桓。」希真便一口應承,認真把渾家的靈柩移去別處葬了,將那地獻於高俅。高俅得了那地,大喜,連忙設法與希真定計,差心腹人依計就半路上放了苟桓、苟英,只做了個中途脫逃。也免不得費了些錢財,買通了童貫的左右。高俅又去裡外打點,童貫前彌縫。童貫卻被瞞過,便各處行文嚴拿。 
  那苟桓、苟英得了性命,兄弟商議投奔何處去。苟英道:「不如去投真將軍。」兄弟二人夜行晝伏,趕到馬陘鎮,來投指揮使真祥麟。那真祥麟乃是苟邦達舊日帳下的將弁,山東曲阜縣人氏。受過苟邦達的恩惠 ,最有義氣,一身好武藝,深曉兵法,為人精細。當時收留了苟氏弟兄,住了多日,怎奈緝捕得緊,真祥麟便棄了官職,同了苟氏兄弟,逃奔山東沂州府蘭山縣范成龍家。那范成龍與真祥麟至好朋友,也是能義能武,深通算法,最有家財,好結交英雄豪傑,開一個騾馬行,又在本縣充當里正。怎奈那騾馬行仗,官府科派搖役十分煩重,范成龍有時被人攛掇不如落草,范成龍卻不肯下得。那日真祥麟領了苟氏弟兄投奔到來。祥麟說起是舊日的小主。范成龍見了甚喜,便藏了他三個人在家裡。范成龍又與劉廣相厚,引了他們三人見劉廣。劉廣說起希真遷葬獻地與高俅的話,並將出希真稱讚他兄弟二人的書信。苟氏弟兄方知性命全是希真再造,當時放聲大哭,遙望東京叩頭,對天證盟,誓願為希真效死。 
  那范成龍的父親,曾做過開封府尹,曾將高俅發遣過。高俅富貴,欲待報仇,范成龍的父親已死 ,數日內新任蘭山縣知縣到任。那知縣卻是高俅的一個門客,到任後放參點卯都畢,那知縣便細察范成龍的祖貫腳色履歷。范成龍聞知風聲,大驚,便與苟桓等三人商議道:「這廝如此查察我,必然要與高俅報仇。我若不及早預備,必受其害。科派又煎熬不過。我想就不如權去落了草罷,不知三位肯同去否?」苟桓等三人想了一想,實是無路可奔,歎口氣只得應了。三人問到何處去落草,范成龍道:「我常說起投北二百五十里那猿臂寨,有平地雷強大力。聚集七八百人霸佔了,我們就去投他入伙。」真祥麟道:「仁兄與他向不通款,且先發封信去。」范成龍道:「他若不肯容留,就並了他。」商量定了,便將家財暗暗收拾起,將妻小先運開了。范成龍同苟氏弟兄、真祥麟,都帶了兵器,點了五七十名沒老小的士兵,只說奉知縣相公的密諭,去訪拿盜賊。到得猿臂寨,那知強大力那廝正如鄧飛所說「不成器的小廝」,果不肯容留他們。吃那真祥麟用了條妙計,誘他下山,四籌好漢攢他一個,活擒了過來,招降了那七百多人,奪了山寨。范成龍見苟桓人材智勇,件件不及,便讓苟桓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強大力受傷深重,將息不好死了。那苟桓同范成龍、真祥麟,並兄弟苟英,連本山七八百嘍囉,並帶來的五七十名士兵,不上一千人,佔了猿臂寨。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數年來漸嘯聚至四千多人,也免不得打家劫舍,搶奪客商。梁山上屢次來招致他們,眾人都不肯從。劉廣亦有書信,勸他們不可通梁山。 
  到了這日,苟桓探知梁山上來攻打沂州府,恐他來攻山寨,小心防備。後又探知梁山兵被雲天彪戰敗回去了,眾人都放下心。當晚苟桓得了一夢 ,夢他父親苟邦達,金冠玉珮,叫苟桓道:「明日大恩人到了,速去迎接。上帝憐我忠耿,已封我為神。你也在天神數內,切勿背叛朝廷,錯了念頭,壞我的家聲。」苟桓驚醒。次日,正與眾好漢說起,都甚詫異。苟桓道:「我的大恩人只有陳提轄,幾日前聞知人說起,他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正在此憂苦,莫非是他到也?」范成龍道:「梁山兵馬焚掠了安樂村,那劉廣家不知怎的了。他與陳希真至親,必有些風聲,何不差孩兒們去探劉廣的消息?」苟桓道:「是極。」正要差人下山,忽然報上山來道:「劉廣的二公子劉麟,單騎到此求見。」眾人都吃一驚,范成龍叫苦道:「想是劉廣家都沉沒了,只逃得劉麟來也。」忙迎接上山。劉麟訴說:「家父同姨夫陳希真,被官府、強盜逼得無路可奔,齊來投托大寨,望乞收留。」苟桓聽見陳希真三字,那一天歡喜從九霄雲裡滾下來,忙問道:「我的大恩人在那裡?」劉麟道:「同家父齊到了蘆川渡口。」眾人都大喜。苟桓連忙吩咐兄弟苟英:「跟隨劉公子,迎上去接恩公共劉將軍來。」又吩咐道:「須要穿了青衣去。見了恩公。務要親身執鞭隨鐙,勿得怠慢。」苟英領命,隨了劉麟先去了。苟桓連忙點齊合寨大小兵馬,盡行全身被執下山,五里外排隊迎接。自己也連忙換了青衣,同真祥麟下山去接希真,請范成龍守寨。范成龍道:「大哥與眾頭領都去,小弟何得落後,願一齊去。」苟桓大喜,便一同下山。 
  且說苟英隨同了劉麟,到了蘆川渡口,迎著希真一干人。苟英上前參拜了,便來執鞭。希真那裡肯,讓苟英騎馬 ,苟英也不肯,大家都下了頭口步行。劉廣的家眷都隨在後面。一齊往猿臂寨進發。不多時已近山前,只見路旁無數兵馬,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一齊俯伏,高稱「迎接」。那苟桓擎著香爐,跪在路旁。希真忙上前扶住,回奔道:「老漢有何德能,敢勞如此思禮!」苟桓那裡肯起,噙著兩汪眼淚道:「垂死囚徒蒙恩公全活,今見金容,如睹天日。」希真再三謙讓扶起來,從人上前接過香爐。苟桓又與劉廣等相見了。八個嘍囉抬上一乘暖轎,請希真坐了。眾人都騎了馬。苟桓傳令發放,號炮飛起,眾軍大呼虎威,一齊起去,散了隊伍,面前頭踏執事,開鑼喝道,把希真抬上山去。 
  希真看那猿臂寨,果然雄壯:左有蘆川,右有虎門,後面靠著崢嶸山,面前一望儘是良田桑木 ,水深土厚,直接青雲山;山上要害之處,都有關口,松杉樹木圍抱不交,各處都有鎮山炮位,吊掛著礧石滾木,精嚴無比。好多時,方到了山寨。那裡又有迎接伺候之人,鼓樂喧天,寨門大開,把希真的轎子飛擁抬上正廳。眾人都到。苟桓弟兄換了希真出轎,去正廳中間擺一把虎皮交椅,納希真去坐,二人納頭便拜,階下大吹大擂。希真大驚。這一番有分教:煙霞笑傲,清流權作綠林豪客;錦繡城池,街市變成血海屍山。且請看:報仇雪恨英雄士,放火偷營娘子軍。不知希真所驚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苟桓三讓猿臂寨 劉廣夜襲沂州城    
  卻說苟氏兄弟二人,當日將陳希真推在中間交椅上,撲翻虎軀拜倒在地。希真大驚道:「居中之位,豈是我坐的!」苟桓道:「恩公容稟:不但小人弟兄兩條狗命,出自洪恩救放,便是小人的祖宗,都蒙延綿,並累及老夫人窀穸不安。此恩此德,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苟桓摳出心肺,也報你不得。只就今日,便是良辰,請恩公正位大坐,為一寨之主。苟桓兄弟二人,願在部下充兩名小卒,不論刀山劍樹,恩公驅遣,只往前去,誓不回頭。」希真道:「小弟投奔二位公子,一者求救劉捨親之令堂太夫人,二者逃脫自家性命。二位公子若要如此,是不容小弟在此了,情願告退,斷難道命。」苟桓再三要讓,希真那裡肯。劉廣道:「陳捨親怎肯僭上,苟將軍從直好。」苟桓道:「既如此,且權分賓主坐了,再有商議。」當時眾英雄分賓主兩邊坐下。劉廣老小並麗卿,自有范成龍家眷接入後堂去款待。希真請苟桓弟兄換了衣服,苟桓開言問道:「不知恩會因何與高太尉相惡,棄家避難,願聞其詳。」希真把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此刻不意反累及劉捨親令堂、令郎,都陷在縲紲,望乞將軍救援。」苟桓道:「恩公與劉將軍放心,此事都在苟桓身上,管要救老伯母、大公子出來,殺了這班貪官污吏,與眾位報仇。」劉廣叩頭拜謝。 
  當晚苟桓殺牛宰馬,大開筵席,與希真、劉廣等接風。席間,苟桓又復擎杯灑淚,求希真坐第一位交椅。希真道:「公子聽小弟下情:念希真本是江湖散客 ,又且獲罪在官,怎敢僭越?公子隆情,深感肺腑,讓位之言,休要再題。聖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希真若受了此位,名、言何在?只求公子救了劉捨親令堂、令郎,希真雖死,九原感激不盡。」苟桓見希真必不肯受,心生一計,當夜席散,喚過苟英來吩咐道:「我看恩公文武雙全,勝我十倍,我不當居他之上。他不肯受,我有一計在此,你明日依我如此如此,不由他不從。」苟英領命。 
  次日,希真早起,梳洗畢,出廳相見。苟桓弟兄卻都不出來。不移時,只見苟英慌慌張張跑上來 ,到希真面前跪拜道:「家兄命在呼吸,求恩公速去救援。」希真大驚道:「此話怎講?」苟英道:「求恩公隨小人去,一見便知。」眾人皆驚。希真疑惑,卻也有些瞧科,便一同隨了苟英,從正廳左首側門外轉出去。沒多路,便是操軍的大教場,甚是空間,兩旁都是楓樹林。只見最高一株楓樹杪上,赤膊吊著一個人,真祥麟、范成龍並十數個頭目,都立在樹下。希真近前看時,吊的那人正是苟桓。那苟桓把一手兩腳總縛了,吊掛在樹上,只一條索頭生根,散著右手執一把利刀。希真大驚道:「公子何意?」苟桓高叫道:「恩公聽稟:我受你天地洪恩,夜來都說完了。恩會不容我讓位,我便一刀割斷了繩索,排得個粉骨碎身,報你的大德。」說罷,便把刀鋒擱在繩上。慌得希真沒口的答應道:「遵命,遵命!快請下來!」苟桓道:「大丈夫休要翻悔,請立盟言。」希真忙應道:「不翻悔,不翻悔,快請下來!我死在刀劍下,決不翻悔。」劉廣、劉麟都也急得呆了。 
  苟桓見希真應了,真祥麟、范成龍才教人盤上樹去,解了苟桓下來。於是眾英雄擁希真上了演武廳,居中坐了,眾人一齊參拜。希真滴淚道:「眾好漢如此見愛 ,不料希真尚有這般魔障,容我拜辭北闕。」眾人忙設香案。希真望東京遙拜道:「微臣今日在此暫避冤仇,區區之心實不敢忘陛下也。」說罷,痛哭不巳。眾人無不下淚。希真轉身拜謝了苟桓,又謝了眾人,然後到正廳上坐了第一把交椅。讓苟桓坐第二位,苟桓那裡肯,苦苦的讓劉廣坐了。苟桓再要讓時,希真、劉廣齊說道:「公子再要如此,我等情願告退。」苟桓不得已坐了第三位。范成龍坐了第四位,真祥麟坐了第五位,劉麟坐了第六位,苟英坐了第七位。後堂陳麗卿、劉慧娘兩位女英雄也排了坐位,共是九位頭領坐了。 
  眾頭目軍兵都來參拜畢,希真開言道:「眾位弟兄兒郎聽者:陳希真今日蒙苟大公子讓位,一切章程俱照舊例,不必改移。我與劉防禦、苟大公子同掌兵權,各無異心。甥女劉慧娘參贊軍機 ,劉麟甥與小女陳麗卿護衛中軍,范將軍兼管倉庫。大家務要齊心努力。今日便昭告了天地、本處山川神祇。」眾人齊聲領諾。行禮都畢,希真又道:「並非希真大權在手,作事先私後公,實緣劉防禦的母親、兒子陷在囹圄,命在呼吸,若不急救,必誤大事,今欲諸位協力同去。」廳上廳下一齊應道:「悉憑主帥驅使,誰敢規避!」希真使教劉廣將傢俬將出,盡分俵眾頭目嘍囉。眾軍無不感激。希真問眾人道:「我欲救劉太夫人,當用何策?」苟桓道:「本山孩兒們,經小弟時常教練,精熟可用,一憑大哥調遣。」希真道:「此事只好智取,不可力敵。我昨日已差劉防禦的得力心腹,到孔厚家探聽,若能夠他將太親母、麒甥解去都省,我等於路上搶奪,此是上策。如其不能,我想後日是中元佳節,沂州城內慈雲寺蘭盆勝會,香火最盛,四方的香客,三教九流,買賣趕趁的,雲屯霧集。我們挑選下精明強幹之人,扮演了混入城去,索性瞞了孔厚。兵到城下,裡應外合,必能成事。此計如何?」眾人齊喝彩道:「此計大妙!」希真道:「只是探事人還不見回報。好不煩悶。」   
  卻說那探事人到了孔厚家,孔厚方知劉廣、希真等都落了草,吃了一驚,歎惜不已,只得將來人留下 ,去堂上探聽動靜。那高封自將劉母、劉麒拿到之後,與白勝鍛煉成一片,一意要捉住希真、劉廣,與高俅報仇,對阮其祥道:「劉廣謀叛,在逃未獲。叵耐雲天彪與他兒女親家,一味扛幫。我要上濟南都省,面稟制置使,休教那廝搶原告。」阮其祥已得了青雲山的金銀,一意與白勝方便,便攛掇道:「太守便親解了這一干人犯去,以便質對。」高封搖手道:「不可,不可。此去都省,必從青雲山經過,那廝們中途搶劫,即有官兵防護,到那裡已是寡不敵眾。我到都省,將這案情稟明了,這干人犯便於本地處斬,再拿陳希真、劉廣。我又恐那廝們扮演了來劫牢獄,劫法場,我已出了告示,各門嚴緊稽查。今年慈雲寺的蘭盆會不准舉行,不可又似那年江州城、大名府兩處,都吃那廝們著了手去。我又派心腹人在牢裡監督,防那廝越獄。你再去添選五十名精壯兵丁,管守獄門。又請都監黃魁,各城門小心防守。」高封便帶領扈從上都省去了。阮其祥暗暗叫苦道:「這不是敗了我的勾當!」密地裡遞信與狄雷去了。孔厚知這消息,也暗暗叫苦道:「劉母、劉麒的性命怎好也?」便歸家對劉廣的心腹道:「此段冤獄,非有大腳力的人救不得。我想只有都省檢討使賀太平,他看覷得雲天彪極好,我與他也有些瓜葛,制置使前最有臉面。叫你主人寬耐幾日,好歹要尋他的門路,救老夫人、大公子的性命,你便將了這封回信去。」孔厚在書信後又寫了十數行,勸劉廣、希真但得救了劉母、劉麒,千萬離了綠林等語。 
  來人不敢怠惰,飛風回猿臂寨。希真等得了此信,見沂州府劫牢,不能下手,眾人都大驚 ,劉廣只是痛哭。希真把眉峰縐了半晌,問那心腹人道:「城裡慈雲寺的蘭盆會既不舉行,城外法源寺的舉行否?」那心腹人道:「小人也看過告示上,只禁止城裡慈雲寺,卻不見有禁城外法源寺的話頭。」希真笑道:「既這般說,法源寺的蘭盆會一准舉行。我們就往那裡,此城仍好破。」劉廣道:「法源寺在城外,又與城相隔五六里的路,便到了那裡,卻怎能入得城去?」希真道:「你不曉得,我起先之計,原要大隊兵馬前去,裡應外合,一鼓而下,像那年吳用破大名府救盧俊義的故事。如今這廝既這般狡猾,我就另換一副局面。我等挑精壯人馬,仍扮演了,走的走,坐船的坐船,去赴蘭盆會,就半夜裡舉事。只是這般鐵桶的城池,沒個內線,如何破得?城裡黃魁利害,若不用上將去,如何敵得?如用上將去,姨丈與麟甥的面貌,誰不認識?范將軍亦是本地人,恐防打眼。苟氏昆玉卻又人地生疏,口音不對。只有真將軍,熟悉江湖上的勾當,又伶俐材干,可以去得。只是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必須再著一個同去。我想來,除非叫小女麗卿如此改扮了去,那廝們雖然盤查得緊,此卻未必料得。又妙在他是東京口音。」劉廣道:「計雖好,只是怎好叫甥女如此裝束?」希真道:「不妨,叫他來,我吩咐他。」遂將麗卿喚到面前。 
  希真道:「我兒,你前日不是說,要踅進沂州城去,刺殺高封、阮其祥?如今用你的妙計,就著你去。」麗卿大喜道:「幾時去?」希真道:「你休高興 ,我料你殺他不得。」麗卿道:「爹爹說那裡話,量這些男女,何足道哉!這廝兩顆驢頭,都在我鈔袋兒裡,指尖兒一撮便到手。」希真道:「你那裡曉得,此刻畫形圖形拿你,誰不識得你是陳麗卿!未進城門,先吃拿了,怎想去刺他。如今只要你喬妝改扮了去。」麗卿道:「改扮便改扮,值什麼!」希真道:「恐你不肯。」儷卿道:「有何不肯!」希真笑道:「我要你喬妝跑解馬的武妓,你可肯?」麗卿笑道:「阿也,爹爹不是說笑話,我好端端的女孩兒,沒來由怎教我去扮粉頭,這卻恁的使得?」希真道:「我兒,天理良心,天下通行。不是為父掂斤估兩,你太婆、大哥,端的為著我們爺兒兩個,遭此大難,你不去救他,誰去救他?況且不過賺進城門,片刻工夫,又不叫你認真去做武妓,左右是個假扮。」麗卿道:「雖則假扮,孩兒一生話靶。」希真道:「再沒人說起。」只見劉廣道:「賢甥女,你救得我的娘,真是我的大恩人,也受老拙一拜。」便向麗卿下跪,流淚不止。慌得希真連忙扶住,叫聲「罪過」,又叫麗卿道:「好兒子,依了罷,也記得太婆日常待你的好處。」麗卿又想了想,笑道:「爹爹寬心,姨夫不要煩惱,我都依也。只是扎抹了形景難看,大家卻都不許笑我。」希真道:「你干正經事,誰敢笑你。」希真便對真祥麟道:「真將軍可與小女扮做兄妹,諸事照應他,休教漏出馬腳。」真祥麟辭道:「既是小姐肯去,足以敵得黃魁,小將不必同行。」希真道:「真將軍休避嫌疑,老夫便與你二人同往。」祥麟方才應了。只見慧娘出來對希真道:「姨夫教卿姐這般扮演,雖是一時片刻賺進城去,萬一遇著個不曉事的,認真要留住跑解,那時做又做不得,不做又要露馬腳,怎好?」祥麟道:「不妨。小姐扮演了,再將一方帕兒束了頭額,伏在鞍□上,詐作有病。有人要做買賣,我有言語支吾他。只是沒個做鴇兒的卻不像,卻著那個去好?」苟桓道:「我看就是王頭目的妻子尉遲大娘,生得黑麻面皮,身軀長大,兩臂有千斤之力,也識得些武藝,也是東京人氏,現在寡居。此人可以去得。」真祥麟道:「不差。」便將尉遲大娘喚來,參見了希真、麗卿。麗卿歡喜道:「我正少個伴當,你果然去得,快去扮了鴇兒。成功之後,必重用你。」尉遲大娘叩頭謝了。 
  商議已定,希真便請苟桓權理事務,與范成龍、劉慧娘同守山寨。傳令共點一千五百名軍漢,配搭了身材相貌,一大半扮了香客 ,分做水旱兩路,旱路令苟英統領,都用車馬駝轎,往太保墟進發,水路用二十多隻拖篷船,由蘆川逆流而上,便將劉廣、劉麟父子二人藏在裡面;一小半多扮了各行趕趁的,裡面的領袖都是苟桓的心腹。希真吩咐密計道:「你等不可結做一陣走,都要三三五五,陸陸續續,十五日黃昏,到法源寺前取齊;挨到三更,便來沂州北門外策應。」又挑選了二三十名精細嘍囉頭目,「都要沂州城內有親眷相好的,各人自使見識,預先混進去,或是客店,或是親友家存身,臨時齊來北門內接應。成功後重賞,誤事者立斬。」對劉廣道:「你與麟甥、苟英帶了孩兒們,一到北門外,不可近城,亦不可離得太遠,只先帶三五十人近城門邊,就對著敵樓往半天裡放旗花。我同真將軍、麗卿在裡面,見旗花起,便斬關奪鎖,接應你們。奪了城門,方把大隊人馬擁進去。苟英不必進城,恐李飛豹來策應,就好抵敵他。姨丈同麟甥破進牢去,救得太親母、大賢甥出來,便下船先走。真將軍把住城門,切勿遠離。」叫麗卿道:「卿兒,老實對你說,教你去殺高封是假話,高封並不在城裡。因恐那兵馬都監黃魁利害,特教你去都司前截住他,休吃那廝來策應。你不認識路,有人引你。我又恐你一人支不住黃魁,臨時我來幫你。得了手,你先走,我後出來。」麗卿笑道:「與這等匹夫廝殺,何用爹爹幫。那廝既要替高封強出頭,便先結果了他。」 
  那日正是七月十四日,眾人都去紛紛的依著密計安排了各色行頭。當夜無話。次日一清早,希真對真祥麟道:「我不可與你們一陣走,我扮做個賣西瓜的行販,從別門進去 ,到北門內來兜你們取齊。」又吩咐麗卿道:「你那枝梨花槍恐防打眼,不可帶去,只選兩口好朴刀配在擔兒上。那青錞劍,也好充做行頭,佩了去不妨。」劉廣道:「我這兩日不知怎的,只是心驚肉顫,神魂不安。」眾人道:「只因你記掛老伯母、大令郎之故。」真祥麟去打扮了,頭戴一頂撮尖瓜瓣帽,穿一領印花布斗衣,系一條鴨綠纏肚包,一對三藍繡花護膝,腿上都纏了鸞帶,腳蹬一雙細外打子扳頭獠鞋,仍把一領青衫兒罩了身體。那希真將五柳長髯打了辮結,蓬了頭髮,挽個揪角兒,穿一領棋子布的破小衫兒,戴一頂舊草笠兒,赤了雙腳,著一雙多耳麻鞋,又取些煙煤,把渾身皮肉都擦成黎黑之色。那辦事的嘍囉已整頓了一副籮擔,把八個大西瓜盛在裡面。麗卿早已扎扮好,又討些脂粉,塗抹了花面,伊然是個東京武妓。尉遲大娘扮了鴇兒,伏侍麗卿。 
  都結束停當,正待要下山,只見真祥麟一疊連聲叫起苦來,不知高低,說道:「主帥 ,此條計委實行不得,內中有個老大毛病。」眾人驚問:「有何毛病?」祥麟道:「主帥不知,凡是江湖上的勾當,不論跑解,走索,串社火,使槍棒賣藥,都要投托地方上有勢力的戶頭,先去參拜了,求他包庇,名喚坐靠山。坐了靠山,方准做買賣。沒有時,別的不打緊,怎當得那些破落戶潑皮們的囉皂,忍耐又做不得,不忍耐又做不得。小將不妨事,胡亂同他們鬼混,小姐金枝玉葉,如何去得?」希真道:「阿也,此事我也不想起,卻怎好?眾位可曉得,沂州城內可有甚土豪?」劉廣想了想道:「有了,沂州城內有一個萬俟通判,名喚萬俟春,與他兄弟萬俟榮,兩個是沂州城內有名的土豪,專一結交當道官府,並那些不三不四的,欺壓良苦,無惡不作。四方走江湖的,並那些不成才的閒漢,都去投奔他。恰好正住在拱辰門內……」說不了,范成龍道:「敢是那廝綽號司馬師、司馬昭的?」劉廣道:「正是。萬俟春眼泡下生個黑瘤,人都叫他『司馬師』。」希真道:「拱辰門是那一門?」劉廣道:「便是沂州城的北門,喚做拱辰門。」希真道:「如此說,便去參拜他。」麗卿道:「誰耐煩去參拜那畜生!哪個敢來囉皂,先把來開刀,就動起手來。」希真連忙止住道:「我兒快不要如此,此去最要機密,切切不可任性!」麗卿笑道:「我不過這般說。」祥麟笑道:「姑娘不要耽憂,到那裡我自有見識,不用你去參拜。」商議已定,大家一齊下山。慧娘道:「爹爹、二哥小心!天可憐見,但得祖母無事,先飛報個信來。」說罷,啼哭不止。劉廣也不知其意。苟桓、范成龍送了眾人動身,回山寨把守不表。   
  卻說希真等離了猿臂寨,行不到五七里之遙,只見大路上一個人背著包裹雨傘,氣急敗壞,飛奔而來。走近前 ,希真、劉廣認得是孔厚的心腹莊客。希真忙叫:「主管那裡去?」那莊客見了劉廣道:「恰好此處迎著劉老爺,家老爺有緊要信一封在此,老爺請看。」劉廣忙接過手,只見信面上寫著:「內緊要事件。飛送劉老爺親拆,毋得刻遲。」劉廣大驚,把不住心頭亂跳,拆開時,只見信內云:「老伯母連日胃脘病大發,高太守不准小弟醫治,又不准保釋。太守到都省去,阮其祥把持更甚。老伯母竟於十四日戌時,在班館仙逝。」只讀到這裡,劉廣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噴鮮血,不省人事。眾人忙扶住喚救,半晌劉廣換轉氣來,怒髮衝冠,跳起來抽出腰刀,向路旁一塊頑石上亂砍,大罵:「高阮二賊,我捉住你,不碎嚼你的心肝肺腑,誓不為人!」只見刀光落處,火星四射,那塊頑石竟被他剁得粉碎。眾人無不駭異。劉廣插了刀,喝令嘍囉們快行。希真道:「消停著,待我再看信內還有甚言語。」只見下文道:「小弟現將屍身領出,備棺草草殯殮,停柩在東門外地藏庵內,意欲便兄長來取。大賢侄無恙。此實天災大數,見信伏望萬萬珍重。」希真看罷,喚過一個精細嘍囉,私地裡吩咐了言語,便對莊客道:「累你遠來,我等不便寫回信,就托你轉覆貴主人。多多拜上,竟於二三日後,我等自來迎取靈柩便了。這人是劉老爺的體己,著他同你去,就在地藏庵內伴靈。」又取些銀兩賞了那莊客,教他們先去了。劉廣問道:「此是何意?」希真道:「我等此去,便搶靈柩。只是地藏庵內屍棺甚多,知道那一口是,所以我叫這孩兒去,先認定了,臨時便好動手。又恐孔厚知覺,故假意說是去伴靈。」便吩咐苟英道:「你不必進城,只帶二三十孩兒們,逕去地藏庵搶了靈柩柩,便到船上等我們。別項事都不必管。」苟英領命。眾人齊到蘆川渡口下了船。劉廣父子便在船上,逆流而上;希真同祥麟、麗卿、苟英,都渡過那岸,奔太保墟去。 
  且說劉廣父子二人,率領眾頭目軍漢,假扮香客,駕船到了法源寺泊定。那法源寺的蘭盆會,果然熱鬧 ,有十數處的燈棚,都有焰口壇場,鍾磐悠揚,人聲喧鬧。那些遊人、香客、買賣人等,挨挨擠擠。但是山寨中人見了,都大家會意。劉廣、劉麟恐人打眼,都睡在船艙內,不上岸去,只等夜深動手。按下慢表。   
  卻說那太保墟,乃是城外一個三、六、九的市集,都是空的房屋廨宇。希真一干人到了那個所在分路,希真對苟英道:「你只管去法源寺前等候,與劉廣一齊舉動 ,不得有誤。」苟英去了。希真對麗卿道:「我先進城去,你同真將軍後來,諸事聽他的話,切勿使性。」希真便挑了西瓜擔兒先走,又恐吉凶難定,密誦真言,喚幾名黃巾力士在暗中隨護。那二三十名嘍囉,已是陸續踅進城去了。 
  話中單說真祥麟請麗卿上了馬,尉遲大娘跟隨著,祥麟把行頭擔兒挑了,一行三眾往拱辰門進發。不多時到了拱辰門外,城牆上果然掛著捉拿希真父女並劉廣的榜文 ,畫著他們的面貌。祥麟見天色尚早,就都去那槐陰下坐了乘涼,只等候到黃昏,混進城去。有許多閒雜人圍著來看,果然有那些子弟們就要做戲,來問價錢。真祥麟陪笑臉回覆道:「小人們尚未進城去參拜靠山,不敢開手。待參拜了,再來伏侍列位。」眾人問道:「你們靠山是誰?」祥麟道:「是城內萬俟大官人。」眾人聽是萬俟春,誰不懼怕,都不敢再說。麗卿恐人看出破綻,便裝做有病的模樣,靠在尉遲大娘肩胛上,把粉臉兒藏了。眾人看了許久,也都散了。 
  看看日落西山,天色已晚,敵樓上起鼓攢點,將閉城門。祥麟等起身,到門前對門軍聲喏施禮 ,道:「小人等是東京下來跑解的,特到城裡慈雲寺趕趁。啟過長官,方敢進去。」那門軍道:「你們來得沒興,慈雲寺的蘭盆會今年不舉行,待進去恁的!」祥麟故意驚問道:「卻是為何?」們軍道:「你不見知府相公的告示,他不准舉行,我知道為何。」又一個門軍道:「法源寺的蘭盆會鬧熱,城裡多少趕趁的都出去,你們不到那裡去,反進城去則甚?」祥麟道:「既這般說,只是小人有個孤老萬俟大官人,他正月裡便訂下我們,說中元節必要到他府上。如今沒奈何,只好去參拜他。他肯發放我們,明日一早再到法源寺去。」眾門軍見他們一行只得三眾,又說是萬俟春的門眷,果然不疑心,便說道:「你們既要進去,趁早走,就要關城了。」祥麟又唱個喏謝了,領了麗卿等進得城去。只見希真早在城根下坐著等待,籮擔裡還剩了兩個西瓜。四顧無人,希真輕輕對祥麟道:「前去四五家門面,那倒垂蓮八字牆門,門前有許多轎馬的,便是萬俟春家。我來做挑擔的火虞,你去遞手本參謁。」真祥麟便把擔兒遞與希真,希真把那籮筐井做一個擔兒挑了,又說道:「那廝家裡有喜慶事,聽說是與他娘慶壽,恐他乘興要做戲,你須要回覆得好。」祥麟應了,拿著手本,走到萬俟春門首。 
  那時候天已昏暗,備處都掌上燈火,城門已關了。祥麟到了門樓內,向一個大肚皮的門公聲喏畢,叉手立在一邊 ,道:「小人東京跑解的,兄妹二人,並火虞、鴇兒,一行四眾,初到貴地,特來參拜大官人。望爺方便,稟報一聲。」說罷,袖裡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門包,道:「些小微物,孝敬爺買碗茶。」那門公接了銀子、手本道:「你那粉頭,為何不來?」祥麟道:「稟爺知道:小妹路上感冒風寒,現在發瘧,今日正是班期,身子燒得狠,不能來伏侍,明日一早叫他來伺候,恕罪則個。」那門公把手本一擺,遞與旁邊一個年紀輕的管家道:「你去替他稟一聲。」那小管家拿了手本,走上花廳去。 
  原來萬俟春弟兄與他娘上壽稱慶,萬俟春適有要緊公事,到推官衙裡去,只有萬俟榮在家裡待客。正要安席,那小管家將手本到面前稟了。萬俟榮問道:「那粉頭為何不來?」小管家道:「小人也曾問他 ,他說粉頭有病,明日一早來參拜。」萬俟榮喝道:「胡說!既是有病,來做甚買賣?到我這裡敢擺架子!對他說,粉頭親來便罷,不肯來時,連夜趕出城去,休想城裡存腳。」眾賓客都笑道:「是呀,既有病做甚買賣。」小管家忙應了出來,埋怨祥麟道:「你這廝真不了當,惹二官人發作,吆喝下來,說不叫了粉頭來,連夜趕出城去。你莫道城門關了,官人們要開便開。沒來由害我淘氣!」把手本摜在地下。祥麟喏喏連聲,拾了手本,陪罪道:「爺息怒,小人便去喚了來。只是參拜還可,若要他做戲伏待,委實支持不得。」那門公道:「你快去喚了來,閒話少說。」 
  祥麟轉身出來,對希真說了,道:「此事怎好?」希真縐眉半晌,對麗卿道:「好兒子,沒奈何 ,胡亂去參拜了。」麗卿那裡肯。希真道:「我有一個計較在此,包叫你不吃虧。」便吩咐祥麟道:「你再取三十兩一錠大銀,向那個門公如此托他。求得脫更好,倘或不能,我兒聽為父的話,只管去參拜,休要性起。那廝如果囉皂無禮,你也不必動武,便走出天井,仰天叫一聲雷神何在,我放霹靂助你。休說這幾個狗頭,便連房屋都轟倒他的,著那廝們沒處討命!你放心去,倘耐得住,切勿輕試。」麗卿笑道:「爹爹休要哄我!」希真道:「你胡說,我幾時哄你過!」麗卿道:「既如此,我就去。」便隨了祥麟前行。希真不放心,挑了擔兒,也跟上去。尉遲大娘也牽了馬隨在後面。希真暗暗捏訣唸咒,向空作用,將一個巨雷祭在空中,只待麗卿呼喚,便放下去。方到得門首,只見正南上來了一叢火把,數十對纓槍,擁簇著馬上一個官人到來。祥麟等連忙靠後。那官人到門首下馬,相貌十分鄙俗。希真等卻不認識是誰,只聽傳呼道:「防禦大官人到了!」裡面開中門迎了進去。等了半歇,從人散了,祥麟方引麗卿進前。祥麟又捧一錠大銀送與門公,說道:「小妹已喚到了,但是委實病重,望爺在官人前方便。」門公接了道:「你們候著,我與你去稟來。」麗卿詐作病相,尉遲大娘扶綽著他,一步步挨到門樓下那條闊凳上坐了。麗卿便靠在旁邊那張桌兒上,假意兒氣喘。眾人燈光下見麗卿的相貌,都吃一驚。麗卿斜□著眼,看那大廳旁邊一帶花牆,側首圓洞門內便是花廳,天井裡擺著許多花卉,廳上掛紅結綵,燈燭輝煌,裡面許多笙歌雜技,吃得好不熱鬧,那伏侍走動的穿梭價來往。 
  門會進去多時,還不見出來。只聽得府行前靖更炮響,各處的梆聲雨點般的打起來。麗卿等得心焦,按著那股氣。又是許久,門公才出來吩咐祥麟道:「僥倖你們 ,二官人適有正經公事,與防禦相會講話,免你們的參見,手本已收下了。既是大姐身子不自在,且去將息了,明日早來伺候。叫個打雜的同你們去,對門王小二客店裡吩咐了,與你們安息。二官人包庇,沒人敢來問你們。」祥麟唱喏,謝了門公。麗卿早已立起身便走,只聽背後有人發話道:「不見這樣粉頭,大刺刺地人都不睬,明日和你說話!」希真生怕麗卿發作,低低道:「我兒休去睬他,正經事要緊。」麗卿忍著一肚皮氣,只不做聲。希真暗暗的念動真言,收了那神雷。同到斜對門的飯店裡,那打雜的吩咐了王小二,自去了。王小二對祥麟道:「你們造化,後面三間歌樓俱空著,盡你們去住。若是往年蘭盆會的時節,你們同行住滿,休想如此自在。」希真等便掌燈到後面歌樓上去,果然清雅。祥麟去安頓了行李擔兒,麗卿叫尉遲大娘將馬去後面餵好,希真搬上飯來,大家吃飽了。 
  希真去樓上將那側首的吊窗掛起,暗暗叫聲慚愧,原來那吊窗緊對拱辰門的敵樓,望旗花極便。那時已是二更,希真叫他們都去略睡 ,養養精神。祥麟在樓下安歇。希真在那窗口邊望外面時,只見滿天星斗,月色盈街;聽那萬俟春家,蕭管歌唱,呼么喝六的喧鬧。少刻,只見城牆上數十騎人馬,燈籠火把擁簇將來,乃是都監黃魁親來巡查,高叫各窩捕小心看守。漸漸行查近來,從人喝道:「兀那樓窗裡,為何不息火!」希真忙把燈吹滅了。黃魁巡查過去,更樓上已交三更。希真眼巴巴望那旗花,不見飛起,心中焦急。那條街上同那兩邊小巷人家,並客寓內,已是伏下了二十多個嘍囉,也在那裡盼望號令。 
  希真進裡面房裡,剔亮殘燈,看麗卿、尉遲大娘卻都睡著,樓下真祥麟兀自做聲。轉身出來,只見一道亮光射入窗來 ,忙去看時,那敵樓對出數十道旗花,好似金蛇閃電,往半天裡亂竄。希真大喜,忙叫醒麗卿道:「你們快起來,好動手也!」麗卿、尉遲大娘一□轆爬起來。麗卿便佩了青錞劍,希真拈條朴刀先走。正到胡梯邊,忽聽有人打店門。希真立住腳道:「且聽是什麼人。」只聽店小二起來開門,好似一個人提燈籠進來,叫道:「那新來的粉頭在那裡?大官人才回來,叫他去伏侍,防禦相公也要見他,快去!」只聽得祥麟道:「小妹兀自病重,還不曾出汗,支撐不得。」那人喝道:「放屁,大官人吩咐,誰敢拗他!便是病,也要去。快叫他起來,不必梳洗,就隨了我去。」希真回頭叫道:「我們只顧下去。」三人一齊搶下樓,只見祥麟還同那管家支吾。希真挺著朴刀上前大喝道:「你這廝休不生眼!我非別人,便是各處查拿不著的陳希真,今在猿臂寨做大王,扮做跑解來打這城池。不干你事,快逃命去!」那管家吃了一驚,正待問時,只見希真背後鑽出麗卿,手起劍落,一個斜切藕,屍首劈做兩半邊,罵道:「賊畜生,教你認識粉頭!」嚇得店小二局滾尿流,往櫃檯下鑽入去。希真便懷裡探出那串百子炮仗,就燈火點著,丟出街心,乒乒乓乓響起來。附近的嘍嘍先來接應,真祥麟抽出短刀殺出去,尉遲大娘去後面提口朴刀,牽了棗騮馬出來。那敵樓上的看守軍官見城外旗花亂起,正要查問,不防希真已領嘍囉從馬道上殺上來,一刀一個,剁下城去,砍斷吊橋索子,就敵樓上放起火來。真祥麟早把甕城內的軍士殺散,扭斷鐵鎖,拽開城門。劉廣望見城門大開,吊橋放下,點起一個號炮,後面的人馬齊到,吶一聲喊,擁進城來。苟英早帶領嘍囉撲到地藏庵去搶靈柩。   
  卻說麗卿提劍跳出街心,本待要同希真殺到城上去,忽見對門萬俟春門首燈燭輝煌,轉了個念頭,大踏步竟奔萬俟春家來。搶進門樓 ,那大肚皮門公攔住喝道:「休要亂闖,且待通……」還未說完,劍光飛下,剁倒在一邊。那一個驚得呆了,待叫,橫抹過去,早已了賬。直奔到花廳上,萬俟弟兄正同眾賓客,杯盤狼藉,猜拳行令,吃得快活。那防到跳進一隻母大蟲來,不分好歹,一劍一個,排頭兒砍去,只見屍骸亂跌,血如泉湧。也是那些孽障惡貫滿盈,難逃大數。當時雨卿見下面交椅上一個落腮鬍子,眼泡下一個黑瘤,正待掙扎,料道是萬俟春,上前對頂門一劍,腦袋劈開,連交椅都剁倒了。只苦了那些歌童舞女,供奉的人,大半都嚇得僵倒了,那裡走得動。只見一個人往屏風邊躲,正是方纔那馬上的官人。麗卿趕上去取他,那人把椅子來抵格,大叫:「我是朝廷命官!」麗卿停劍問道:「什麼官?」那人道:「小人是東城防禦使。」麗卿猛然記起道:「你敢是阮其祥?」那人道:「便是下官。」麗卿大笑道:「正要尋你,十門齊掛榜,你卻在這裡!不必掙扎,隨了我去。」一把奪去了椅子,抓小雞也似的把阮其祥提了出來。還有幾個殺不及的,逃出去正遇著尉遲大娘,同十數個嘍囉殺進來,算子爆都放倒了。麗卿道:「這個人與我相了帶去!」尉遲大娘忙叫嘍囉解下條搭膊,把阮其祥反剪了。麗卿吩咐就花廳上放火。只見希真帶了些嘍囉趕進來道:「你不去幹要緊,旁人殺他則甚?」麗卿道:「孩兒提得阮其祥了,原來就是此人。」希真見了大喜,叫押了出去,對麗卿道:「我兒,快去幹正事。我已探得黃魁還在衙內,你去都司前截定,休放他出來。」麗卿便連忙出門上馬,尉遲大娘遞過那口朴刀。只見火光照天,本寨兵馬都擁過去。麗卿自有嘍囉引路,殺到都司前去了。希真恐李飛豹來,忙去城門邊接應。   
  卻說劉廣同兒子劉麟,帶了人馬奔府行前大牢來。那五十多名官兵,因阮其祥不來,大半都回家去度中元,只得頭二十人在牢門口 ,睡夢中驚醒,都逃走了。劉廣等打破牢門,直殺人去。裡面的節級牢子,都得了阮其祥的金帛,通知消息,見他們殺進來,只道是青雲山的人馬來救白勝,便先動手,把高封派來那管牢的心腹人殺了,開了匣床,放出白勝。白勝提著枷,從牢眼裡鑽出來,火光影裡卻一人都不認識。白勝大叫:「眾位頭領,我在這裡!」正撞著劉麟。劉麟喝問道:「你是何人?」白勝道:「小弟便是白勝。」劉麟聽得白勝二字,怒從心起,手起一鑭。白勝不備防,打得腦漿迸裂,死在一邊。節級牢子們見不是頭,欲待逃走,那裡逃得,那五六十嘍囉殺進來,好一似滾湯潑老鼠,掃個罄淨。劉廣打進牢房,大叫:「我兒劉麒何在?」連叫十數聲,那曾有人答應。各處籠門都打開,囚犯數內細看,更沒有劉麒。直尋到獄底章字號,方才尋著。原來那章字號,是牢獄中最吃苦的所在,看那劉麒時,已是一絲兩氣,那裡還像個人形。劉廣見了,淚如雨傾,忙打開匣床,解了繃扒。劉麟上前扶起來,駝在背上,一齊出了牢門。劉廣對劉麟道:「你先送你哥哥到船上去,我不把高封的老小洗滌了,怎出這口怨氣!」 
  正說間,只見真祥麟飛也似趕來道:「劉將軍,小弟已將阮其祥那廝一門良賤殺盡了,砍了許多頭顱在此。只不見阮其祥,有的說那廝已被卿小姐擒捉了。老伯母靈柩 ,苟二公子已送去船上了。我此刻到都司前接應小姐去。」劉廣大喜道:「你快去,我就來。」劉廣領著眾人,吶喊一聲,殺入府衙,雖有百十個做公的,那裡敢抵敵。一直打入宅門,奔到上房,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砍一雙,將高封一門良賤五十多口,不留一個。將箱籠只揀重的扛抬了便走,放把火算結了總賬。劉廣吩咐頭目,先把輜重返了去,自去接應麗卿。   
  卻說黃魁睡夢中聽得喊聲大震,跳起來見滿天火光,連起來報無數賊兵進城,放火劫獄。黃魁大怒,忙叫備馬 ,不及披掛,提了那柄七十斤的開山大斧,帶了本衙內值宿的三五十名軍漢,奔出行來。只見火光中,一個女子帶領嘍囉躍馬橫刀殺來。黃魁大怒,掄斧衝殺過去,麗卿挺朴刀迎住。戰了十五六合,麗卿暗暗稱奇道:「這廝好武藝,想必就是黃魁。叵耐這口朴刀不著力,不如誘他來追,用拖刀計斬他。」麗卿撥馬便走,黃魁縱馬追來。只聽背後一人大叫道:「黃將軍不必動手,看小將來斬這賤人!」黃魁正回頭看時,不防那人一槍刺來,正中咽喉,死於馬下。那人便是真祥麟。眾軍漢都驚散了。麗卿見了大喜,便撇下那口朴刀,叫從人抬起黃魁那柄大斧來,接過手稱讚道:「好傢伙,就暫用他。」便同真祥麟殺轉來,正迎著劉廣。劉廣得知除了黃魁,甚喜,便對麗卿道:「賢甥女委實辛苦了!你先行一步,城門邊會你爹爹去,我同真將軍斷後。」麗卿便殺奔拱辰門,只見劉麟在城門邊把守。麗卿道:「我爹爹那裡去了?」劉麟道:「我送了大哥下船,轉身來接應你們,大姨夫教我把住城門。他自帶領孩兒們,去抵敵李飛豹去了。我爹爹在那裡?」麗卿道:「同真將軍斷後,就來。你且在此,我去接應爹爹來。」 
  麗卿便飛馬出城,只見喊殺連天,李飛豹正率領人馬與陳希真大戰。麗卿大叫道:「爹爹,我來也!」衝開士卒,掄斧直取李飛豹。李飛豹雖則英雄 ,怎當希真父女二人並他一個,不能招架,回馬便走。麗卿棗騮馬快,追上去,一斧劈下,飛豹措手不及,劈中坐馬後胯,飛豹掀下地來。希真追到,連聲喝住。麗卿第二斧早下,砍入胸膛,鮮血飛出,可憐一位英雄竟喪黃沙。希真埋怨道:「你這丫頭忒個手饞!他已走了,務要追上殺他!」麗卿道:「爹爹好道有些夾腦風,既同他廝並,卻又不許殺他,還同他講仁義哩!」希真道:「你那曉得,此人也是個忠勇漢子,又與二姨夫相識,對仗時只得同他性命相撲,不能讓他。他已走了,追去殺他,卻是何苦?今已如此,不必說了,快去接應了他們同回。」那些官兵見壞了李團練,正是蛇無頭而不行,也都退了。 
  希真、麗卿回馬,只見劉廣父子、真祥麟已都出城,收齊兵馬,聚在一處,齊到太保墟。天已大明 ,回望城裡煙火不絕。城中雖然還有幾個軍官,見黃魁已死,又不知賊兵多少,誰敢來追趕。孔厚得知搶了劉麒並劉母的靈柩去,情知是劉廣、希真幹的事,只叫得苦。希真等收兵回山。劉廣下船,只見劉麒臥在艙裡,眾嘍囉把阮其祥捆得粽子一般,丟在劉母的棺材旁邊。劉廣把朴刀柄沒頭沒臉的亂劈,罵道:「腌臢殺才,今日也落在我手裡!」真祥麟擋住道:「一頓打殺,倒便宜了這廝,帶回山去慢慢的收拾不好。」劉麒呻吟道:「爹爹休要結果他,待孩兒割這廝。」眾頭領開船,恰好南風正大,扯起風帆,又是順水。眾好漢並那兵馬,也有坐船的,也有岸上走的,齊回山寨。還未到蘆川,只見喊聲震天,一標人馬攔住去路,眾皆大驚。正是:方才報得仇讎恨,又怕重逢甲冑來。不知來的究是何路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雲總管大義討劉廣 高知府妖法敗麗卿    
  話說希真等正收兵回猿臂寨,忽路遇一彪人馬,忙著人探看,原來正是苟桓。因希真下山,放心不下,深恐有失,便教範成龍、劉慧娘鎮守山寨,自己領了二千人馬前來接應。當時見了,俱各大喜,一齊渡過蘆川。劉廣扶了劉母的靈柩,麗卿親自押了阮其祥,又將一乘轎子抬了劉麒。真祥麟把阮其祥老小的首級結在一處,並高封的傢俬,一總抬上山來。苟桓吩咐搭起廬廠,停了劉母的靈柩。劉麟將劉麒送入後堂將息。當日將劉母棺木打開,屍骸尚未變壞。哭得個劉廣死而復甦,選用香湯沐浴,另換一具好棺木,鳳冠霞帔收殮了。希真傳令合寨軍士盡皆掛孝。請苟英主治喪事。劉廣要碎剮阮其祥祭劉母,希真道:「高封那廝必來報仇,待提了高封,一同祭奠。」便將阮其祥監下。劉廣謝了眾頭領,又特向真祥麟、麗卿拜謝道:「此行實是委屈了將軍與賢甥女,皆劉廣之罪。」劉廣一番悲傷辛苦,不覺箭瘡又發,去醫治將息。希真將高封傢俬一半收入庫內,充作軍餉,一半分賞眾頭目嘍囉。 
  次日,希真升廳對眾將道:「我等打破城池,高封那廝必來報仇。他不打緊,我只恐雲天彪來。這人智勇超群,難以輕敵 ,須勇猛上將統領前部,那一位肯當此任?」話未說完,只見屏門後跑出陳麗卿來道:「爹爹要出兵打仗,孩兒願做前部先鋒。」希真道:「我兒。你雖有些武藝,且在帳下聽候軍令,先鋒你做不來。先鋒不全是武藝。也要省得戰陣上的事務,性靈機警,隨敵應變。你這個性子,如何去得!」麗卿道:「爹爹時常說起先鋒的勾當,孩兒聽都聽熟了,那個是陣上學會的。但不信,孩兒做這一次與你看。」希真未及口言,只見真祥麟上前稟道:「告稟主帥:此番破沂州府。實是虧殺姑娘,功勞最大,此次先鋒理合委他。」麗卿道:「可知是哩。爹爹想:你要孩兒做粉頭,我都依了;我只不過要做個先鋒,爹爹都不許我,教孩兒如何氣得過?」眾人都道:「小姐英雄無敵,做先鋒正當其職,求主帥便委信牌,我等都願奉讓。」希真道:「我兒,既是眾位將軍都保你,你須要小心在意,軍務重事,不是作耍,休要挫我的銳氣。非是為父作難,你須知用兵之時,賞罰最要緊。我此刻同你是父女,一領了信牌,照公辦事。你萬一違誤了軍法。我也救你不得。莫說是你,便是眾位將軍,都是我至交弟兄,當用兵之時,亦是如此。不然,他們何故推我為首,坐這第一位。」麗卿道:「不勞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斷不違誤軍法。萬一違誤了,爹爹只管處治。就是犯到了斬罪,爹爹也不必哀憐。若是畏刀避斧便能長壽,生起病來不死人了。就是陣上一刀一槍,山高水低失陷了,命裡注定,爹爹也休記掛。爹爹且把先鋒事務付與孩兒。」眾人見麗卿這般說,無不稱羨。希真見麗卿如此決烈,亦甚歎息,便捧過信牌付與麗卿,又吩咐些話,當廳參授了前部先鋒。麗卿領了信牌。希真又命真祥麟為前軍左翼,劉麟為前軍右翼,明日便同麗卿下山,往燉煌南首下寨,等待高封。苟桓道:「恩公教前軍下寨,為何不據守蘆川,卻緊靠燉煌,何也?」希真道:「高封不知兵法,又不受雲天彪節制,報仇心切,必先渡蘆川。誘他過來,邀擊最便。先擒了高封,便好一心對付雲天彪。今若守定蘆川,不過敵人攻我不進,勝負未定,相持日久,靡費糧草,不是勝算。若是天彪一人掌兵,我早把住蘆川了。」苟桓聽了,甚是拜服。 
  當晚眾頭領酒筵暢敘,席上說起可惜壞了李飛豹這籌好漢,大家都歎息不已。麗卿笑道:「你們早對奴說了,須不做出來。」劉廣道:「雲親家處,我已修下一封書 ,備極苦衷,差一能言舌辯的心腹人寄去,求他不可發兵。」希真道:「你如此雖好,卻未必濟事。此人忠義如山,必不肯殉親戚之情。此事實是虧了孔厚,我已差人去如此如此,勸他也來聚義,不知他肯否。」 
  不說次日麗卿等領兵下山紮寨,且說沂州城內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心膽碎裂,誰敢出頭。直待天明,不見響動 ,那西城防禦使萬夫雄,方才點兵上城,把各門都關了,查拿城中,恐有餘黨躲匿。那護印的推官,率領伕役,撲救了余火。孔厚稟請報官,安撫百姓,休教驚惶。那推官問道:「這伙賊兵是那一路?」孔厚道:「他劫牢救了劉麒,打殺白勝,搶去劉婆的棺材,怕不是劉廣被逼情急,結連了猿臂寨的賊兵,幹出這事。如今太尊又不在城,相公速發通稟,一面移咨景陽鎮總管,預備征剿。」推官道:「孔目說得是,我也道必是這些鳥男女。」當時查點:拱辰門殺死守門軍官軍士五十多名,被傷未死者十多名;牢裡節級牢子,並太守心腹人,俱被殺死;各囚犯除白勝身死之外,其餘都乘機越獄逃脫;太守官衙上下,主僕男婦,俱遇害,衙署傢俬俱遭搶劫燒燬;兵馬都監黃魁,西安營團練使李飛豹,俱陣亡;阮其祥遭擒,全家被害;萬俟春、萬俟榮兄弟,同莊客親隨,共三十餘人被殺,又殺死賓客二十餘人,房屋被燒,家財被劫;王小二客店內被劫去錢財,殺死萬俟春家人一名。公人軍士陣亡者,四百餘人。其餘百姓人家,都無傷損。倉庫錢糧,亦俱不動。那推官查點畢,叫押司書吏疊了文案,繕發文書,通詳都省,移咨景陽鎮,迎報高太守。   
  卻說雲天彪正設法要救劉母、劉麒,不得個計較;又差人到龍門廠神霄雷院,探得劉廣一干人不知去向,甚是驚疑。那日中元節,景陽鎮上也有幾處蘭盆會 ,天彪派軍官彈壓。半夜後,報東北上有火光,望去似在沂州府城裡。天彪登高望時,吃了一驚,對左右道:「我望這火光中有殺氣,定是兵火。」急差探馬去打探。比及黎明,各營汛塘房,雪片也似報來道:有賊兵直陷沂州城焚掠。天彪大驚,便傳令點兵。少刻,探馬回來,報稱是猿臂寨的兵馬攻破沂州,殺死官吏,劫牢放火,搶劫倉庫而去。接連沂州推官的公文也到,拆看時,方知是陳希真、劉廣勾連猿臂寨,攻城劫獄。天彪勃然大怒道:「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論,鼠輩焉敢造反!」就傳號令起本部軍馬,征討猿臂寨,剋日興師。忽報劉廣遣人下書。天彪愈怒,將來人喚入。見書面上寫著「雲親家」字樣,天彪大怒道:「背叛之賊,與你何親!」將書擲於地下。來人道:「家主並不敢造反,只因……」天彪喝道:「休要巧辯!他攻破國家禁城,殺死朝廷命官,搶劫倉庫,怎說不是造反?饒你性命,寄信與他,趁早伏闕請罪,或有生路;如再執迷,官家便是他親爺,也恕他不得。」喝左右將來人叉出去,更不容分辯。書信把來毀了,便吩咐那兵馬都監小心鎮守,防青雲山賊兵乘虛再來。自己使點標下指揮、防禦、團練、提轄,共發馬步官兵三千,大刀闊斧往猿臂寨進發。 
  未及半路,後軍流星馬追到,報說都省有緊急火牌到,並有青州馬陘鎮總管魏虎臣同來。天彪吃了一驚,便取火牌來著 ,上寫道: 
  「檢討使賀仰景陽鎮兵馬總管雲天彪知悉,照得奉制置使札開:據沂州府知府高封稟稱,已革防禦使劉廣,窩藏在逃奸民陳希真,膽敢為青雲山盜賊內線 ,煽惑勾連,同為鬼蜮。該總管雲天彪,與劉廣系兒女姻親,難保無容隱偏護情弊,合請撤回等因。據此覆查:雲天彪容隱偏護,雖無實跡,然究與劉廣姻親,理應迴避,未便在青雲山左近駐紮。查有青州馬陘鎮總管魏虎臣,堪與對調。為此飛檄魏虎臣前往更替,所遺馬陘鎮缺,著雲天彪迅即前往接任,一面咨請樞院劄付。牌到,即便遵照,毋違!」 
  天彪看罷,歎道:「我豈肯如此!高封鼠子把小人待我。」便傳令收兵。天彪心腹人諫道:「相公既已出師,且待擒了劉廣,豈不白了心跡,又滅例高封那廝的口。」天彪道:「爾等不知 ,陳希真足智多謀,料事如神。我如今去征他,一時難滅,曠日持久。萬一勝他不得,那時無私有弊,一發吃他們口實。況且近日軍官們多不遵上司約束,紊亂紀律,我豈可傚尤。魏虎臣夤緣高俅,到此地步,又沒才幹。他與高封兩人,若去征猿臂寨,必死於陳希真之手。卻無故害了這些兒郎,可歎。我有個外甥祝永清,他從五郎鎮調補此處,將次可到。他十三歲時,我曾見過他,近聞得他十分英雄了得。可惜我已去了,又不能與他相見。」眾人無不歎息。 
  候了兩日,魏虎臣到了。天彪便將兵符印信都交割了魏虎臣。那魏虎臣問起地方情形,天彪將方略要害,軍民風俗,說了一番。虎臣又問道:「此地每年出息何如?」天彪變色道:「總管差矣!天彪為一方大將 ,替朝廷鎮守封疆,只曉得有賊殺賊,無賊安民,從不省得什麼是出息。總管既論出息,何不做商賈去?」說罷,起身便走,也不告辭。虎臣滿面羞慚,心中甚是懷恨,對左右道:「這人如此不通世故,日後必遭大禍。」天彪次日束裝,起身赴青州去。景陽鎮的軍民人等,那裡有一個捨得他去,家家焚香,戶戶祖餞,扶老攜幼,直送出三十里外,哭聲振野。到了沂河渡口,天彪辭了眾人下船。眾人直望到船不見影,方痛哭而回。日後紳耆等又在沂河口建一亭.名曰「望來亭」,盼望天彪再來。天彪於路上,方探知劉廣因高封害了他母親性命,怨毒難忍,方報仇雪恨,並不搶劫倉庫,也甚歎息,不覺潸然淚下,便到青州馬陘鎮赴任去了。   
  卻說高封從都省回任,半路上迎著沂州推官的飛報文書,拆開見是劉廣、陳希真打破城池,全家被害,驚得跌下車來 ,五內皆裂,痛哭不止。那阮其祥的兒於阮招兒,隨在高封身邊,聽得他老子被擒,也撒嬌撒癡,要高太守報仇,哭個不了。高封兼程趲路奔回沂州,那推官同孔目孔厚、萬夫雄,及一應屬下官吏,齊來迎接。高封到了府衙,但見一片瓦礫,地上供養著無數棺材。高封哭得死去還魂,便擇日治喪殯葬。也不等都省文檄轉來;便權在城隍廟坐落,點齊本部官兵,只留一千守城,其餘都令出戰。令萬夫雄為前部先鋒,趙龍、錢飛虎、孫麟、李鳳鳴四提轄為左右輔弼,用孔目孔厚為行軍參謀。起兵五千,征剿猿臂寨。並移文景陽鎮總管魏虎臣,一齊興兵。魏虎臣得了那角移文,好似囚犯見了提牢虎頭牌,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怎敢不依,只得勉強提兵出神峰山,安營下寨,探望動靜。   
  卻說孔厚自沂州遭劫之後,在外辦公彈壓,並不回家。那日領了知府鈞旨,著他為參謀,當晚回家整頓行裝。只見孔厚的娘子出來道:「官人出去後第三日 ,有一個人,不知是誰,敲門進來,摜了一包物事在地,回頭便走,更沒言語。奴盼你不回來,不好開看,約莫是金銀之類。」孔厚取來,打開看時,見是一錠赤金,重一百兩,攔腰剪斷;又有一把青草,更無別物。孔厚會意道:「這明明是劉廣、陳希真勸我也去落草,同心斷金之意。雖是他們愛我,此事我如何做得!」便吩咐娘子道:「你把這金子收好了,不要用他。我此番隨高太守出師,生死未卜,你與我看著孩兒。」娘子吃驚道:「丈夫何出此言?」孔厚道:「賢妻不知,太守雖用我為參謀,那陳希真乃智勇之士,我萬不及他。他手下的頭領都了得,高封又不得軍心,戰必不利。我回來是人,不回來便是鬼也,你撒開我。」娘子聽了,啼哭不已。孔厚當晚收拾了行裝,次早便隨高封出師。 
  高封提了五千人馬,帶了隨身法寶、三百神兵,殺奔猿臂寨來。將近蘆川,前軍探馬來報說:「賊兵將船筏盡拘到北岸,靠燉煌扎三個營寨。我兵水路船少 ,難以濟渡。請令定奪。」高封傳令去各村莊捉拿船隻添足,渡過去。孔厚諫道:「陳希真那廝頗曉兵法,他不守蘆川,反退保墩煌,必然有謀。兵法云:絕水必遠水。我兵先渡,池萬一半渡攻我,怎好?」高封道:「他把船隻都拘到北岸,明是懼怯。賊眾不滿四千,我兵半萬有餘,況且下官道法立通,怕他怎地!若不渡過河與他決戰,守到幾時去?」孔厚再三苦勸,高封不從。孔厚道:「太尊不依小吏之言,戰必不利。」高封大怒道:「你焉敢阻我銳氣?我曉得了,你與劉廣最好,今日從中替他掣肘。我不念你前日擒白勝之功,立斬你的首級,號令軍前!」遂取過簿冊,把孔厚的職名一筆勾銷,喝令:「逐出營去!從此斥革,不准復充。」孔厚出營歎道:「忠言逆耳,替這等愚夫決策,原是我錯。」遂回沂州,帶了妻小回曲阜縣去了。 
  高封逐去孔厚,便叫萬夫雄領五百兵先渡北岸安營,「我提大兵隨後進發。」當夜高封在蘆川南岸下寨。高封在中軍帳內,只是悲傷老小,那裡睡得穩。那阮招兒只把雲情雨意撩撥他 ,高封就與他淫戲散悶。刁斗方傳四鼓,忽聽得北岸喊殺連天,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蒸天價紅。高封大驚,又不見探馬報來,便點齊兵馬殺奔蘆川。天已黎明,猿臂寨兵馬都已退去。有幾個識水的敗殘軍士,赴水逃了性命回來,報道:「苦也,四鼓時分,賊兵分三路來劫營。中一路是一員女將為頭,萬夫雄與他交鋒,只一合,吃他刺殺了。左右兩路是兩個少年,也了得。我兵都沉沒了,帳房、器具、河裡的船隻,都被奪了去。那廝得了勝,仍回燉煌寨裡去了。」左右對高封道:「那女將就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高封大怒,傳令斬伐木植,就蘆川上搭起五座浮橋,提兵渡過北岸下寨。高封對左右道:「好笑麼,孔厚那廝只管說渡不得,防他半渡中邀去我們。我如今已過來了,那廝可敢來?且掘好了濠塹,排密鹿角,我明日便直搗那廝巢穴。」當夜無話。   
  卻說麗卿斬了萬夫雄,將首級送去希真處報捷。希真聞天彪起兵,正預備小心迎敵,續後探得天彪被調到青州去,止有高封自來 ,又接麗卿捷音,大喜,便請苟桓、范成龍守寨。劉廣、劉麒雖已病好,希真卻不肯叫他們出戰。這裡帶領劉慧娘、苟英,提兵一千下山。且說麗卿報捷希真,還未得回信,忽報高封親領兵來搦戰。麗卿便要迎敵,真祥麟道:「既是高封親來,且待主帥親來定奪。」麗卿道:「此等小輩,何足道哉!待奴家一鼓擒了他。省得爹爹費力。」便傳令出營迎戰。祥麟勸不住,私對劉麟道:「姑娘雖然勇猛,只是輕敵者多敗。我同你去接應他要緊。」劉麟道:「將軍說得有理。」便一齊領兵都出。   
  卻說高封怒氣填胸,惡狠狠地帶領兵馬搦戰,殺過一派柏樹林,望見一片平原,排成陣勢。只見猿臂寨兵馬蜂擁而來 ,當頭一陣紅旗,捧出一員女將,騎著棗騮馬,全裝披掛。近身數十騎,俱是女兵。原來麗卿自到猿臂寨,便挑選頭目嘍囉中的妻小婦女,不論美醜,但是有氣力武藝的,拔做親兵,親自教他們武藝,輪班扈從,教尉遲大娘統領,號為「紅旗女兒郎」。年紀都是二十上四十下。當日出迎高封。高封左右道:「這正是陳麗卿。」高封大罵道:「你父女二人犯了彌天大罪,本府前來征討,你焉敢抗拒!」麗卿大怒,挺槍驟馬,直奔高封,趙龍、錢飛虎、孫麟、李鳳鳴一齊迎戰。麗卿展開那條槍,好一似雲飛電掣,四將抵敵不住,都敗下陣來。 
  高封見了,掣出背上那口寶劍,敲動聚獸牌,唸唸有詞。麗卿已趕到面前,高封撥回馬便走 ,喝聲道:「疾!」麗卿正引兵追過去,只聽得豁硠硠一聲響亮,面前湧起一座惡山,擋住去路,不見一個敵兵。麗卿與女兵們都吃了一驚,看那山卻又不像個真山,那峰巒□□也似的湧起,上面都是黑毛,毿毿的會動。後隊都叫起苦來,原來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湧出山來,團團圍住,更沒條出路。麗卿大驚道:「這是恁地原故?」尉遲大娘叫苦道:「這是妖法,人力如何敵得!」麗卿聽是妖法,忙叫道:「你等不要慌!我常聽得爹爹說,凡遇妖法,皆是虛妄。休要怕他,只顧隨我殺上去!」正待殺上,忽又一聲響亮。這聲響亮非同小可,真個是地裂山崩,只見對面那座山豁地分做兩半邊,中間無數夜叉鬼怪,羅剎猛獸,隨著狂風惡霧,蜂隊價擁出。為頭一個魔王,身長二三丈,眼如明燈,手持鋼叉,直搶過來。那女兵並一切頭目兵將等,心膽都裂,魂飛魄散。麗卿大怒,道:「什麼邪魔,敢來犯我!」拈弓搭箭,對那魔王咽喉射去。弓弦響亮,那魔王中箭,往後便倒。那些鬼怪猛獸看見,回頭便走。麗卿驅兵掩殺,只見風霧俱散,那四面高山仍現出平地。看見那高封領著兵馬,屯在那邊柏樹林內土岡上,鬼怪猛獸都化作旋風不見了。你道這是何故?只因麗卿原是雷部中正神降凡,第六回中不是交代過?因他在天上時,本有飛罡斬祟的分權,雖經轉劫,靈光不昧,那些邪魔外道怎放近他,自然害怕,都紛紛逃避。 
  當時高封在岡上,見麗卿破了他的法,便另使個作用,拘那天了力士殺下。那天丁力士見了麗卿,卻都不敢下來 ,只在半空中廝張。麗卿在下面往來衝突,望見高封,便引兵殺入柏樹林,來搶土岡。高封見了大怒,便把劍來刺破左臂,吸一口熱血,仰天噴去,這個作用,名喚「混海天羅」。真不比尋常,只見半空中結成遮天大的一團黑氣,分明是一座泰山,軟咍咍當頭壓下。可憐麗卿縱然英雄,難逃此厄。那團黑氣把麗卿並一彪軍馬,都裹在裡面。那時真祥麟、劉麟的接應兵都到,望見那黑氣比窯煙還濃,腥臭難聞,人人嘔惡,不能殺入去相救,只在外面叫得苦。 
  那麗卿在黑氣裡如同昏夜,伸手不見五指,但聽得四下裡鬼哭神號,那一股血腥臭比爛屍還利害,夾鼻子衝來 ,那裡受耐得住。急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衝突不得,把梨花槍亂掃亂劃。磕頭碰腦,又都是些樹木,不能動步,頭盔早已落地,萬縷青絲披散,繞住了槍桿。當時麗卿也不望有性命,忽然打了個寒噤,覺得丹田內一道熱氣,衝上頭頂,一派紅光火雲也似從囟門裡湧出來,沖得那黑氣四散紛飛。麗卿掙不定主意,伏在雕鞍上昏迷了去。 
  尉遲大娘同眾女兵嘍囉,忽開眼看得見人物,尋那麗卿時,只見他伏在鞍上,忙去叫了幾聲。麗卿心裡卻理會得 ,運過氣來定定神看時,身子在柏樹林內,兵馬都聚在一處。那黑氣化成濃霧,蒸籠也似的把他們罩住。那些妖兵鬼卒,在虛空中往來奔馳,卻都不敢攏來。麗卿道:「這廝妖法好利害,我今番吃了虧也。且收兵回營。」尉遲大娘道:「四面黑霧圍住,東南西北也沒處辨,又沒個羅經,曉得那方是歸路。」麗卿看見林子那邊一株枯樹,忽地心靈機巧,便去那枯樹上周圍摸了一轉,指著一方道:「這邊是正北方的歸路,只顧衝殺出去!」尉遲大娘道,「姑娘怎地曉得?」麗卿道:「我們交兵時,太陽不過辰刻。這枯樹一面熱,一面冷,那曬熱的一面必是東方。」眾人聞言大喜,便一齊奮勇往正北衝殺。只聽得喊聲大起,金鼓振天,高封早已引兵追來。麗卿不敢戀戰,引敗兵奔走,又只見迎面飛起萬道金光,震天震地價霹靂響亮,一隊兵馬殺來。麗卿大驚,看那為首一人,身騎白馬,穿一領皂衣,披髮仗劍,左手執著那面乾元寶鏡,認得是他父親陳希真。麗卿大喜,大叫:「爹爹快來救我!」希真把丹田內的罡氣都運在乾元鏡上,那鏡面放出餘光萬道,射入黑霧,只見半空中紙人紙獸紛紛的落下來。霎時間,把那些黑氣掃得絲毫不見,但見滿天都是祥雲瑞氣。希真見了麗卿,大驚道:「你快回營去,廝殺不得了。」麗卿引兵回營去了。恰好高封已到。 
  原來高封見混海天羅還迷不倒麗卿,心中大怒,帶了拘魄金繩,領著神兵來捉麗卿。追到分際,見法被破了 ,大吃一驚,正撞著希真。希真已收了法寶,挽起頭髮,挺丈八蛇矛來戰高封。高封祭起那拘魄金繩要捉希真,希真見了大喜。說時遲那時快,希真右手持矛,忙將左手結個真武訣,向那金繩一指,那拘魄金繩倒飛了回去,把高封捆下馬來。苟英驟馬去捉,卻吃趙龍救了去。希真麾兵掩殺高封的兵馬,真祥麟、劉麟也一齊殺來,大敗高封。那錢飛虎被苟英一刀斬於馬下。高封敗回營去。 
  希真也不追趕,收兵回營,依舊換了裝束,升帳查點麗卿領去的兵馬,三停折了一停。希真道:「喚麗卿過未。」麗卿上帳。俯伏請罪。希真道:「你這丫頭一味鹵莽。我聽得高封親來 ,忙傳令叫你且慢出戰,已阻擋不迭。如今不是我到,險送了性命。」便對眾將道:「前日小女參授先鋒時,我原曾說過,若失機敗事,定按軍法。今日非我護短,委是高封妖法利害,人力不能抵敵,小女這場敗北,情有可原,可否從寬饒恕?」眾將齊聲道:「主帥怎這般克己?小姐天性忠孝,上陣交鋒,不顧生死,便是真個失機,也要從寬將功折罪。況且高封妖法利害,誰不見來,卻怎怪得小姐!主帥若將小姐治罪,眾人心都不安。」希真對麗卿道:「既是眾位將軍前都請命過了,恕你無罪。」麗卿謝了起來,又謝了眾將。眾將見希真軍法嚴明,無不欽佩。 
  希真方對麗卿道:「我兒,你怎好也?你可曉得,你的陽壽只有七日了。」麗卿與眾將都大驚道:「此話怎說?」希真道:「你今日遇著的那妖法,名喚混海天羅。雖是妖法,卻是採取天像鬼宿中的積屍氣凝煉而成 ,得人血接引,立能感召,生靈吃他裹住,只消六個時辰,魂魄散盡,屍骸為泥,我所以趕緊來救。如今為時不久,我著眾人都不怎地。你為何已是真神離了捨?你可覺得自己身上有甚景象,快對我說。」麗卿道:「孩兒被那黑氣罩住,眼不見物,腥臭難聞,施展不得手腳。正在著急,忽然發了一陣寒噤,覺得丹田下一股熱氣衝上來,囟門裡冒出紅光,孩兒便似酒醉一般昏暈了去。尉遲大娘相叫,方醒轉來。看那黑氣已是散開,便往北衝殺,卻得爹爹來救。此刻只覺得頭顱劈開價疼痛,身子燒得狠,精神恍惚,好似在雲霧裡一般。」希真叫道:「苦也,這是你的根器厚,所以得這先天真乙元神飛出來,與那妖氣對敵。妖氣戰退了,飛出的神光不能歸捨,七日之後,性命決不能保,又無藥醫得,這卻怎好也?」眾將聽了,都大驚失色。麗卿流淚道:「孩兒死不打緊,撇得爹爹怎好?」慧娘哭道:「卿姐三長兩短,奴也不能久存了,姨夫可有方法救得?」 
  希真道:「你等休亂,且取我這乾元鏡與他照看。如鏡裡沒影子,還不妨事;若是有影,連我也沒法。」眾人問其原故,希真道:「我這寶鏡 ,乃先天虛靈之體,不落後天氣質,所以不論仙佛神聖,並一切鬼怪精靈,凡是無形之物,都能照見;一切有形質血氣之類,照去反沒影子。若人照見了影子,便是形質將壞,去鬼類不遠也。」說罷,便教眾人與麗卿照看。眾人照時,只見那鏡子內,空空洞洞,不存一物,果然都沒有影子。又照麗卿時,大家都叫起苦來,單單只有麗卿有個影子在內。希真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便把麗卿抱入懷內,取那鏡子與他廝並著臉兒再照。希真叫聲:「慚愧!還有救星。」眾人都歡喜,忙問:「怎的救法?」希真道:「雖然有影,卻四肢五官都模糊不清,真元尚未傷盡。事不宜遲了,卿兒快同我回山寨,我自有作用救你。只是此地軍事怎撇得?」慧娘道:「姨夫放心,只顧帶了卿姐去。高封無謀之輩,甥女不才,略施小計,捉這廝到手,盡足有餘。只是高封妖法卻不能敵他。」希真道:「不妨,這廝煉習的不過是三山九候之術,只有那混海天羅最利害,已吃我破了,其餘俱不打緊。我留一法物與你足以破他。」便喚軍士們尋一隻黑犬來殺了,將血盛入器皿內。希真把來禁咒了,又將些符菉燒入,取羽箭三百六十枝,將犬血塗蘸了箭鏃;又於弓弩手中挑選三十六人,都要命中帶六甲的,每人領了十枝箭去。吩咐慧娘道:「如那廝用妖法。便教這三十六人將這法箭射過去,任他是什麼外道,都化烏有。」慧娘大喜。 
  希真便將兵權交與慧娘,帶了麗卿回寨。劉廣、苟桓等聞知都大驚,忙叫劉麒來迎。希真見了劉麒,歡喜道:「賢甥恭喜好了!」劉麒道:「甥兒好的,卿妹妹怎麼說起?」希真道:「且到寨中再說。」到得寨內 ,劉廣等忙來動問、希真將前因說了,大家看麗卿時,臉如蠟裹,精神困頓,倒在椅子上。劉廣大哭道:「為與我報仇,累賢甥女遭此大難,人非草木,怎不傷心。」希真道:「姨丈且勿悲傷,速叫人備一間淨室,四壁要不漏些屑亮光,只於頂上開一圓孔,大如雞子,透入天光。再要蒲團一個,大銅鏡八面,床鋪一所。其餘俱不用。」劉廣遵命,頃刻備完。 
  希真領麗卿進了暗室,叫他將頭髮兩路分開,挽了一雙丫髻,盤膝坐在蒲團上,將囟門對了圓光 ,瞑目端坐,虛靜凝神,又教他內觀秘法。倘身體睏倦,上床睡不妨,但醒了便坐,倦了便睡,全憑自然,晝夜不息。飲食用老婦人按時饋送。將那八面大鏡,按八卦方位,圍著蒲團,安放房內。周圍十二雷門,都書了符菉,布了罡氣。又吩咐道:「你須要耐心靜守,坐過七七四十九日,自然無事。這七日內最要緊,我日日在此照看你。寅、午、戌三時,我來步罡三遍,替你收攝。倘那圓孔中有火光飛入,或現五色雲霞,便是你元神歸也。只顧內觀,休去看他,他自能尋竅返捨。你若看他,驚動了他,便又飛去也!切記,切記!這景象不止一次,見一次元神便復得一分,守到不見,他便全歸也。再將這乾元鏡放在身邊,自己照看,倘影子漸漸淡了,以至不見,那時性命全到手了。亦不可多照。」麗卿句句都聽了。希真方出來,又誦真言,喚下多名黃巾力士,在虛空中輪班保護,防那外道天魔侵擾。 
  希真都安頓了,對苟桓、劉廣道:「慧娘與高封廝殺,再得那位去助他?」劉廣道:「我去活捉高封。」希真道:「你箭瘡才好,休要激衝他。」劉麒道:「甥兒巳將息好了,身體無事 ,願代爹爹去。」苟桓道:「小將願同劉大公子去。」希真大喜道:「二位去極好。麒甥身體乍愈,須要保重。」二人便領了五百人馬,連夜下山去了。這裡不說希真早晚照應麗卿,與劉廣、范成龍看守山寨,但不知劉慧娘怎生勝得高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女諸葛定計捉高封 玉山郎諸兵伐猿臂    
  且說慧娘送希真去了,當晚帶領數十騎,教劉麟保護出營,到一高阜處,吩咐手下人把那新制的飛樓裝起來。慧娘坐穩了,二十人拽動繩索,樓內四小卒攪起樺車,那座飛樓豁刺刺的平地湧起四十餘丈,眾人無不駭異。那慧娘在飛樓上,往下觀看高封的營寨,只見各帳房燈火照天,梆鑼喝號,雨點蛙鳴價的熱鬧;又看那營後蘆川上五座浮橋,也有些燈火,蘆川的水湯湯的響;又把那兩邊的形勢看了,笑了一笑,吩咐四小卒把樺車銷釘拔去,那座飛樓豁刺刺的溜了下來。慧娘同劉麟回營,對眾人笑道:「高封這廝全不知地利,背水紮營,又當著天灶,破他時真不費力。今夜若去劫營,便可了賬。只是孩兒們都辛苦了,且將息著。僥倖這廝們再寬活一夜,明日取他不遲。」正說間,忽報苟桓、劉麒二位頭領都到。慧娘甚喜,接入相見。慧娘把明日破敵之計說了,苟桓道:「姑娘見的甚是。只是我不去劫他營,也要防他來劫我。」慧娘道:「那廝吃主帥破了他法,今夜未必敢來,然不可不防。」遂將那三十六名弓弩手調在前營,防高封用妖法劫營。這裡吩咐軍政司,暗備火攻器具。那知這夜高封竟不來。 
  次日早晨,慧娘傳令道:「今日巳時,必有西風,二哥可將蘆葦乾柴載大船五隻,另用小船二十隻 ,帶領五百名水軍,在蘆川上流埋伏,高處探望。但等妹子收兵,便乘順風駕火船,燒他的浮橋,斷高封歸路。二哥深知水性,可當此任。真將軍領一枝人馬,多帶飛天噴筒、火毬、火箭,去柏樹林內埋伏。只看浮橋上火起,這廝們必去救,便領兵直搶他的左營,燒他的寨柵。高封口兵來救,真將軍且退,放他過去,卻繞出柏樹林後掩殺。那時他軍心惑亂,不敢廝殺,不死於火,必死於水也。大哥病體初癒,未可衝鋒,領一枝兵去蘆川下流高官墳埋伏。高封敗走,必走這條路,大哥就彼擒他。高封遇著高官墳,不死何待?二位苟將軍相助奴家,領正兵出戰,須要如此如此,後面樹林內多用旌旗,教他疑惑,不敢窮追。」調遣部畢,真祥麟道:「那有全營兵馬,一齊都出戰之理?」慧娘笑道:「與這等無謀匹夫廝殺,何必盡如法。」當時苟桓、真祥麟見慧娘遣兵調將,用計微妙,甚是吃驚,喝彩道:「真不愧是女諸葛!」當時都依計而行。慧娘同苟桓、苟英領兵直叩高封寨前挑戰。   
  卻說高封被希真捆倒,搶回營來,眾人都解不開那拘魄金繩。高封將解索咒念了幾遍,那條索子只是解不脫。高封驚道:「這廝的真武廖有雷門罡氣在內,我的法寶被他禁住了。若待十二雷門旋回本位 ,須得一個周時。只好等待天明,取太陽真氣破他。」那高封直捆了一夜,尋思道:「我的法術修煉多年,到處無敵,卻不料陳希真這廝有如此法力,怎得勝他?可恨魏虎臣這狗才,我一力舉薦他來守景陽鎮,他只袖手旁觀!」便叫軍政官再行公文,去催魏總管進兵;一面申詳制置使,請嚴行申飭魏虎臣按兵不動之罪。 
  挨到天明,偏又是個陰天,不見太陽。高封又沒有驅雲的本領,只好忍耐,等一個周時。將近辰刻 ,聽得營外金鼓吶喊之聲,報進來有賊兵討戰。高封被捆綁,動展不得,令緊守寨門,休要出戰。慧娘見高封不出,教軍士們辱罵許久。時候恰是正午,高封的拘魄金繩方才脫下,手腳都捆腫了。看那金繩時,靈氣散盡,已是無用之物。高封便領兵出營對敵,只見猿臂寨兵馬排成陣勢,苟桓兄弟分列兩旁,居中劉慧娘,身乘銀合白馬,淡妝素服,揚鞭大罵道:「高封賊子!你害我祖母性命,如今自投死地,早早下馬受縛,免得姑娘費力。」高封大怒,捏決唸咒,把劍向空一指,只見黑雲蓋下,狂風大起,半空中成千成萬的飛刀,雪片也似劈下來。慧娘便教那三十六名弓弩手,把希真的法箭望空射上去。發不到百十枚箭,早風雲皆散,那些飛刀紛紛飄落,原來都是蘆葦葉。高封見法被破了,叫孫麟、李鳳鳴出馬。苟英出迎,略戰數合,慧娘便鳴金收兵,將人馬退了。高封道:「這廝無故收兵,莫非有謀,且叫探看。」回報沒有埋伏,高封方驅兵追趕.慧娘領著兵馬只顧走,更不回頭。 
  高封追了一程,只見小校來飛報道:「前面雜樹林內有無數旗幟隱現。」高封道:「我料這廝必有埋伏,且休追趕。」只見猿臂寨的兵馬,抹過樹林轉灣去,都不見了。那時秋高氣爽 ,風聲甚大,吹得那些樹上的紅葉都颯颯的飄下來。後軍忽然發起喊來,高封大驚,忙問何故。軍士道:「望見本營火起。」高封道:「休要驚慌,快收兵回。」便叫孫麟、李鳳鳴斷後。眾軍漢急行沒好步,氣急敗壞。正走間,只見本營敗殘兵馬奔來道:「苦也,上流頭一隊火船,乘著順風衝來,燒燬浮橋。我等去救時,不防旱路上柏樹林內,又殺出一路賊兵來偷營。西風正大,怎敵得他順風縱火,大營已被他奪了去也。」眾軍齊聲叫苦,高封魂不附體。趙龍道:「小將也勸太守不要背水下寨,如今浮橋燒斷,怎尋歸路?」高封道:「我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便大叫道:「眾軍將聽者:我等已無歸路,何不隨本府死戰!」對趙龍道:「這廝全兵都出,燉煌必然空虛,可乘虛奪了他的,再做道理。」趙龍道:「此計大炒!這廝必料我回救大營,半路上截我。我偏不由他打算,竟奪他的燉煌。正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高封大喜,便引兵殺奔燉煌。正走得高興,只聽得軍笛嘹亮,山坡下轉過一位絕代佳人,乘馬緩轡而出 ,只得十餘騎護從,正是慧娘。慧娘道:「高封,你已渡過蘆川,可想還有活路哩!倒不如早早受縛,也不過一死,卻不省了許多驚恐力氣。你待要奪我的燉煌,不要想失了心。」高封大怒,見慧娘沒多幾人,便回顧眾將道:「上去捉這婆娘來,再與劉廣說話。」眾將吶喊搶殺上去,慧娘回馬便走。忽然一聲號炮,苟桓、苟英兩路殺來,兩翼下萬弩齊發,矢如驟雨。那弩便是諸葛連弩,慧娘遵依舊法改造過。原來諸葛孔明的連弩,是一臂一弓,一弓發十矢,每一發十矢齊出,矢長八寸,匣內共容矢八十枝;慧娘改作一臂三弓,每一弓發三矢,三弓並發,九矢齊出。矢長一尺五寸,匣內共容矢七十二枝,弓硬箭細,又遠又准。慧娘一到猿臂寨,便畫出圖樣,教巧手匠人連夜打造,名日「新法連弩」。當時連弩亂放,把高封的兵馬射倒無數。高封抱頭鼠竄,孫麟早射死在亂軍中。苟桓、苟英驅兵掩殺,迎頭又撞著真祥麟殺回來,兩面夾攻,殺得高封七零八落。李鳳鳴被祥麟一槍刺死。高封用一用妖法,便吃那法箭射掉了。慧娘傳令:「只顧搶奪器械馬匹,休去追他。」苟桓道:「再一陣戰就擒住了,何故放走他?」慧娘笑道:「怕這廝走到那裡去,落得送與大哥處擒了,也教我大哥出口氣。」眾皆大笑。慧娘收兵回營,吩咐軍士們將器械衣裝都收抬起,整頓一輛檻車,封皮先標好,只待囚了高封,一齊回山。又遣人報上山去,請劉廣先將劉母靈前打掃潔淨,待高封解到,就好祭奠。降兵並活捉的,都另監一處。   
  卻說高封引敗殘兵往東逃走,回顧追兵已遠,看手下只剩三百多人,大半都是帶傷,哭聲不絕。高封仰天大呼道:「我高封有何罪 ,一敗至此!」便下馬少息,對趙龍道:「我兵不得過河,且順著下流,到沂水縣去,討船隻渡過岸,回府調兵,再來報仇。制置使劉彬總是我哥子的門生,未到得治我失機之罪,況有魏虎臣坐視可推。沂水縣不知還有多少路。」便問:「此地是何地名?」有軍漢認識,道:「這裡是高官墳。」高封心驚道:「這地名不美。我姓高,又在此為官,高官墳莫非是我死地?」說不了,喊聲大起,山凹裡一彪軍馬殺出,為首一籌好漢,橫著三尖兩刃刀,分明是二郎神下凡,大罵:「腌臢害民賊,想逃那裡去!」高封見是劉麒,魂飛天外,上馬便走。趙龍知道劉麒武藝了得,當年應武舉時曾吃過虧,到此怎敢抵敵,保著高封逃走。劉麒追上,趙龍心慌手亂,抵擋得五七合,被劉麒連臂帶肩,砍下馬去。高封逃到蘆川岸邊,跳下馬,懷中探出一件東西,拋入水內,只見一條蛟龍浮起,高封騎上蛟龍,亂流而渡。劉麒追到,高封將到中流。劉麒忙掛了刀,卸下彈弓,搭上一粒銅丸,拽滿扣子,一彈丸打中高封肩胛,一個觔斗拉下水去,蛟龍已不見了。恰好上流頭二十餘隻鑽風船,沖波激浪價飛下來。船上站著一籌好漢,赤條條穿著條犢鼻褲,手拿一把鉤鏈槍,正是劉麟。當時劉麟見高封落水,撇了鉤鏈槍,跳下水去,將高封捉上岸來,取繩索擱了。劉麒大喜。那三百多兵,已都投降。兄弟二人歡歡喜喜解高封口營。慧娘將高封下了檻車,齊掌得勝鼓回山寨。慧娘領眾將繳令已畢;希真、劉廣大喜,當夜先將高封同阮其祥一處監下。 
  希真傳令,將投降的官兵並活捉的共一千二百餘人,盡皆釋放,各賜酒食壓驚,受傷的急與醫治。希真撫諭道:「你等休要疑心 ,我並不造反。只因高封這廝殘害百姓,是我大仇人,不能饒地。你等都是清白良民,為這廝受累,我心不安。你等可都回去,免得父母妻子懸望。有不願去的,我也重用。悉聽你等之便。」眾軍都流涕拜謝,內中大半有老小的都願回去,有小半願在山寨。希真便將要回去的都送下山,只將衣甲器械馬匹都留下。苟桓道:「山寨正在招兵,恩公何不都把他們留了?」希真道:「強用人者不畜。我開發他們去了,不惟杜絕後患,且教他們去傳揚我山寨仁義。日後官兵再來,其勢必散,受我所制。」眾皆歎服。真祥麟道:「還有阮其祥的兒子阮招兒,是高封的兔子,小將已活捉在此。這個逆種,休要輕饒。」希真教帶過來。眾人看時,只見那小雜種生得杏眼桃腮,打扮來又標緻。又有一樣作怪,不知怎的,那臉龐兒卻活像真祥麟的模樣。正是夫子貌似陽虎,只是邪正不同。希真又細細看了看,大喜道:「快解放,休綁壞了!不要殺他,留了我有用處。」劉廣道:「這等過種,姨丈留他則甚?」希真道:「我自有用處,眾位不知。快去備間房屋,將好飲食調養他起來,休要驚壞,我自有用處。」眾人都不解其意。 
  次早,劉廣將劉母靈前鋪陳起,側首又設立劉二娘子的靈位。將高封、阮其祥週身洗淨,對面縛了,跪在劉母靈前。劉廣率領兩個兒子親自動手 ,將高封、阮其祥剖腹剜心,祭奠了劉母。眾頭領都換了素服臨祭,劉廣都謝了。祭畢,將高封、阮其祥的屍首搬出去,做一堆燒化了。教慧娘就那焦原山下崢嶸谷左近,選塊吉地,並選個吉日,安葬了劉母。劉廣對希真道:「我等本不欲拒敵官軍,今殺了高封,難保無官兵再來。倘來時,索性再敗他一陣,教他日後不敢正視我。」希真道:「此言有理。」使教真祥麟領五百兵鎮守燉煌;麗卿將息未癒,教劉麒代理前部先鋒,在山南下寨;其餘都照舊職事。劉麒坐了第六位,劉麟排在第七,苟英排在第八,連麗卿、慧娘,共是十位頭領坐位。又差細作到東京、梁山兩處,探聽消息。 
  希真每日寅、午、戌三時,進麗卿的淨室步罡踏鬥,替他收攝神氣。到那七日頭上,雖然無事,尚兀是昏暈了一二次。到二十日後 ,希真將乾元鏡照看那麗卿時,見他元神已收復了大半。希真喜道:「這遭不妨事也!好個妮子,根器恁地厚實,此後我不必日日扶持。」又吩咐道:「你越要安心靜養。這乾元鏡切勿時常用,將房子照得通亮,元神得了亮光,又要往外飛走。」麗卿都應了。希真又叫人採買青銅,叫冶匠鑄就銅鐘一口,高一丈三尺,重五千四百斤,上面都是雷文雲篆寶菉天書。鑄成,便築壇祭煉。眾將問要此何用,希真道:「眾位休問,日後自見。」自此以來,猿臂寨日日操演軍馬,整頓軍務,不題。   
  卻說魏虎臣屯兵神峰山,不敢便進,只探聽高封勝負,欲待高封得勝,他方進兵。雖連接高封的公移催逼 ,他只不敢動。那日探得高封兵敗遭擒,全軍覆沒,嚇得魂靈兒逍遙於無何有之鄉,便收兵回景陽鎮。躊躇不決,想道:「都說這景陽鎮怎樣一個美缺,不料地面如此不平靜,起初鑽謀他則甚?」意欲告病休致,又捨不得目下地位。不多日,都省飛檄下來,催魏虎臣進兵,句語十分嚴重,卻還不知高封陣敗。急得個魏虎臣,大小便只顧往下廝逼。當日只得升廳,聚集眾軍官商議進討之策。魏虎臣道:「上憲若知道高知府被害,這個擔兒都丟在我身上。叵耐劉廣這廝十分猖獗!我想此等草寇,亦不用大隊兵馬都去,爾等誰去收捕?倘不能勝,那時本帥親統大兵,與這廝決一雌雄。爾等有何良策?」 
  當時自都監以下,一切大小軍官,聽魏虎臣這片言語,都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真是人人泥塑 ,個個木雕。半晌,不覺惱了階下一位少年英雄,走近階前聲喏打參,厲聲高叫道:「相公休要耽憂,小將不才,願請發精兵二千,付與小將,到猿臂寨生擒陳希真,獻於麾下。」魏虎臣與眾將都吃一驚,看那人時,年紀不過十八九歲,臉如傅粉,唇如丹砂,聲如鸞鳳,分明是一位哪叱太子,正是那本貫儀封人,玉山祝永清。原來祝永清向在五郎鎮做防禦,因此地防禦缺出,調他過來補授,正在魏虎臣標下,到任沒多幾日。魏虎臣屯兵神峰山時,亦不曾調他。當時魏虎臣把祝永清相了一相,沉吟半晌,說道:「本帥本要用你,因得知劉廣是你親戚,此事礙著。」祝永清道:「上覆相公:劉廣雖與小將有親,卻不甚近;便近,他此刻已背叛朝廷,還去認他做甚!小將前去,便連劉廣首級一齊取來。」魏虎臣道:「只是你年紀太輕怎好?」祝永清那股火從丹田里進上來,叫道:「相公,不是小將誇口,只借精兵二千,悉憑小將主意,如空手回來,甘當軍令。便責下軍令狀!」魏虎臣道:「他那裡有四五千人,現在高知府五千多兵馬都沉沒了,你說只帶二千人如何夠?」祝永清道:「若是他處官兵,就派上二萬,小將也不敢去。只此地軍馬,系雲天彪相公調練慣的,況又是相公接手,他那裡人雖多,都是烏合之眾。小將因聞知得陳希真那廝亦善用兵,不然還不消二千人。」魏虎臣見無人肯擔此任,只得用他,便取了軍令狀,問道:「何日動身?」永清道:「還挨什麼日子,今日請發大令,明日就走,還怕官兵什麼放不下!」魏虎臣道:「明日是往亡日,不利興師,後日大吉,便在教場點齊人馬送你起行。」方才傳號令,教各營軍馬,後日一早教場聽點。祝永清大喜,辭了總管回營,收拾軍裝,心中暗笑道:「待我擒了陳希真,好教那廝們吃驚!就被那廝們冒些功去,也不值什麼。」當夜無話。第二日,各營得令,都吃一驚,道:「怎麼叫一個孩子典兵,豈不誤事?」 
  第三日,魏虎臣大排頭踏,到了教場。那挑齊的二千人馬,都備行裝在教場裡伺候。祝永清全裝盔甲,請了號令。魏虎臣祭了大纛 ,付了兵符並花名冊,把了上馬杯,賞了一副花紅表裡,派了兩員團練、四員提轄輔佐。那兩個團練便是謝德、婁熊。又把四十貫錢、五十瓶酒,分賞眾軍。魏虎臣道:「我按寶鏡圖,選定今日午時,軍馬出西南方生門,大吉。」祝永清只得遵依,挨到午時,三個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三軍一齊動身。那些軍將們的父母妻子,少不得啼哭相送。祝永清引著人馬往西南走了一遭,仍復轉來,歸東北大路,往猿臂寨進發。魏虎臣並眾將巴不得他成功了。 
  當夜安營之時,永清教把那軍令狀寫作一面大旗,堅在中軍帳前,傳諭各營道:「諸君聽者;我祝永清雖官微職小,今當重任 ,軍令是朝廷定制,不能不申明一番。諸君倘有過犯,莫怨不才作威。便是不才的至親,也不能救他。不才自己犯罪,也無人替得。軍法無親,各宜凜守。」就叫軍政官寫下札劄,各營都付一通。謝德稟道:「各軍因魏相會到任後,錢糧還支不到手,人人怨悵,怎好?」永清縐眉道:「這也難怪魏相公,我聽得那運糧通判好生怠慢。如今公事要緊,只等凱旋後,賞賜外多加一分請奉,包在我身上。你再去曉諭他們。」那團練出去了,永清歎了一口氣。當夜永清親自出營查看,果然了得,真個是:令嚴鐘鼓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灶煙。靜蕩蕩的都遵他的號令,心中甚喜。 
  不日到了猿臂寨,前面探馬報來道:「有一隊賊兵來了。」祝永清傳令把兵馬的退二里,就靠山臨水,紮下了營寨,點了兩隊人馬 ,吩咐兩個團練的計策,說道:「倘是陳希真親來,得他中計,擒住了,功勞大家有分。」遂引兵出陣迎上去,正遇那技人馬。當頭一將,正是劉麒,橫著三尖兩刃刀。只見那祝永清立馬陣前,端的好裝束。一頂噴銀紫金冠,束住一頭綠雲發,後面一掛如意銀牌,垂著五寸長短玄色流蘇;穿一領白銀連環鎧甲,襯著白緞子戰袍,系一條束甲獅蠻帶;腳穿一雙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馬;手裡提一枝四十斤重鑌鐵煉就的水磨鏡面方天畫戟,左邊腰下懸一口龍泉紅鏐寶劍,一張青樺皮雕弓放在麒麟囊裡,右邊一壺白翎鑿子箭。旌旗影裡,映著那傅粉臉兒,週身上下雪練也似的白,冠上又一顆酒杯大的紅絨楊梅毯。立在陣上,望見對西隊伍整齊,也暗暗喝彩。高聲喝道:「兀那賊子出來見我!」那劉麒橫刀縱馬而出。原來二人雖有瓜葛,卻未會面,故大家都不認識。劉麒罵道:「你這廝奶牙未退,漿水兒還不長足,便到這裡來討死麼!」永清大怒,驟馬挺戟,直衝過來。劉麒拍馬舞刀迎住。戰了七八個回合,永清抵敵不住,拖戟敗走。劉麒見他武藝低微,追上去,官兵抱頭亂竄。劉麒招呼軍馬,吶一聲喊,一齊併力追趕。永清引了敗兵逃命。 
  趕了一程,遇著兩邊山腳,劉麒恐有埋伏,使人探了,卻並無一人。永清已去了一段路 ,劉麒再追。看看追上,前面已是永清的營寨,劉麒傳令放這環槍炮。只見永清的後面一層人霍地分開,前面乃是一片白地,槍炮都打入空地裡去,並不見一個人,連永清也不見了。劉麒大驚,情知是計,即要退兵。只聽號炮響亮,戰鼓齊鳴,永清的兵抄兩邊殺來,劉麒的人馬大亂。永清飛馬挺戟,直取劉麒。劉麒奮力來迎,戰了數合,大吃一驚,方識得他的真實本領。幸虧劉麒武藝還敵得他過,卻不敢戀戰,回馬便走。永清追來,前面謝德、婁熊截住去路,劉麒道:「這番沒命也!」忽然喊聲大起,槍炮震天,劉麟、苟桓、范成龍一齊殺進來,救出劉麒,且戰且走。祝永清追殺一陣,劉麒等大敗虧輸,折了許多人,帶敗殘兵馬奔回猿臂寨去了。 
  祝永清這一陣,只八百人,敗陳希真兵馬一千五百,真是個少年良將。當時掌得勝鼓回營,將猿臂寨的兵 ,生擒二百多人,斬首三百餘級,奪了許多戰馬器械。查點官兵,只十幾人帶傷,不曾壞得一個。當時傳令把首級號令,申報魏虎臣,把那生擒的都解了去。眾兵將見祝永清如此英雄,無不敬服。   
  卻說陳希真聞官兵殺來,傳令教劉麒迎敵,自己正議點兵接應,忽見劉麒敗回,伏地請罪。希真怒道:「你為何挫吾銳氣?時常講論兵法 ,難道連埋伏計都不識得?」劉麒道:「那廝並不用埋伏計,他詐敗,甥兒追上,用連環槍攻打,不知怎的他變了片空地,人馬卻從兩邊抄出。我兵大亂,止遏不定,故此失利。」希真也吃一驚,道:「這是虎鈴陣。景陽鎮什麼防禦,能用此陣?」劉麒道:「那廝是個美貌少年,武藝了得,卻不知其姓名。」苟桓道:「我已探得,叫做祝永清。」希真大驚道:「原來是他來了,怪道你們著他道兒。麒甥起去,下次將功抵過。」劉麒叩頭謝了,立在一邊。劉廣道:「他在五郎鎮如何到這裡?」希真道:「想是近日調來。天下就有同名同姓,那得相貌武藝如此都同。既是他來,須得我親自走遭。」 
  正商議間,真祥麟也敗上山來道:「祝永清提兵殺來,把燉煌奪去。小將兵少,抵敵不住。現已逼近寨前。」眾皆大驚。希真道:「請慧娘出來。」慧娘到面,忽又報來道:「祝永清遣人下戰書。」希真批來日交鋒對陣。希真問慧娘道:「敵人慣用虎鈴陣 ,怎樣破他?」慧娘道:「何不用燕尾陣?」希真笑道:「我也正這般想。只是我前日見你那燕尾陣,卻勝似我的,可惜將弁們新學會,尚未熟諳。我只好照顧陣前,陣後須得你親自去指撥料理,我才放心。」慧娘道:「甥女上陣,必須要人照管,卿姊姊又不曾好,怎處?」希真道:「你勿憂,我已安排定了。」便向劉廣道:「襟丈同麟甥護持令愛。」劉廣應諾。希真又到淨室中對麗卿道:「你小心在意將息,我去破敵,不日就回。」麗卿笑道:「孩兒近日照鏡,影子全隱了,精神力氣,覺得與平日無異,此刻出戰也去得。我想何必定要守到四十九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你休要亂說。多的日子過了,恁地性急,又生後患。」麗卿應了。希真誠飭各處嚴緊守禦,留真祥麟、苟英守山寨,自同劉廣、劉麒、劉麟、苟桓、范成龍、劉慧娘,點了三千兵,同到山下,對著永清的營盤結下三個大寨。 
  當夜在寨安息,劉廣說計道:「此人既與我有親,何不寫封信去,以理勸他?」希真笑道:「你看得伏他這般容易!此人義烈,不減雲天彪。我想收伏他 ,好歹要片心血。我有一計,須如此如此。」劉廣道:「此計太險,恐行不得。」希真道:「不妨,我算得他定,正好在他身上用。」便傳齊眾將,將前半截的計說了。眾將都依令去行。 
  次日,祝永清對兩個團練道:「我這虎鈴陣,有好幾番變化。我料陳希真被我勝了一陣,他必不防我再用此陣,我卻偏要重用一回。不必定要詐敗 ,只須交戰濃酣,汝等便分兵鉗他的後隊。只怕那廝們會用燕尾陣,卻也難勝。今日陣上,汝等看我的畫戟為號:那廝們如不用燕尾,我把畫戟一擺,你們只顧把虎鈴抄去;我若不擺,切不可胡亂,只去陣後作奇兵伏著,接我的正兵。他若識破不追,我無大勝,亦無大敗。」商量定了。 
  兩家各飽餐戰飯,一齊合陣。永清點了一千二百人,希真仍是一千五百人。兩陣對圓,希真全裝結束,挺丈八蛇矛出馬 ,大叫:「請對面陣主答話!」只見兩面盤金白繡旗開處,祝永清立馬陣前。亭亭一表,希真暗暗喝彩。希真橫矛馬上,欠身問道:「祝將軍,你莫非是風雲莊雲威老相公的令外孫祝玉山麼?」永清道:「然也。你既知我名,為何不降?」希真道:「我久聞將軍大名,正要並個你死我活。鬥你不過,降你未遲。」永清怒道:「你這廝莫非就是陳希真?」希真笑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不敢相欺,老夫便是。」永清大怒道:「你這廝,朝廷有何負你,你敢背叛?」希真笑道:「朝廷怎樣待得你好,你這般幫他?」永清大怒,罵道:「殺你這沒良心的賊子!」把畫戟往後一擺,直衝過來。希真唏唏笑道:「哥兒,老夫正要請教你的武藝。」交馬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希真道:「且住,我有 
  話說。」二人各收住兵器。永清道:「你有甚話?」希真道:「上覆將軍:希真也是朝廷赤子,戴發含齒的人,實因奸臣逼迫,無處容身,到此避難,須不比梁山上宋江,有口無心。望將軍開一線之路,哀矜則個。」永清道:「好漢,我前你須使不得乖覺。你既自己明白,何不歸順?不肯,便快把首級與我帶去。」希真罵道:「你這廝顛倒不識好歹,看矛!」又戰了十餘合,希真撥馬回陣。永清忖道:「這廝並未輸,為何就走?莫非是計,不可追他。」只見劉麒出馬,又戰了十餘合,又撥馬便回。苟桓又來廝殺,范成龍亦出馬夾攻,苟桓便回。永清忖道:「這廝們武藝又不平常,卻為何不肯力戰,莫非要溜我乏?」只聽得本陣一片鑼響,永清忙撒了范成龍就回。這邊范成龍也不追趕。 
  永清回陣,問押陣官道:「何故鳴金?」押陣官道:「後隊來報,左首林子裡有猿臂寨旗號,恐有埋伏,故請將軍回來。」永清道:「既這般說 ,且把陣腳扎定,防他衝突,待二位團練將軍動靜。」說不了,一騎馬飛來報道:「兩位團練抄進去,都失陷在賊兵的陣後了,六百人馬一個都出不來。」永清大驚,忙傳令後隊先退,自己在陣上斷後,緩緩收兵。那知希真並不追趕,卻在陣前大吹大擂,吹打著那《將軍得勝令》,明明是送他歸營。永清兵馬退遠,希真方才收兵。永清道:「這廝為何不追?」正走著,左首林子裡戰鼓大起,喊聲大振,一派旌旗蜂擁殺出。永清拍馬前來迎戰,只見那彪伏兵,殺到一望之地,擺下隊伍,齊齊立著,卻不殺上來。軍前大將乃是劉麒、苟桓,豎起一面大白旗,上面大書八個字道:「陳希真義釋祝防禦!」永清看見,又驚又怒,欲待上前廝殺,又恐中了計,只得回營。卻安然無事,半個兵馬都不失誤。永清歎道:「我一時負氣,魏虎臣面前誇下海口,不料陳希真果然利害。他明明得了勝,卻不肯殺過來廝逼,這不過是要招致我。希真,希真,你枉自用了心計!雖承你愛我,要我祝永清降你,除非海枯石爛。如今折了兩員團練,六百多人馬,怎好回去見總管?不料我祝永清死於此地。除非用這一條計,看他何如。只是他見利不動怎麼處?」——看官,原來陳希真用那燕尾陣,恐祝永清識得,不來上鉤,特將連環一字露頭,待他虎鈴抄來,卻都兜入燕尾。那裡面自有劉慧娘相機施行,一個個都生擒活捉了,不曾走脫半個,叫做:皮笊籬下豆兒鍋,一撈一個罄淨。陣裡的玄妙,只有希真、慧娘二人識得,其餘都是依計行事。永清竟被他瞞過。——那祝永清十分納悶,心中想道:「就用這計,即被他識破,我也無害,況他正小覷我。我正好乘他不防備,攻進去。」當時傳令,教各營預備,明日辰牌拔寨都退。又叫那四個提轄,都與了錦囊密計。 
  當夜永清悶悶不樂,燈下披甲觀書。忽一牙將來報道:「兩位團練,同六百軍士,都回來了。在轅門外候令。」永清驚道:「怎得回來?快喚他兩個進來,叫眾將都在轅門外候著。」永清當即傳雲板升帳 ,只見謝德、婁熊背剪著進來,伏地請罪。永清忙下帳來,親解其縛,扶起道:「非干二位將軍不勇,皆我不識陣法之故也。」問起如何得歸,謝德、婁熊道:「說起羞殺人!被他擒去,並不傷害,反用酒肉款待,一切軍器馬匹盔甲都送還,不知是什麼意思。又有書信一封呈上。」永清道:「書且慢將出來,且把那些軍士都點扎歸伍。」永清都親自過目看了,退了帳,特喚謝德、婁熊問道:「怎地被他活擒?」二人道:「奉令抄到他陣後,只見兩行疏疏朗朗的人馬,側斜列著。小將們看得不在眼上,便衝殺進去。他忽地捲了過來,裡面無數人馬,重重疊疊,都是門戶。小將們眼都花了,地下絆馬索繃滿,無一個立得住腳,都被他捉了去。」永清聽罷,歎服道:「此人的才學十倍於我,可惜朝廷不知,這廝心腸也忒變得惡。」便取那信來看,上面寫道:「避難罪人陳希真致書於防禦大英雄祝將軍麾下;竊念希真系出名門,授京畿南營提轄,征討西夏,亦獲功績。草木有心,何至背恩著此。無奈權臣煽威,四海雖大,無希真立錐之地,若不為瓦全,則先人血食,由我而斬,罪戾滋重。夏四月,道出風雲莊,得瞻令外祖子儀世叔,並見將軍所書《洛神賦》,心醉神馳者數月。」永清看到這段,卻吃一驚。再看道:「令外祖諄諄訓迪,言猶在耳。今萬不得已,伏處草莽,苟延殘喘,未敢忘朝廷累世厚恩,效宋江之為也。將軍過聽,興師問罪,希真不敢與將軍抗。且希真非不能為宋江之所為也,假使將軍之主帥魏虎臣,親統大軍,辱臨敝寨,非希真狂誕,當使其匹馬不還。今欲保全首領,不得已驚侮部曲,敬歸麾下,敢謝萬死。希真虎口殘魂,不足為將軍用武也,惟望將軍哀憫鑒察,速賜解圍,則再生之德,無任感激。倘得奸佞伏誅,罪人無辜,侍教有日。天日在上,希真心口不符,願他日肉腐平原,血膏斧鑕。書不盡言。陳希真哀鳴頓首。」 
  永清看畢,暗想道:「這廝也到過外祖家。」又把那信看了幾回,心中側然。忽然大怒,罵道:「這廝欺吾太甚!」把信與諸將看了,對眾人道:「這賊明是買服我。」便傳令點一千二百人馬去幼寨 ,叫那兩個團練看守本營,四個提轄分六百人接應。吩咐道:「如見火起,併力進攻。他追來,須如此如此。」把以先錦囊都收回了。已是三更天氣,自己引六百人,銜枚勒馬,竟襲陳希真左營。只見三座營裡,燈火照天,便喝令拔起鹿角,吶喊一聲殺入去,卻是個空寨。 
  永清知有準備,便把兵馬約退。忽然號炮震天,火把齊明,漫山遍野兵馬殺來。永清傳令道:「按隊收兵,亂動者立斬!」壓定人馬 ,那六百人並不驚惶,緩緩而退。只聽得敵兵大叫道:「主將有令:祝永清由他自去,誰敢驚壞了他,軍法從事!」永清又羞又怒,拍回馬大叫道:「陳希真好男子,出來與我戰三百回合!」由你喊破喉,沒人睬你,那敵軍只顧自己吶喊。永清氣壞了,只得回兵,那四個提轄已來接應。永清回頭看那陳希真的兵馬,好似兩條火龍一般,捲入營去,並不來追。永清歎道:「陳希真真大將之才也,可惜,可惜。」回到營裡暗想道:「我本不去殺他,只道他不備防,得一勝仗,便好回兵。卻又吃他料著,又不肯追上來。他這般多謀,只軟困我,怎生贏得?這廝既發此信,必然不肯出戰,如何死守得過?」坐坐想想,天已明瞭。忽報魏總管處有差官到,與差去的人同來。永清連忙接進。 
  那差官將著官兵的犒賞等物,並賜與永清大紅戰袍一件,又慰勞信一封,上寫著:「汝初出陣,便大敗賊徒 ,斬獲頗多,本帥甚慰,現在記汝之功。陳希真、劉廣能生獲更好。蕩滅之後,且勿旋凱,青雲山強寇跳梁,汝可以得勝兵進剿。功成之後,一併從優保舉。」等語。永清設酒款待差官。那差官動問近日軍情,永清道:「方纔去劫他的營,吃他知覺了,不能取勝。」差官道:「總管相公日日盼望捷音,將軍切勿怠慢。」永清道:「陳希真那廝,尚有尺寸可取,吾欲用緩功收伏他。」便修了謝賞稟封,內並稱述「陳希真才有可取,心肯歸順,殺之可惜,意欲招安」等語。那差官少不得要需索好看錢,各項開銷,永清只得竭力發付與他。差官去後,永清料希真必不出戰,想了一想,只得寫了一封信,差人送去希真營裡。 
  希真聞知永清差人來下書,便恭敬迎接,厚待來使。看那書之意,乃是寫著「朝廷之恩必不可負,君臣之節必不可虧 ,祖宗之名必不可辱,竊據之事必不可為。如肯革面投誠,必有自新之路」等語。真是寫得懇懇切切,言言珠瓊,字字龍蛇。信後面又批了數行云:「永清受命征討,有進之義,無退之辱。軍讖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今永清有君子二千人,能令必死。倘永清得選橫草之烈,君亦不利。君如執迷,永清先死,君噬臍繼之矣。」希真讀罷,大喜,重賞來使,止問:「祝將軍近日起居安否?」並不提起軍務之事。慇勤送來人出去,也不發回信。劉廣道:「襟丈太費手腳。既要他降,昨日他來劫營,何不就擒了來,以禮勸他?」希真笑道:「你不看見他退兵時的閒暇,後面必有準備。若去追趕,必中了他的機會。他斷不肯輕臨險地。即使擒住了,禮勸他,也決不肯降。我如今只教他心服,方能收他。」正說著,忽報:「小姐在轅門外求見。」希真笑道:「叫他進來。」只見麗卿全裝披掛,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親。不知麗卿到來,有何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陳道子夜入景陽營 玉山郎贅姻猿臂寨    
  話說希真聞麗卿到來,便傳令宣他進帳。麗卿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親,道了萬福,又見了眾將。希真見麗卿精神復元,較前更覺充滿,心中甚喜,便道:「癡丫頭,不在山寨,來此做甚?」麗卿道:「一者孩兒足足坐了四十九日,已將息好了,來爹爹前請安;二者聞知得什麼祝永清了得,孩兒要會會他,同他分個上下,決個雌雄。」希真道:「這事用你不著,你回去同真將軍牢守營寨。大姨夫,並眾將、表兄,我且不要他出戰,何況你。」慧娘道:「姨夫要收降祝永清,只以智取,不用力敵。」麗卿笑道:「爹爹慣做氣悶事。兵來將擋,為何不同他廝殺?既是爹爹要活的,也容易,孩兒不去弄殺他,只活擒來便了。」希真頓著腳道:「不要你管,只顧替我回去!」帳上帳下侍立的將弁,都暗暗的笑。麗卿恐怕老兒發作,只得退下來。忽然又轉身道:「爹爹如要出戰,千萬來叫孩兒!」希真道:「曉得了,會來叫你。只顧回去,快走!」慧娘送麗卿出去,麗卿道:「秀妹妹,如果爹爹出陣,不來叫我時,你把我個信,待我抄入那廝陣後,殺他個落花流水。」慧娘道:「姨夫自有妙算,軍營裡論不得家人父子,姊姊切不可去亂做,著姨夫收羅不來。」麗卿笑道:「我怕不省得,不過這般說。」辭了慧娘上馬,帶著女兵怏怏而回。   
  卻說永清的差人回營,說希真如此形狀,永清嘿然。守了兩日,永清那裡耐得,便提兵馬來攻打希真的寨子。那希真槍炮弓弩 ,守得鐵桶也似,那裡攻得進。一連攻了好幾日,沒個破綻,永清十分納悶。那魏虎臣不得捷音,只管雪片也似文書來催進兵。差官來一次,便滋擾一番,永清被他頭也吵昏了。可憐那祝永清是武職,爵位又不大,平素又不貪贓,那裡來得錢財,真弄得個左支右絀。最後來的一個,乃是魏虎臣的體己干辦,叫做沈明,比前來的更凶,勒定了要若干銀子,方肯去回話。祝永清那裡打算得出,只得陪話道:「長官,並非我小氣量,須念我永清此次系是苦差,那裡是賺錢之處。我身上一切使用,都是公帑。兵馬錢糧,絲毫不能侵蝕。長官能格外矜全,永清感泐在心,實非昧良之人。此刻現錢,實將不出。長官肯容納,我這口紅鏐寶劍,系傳家之寶,價值千金,你權且將去做質當。我凱旋後,便來贖取。你如等不得,竟去賣了,我也不怨。」那沈明那裡肯收,發話道:「祝防禦,你是曉事的!你說是苦差,偏我這差是甜的?自古道:天無自使人,朝廷不差餓兵。既要我替你出力,卻又這般扣算。你不要把冷債抵官糧,這口鐵劍,一時叫我賣與那個?祝防禦,你得勝後也指望高昇,不要大才小用。」永清忍氣吞聲,說道:「長官,非是我扣算。你看我的簿書上,錢糧支銷之外,有多餘的,你便盡數取了去。委實無從措辦。」沈明道:「也也也,你這話明是撞我!總管相公不過叫我催你進兵,並不叫我來查賬,你抬這話來壓我。祝防禦,你便絲毫不添,我也不好再說,便就此告辭了,你的干係你自己去剖。」 
  沈明正發作時,忽聽得一片吶喊。永清大驚,忙出帳看時,原來眾兵將問得此信,俱大怒 ,說道:「我們在此不顧身家性命,他卻來鬼混,便殺了這廝!」一齊擁入中軍,鼓噪起來。永清喝住,道:「你們何故?」眾軍道:「我們要殺差官。」永清掣劍在手,道:「上司來人,誰敢無禮!我等強殺是他的屬僚。你等既要妄為,先殺了我。」眾軍都不敢動。兩個團練上前稟道:「眾人非敢作亂,實為主將抱不平。」永清插了劍,道:「雖是諸君愛我,實是害我。差官我自開發,不勞眾位耽憂。」兩個團練又道:「今眾人情願公派了,開發他去。」永清道:「這如何使得!諸君隨我在此,同與皇家出力,只因我才力不勝,以致不速成功,豈可因我,累及你們。那個是有餘的!」眾軍大呼道:「我們也出師幾番,那有將軍這般分甘共苦。今日便要我們的性命,有誰不肯,將軍不必耽憂。」那眾官兵不由永清主意,都紛紛歸到帳房,各人攢湊銀兩,須臾積少成多,都堆在面前,便請那差官出來,同他說明了。那沈明一來見銀兩比所要之數差不多,二來也怕激變,當真做出來,便笑著說道:「都為將軍的考成,並非沈某一人落腰。魏相公前你放心,我會替你包荒。」永清陪笑謝道:「全仗長官周旋則個。」那沈明收了銀兩,帶了從人,回景陽鎮去了。 
  永清送他出營,回中軍升帳,便叫軍政司:「把錢糧銀兩,透支了發還眾軍。將來有侵蝕後患,都我一人承當。」軍政司稟道:「營裡糧米草料只敷十餘日 ,屢次行文去催,終不見到,怎好?」永清道:「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發與他們。」眾軍無不感歎。永清又恐他們心變,親去各營伍安撫一番,方才議出戰之事。永清道:「我等糧盡,利在速戰,諸君鼓勵銳氣,隨我去攻打寨子。」 
  當日永清提兵來希真營前挑戰,希真只不出來,由你叫罵,只推耳聾。永清守到天黑,不見一個敵兵 ,只得回營。次日又去叫戰,希真還你個老主意,只是不出。永清沒奈何,仍就收兵。到了第三日,永清叫眾軍預備沖車攻打。旗門開處,先放出四五輛沖車,直衝過去,卻都顛入營前濠溝裡去了。永清知不濟事,不敢再放,喝令眾軍搬泥運上去填濠溝。怎敵得土闉上的槍炮,撒豆兒般的打來。吃打殺了些軍漢,其餘的都逃了回來。只見希真營裡一個號炮飛起,營門大開。永清只道他出戰,便的齊隊伍等待。往營裡望去,遠遠中軍帳上,希真同眾將飲酒,帳下大吹大擂的作樂。永清大怒,叫把那三百斤的蕩寇炮,對營門裡打進去。這裡方點旺門藥,希真營裡早豎起十幾層的軟壁。那炮子雷吼般的飛進去,吃那軟壁擋住,都滾入地坑裡去了。聽那裡面,鼓樂並不斷絕。把個永清的肚皮幾乎氣得繃破。只見希真的營門閉了,上闉裡面忽然湧起一座飛樓,離地數丈。那飛樓上端坐著一位美貌佳人,手拿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指著永清叫道:「祝將軍聽者:我乃劉將軍之女劉慧娘也。陳將軍叫我傳令與你,道你辛苦了,且請回去將息。若要交手,你選個好日子,再來納命。」永清大怒道:「你原來是雲龍的老婆!我看雲龍兄弟的面上,不來射你。你快去叫陳希真早早歸降,倘再執迷,打破寨子,連你父女性命都不保,休怪我無情。」慧娘唏唏笑道:「玉山郎,你休恁的逞能!我同你是仇敵,誰稀罕你留情。你既技癢,要射便射。」永清罵道:「賤人,不識起倒!」認真一箭颼的射上去,那慧娘面前霍的飛出一片五色雲牌,乃是生牛皮緝就,彩色畫的,擋住了那枝箭。永清轉怒,叫放槍炮。慧娘叫四健卒拔去樺車銷兒,那座飛樓豁喇喇的溜下去了。看看天晚,永清忍著一肚皮氣,只好回營。希真並不來追趕。永清想道:「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總是我不會攻他。那劉廣的女兒果然奇巧,可借都做了賊。」 
  次日一早,永清也不去攻打,便離了大營,帶著百十騎軍馬,團團去看那猿臂寨的形勢。只見各處防護得嚴密 ,歎息了一回,回到營裡,對眾將道:「此地果然急切難攻。我的意見,若肯容我在蘆川上流屯紮,左依高山,右據蘆川。把沂州官兵調赴景陽鎮,彌補額數;我們的錢糧,就在沂州匯支。各處附近村落都移徙了,由百姓自己據守險要,著那廝無處看相。他要出來搶劫,我就縱兵廝殺。他不出來,我只干守著。不過一年,那廝糧盡,餓也要餓殺他。只是魏相公怎肯信我的話?再不然,還有一法,我等把兵馬四散屯開,分頭據險。那廝攻我們不能,不得不分頭把守,教他猜不出我何處進兵。我卻忽聚做一處,攻打他一路。便擒不到陳希真,也殺他一個五星四散。然也須二十餘日,方好成功。」謝德道:「此計大妙,但只是糧草不敷。」永清道:「我已差人繼信去沂州府乞借,尚未回來。」 
  正說話間,轅門官報進來道:「陳希真遣人下書。」永清喚入,拆信來看,上寫道:「聞將軍大軍缺糧,特奉上糧米二千斛 ,以便相持,幸勿阻卻。」永清大怒道:「匹夫怎敢小覷我!本當斬你的頭,今借你回去說你主將:早晚必為我擒,何得相戲!我不殺你,快走。」忽然又叫來人轉來道:「你再去說:如果他肯歸降,但有山高水低,我一力承當。我頂天立地,決不食言。如其不能,早來納命。快去,快去!」來人抱頭鼠竄而去。須臾,左右說:「那廝並不把糧車收回,都丟在營前空地上。」永清去看果然,便傳令都放火燒了他的,遂與眾將商議分兵據險。忽報:「魏相公處又有差官旋風般的來也!」永清大驚,連忙接入,乃是沈明的兄弟沈安,繼著一角公文,封著一口劍,遞與永清。永清拆封看時,上寫著道:「汝自立軍令狀,討這差使,只道汝有多少了得。如今一月有餘,靡費無數錢糧,只捉得幾個小賊算什麼!現在合鎮紛紛謠講,汝受陳希真賄賂,不肯進兵。雖無確據,然究竟何故按兵不動?如所云『陳希真才有可用,欲以緩功收伏』,此言吾未發,豈汝所得做主,甚屬混賬!今封來劍一口,再限汝三日,如不能擒斬陳希真。速將汝首來見。檄到如律令。」永清看罷,氣得說不出話來,少久開言道:「並非永清按兵不動,連日在此攻打,不能取勝。長官不信,帳上帳下大小將弁,那個不好問。說我受賄賂,一發影跡俱無。」沈安道:「那個我不曉得,只是魏相公鈞旨,叫我守候,立等提陳希真。三日後捉不得,便請將軍尊裁。我也是奉上差遣,蓋不由己。」永清道:「長官勞頓,且去將息,我自有道理。」遂著人去看待。 
  永清仰天大歎道:「我祝永清忠心,惟皇天可表。我本欲報效朝廷,不意都把禍患兜攬在自己身上,我直如此命慳!罷了,罷了 ,死於法,何如死於敵?做小卒的且為國家死難,大宋祖宗鑒我微臣今日之心。天彪阿舅,你不去,我何至有今日!」便召眾將齊集,把檄文與眾人看了,說道:「主帥如此嚴切,我如何再活得去,明日便是我致命之日。不要害了別人。」便把兵符印信交付謝婁二將軍,「明日我只單槍匹馬殺出去,不回來了。」眾軍一齊流涕叩頭道:「望將軍從長計較。便要出戰,我等同去,便死也甘心。」永清道:「不可。諸君功名遠大,豈比我一事無成。我意已決,諸君不要阻我。」眾人見勸不住,都流淚而散。 
  當晚,永清叫預備了香案,朝東京遙拜了官家,又朝本鄉拜了,止不住淚如泉湧 ,回顧兩個親隨道:「我豈怕死,只恨的是這般死,陳希真不知誰來收伏他。此人日後必為天下大患,但願他那封信是真話才好。我幸有哥子萬年,祖宗之脈不斬,梁山泊的大仇也只好望他去報。我也無甚不了的事,只有雲龍兄弟托我寫一手卷,未曾與他寫。今日卻不攜來,只好另取紙寫與他。」便叫磨墨。執著筆相了一相,一時觸動,便把諸葛武侯的《後出師表》寫上。筆如龍蛇夭矯,一氣揮完,誦了一遍,然後著款道:「儀封祝永清絕筆。」又看了看,歎道:「好死得不值!」把來捲好。又寫了三封書信:一封與雲天彪訣別!一封與兄萬年,托以宗祠香火,一封與師父欒廷芳。寫畢,都與親隨收了,便命取酒來痛飲,低著頭週身看看,流淚道:「你明日此刻,好道粉碎了。」又看那口紅鏐寶劍道:「你不值伴我,何苦吃別人賤你,明日送你到萬年兄處去。」又飲了數杯。 
  聽外面更鼓,已是三更五點,頭目來稟請過六次口號。忽見一個牙將入帳來密稟道:「適才伏路兵提了一個奸細,他說是主將的至親,有密計要見主將。小將們不好綁縛他。」永清疑道:「是誰?你見是怎般模樣?」牙將道:「他把青絹包臉 ,不許我們看。他說恐走漏消息,待見主將,方肯照面。搜他身邊,也無兵刃,現在帳外候著。」永清叫押進來。只見那人身長八尺,凜凜一軀,青絹包臉,身穿一件大袖青衫,垂著手,立在面前。永清道:「你是誰?與我何親?有甚密計?」那人道:「我是將軍至戚,今特不避刀斧,來獻此計。將軍依我,管教立擒陳希真,只在今夜成功。」永清大疑,聲音又聽不出,問道:「足下究系何人,莫非是劉廣?」那人搖頭道:「不是,不是。機密不可洩漏,將軍叱退左右,我與將軍照面。」永清又叫身上搜了,果沒有暗器,便叫從人都迴避,立起身,撰著劍靶,說道:「有話但說。」只見那人不慌不忙,報去了青絹,露出臉來。永清在燈光下一看,吃了一驚。你道是誰?更非別人,便是陳希真的正身。永清喝道:「你這廝夤夜來此何故?」希真道:「特遵將軍教言,來此請死。」永清大怒道:「你休這般舉止,快回去,明日與你陣上相見。」希真道:「將軍容稟:不用陣上陣下,希真也是好男子,陣上吃你擒斬,我也不甘。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豈肯連累別人。希真被奸臣污吏逼得無處容身,不意反害了將軍,左右為難,今特就英雄前請死,伏乞尊裁。」說罷,跪在地下。永清道:「好漢,你如今肯歸降了?」希真道:「將軍教希真歸降那個?除非官家降詔,我便歸降。不然,那怕蔡京、童貫、高俅都來,希真願與他決一死戰。我若肯降,須帶了大眾在陣前面縛,豈肯一人夤夜到此?今只是佩服將軍,不忍二雄並滅,寧可我亡。你要斬便請刀斧,要囚便請檻車。希真死在英雄手裡,誓不縐眉,只是不降。」 
  永清沉吟良久道:「罷,罷,罷,殺你我不仁,救你我不義。陳將軍 ,你日後果能不負前書之言,不忘君恩,我祝永清死也瞑目了。」說時遲,那時快,一面說,一面颼的抽出那口紅鏐劍,往喉嚨上就勒。慌得希真忙搶上,扳住臂膊叫道:「將軍快不要如此,希真實為來救將軍!將軍如此,希真罪愈重大,請先斬希真。」說罷放聲大哭。永清道:「將軍,你莫非要我降你?」希真道:「希真已誤,焉敢再誤將軍。將軍去就,我不敢定,只求早決了希真。」看官,自古道:惺惺借惺惺,好漢愛好漢。永清已是佩服希真,又見了這般光景,心裡忖道:「不道世上竟有這等奇人,我若逕直滅了他,不但吃天下笑,就是良心上也下不得。只是他的真假,還測摸不得,待我再探他一探。」永清道:「這等說,只是我做負心人怎使得?」希真道:「何妨,我自己情願。」永清道:「既如此,瞞生人眼,暫屈將軍縛一縛,景陽鎮山高水低盡在我。」說罷,便取出繩索。希真道:「這有何難!」跪在地,反剪著手待縛。 
  永清見他面不改色,撒了繩索,抱起希真,推在座上,納頭便拜道:「陳將軍 ,我祝永清今日心服了你也!倘蒙不棄,願終身執鞭隨鐙,供作僕隸,萬死不辭。」希真答拜道:「亡命希真,無處容身,作此避罪之舉。將軍前程遠大,豈可如此?還望將軍雄裁。如蒙見愛,得收殘骨歸土足矣,豈敢怨悵將軍。」永清道:「將軍何出此言!永清蒙將軍屢次生全,我今日寧可碎屍萬段,豈忍傷害你,只望將軍收錄。」希真道:「既蒙見赦,願聽教言。」遂磕頭拜謝。永清道:「陳將軍且慢。也須要依我三件事,我便傾心吐膽歸降了。不然,情願自死。」希真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得。」永清道:「第一件,你既說暫時避難,不敢背叛朝廷,日後必須受招安;第二件,梁山泊系永清切齒深仇,你不許和他連好;第三件,你日後俄延著不肯歸降朝廷,我就飄然遠去,你卻不許留我。這三件依得依不得,只此刻便求明示。」希真笑道:「將軍口裡的話,都是希真心裡的話。我若背叛,何不竟去投梁山?他那裡怕容我不得,何苦自立門戶?梁山泊不是閣下的對頭,卻是希真日後的贄見禮。前二件依了,第三件自不必說。」永清大喜。二人同拜了九拜,立起身,永清道:「陳將軍不可久留,便請歸營。明日交鋒,永清賣陣受擒便了。」希真道:「不可。將軍一世威名,豈好如此!」永清沉吟道:「既這般說,將軍暫留,明日並馬同去便了。」永清讓希真坐地,仍叫蒙了臉,各訴心腹。聽更鼓已是五更二點,少刻兩個團練入帳稟問道:「主將,此人來獻何計?」永清道:「便是我的恩人,依他的妙計,恰能擒陳希真。明日便見分曉。」二將無言各退。 
  天將黎明,忽聽得營外吶喊震天,戰鼓齊鳴,報進來道:「這番賊營裡兵馬來了。」永清便傳令迎戰。營前營後大小官軍,齊聲願出。永清便叫都去。謝婁二將忙稟道:「那有全營兵馬都出之理 ,萬一有伏兵劫營,怎處?」永清道:「二位將軍不知,上陣自見。」遂發炮出營,另備一匹馬與希真騎了,並馬而出。眾人都不知其故。出營列成陣勢,只見劉廣躍馬橫刀,大叫:「祝永清,我家陳將軍怎地了?」希真縱馬出到垓心,撤去青絹,叫道:「姨丈,我回來也!」眾皆大喜,官軍皆驚。永清隨在後面,帶了親隨,也到該心,勒回馬對本陣大叫道:「諸君聽者:不是我祝永清心變,只因魏虎臣逼我太甚。陳希真大恩大德,輕入虎穴來救我的性命,我因此感激,已歸降了他也。諸君回景陽鎮,替我代回報魏虎臣,日後遣將調兵,不可恁地性急。我去了!」說罷,竟歸希真陣裡去了。這邊謝婁二將並眾軍都大驚。只聽得一聲大喊道:「我等沒家小的情願隨祝將軍歸降!」有六七百人都紛紛的奔了過去,謝婁二人那裡止得住。其餘的在陣上,望著那邊磕頭不已,都放聲痛哭。永清在那邊也下馬答拜。希真大吹大擂,掌得勝鼓,擁簇著祝永清回營。 
  這邊謝婁二位團練只得收兵。二人對那四個提轄說道:「此事怎了?我等回景陽鎮如何回話?魏總管心地窄狹,極多猜疑,我們身上怎得乾淨?看來大家都隱瞞著,只說祝將軍同那干人都失陷遭擒了,此計如何?」眾人都道:「也只好如此 ,不然怎了。」大家計議了一回,便去請那差官沈安出來,都求他包荒。那沈安聽說反了祝永清,也吃了一驚,及見眾人求他如此撒謊,他拿捏著,那裡肯擔承,說道:「這個血海的干係,我擔不起。你們要說,自己去說。」眾人再三哀求,他只是不肯依允。惱得謝德性起,颼的抽出那口腰刀,順手一揮,沈安早已變作兩段,罵道:「看你這廝依允不依允!」婁熊把他手下的人都結果了。四個提轄道:「殺了他怎了?」謝德、婁熊齊說道:「怕怎地!大家說他降了賊,眾口一詞,瞞得實騰騰地。倘走了風,魏虎臣不能相容,大家反他娘。」眾人商議定了,遍告各營,拔寨都回景陽鎮。謝婁二將尚未動身,眾軍已紛紛的先走了一半,前呼後叫,喧嘩不止,一路搶奪糧食牛馬。謝婁二將那裡禁止得。不說官軍都回景陽鎮。   
  卻說陳希真得了祝永清,如獲異寶。原來希真早有細作在景陽鎮,買通魏虎臣的近身人,凡永清營裡的虛實,都盡知道;又布散謠言 ,說他受賄,離間得他上下不和,然後收了他。古人說得好:奸臣在內,大將斷不能立功於外。況魏虎臣又是他的上司,一發掣肘。當時希真迎進大營,到中軍帳上,希真先拜道:「我陳希真素無食著,今見將軍,遏不住心中歡喜。」永清拜道:「小將無知,屢次觸犯威嚴,幸蒙收錄,正如披雲見日。」又與眾人都見了。希真待永清以上賓之禮,對眾將道:「祝將軍,老夫將性命換來的,諸位將軍幸勿輕視。」眾皆大笑。 
  當日殺豬宰羊,大開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搞賞三軍。又差人打探官兵都拔寨去遠,也收兵回山。真祥麟、苟英率領眾頭目來迎 ,希真道:「小女如何不來?」真祥磷道:「姑娘嫌悶,帶了隨身女頭目,到山後圍獵耍子去了。」眾人都到了正廳上,希真開言道:「祝將軍,希真實敬愛你不過,與你結忘年交如何?」永清道:「小將何敢妄僭。既承雅愛,願拜將軍為師。」希真還要謙讓,眾將都道:「祝將軍之言是也。」當日祝永清拜希真為師,執弟子禮。 
  眾皆大喜,連日慶賀。希真把那新降的六七百人,都安頓了。永清道:「弟子在此安居,家兄萬年在永壽司寨,弟子投降 ,官司必然累他,怎好?」希真道:「賢弟所慮甚是,何不就屈賢弟一行,勸他同來聚義。」永清道:「不可。我這萬年家兄,性最耿直,非言詞所能動,只好用計誘他來。」希真道:「計將安在?」永清道:「魏虎臣的兵符雖已交出,他的印花弟子卻有在這裡,就描摹了他,捏造一角公移,到永壽司寨總管處,調他星夜來此助戰。弟子再親筆寫一封告急書信。他聞知弟子受困,必不怠慢。誘他到張家道口,請幾位將軍劫了他來,那時再以禮勸他,自然歸降了。」希真大喜道:「此計最妙。你便寫起信來,我有心腹人去。」永清又道:「我這萬年哥子,本事也了得,要生擒他甚不容易,須遣上將去才好。」希真道:「我自有道理。」便當時做好假文、假信,差心腹人到永壽司寨去行事。這裡希真差劉麒、劉麟、真祥麟三人,同去張家道口劫祝萬年。希真吩咐道:「如此如此,用蒙汗藥麻得翻更妙;如不能,再和他力戰。」眾人領命,都扮做客商去了。 
  希真道:「賢弟共有幾位昆玉?」永清道:「弟子同胞弟兄三人。長的是萬茂,便是祝朝奉;次的就是萬年;弟子第三,卻是同父異母。起先弟子族分最盛,親堂弟兄有二十餘人,子侄不下數十。其餘繁支 ,不能悉紀,也有三四百人。自那年遭梁山泊狂賊蹂躪,只剩得弟子兄弟兩個了。幸虧同叔父在東京,若同在一處,也必不免。」說罷,切齒豎發,眼中流淚。希真亦歎息不已,又問道:「賢弟與令長兄,何年紀相遠?」永清道:「弟子系是庶出的。弟子嫡母雲氏,就是雲威外祖的侄女,只生萬茂兄一人。弟子庶母共三人:長王氏,無出;次張氏,生萬年兄;弟子生母李氏,年度最小。先君諱太和,在日曾官拜都虞候,晚年來隱居山林,瀟灑待酒。弟子生母系姑蘇元和縣人,詩詞翰墨,無不精妙,最得先君的寵愛。凡是弟子的史書文墨,皆出自慈訓,並不受業他人。先君見背,弟子那時方十五歲。先慈刲股治療,不愈,哭泣失明,每日只飲蜜水數杯,哀毀而歿。次年弟子便同萬年見隨叔父進京,家中就遭了大難。」希真聽罷,又起敬歎息,問道:「令兄都是萬字頭,賢弟為何取永字?」永清道:「因先生母的諱,是『萬珠』二字。」希真道:「令叔今在東京作何貴幹?」永清道:「做祥符縣的縣丞,今年二月因病不在了。」 
  永清說明譜系,希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賢弟可曾完姻否?」永清道:「四海飄蕩,功名不就,那裡講到聘定妻室。就為宗祀起見 ,也一時不得良緣。」希真道:「賢弟,你少坐。」希真忙入後堂,叫從人道:「請姑娘出來。」麗卿聽得老兒呼喚,笑嘻嘻的忙出來,問道:「爹爹呼喚孩兒,必有事故?」希真道:「為你這孽障的終身大事。我往常看你的姻緣在此地,今日有了,與你尋得頭好女婿。」麗卿驚道:「爹爹又要把我許與那個?」希真笑道:「便是雲龍的表兄祝永清。他果然英雄,配得你過。我兒,你歸了他,我也完了一條心,不知你心下如何?你若依允,我便出口。」麗卿道:「爹爹怎說這話!你年過半百,又沒有個兒子,只一個女兒,孩兒主意已定,要伏侍你到老,一世不嫁了。」希真道:「雖然難得你這番孝心,但是婚嫁男女大事,如何廢得。如今他又無家捨,招贅在此,同我的兒女一般。你兩個都孝順我,我無子而有子,你無夫而有夫,豈不是兩全其美!」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由爹爹與孩兒做主便了。只要他待得爹爹好,孩兒就把身子托付他。爹爹看得中,量必不錯。」 
  希真聽了大喜,當即出來,對永清道:「老夫有一言,未便啟齒,賢弟須要依我。」永清道:「恩師有何清誨?」希真道:「賢弟既無妻室 ,老夫只有一個愛女,小字麗卿。今年也是十九歲,與賢弟同庚。若論兵機韜略,卻遠不及賢弟。若論武藝,也還去得。賢弟不嫌寒微,老夫願備妝奩,招你為婿。」永清聽罷,連忙道:「恩師容稟:久聞小姐乃是女中丈夫,永清何人,敢攀附神仙!」希真笑著說道:「我意已決,你不必過謙了。不用恩師弟子,竟翁婿稱呼罷。」永清拜謝。希真遂遍告眾位頭領,眾頭領都來賀喜。希真便商議擇吉日合巹,永清道:「弟子有下情告稟:弟子有期服未滿,須明年三月,方好合巹。」希真道:「既如此,就依你明年三月。只是我也有一言……」正是:百年伉儷雙珠合,千里姻緣一線穿。有分教:兩個多情種子,合成千古美談!一對絕世英雄,配就神仙眷屬。不知希真說甚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演武廳夫妻宵宴 猿臂寨兄弟歸心    
  話說當時希真對永清道:「你既說明年三月合巹,我都依你。只是我有一言:我這小女,也是一員猛將,摧鋒陷陣少他不得。我這裡廝殺用兵,早晚說不定你二人免不得相見,那裡迴避得許多。我的主意,先擇個吉日,你們二人先拜見了,兄妹相稱,可以省得迴避,陣上又好照應。你不必只管稱弟子了。」眾將都道:「主帥之言極是。」希真道:「後日是重陽佳節,又是大吉日,便可行禮。」永清叩頭拜謝。當晚眾頭領都公糾酒筵,與永清賀喜。永清歡喜得一夜睡不著,想道:「久聞女飛衛的英名,但不知他的性格何如。若武藝雖好,性子嬌悍,也屬無趣。真難得陳將軍這般愛我,怎生報答他?」 
  日子最快,已是重陽了。一早,那廳上廳下都掛燈結綵。永清換了一身華服,上廳來先參拜了希真。眾將都齊,劉慧娘也在內。當中點起臂膊粗的龍鳳蠟燭 ,焚起一爐妙香。希真叫:「請姑娘出來。」少頃,環珮丁東,十幾個女兵都插花帶朵打扮著,捧擁麗卿出堂。永清望見,吃了一驚,低下頭去。二人拜了,又同拜了希真。眾人都見了禮。論年紀,一般都是十九歲,永清乃是五月初一日建生,麗卿乃是四月初九日建生。——那日過飛龍嶺冷艷山正是他的生日。——永清小二十一日,呼麗卿為姐,永清為弟。敘禮都畢,大家讓坐。希真同女兒坐了主位兩席,那邊客位上,永清第一位,劉廣第二位,慧娘在劉廣肩下坐了第三位,苟桓第四位,苟英第五位,范成龍第六位,共八桌酒筵。階下奏動細樂,安席已畢。而卿仔細看那祝永清,生得伏犀貫頂,鳳目鴛肩,臉如傅粉,唇如丹砂,嘴角過微微的現出兩個窩兒;戴著頂爛銀束髮紫金冠,穿一領盤金白緞蟒袍,系一圍紅底金鑲白玉帶,腳踏一雙烏緞朝靴,端坐在那邊,果然是座玉山一般。麗卿暗暗道聲慚愧,「果然是個英雄!看他這般氣概,將來怕不是個朝廷的棟樑。他若不被魏虎臣那廝驅迫,怎能得他到這裡。奴家把身子托付了他,真不枉了。爹爹真好眼力!」那永清偷眼看麗卿,真是畫兒上摘下來的一般,怎不歡喜,自忖道:「天下世間那有這等人物,我今日莫非當真撞著神仙了!」那劉慧娘見那永清,也是喝彩,暗想道:「遠看不如近睹,他兩個人好福氣。不知我那雲龍比他何如?」酒至數論,食供數套,當日眾英雄歡飲,直至二更始散。 
  連日眾頭領輪肩辦酒賀喜,盡日價暢敘,不覺到了九月十五日。那日涼飆捲起,氣爽天高,眾英雄都在廳上高會。興濃酒鬧 ,劉廣教眾頭目裨將,就筵前舞槍弄棒,比試取樂。眾頭領都歡喜,各出金帛利物打采。那永清酒後耳熱,便起身對希真道:「小婿放肆,願舞劍樽前,以助一笑。」希真大喜。永清脫去那件白蟒,露出裡面襯衫,從人捧上那口紅鏐劍,走下階去,眾人都讓開了。永清使開那口劍,擊刺有法,進退非常。麗卿暗笑道:「你看他,在我前賣弄精神!我休教他獨自逞能。」也起身對老兒道:「孩兒要與兄弟並舞。」希真笑道:「我料得你必要獻醜。」麗卿便叫侍奉的裨將:「取我那口青錞劍來。」便脫去了那件大紅對襟三藍繡花衫,卸去了鬢邊的兩排黃菊,簪緊了那麻姑髻,按一按珍珠抹額,紮起了百折宮裙,抹去了釧兒,露出那大紅洋金窄袖襯襖。那員裨將捧過劍來,麗卿接了,也走下階去。永清見他來,忙收了劍,立在一邊。眾將都立起來。希真道:「同舞何妨。」二人謙遜了一回,大家放開步位,理開解數,竟是一對穿花蛺蝶,寒光四射。廳上廳下,無不喝彩。舞夠多時,希真笑道:「收了吃酒罷。」二人那裡肯住,各要顯本事,漸漸的蓋緊來。呼呼呼的只聽得風雨之聲。少刻,化作兩道白光,一邊白光裡影著一個猩紅美女,一邊白光裡罩定一個玉琢英雄,風車兒般旋轉。眾人看得眼都花了。又好多時,二人慢慢的一齊收住。從人上去接了兩口寶劍。二人又見了個禮,一齊上廳來。眾人大喜。希真哈哈大笑,便親賜他們兩杯。二人都拜謝飲了,各歸坐位。 
  眾樂工奏著細樂勸侑,又是數巡,永清啟請希真道:「小婿貪而無厭,聞得姐姐的弓箭穿楊貫虱,一發求賜教。」希真笑道:「今日大家歡聚 ,又不是賭賽。過幾日,到教場裡去比試。」永清謝了。麗卿暗想道:「你看他,這般考核我!怎地待我索性顯個本事,好叫他死心塌地。」又吃了回酒,眾英雄都已面帶春色,大家起身散步。麗卿私下對劉廣道:「姨夫,你攛掇我爹爹到教場裡去。」劉廣點頭笑道:「我理會得。」便對希真道:「這幾日教場四面經霜的楓林,火錦一般赤,何不去賞玩一番?」希真道:「有理,大家都去。」就往大廳西首穿角門過去,沒多少路,到了大教場。 
  眾人到了演武廳上,看那丹楓,喝彩一番。麗卿對希真道:「爹爹,兄弟說要比箭,何不就比?」希真笑道:「我曉得你有一點本事 ,再隱藏不住。叫他們設垛子。」從人忙去取了幾副隨用的弓箭。兩個伴當去演武廳前按了步數,掛起三個金錢,一字兒橫著。那金錢只得茶杯大小,是麗卿常射的。麗卿便去挑選了一副好弓箭送與永清,道:「請兄弟先射。」永清謙讓。希真道:「自然賢婿先請。」永清接了弓箭,道聲有僭。原來永清的箭也是百發百中,卻不及麗卿的神化。他只道麗卿也不過如此,酒後高興,也要賣弄,便吩咐那親隨到垛子邊把金錢取了一個,又退了十幾步。那親隨將金錢高擎在手裡,遠遠對永清立著。永清拿著弓箭,側立在演武廳心裡,搭上箭,輕舒猿臂,扣滿了,覷定那親隨手裡的金錢。眾人都替那人捏把汗。只見霎的一道寒星,往那金錢眼裡穿過去。麗卿也暗暗的喝彩。永清不慌不忙,連發三箭,都從那金錢眼裡穿過。那親隨人這般伏侍慣的,擎著那金錢神色不變。眾人齊聲喝彩。劉慧娘也吃一驚,忖道:「那日飛樓上虧我有準備,險些被他射個透明窟窿。」 
  永清當時把弓繳還。麗卿接了,便取兩枝箭,一枝把來插在腰裡,一枝搭在弦上。那親隨人見是別人來射,連忙避開。麗卿卻走出廳下月台上去。希真道:「你到那裡去射?」眾人都下廳來。只見麗卿把著弓箭仰天看了一看 ,霍的扭轉柳腰,拽滿了雕弓,颼的一箭往那天上射上去。那枝箭直竄入半天雲裡,力盡了掉轉頭往下落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枝箭方掉轉頭落得沒多少,麗卿早搭上第二枝箭,颼的又射上去。箭鏃對箭鏃,射個正著,錚的一聲,把上頭那枚箭激開去,離卻數丈,兩枝箭都掉轉頭,滴溜溜的一齊落下來,廝並著插在教場心裡。眾人那一聲驚采,暴雷也似的響亮。永清大驚,上前拜服道:「姐姐豈但是飛衛,真乃天神降凡也。」麗卿連忙答拜。眾人大喜,都仍上廳坐了。永清暗喜道:「我得此人為妻,何願不足,更有何求,真不知是那世裡修得!」希真道:「秋色實屬可愛,我們就把酒筵移來此處。今日團圓日子,慶賀酒筵,便從今日圓滿。」 
  當時演武廳上擺好,添些果品,撤去了歌舞,眾人都脫去大衣,換了便服 ,歡飲至晚。月光上了,眾人都告醉,謝了散去。只剩希真、永清、麗卿三人,從人掌燈火上來。麗卿道:「今夜好月色,爹爹,我們多坐坐去。」希真道:「最好。但我看你們二人,都拘拘束束,尚未盡興,何不洗盞更酌。」永清道:「泰山敬客,自己也未暢飲。」於是吩咐整頓了杯盤,三人重複入席。希真又飲了數杯,看他二人都斯斯文文,各無語言。希真暗想道:「他們得了我,有心腹言語不能暢敘,我不如避了。」便說道:「我兒,你們今日是姐弟,將來不久便是大妻,不必只管拘束。我明日五更要去祭煉那九陽神鐘,不陪你們了。」二人都留道:「正要孝敬爹爹幾杯,怎的便去?」希真道:「不必,我正事要緊。」便吩咐那幾個裨將並眾女兵道:「你們好好伏侍。」希真起身便回去了。 
  永清、麗卿二人送了,轉身來又都行了禮,讓麗卿大首。麗卿道:「我是主人,那有此理。」永清道:「休論賓主,只是姐姐居大。」儷卿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今日我權且僭你。」二人對面坐下,女兵輪流把盞,那些裨將都按劍侍立。二人各訴心中本領,十分入港。正是:灑落歡腸,更不覺醉。永清問道:「那一位姑娘是誰?是不是那日在飛樓上的劉慧娘?」麗卿笑道:「你知道了還問他則甚。便是雲龍兄弟未過門的娘子,還有那個。」永清稱讚不已道:「好個聰明女子,果然奇巧。」麗卿細問永清家中的事,永清又細細的告訴了一遍。麗卿聽到他母親刲股療病,絕食完貞,不覺滴下淚來。永清也灑淚不止。又說到全家遭梁山泊屠戮,只見麗卿那兩道柳眉殺氣橫飛,說道:「兄弟,將來奴家生擒了宋江那賊子,交與你碎割。」永清感激稱謝。二人又痛飲一回,說些閒話。永清道:「姐姐,這般好月色,我同你閒步一回。」麗卿道:「妙哉。」便吩咐備馬。 
  二人都到月台上,已是三更天氣。那冰輪正當天心,照耀得那教場一汗水也似的清涼,將台上那面帥字旗,隨著微風蕩漾。沉沉夜色 ,萬籟無聲。麗卿見那旗竿頂上錫打的平安吉慶,忽然想起,問永清道:「兄弟那技方天戟有多少斤重?」永清道:「四十斤。姐姐的梨花槍多少?」麗卿道:「比你的輕四斤,三十六斤。」永清道:「姐姐這般神力,何不再用得重些?」麗卿笑道:「兵器又不在斤兩上分高低。古人說得好:四兩能撥千斤重。當年呂布何等了得!有句老話:三國英雄算馬超,馬超還是呂布高。他那枝方天戟,只得二十四斤。關王八十二斤的大刀,他也敵得過。何在輕重!」永清點頭。從人備好了馬,牽到月台下。永清見那匹棗騮,稱賞不已。麗卿道:「我這馬,有名叫做穿雲電。你那匹銀合也了得。」永清道:「這是匹大宛馬,戰場上也熬過幾次。」 
  二人都上了馬,從人遞過馬鞭。八個馬蹄,踏著月色,緩緩而行,從人都追陪著。永清道:「我們都在玉壺中也!」一時興發 ,抗聲歌道:「桓娥搗藥靈霄闕,碧海亭亭澄皓魄。猶似人間離別多,上弦才滿下弦缺。」麗卿聽罷,笑道:「兄弟,你對著月亮,咿咿晤晤的念誦什麼?好像似讀唐詩,又像說這月亮,什麼上弦下弦!今夜的月亮鏡子般滾圓,那裡還像一張弓?」永清笑道:「對此月色,偶動心曲,胡亂口占一絕,污了姐姐的玉耳。」麗卿笑道:「我不省得什麼叫做一絕兩絕。」永清道:「原來姐姐不善吟詠。」麗卿道:「你不要打市語,只老實說。」永清道:「便是做詩。」麗卿大笑道:「好教詩來做我!老實對你說,字,我也認識幾個,便叫我寫也還寫得,只是苦不甚高。像你與那雲祖公家寫的四幅東絹,亂撇亂劃的草書,卻沒幾個認識。」永清大笑,說道:「姐姐恁般風雅,為何不讀讀書?」麗卿笑道:「書,我爹爹也教我讀過一本《孝經》;後來又教我什麼《孫子十三篇》,解說與我聽,裡面都是些用兵的法兒,這幾年也忘了些。我是這般愚笨,你休要怪我。」永清道:「姐姐說那裡話!姐姐是天上神仙,永清得侍奉左右,俗大福力,怎敢說怪字。」麗卿笑道:「神仙早著哩,我爹爹恁般講究,尚不得到手。」 
  永清見他這般天真爛慢,十分歡喜。不覺已到教場盡頭,照牆邊二人兜轉馬並立著,遠望那座演武廳,濛濛的裡面燈燭輝煌。永清回頭見那座參宿已從東方高高的升起 ,稱讚道:「妙呵,你看參星這般明亮,月光都奪他不得。參星大明,天下兵精,且多忠臣良將,何愁天下不太平哉!」麗卿道:「便是,今夜半點雲彩都無,月亮星斗分外明亮。兵馬時常操演,自然精熟。」永清笑了笑。又看了一回,二人並馬而回。麗卿道:「兄弟,你可會空手入白刃麼?」永清驚道:「聞有此事,並不曾見,那裡去學。我師父欒廷芳弟兄也想學,卻無處訪師。姐姐,你可會得?」麗卿道:「是我家祖傳,有什麼不會。」永清大喜。麗卿道:「這個法門學會了,那怕刀槍劍戟麻林一般,空手鑽進去,不但無傷損,還好奪他傢伙使用。只是這個法門最妙最險,要練習得極精極熟,方好應用。倘有絲毫生疏,為害不小。我家世代祖傳,不教外姓。奴家從十四歲上學起,如今已是成功。你不信問他們這幾個。我時常教他們把亂槍只顧搠來,我奪得他們一枝不剩。這法門,是越王時一個處女傳留下的,那人想是個仙家。兄弟,你要學我便教你會,你卻不許去傳人。」永清歡喜得跳下馬來,就草地裡拜倒。麗卿也忙跳下馬答拜道:「折殺奴家。」二人便不騎馬,往演武廳步行。永清道:「又聽說姐姐能空手接箭,可有此事?」麗卿道:「便是這空手入白刃裡的法兒。莫說一副弓箭,便是四五張弓射來。我兩隻手也接得及。若是百十張弓,卻不能接,只好把槍挑撥。你但不信,你此刻射,我接與你看。」永清道:「何必試。」 
  二人上了演武廳,散坐下,從人獻茶。永清道:「小弟有件東西要送姐姐,一則表心,二則權當聘禮 ,姐姐恰用得著。」麗卿問是何物,永清道:「姐姐猜猜。」麗卿笑道:「你肚裡的東西,我如何猜得。我用得的,無非是釵釧首飾。」永清道:「不是。」麗卿道:「不是,決定刀槍弓箭軍器之類。」永清笑道:「也不是。對你說了罷,乃是兩副猩紅黃金鎖子連環女甲。那甲又軟又輕,莫說道刀槍弓箭,就是鳥槍鉛子,急切也鑽打不入,端的賽過猊。那兩副甲,是在先我侄兒祝彪,托我家叔東京製造的,要與他渾家一丈青扈三娘做聘禮。量了身材,家叔替他選了上等材料,尋東京第一等好手的甲匠,費煞工本造就。尚未寄去,家下已遭大難,那扈三娘已降了賊。此甲一時賣又無人要,家叔故後,萬年兄到永壽司寨去了,是小弟收藏著;小弟又補授五郎鎮的防禦,不便攜帶,寄放在師父欒廷芳家。我想如今只有姐姐用得著,小弟意欲稟明泰山,去取了他來奉送。順便邀欒師父來聚大義。姐姐道何如?」麗卿大喜稱謝,說道:「既蒙見賜,何不明日就去?」永清領諾。麗卿道:「殘餚尚在,我們終了席。」永清道:「小弟有酒了。夜色已深,小弟告辭,姐姐也請歸寢罷。」麗卿道:「你請自便,明日再會,我還有事哩。」永清別了,上馬而去。 
  麗卿立在滴水邊,看他出教場去了,重複轉身坐下,心中說不盡那歡喜,叫溫了酒 ,獨自又吃了十幾杯。覺得酒湧上來。吩咐收拾了。步出月台邊兒上立著,叫取張椅子來,女兵連忙放在他背後。麗卿斜靠著坐下,一隻左臂(身單)在椅背上,一隻右腳擱在膝上,仰面看那輪皓魄,喝彩不已。眾人簸箕圈的侍立著,不敢擅離。麗卿回顧眾人道:「我生平最歡喜的是月亮。這般月光下,兩陣交鋒,豈不有趣!」說罷大笑。又說道:「我東京的箭園,不知那個在那裡造化。」眾人都應道:「正是。」麗卿又笑著問道:「你們看我的本領,比祝郎何如?」一個女兵會摟溝子,插嘴道:「姑娘強多哩。祝將軍與姑娘,真是才郎配佳人,天下沒有。」麗卿道:「放你的屁!我是家人,他是野人不成?豺狼還有虎豹哩!」眾人見他醉了,誰敢則聲。 
  麗卿喉嚨裡汩的一聲,望著地下吐出一口來,叫道:「取碗茶來吃!」一個女兵忙捧過一盞來。麗卿伸著嘴呷了一呷,罵道:「討打的賤人,這般熱茶教我怎吃!揪這賤人去月台下跪著。」一疊連聲的催喝 ,哪個敢拗他,只得推那獻茶的女兵去月台下跪了。又罵道:「賤人,今日不來打你,明日和你算賬,舌頭被你燙得生疼。」又一個去取了杯涼茶來,一飲而盡,才不做聲。少刻,又看著月亮說道:「我常聽得人說,月亮裡面有個嫦娥,是什麼后羿的渾家。又說那后羿一手好弓箭。到底不知是真的假的?」眾人哪個敢答應。忽低頭看了看,問道:「月台下是那個伏著?」眾人道:「便是那獻茶的翠兒姑娘,罰他跪著哩。」麗卿笑道:「饒他起來。」那翠兒磕頭立起。麗卿笑道:「你上來。」翠兒走近前,麗卿道:「你去,……你把,……你去把那枝梨花槍取來。下次須要小心。」翠兒掮了槍來。麗卿霍的立起身,把那件紅繡衫倒褪下來,一團糟遞與一個女兵,提了槍跳下月台。眾人只得跟隨著。 
  麗卿把那枝梨花槍掂了掂,月光下爛銀也似的閃亮,口裡說道:「槍呵,我仗著你輔佐我的爹爹。日後掃蕩盡了梁山泊那班狗男女,我爹爹得見官家 ,那時你也安閒了。」說罷,就那月亮地下丟開解數,颼颼的飛舞。眾人忙都避開。麗卿舞了一口,綽槍在手道:「眾位將軍,那個取件兵器來,與奴家斗幾合耍子。」眾裨將一齊控背道:「小將們怎上得姑娘的手。」麗卿道:「耍子何妨,我不戳傷你們。」眾將道:「小將們怎敢放肆。夜色已深,請姑娘將息罷。」麗卿喝道:「胡說!今日若出師打仗,你們也這般層在!既不敢來,速帶我馬來。」正要上馬,只見遠遠的幾對紅紗燈,眾人道:「主帥來也。」麗卿忙把槍丟與一個女兵。那女兵不防備得,吃碰了一交,連忙爬起,額角上打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麗卿呵呵大笑,罵道:「無用丫頭,怎去上陣!」 
  少刻,希真已到。一個忙把那衫兒與他披了,麗卿上前道個萬福,已有些捉腳不定。原來希真並不曾睡,正叫人來看他們。有人稟道:「姑娘醉了 ,還在演武廳上。」只不敢說他纏不清。希真早已明白,便親來看地。當時希真說道:「這丫頭,怎的吃得這般醉!此刻為何還不去睡?」麗卿道:「孩兒正要去了。」希真道:「我恐你酒後鬧事,特來看你,快上馬回去。」麗卿道:「不用騎馬,我會走。」希真道:「不要充硬好漢,只管騎了去。」麗卿告了個罪,上馬。希真道:「酒越醉,禮數越多。你先走。」那馬馱著麗卿,幾個女兵隨著去了。希真待他已去,便對眾人道:「嗣後凡是姑娘飲酒,看他有七八分醉,便來稟知我,不可待到十分。」眾人領帶。希真自去安歇,眾人皆散。 
  次早,永清入後堂謝筵,因說道:「昨夜小婿貪杯醉也。」希真笑道:「你還好,你那夫人著實吃多了。」便叫左右去看姑娘來。且說那麗卿正起來梳洗,忽見那個女兵包著頭 ,臉都青腫,驚問道:「你同那個廝打?」眾人都笑。麗卿見笑得蹊蹺,又問道:「莫非我昨夜醉了,怎的打了你?」一個說道:「並不打,姑娘把槍丟與他,他接得不好,打了一交,姑娘還笑他沒用。」麗卿大悔道:「你看我卻恁地吃到這般醉,都忘了。你余外不妨麼?」那女兵笑道:「沒事。」麗卿道:「休教爹爹得知,你們大家隱諱些則個。」正說時,適值希真來喚。麗卿出堂見了和,與永清相見坐了。希真果然說了他兩句,麗卿笑道:「往常永不如此,昨夜不知怎地,下次再不敢了。」希真道:「並非禁你不許飲酒,只是要有繩墨。年輕女孩兒,那好如此!」麗卿道:「兄弟說有兩副甲要送孩兒。」永清便把前言說了一遍,希真甚喜,道:「久聞令師欒廷芳英雄了得,得他來此相聚最好。但不知欒廷玉今在更生山何如。只是賢婿此時不可去,早晚得令兄萬年來時,須你在此好說話。」永清道:「泰山所見甚是。」 
  當日午刻,報上山來道:「真將軍等已劫了祝萬年將軍,解上山來了。」希真大喜,即把永清藏了,引了眾將下山迎接。到了關下 ,只見真祥麟、劉麒、劉麟等一干人,刀槍擁簇著一乘轎子,抬著那位英雄,已是繩穿索綁。希真連忙下馬,埋怨眾人道:「叫你們好好相請,為何如此無禮!」一面上前扶出轎來,親解繩索,拜倒謝罪道:「陳希真參謁。瀆冒虎威,敢謝萬死。」眾將都拜。祝萬年連忙答拜道:「頭領何故如此?聞知舍弟永清與你交鋒,今怎地了?」希真道:「請將軍到敝寨,有 
  話說。」萬年道:「我與頭領有何話可說?既有話,便請講。」希真道:「此處非講話之所。希真並不曾與令弟交鋒,必須到小寨一行。」萬年想道:「已到這裡,便上去何妨。」遂穿了衣服,一同上山。希真另備好馬,請他騎了。一同到了正廳上,大家講了禮坐下,萬年開言道:「頭領有話但說,此處非萬年坐地。既蒙不殺,領教了,便好告辭。」希真道:「我與令弟永清,系異姓骨肉,親愛無比,豈有爭鬥之理。」萬年道:「我與你何親?你既不與我的兄弟廝殺,我的兄弟現在何處?」希真使教:「請祝將軍來。」永清即從屏風後轉出,拜道:「哥哥可好?」萬年一見大驚,上前捧住道:「兄弟何故在這裡?」永清便把歸降陳希真的話還未說完,萬年大怒,就那從人身邊抽出口腰刀,便要殺永清,吃眾人擋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屏風後麗卿提劍直奔過來,大喝道:「你這廝想殺那個!」希真連聲喝退,眾人勸他進去。只見萬年雙眉豎起,大罵永清道:「辱沒祖先的畜生 ,何面見我!」永清跪在地下道:「哥哥請息怒,聽兄弟一言。」萬年把刀指著兄弟道:「你說,你說!看你講出理來!」永清道:「哥哥不知其二,……」遂把魏虎臣怎地逼迫,陳希真怎地捨身入虎穴相救,不由人不感激,細細的說了一遍。一面把魏虎臣的催牒奉與萬年觀看。萬年聽了,又把那牒文看了幾回,縐著眉,只把頭來搖。永清又把未發的那一封信,與他訣別的言語,遞上去。萬年把封皮拆了,讀了一遍,不覺手裡那口腰刀跌了落來,也跪倒地下,抱住永清,只是痛哭。永清亦哭。引得眾英雄無不下淚。萬年道:「哥哥那知你這般苦。」便轉身向希真等拜道:「舍弟深蒙將軍與眾頭領這般愛惜,但是愚弟兄不合都是大宋臣民,斷無在此地之理。何不把舍弟交還了我,同去隱落江湖,再生之恩,世世感戴。」希真道:「將軍,天下那有這等好所在。如有,希真也願隨往。希真心事,你問令弟盡知。」永清便將希真避難不得的話,並自己上山時約的三件事都說了,「今哥哥不肯在此,恐官司遺累。」萬年歎息不已,說道:「既這般說,我也只好權住在此,望陳將軍帶挈。」眾人大喜,重見了禮。 
  希真吩咐酒筵接風,大家各談衷曲。眾人看那萬年,也生得劍眉玉面,年方二十八歲,只是風流俊俏不及永清。真祥麟、劉麒、劉麟齊說道:「萬年見好武藝 ,我等三人並他,兀自費力。幸壞了他的坐馬,方擒得住。用蒙汗藥那裡肯上鉤。」希真道:「得英雄到此,山寨有福。」萬年謙讓,忽問道:「兄弟為何叫主帥是泰山?」眾人把永清招親的 
  話說了。萬年大喜,出席唱喏道:「原來主帥又是我的太親翁,怪道方才說與我有親。不知小姐與兄弟年齒誰長?」劉廣笑道:「便是方才提劍要同你廝並的那位姑娘。」因說及麗卿的了得,萬年甚是驚異。希真笑道:「一發叫這瘋丫頭出來拜見了。」劉麒進去沒多時,引了麗卿出來相見了。萬年道:「適才小將誤怪舍弟,一時粗鹵,小姐勿罪。」麗卿笑道:「虧你男子漢,半日方說得明白。嫡親手足,你也下得。」眾皆大笑。真祥麟、劉麒、劉麟方才得知,都稱羨道:「果然才郎佳人,天下無雙。」希真道:「自此後權且兄妹稱呼。」二人領諾。萬年對永清道:「我近來也對了頭親。」永清問是那家,萬年道:「便是師父欒廷芳做媒,是他的外甥女兒。姓秦,現在父母俱無,喬寓在舅母家。聞知得那女子也甚賢德。」永清稱賀,便說起:「泰山要請欒師父來聚義。」萬年道:「你去不得,現在各處必然追捕。我代你一行,管請他來。聞師父近來情況也苦,正要去望他。」希真大喜。當夜無話。 
  次日,萬年便帶幾個原隨的僕從,下山去請欒廷芳。麗卿便囑咐帶那甲來,萬年笑道:「他肯來,便連老小一齊到 ,何在這副甲。」當時希真等送了萬年下山,回寨分派職事,與劉廣、苟桓商議;真祥麟仍把守山南燉煌炮台;劉麒把守山北炮台,照應山後事務;劉麟在東山下崢嶸谷口下寨,兼管水軍;劉廣、苟桓、苟英分做兩翼,在西山下寨;范成龍管理錢糧出入,一切倉廒;麗卿在中軍,做全軍兵馬總教頭,掌管操演陣法,一切功罪賞罰,劉慧娘亦在中軍,掌管一切工匠器械製造事務;永清參贊軍機。分派停當,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打造刀槍弓箭,鑄煉鳥槍大炮,又挑選巧妙匠人百餘人,交慧娘,憑他意想,製造攻守器具。希真道:「我等自此後,凡是官兵來戰,只深溝高壘,可以守得,不許與他對敵。若梁山泊來,便同他廝殺。」范成龍道:「現在山上錢糧,不敷一年支銷。主帥又不肯去借糧,又不肯攻打州縣,萬一被官兵屯守要害,覷我便利,一過年餘,豈不固守死了?」希真道:「我非不知,但我自有主見。攻城搶劫的勾當,我情願死也不做。」 
  不日,祝萬年回寨,見希真說道:「見過欒廷芳,勸他聚義,他起先不肯 ,小將再三說詞,他單身到此。現在山下蕭王廟內,不肯上來,要請主帥到彼一會。他說言語投機,方肯歸附。」希真道:「這有何難!」便同萬年、永清二人,帶了從騎下山來。到蕭王廟見了欒廷芳,希真先拜,分賓主坐下。希真看那欒廷芳,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海下一部虯髯,身上甚是藍縷,果然是個英雄。談論了半日,彼此都是天神下界,又系同部,自然情投意洽。當下欒廷芳大喜道:「早知如此,相見恨晚。二位賢弟且陪陳頭領回寨,我歸家收拾了,便一齊都來。」希真甚喜。只見廷芳又低頭說道:「小可有一言奉告。」希真道:「願聞。」廷芳道:「實因合下寒微,來此盤纏俱無。」希真矍然道:「我幾忘了。」忙教人山寨裡去取到黃金二鎰,又白銀二百兩,一併送與廷芳。廷芳收了。永清又道:「弟子所寄的兩副女甲,望同攜來。」廷芳道:「萬年賢弟已對我說了,我此番便帶來。」不說希真等回寨。 
  且說欒廷芳不日趕回家中,收拾起了,裝了兩輛太平車子,同了妻房並甥女秦氏,一齊起身 ,把些賬都還清了。就把那兩副甲用油紙包好,放入箱內,外面又用粗木板箱護著,裝入車內。自己騎了那匹舊日的戰馬。行了一日,當日無話。次日重複起行,忽遠遠望見一簇人,都騎著馬奔來,手中僅有兵器,約有二三十眾。欒廷芳道:「歹人來了。」便約退了車輛,取那兩口日月鋼刀懸在脫下。只見那夥人撲到面前,為首一個大漢,乃是個少年英雄,面如冠玉,軍官打扮。那人見了欒廷芳,叫聲阿呀,翻身下馬,拜在道旁。廷芳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欒廷玉的徒弟傅玉,現為東平都監。廷芳大喜,也忙下馬相見。廷芳道:「賢弟何往?」傅玉道:「奉樞密院劄子,調往青州馬陘鎮,補授馬陘鎮都監。」廷芳道:「可喜,那裡總管是雲天彪。聽說那人英雄,而且仁義待人,你去他標下卻好。你此去想是過更生山?」傅玉道:「正要順便去見師父。」廷芳道:「最妙,我正好托你帶一封信。前面不是一座廟,我們就到那裡去。」眾人都上馬。車仗在路上等著。 
  一行人都到廟裡,問廟祝討副紙筆。那廟祝見傅玉恁般軒昂,連忙捧過文房四寶來。欒廷芳備細寫了那信,交與傅玉。傅玉問道:「師叔如今挈家何往?」廷芳道:「不瞞你說,我因困守不過 ,已與陳希真相訂,投猿臂寨入伙去了。」傅玉大驚道:「師叔,你為何也起這念頭?只要清白,貧賤何妨。師叔既苦不過。何不屈到弟子任上去,將來好歹博個功名,何必失足綠林?」廷芳道:「承賢弟美意,但我也不盡為貧困,世上的酸鹹我也嘗些過。那陳希真卻不比別處草寇,他並不拒敵官兵,並不滋擾地方,他一心只指望勝得梁山,作贖罪之計,而且為人正直。我到那裡,倒有個出頭日子。況祝萬年兩弟兄也都在彼,昨日我已相訂了。賢弟由我去罷!」傅玉見勸不住,又聞得萬年、永清兩兄弟也去了,長歎一聲道:「天道何故如此!」便叫從人取出一包銀子,送與廷芳道:「師叔權買些路菜。」廷芳道:「我盤纏盡有,你不妄費心。」便起身道:「奉托之事,望勿遲緩。相見有日。」說罷,便出山門,仍就掛了雙刀,傅玉相送上馬,揚鞭竟去。傅玉歎息不已。回頭見那廟祝候送,傅玉吩咐謝了廟祝,帶了從騎,奔青州去了。 
  那欒廷芳上了大路,帶著老小進發,不日到了猿臂寨。眾英雄迎接上山,聚義廳上敘了禮。希真早已收抬了房間,當時安頓了廷芳的老小。一面叫山前山後都來參拜了新頭領 ,殺豬宰羊,安排筵席。欒廷芳就把那甲箱取來,交代永清,當廳打開。麗卿已立在老兒背後。開了箱,扯去油紙,取出那兩副甲來。只見霞光燦爛,渾身上下都是金鎖連環,九龍吞口,前後護心明鏡,週身猩紅襯底。眾人一齊喝彩,希真便教麗卿披上。麗卿大喜,叫那裨將脫去了罩衫兒,幾個女兵上前取那甲來披在身上,搭好扣子,果然又輕又穩。麗卿叫聲苦,不知高低,盼望了多日,取來卻穿不著。不知為何穿不著,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陳麗卿力斬鐵背狼 祝永清智敗艾葉豹    
  卻說麗卿得了那甲,為何穿不得?原來那副甲長出頭二寸,背面兩扇卷雲披風,長過裙子,直拖著地。眾人道:「可惜忒長。」麗卿道:「取那副來看。」欒廷芳道:「兩副都一樣尺寸。」麗卿道:「這卻怎處?」希真笑道:「這也不難。你今年十九歲,身子還要長添哩,再過幾年便穿得。」麗卿道:「卻如何等待得,我想可以改得。」便喚了甲匠來看。那甲匠道:「攔腰處獅蠻帶下有接縫,抽短來不妨,只是改掉可惜。」麗卿道:「你休管他可惜,只要改得看不出,仍舊要堅固,又要快。改得好,從重賞你。倘改壞了我的,要你兩條腿回話。」甲匠道:「姑娘放心,小人用心做便了。」當廳領了那一副甲去。麗卿吩咐尉遲大娘把這一副收好了,穿了衣服,拜謝了永清。 
  自此欒廷芳、祝萬年都歸了猿臂寨,權坐客位,每日辦酒筵慶賀。希真問起欒延玉的消息,欒廷芳道:「家兄因那年祝家莊兵敗之後,落荒逃到小將處 ,一同到泰安府求發官兵報仇。叵耐那知府賀剛,畏懼不肯發兵。家兄屢要自盡,經小將再三哭勸,就在小將署內住了,悔得大病了一場。過得幾年,小將罷職閒居。家兄見小將家業蕭條,自去奔更生山鎮上,開了個酒肉飯店,不時有信來往,也說不甚賺錢。梁山泊那廝,當年只道家兄已死,也不來根尋。家兄恐被他識得,改換了姓名,別人也不得知,只有他幾個徒弟,如永清、萬年二位賢弟便曉得。」希真感歎不已,說道:「他這般情況,何如也到這裡來,賢婿與尊舅那位肯去走遭?」廷芳道:「不勞主帥耽憂,小將來時,曾途遇他的徒弟傅玉,小將備細寫了一封信去。他若得知與祝家莊報仇,又知小將與二位賢弟在此,必然肯來。」希真與眾人聽罷大喜。萬年、永清齊聲道:「得師父、師伯來此相助,破梁山報仇有日了。」麗卿道:「這兩日秋高氣爽,正好用兵。再落下去,天寒冰凍,動手不得。奴看眾兒郎近來陣勢技藝,也都純熟了。乘此際會,便起兵去剿滅了梁山泊那伙男女,不但報了冤仇,也教官家識得爹爹是個好人。」希真道:「你不省得大事,休要多說。」 
  不日,差往梁山去的細作回來,報稱:「梁山泊將兗州府、飛虎寨兩處都打破了。知府被殺,飛虎賽總管真茂戰死。城池地方都被梁山奪了去也。」希真大驚。數日間,東京細作也回 ,報稱:「朝廷因宋江屢次攻打城池,天子震怒,特命種師道為山東安撫使,起兵征討梁山。」希真大喜,因對眾人道:「梁山泊勢焰浩大,他招致我們不得,必來攻打。這廝又併吞了兗州,運糧甚便,若由青雲山進兵攻我,勢甚利害。我這裡兵微將寡,糧草又不敷,如何抵敵。青雲山正當沖衢咽喉,十分險峻。他若當做門戶,進戰退守,我等只好束手待斃。我的意見,乘種師道起兵,梁山泊照應西路官兵,天與我這機會,切不可失,可速去奪了他那青雲山,先佔了要害。南臨蘆川,北據虎門,這裡四周圍有肥田數千頃,就招撫流民耕種,梁山泊來攻時,我也進可以戰,退可以守。老種經略相公三代名將,用兵如神,決能勝得宋江。我就到他軍前首先投誠,助他夾攻梁山,求他在天子前為我等開罪,那時也不怕高俅、童貫怎的奈何我們。此議如何?」眾將都道:「主帥高見極是。」劉慧娘道:「甥女每於夜色晴明之天,登山頂觀看天象,見青雲山東南方,有白光浮起,下面必有銀礦,估來約有數百萬之數。若剿了青雲山,此礦亦好開作軍餉用。」希真道:「如此恰好。便是青雲山的錢糧,也甚富足。只是那廝兵馬強壯。有一萬多人把守,急不易取。那位肯守山寨,老夫須自去走遭。」只見永清立起身道:「割雞焉用牛刀。小婿不才,蒙泰山這般愛憐,倘肯委用,願提二千人馬,代泰山一行。管取了青雲山,雙手獻上,以作進見之禮。只是便得了青雲山,那魏河以北,張家道口,離得蘆川又遠,都是乎原擴野,散漫無收,梁山泊大眾擁來,我兵少仍難把守。」希真大喜道:「賢婿肯去,吾甚放心。至於把守之說,我另有妙法。」麗卿道:「既是兄弟去時。孩兒願同往。」欒廷芳道:「聞得狄雷那廝,使兩柄赤銅錘,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麗卿叫道:「他也不過是個人,你們都好去,單是奴家怕什麼萬夫不當!我便活捉了這萬夫不當來,捉不得也割了他的頭與你看。我偏要去!」永清道:「姊姊同去最好,只是要依著將令,不可混出主意。」希真道:「我也為此放心不得。你既要去,諸事都要聽兄弟的號令,不可托阿姊身份。」麗卿道:「爹爹不怕碎煩,吩咐多次了。兵權在他手,那有顛倒做之理!他要我怎地便怎地,如何?」眾人皆大笑。 
  當日議定了,永清領兵,請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陳麗卿四位英雄同往。挑選了吉日,已是九月盡十月初的天氣,衰草風高 ,霜華日暖,點了二千兵馬,往青雲山進發。那甲匠已將那副甲改好呈上,麗卿看了甚喜,重賞了甲匠。希真把了上馬杯,送了他們起程,自己回寨。永清離山二十裹紮下營寨,商議職事,欒廷芳要為先鋒。麗卿道:「這先鋒原是我的,你如何敢奪!」廷芳道:「姑娘雖是英雄,卻不識陣上的利害。」麗卿道:「什麼利害,只有你上過陳!」廷芳冷笑道:「姑娘既了得,為何敗在高封手裡?」麗卿大怒道:「高封只不過是妖法,並非人力,何足為憑,這也不是我短處。你如今敢和我並個輸贏麼?」廷芳道:「便與你比試。那個怯懼你,」麗卿越怒,便去尉遲大娘手裡掣過梨花槍來。永清忙喝住道:「姊姊休亂弄!師父不可與他一般見識。此刻未到敵境,自己先這般亂,如何領眾。我今不必用先鋒,自有個道理。」麗卿道:「先鋒不先鋒且擱起,你師父笑得我高封都敵不過,他不曾遇著高封的妖法,只就本事上滅人。如今高封已死,不必說。我且同他分個上下,贏了他,先鋒不做,打甚緊!」永清離了坐位道:「泰山怎地吩咐來?姊姊既這般不伏氣,小弟情願告退,請泰山自己親來。」麗卿怒氣未息,一雙星眼只□著欒廷芳。廷芳低了頭不做聲。真祥麟、祝萬年都來相勸,仍請永清升座。永清道:「我等把兵馬分做三隊:師父領了左隊,真將軍領了右隊。」二將領了號令。永清道:「請姊姊幫我護持中軍,哥哥也一同在此。」萬年領命,麗卿只不做聲。 
  少刻退帳,三人都到後帳坐下,麗卿告永清道:「奴家要請枝令箭回山寨去了。」永清上前陪話道:「姊姊息怒,小弟有話奉告。」麗卿道:「你有甚話,你只幫護你的師父 ,我是無用之人,放了奴家回去罷。」一面說眼泡裡滾下淚來,把臉回了轉去,只顧刓劍靶上的絲絛。永清只得陪著笑臉道:「望姊姊覷小弟之面,饒恕則個。他不合是我的師父,教我沒法奈何他。」萬年在旁邊道:「欒廷芳雖是我們師父,他武藝又不見高。莫說妹子,便是我等,他也及不來。」永清道:「可不是哩,小弟們不過一日為師,故意讓他些。」麗卿也明知是哄他,只好將就罷休,心裡總不如意。當夜永清與萬年商量,待雨卿睡了,請了欒廷芳來,把這事告訴了,因說道:「他是主帥的小姐,老子愛同珍寶,不爭我們去得罪他,理正殺,也是我們的錯。明日出陣時,只好屈師父如此如此,哄他歡喜,便了。」那欒廷芳也是懊悔,點頭應允了。當夜無話。 
  次日,欒廷芳見麗卿說道:「夜來小將言語冒犯,幸勿芥蒂。」麗卿道:「是奴家不識好歹。」永清大笑。忽探馬來報道:「青雲山差鐵背狼崔豪,焚掠王家村,百姓都四散逃命。」永清便集眾人商議。真祥麟獻計道:「那廝既出外打劫 ,山寨必然空虛,我等就速發兵攻打他的巢穴,馬到可破。那廝聞風轉來,我等反客作主,必獲大勝。」永清道:「將軍之計雖妙,此處卻用不得。那廝去打劫,必不肯全伙都下山。我泰山以仁義為重,只要除暴安良,百姓遭殃,豈可不去救。乘那廝得意之際不防備,就去敗他一仗,奪了財物還百姓,顯得我們山上的恩德。激怒了那廝,教他來廝殺。只是崔豪那廝了得,非勇猛上將,必不濟事,那位肯去當先,便算頭功。」說罷,看那麗卿,只見麗卿看著別處不做聲。欒廷芳道:「老夫願往。」永清道:「師父雖然英雄,恐非崔豪敵手。」廷芳道:「輸了,甘當軍令。」永清道:「雖則如此,我卻不放心,煩真將軍也帶一枝人馬,半路上接應,我在此盼望捷音。這裡便是青雲山上一齊來,我同卿姊姊在此,也不怕他。」二將領令,各帶兵去了。永清與萬年請麗卿飲酒,共守營寨。 
  次日報入寨來道:「崔豪那廝正劫了村坊,待要回山。欒將軍邀擊過去,殺敗了他一陣,子女牛馬,盡皆奪還百姓。二位將軍回營來也。」永清大喜 ,出營迎接。獻上首級無數,當時犒賞三軍。廷芳道:「崔豪那廝好了得,我幾幾乎戰他不過,幸虧真將軍來救,方才殺退了他。」真祥麟道:「可惜姑娘不去,不然總擒了那廝來。」麗卿只不開顏,心中暗自冷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這般哄我。你們只管去立功,干我屁事。我只得著玉山郎的面皮,不然早回山寨去了。」永清見麗卿全不偢睬廷芳,心中不悅。眾將都心中不安。 
  當日拔寨進兵,直扣青雲山下鸛鵲渡紮寨。晚上設筵慶賀,欒廷芳來辭席,稱說有病。永清驚道:「怎地兩個人都這般執拗。」便教萬年去看來。萬年到廷芳營裡,只見那欒廷芳仰臥在胡床上 ,朝天吁氣。萬年道:「師父何故如此?當真有病麼?」廷芳歎道:「我半世落魄,今遇陳道子,只道有出頭日子,不合自己粗鹵,得罪了這位公主娘娘。依你們夜來的話,特地放走崔豪,不敢貪功,看來也勾不轉。大丈夫何至受女孩兒的悶氣,我意欲投別處去。」萬年道:「師父豈值與小孩子一般見識,他不肯出戰,睬他則甚。」欒廷芳道:「非也。他是主帥的愛女,我強殺是他老子帳下的人。如今惡了他,便他老子待我好,我也沒趣。」萬年道:「師父且慢,待弟子再見兄弟說開,那丫頭如再執拗,便歸去告他父親。他父親再偏護,我們大家走。」萬年遂去對永清說了,永清道:「我自有調處,你須依我如此,真祥麟我已吩咐過了。」萬年領諾。   
  卻說那崔豪收拾敗兵奔回青雲山,告訴狄雷道:「兄弟打王家村,正得了采。不意攔腰殺出一路兵馬,為首一將,騎一匹劣馬 ,手用雙刀了得。兄弟吃他殺敗,把財帛油水都奪了轉去。一路打聽,知道是猿臂寨陳希真差來的什麼雙刀欒廷芳。」那艾葉豹子狄雷正端正要自己慶賀壽誕,辦酒演戲快活,聽得這陣拗口風,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大怒道:「我同你一般做大王,各自吃飯另開門,前日白勝兄弟吃他害了,我正要去報仇,只因不得公明哥哥的將令,權且耐著。你倒先來撩蜂撥刺,此仇如何不報!」便傳令教兄弟瘦面熊狄雲,並那餓大蟲姚順、鐵背狼崔豪,一齊點兵下山,請病關索楊雄、拚命三郎石秀二位頭領,代守山寨。原來宋江、吳用聞知陳希真佔了猿臂寨,攻城劫獄,打殺白勝。吳用料得希真利害,狄雷不是對手,又聞得東京種師道起兵,特飛速差人止住狄雷,叫他且慢報仇,且待對付了種師道,然後親統大隊兵馬攻打猿臂寨。又恐怕希真先來攻青雲山,一叫楊雄、石秀就留在青雲山,助狄雷小心鎮守。當日狄雷請楊石二人守寨。正紛嚷間,忽報上來道:「猿臂寨兵馬已到山下鸛鵲渡紮營。」狄雷愈怒,當時點兵,如飛也似的下山,對面下營。崔豪上前聲喏道:「小弟敗兵之仇,如何耐得,願在前部。」狄雷准了。當叫崔豪挑戰,狄雷親出押陣。永清營內真祥麟出馬。戰了二十餘合,真祥麟敗了回去,兩下收兵。 
  真祥麟見永清請罪道:「小將委實敵崔豪不過。」永清大驚,便對麗卿道:「姊姊何不去見一陣。」麗卿笑道:「你的師父裝病,卻推我出去。我不與他爭能,只等你得了勝,一同歡喜回山。我去萬一也輸了 ,一發吃你師父笑。」永清道:「妹妹只不以公事為重。」麗卿道:「並非不以公事為重,奴家不因兄弟面上,竟回去了,誰耐煩在這裡。你們沒有我就不廝殺!」永清懊恨不已。天色已晚。次日,崔豪又來討戰。萬年道:「你們都怕,我去斬這匹夫。」當時提戟上馬,引兵出迎。永清等只聽得營外戰鼓齊鳴,好半歇,萬年敗了回來,搖頭道:「是利害,我又輸了。」永清大怒道:「備我的馬來。」當下裝束停當,叫道:「哥哥、姊姊看守著。」永清大開營門,一馬當先,列成陣勢,大叫:「崔豪出來見我!」崔豪大罵道:「你們這伙奴才,無故侵我疆界,快來納命!」永清大怒,一拍馬掄戟來鬥,五六十合不分勝負,永清勒馬回兵。 
  崔豪回營,狄雷見崔豪連日得勝,甚是歡喜,說道:「崔兄弟雖不曾斬將,也殺得他屁滾尿流。好笑那廝們這般不經殺 ,也來生事。」姚順道:「那廝莫非是用計?」狄雷道:「這算什麼計,明是不耐殺。明日我只須留崔豪兄弟在此把守,破他足矣,我便回寨去了。」姚順、狄雲都道:「崔將軍連日辛苦,明日我們替換去戰。」崔豪殺得性起,高叫道:「何勞二位費手,我一個就掃盡了他,大哥只顧回山吃壽酒快活。小弟破了他們,出口鳥氣,再來祝壽儘夠哩。」狄雷大喜,吩咐兄弟狄雲同崔豪把守山口,退了那廝就來,自己竟回山祝壽去了。次日崔豪教狄雲守寨,引了眾嘍囉,耀武揚威殺奔永清營來。   
  卻說永清回營,對麗卿道:「我戰了六七十合,絲毫不得便宜,那廝真個了得。」麗卿也是驚疑。永清次日早上對萬年道:「敵人這等利害,卿姊又與欒師父不睦 ,我們不如乘機退兵,請泰山自來,免得大敗。」萬年、真祥麟道:「我等也這般想。欒師父又要散火投別處去,乘此退兵,就勸他回山,主帥或有法兒留他。」麗卿聽了,心中也有些著急,暗想道:「真個如此?……只是欒廷芳那匹夫忒小覷我,奴家原想同他彆口氣,爭來他們都要退兵,那匹夫萬一真個逼走了,他們說都是我攪了局,爹爹責罰起來,如何當得?拷打一頓,倒在其次;萬一自此以後,永不許我上陣廝殺,卻怎好?況他又是玉郎的師父,沒奈何,只有奴家下頭低,讓這匹夫一頭罷。但是怎樣轉灣過來?」想了半歇,便問道:「你們都說那鐵背狼崔豪了得,到底怎樣一個人?」眾人齊道:「那人穿一副鐵葉甲,騎一匹黑馬,頭頂烏油盔,臉如鍋底,使一支筆桿渾鐵槍,端的英雄。」麗卿私下對永清道:「你這人好呆,奴家又不真與欒廷芳尋事,只因他倚仗著師父身份,眼角里沒人,不趁今日打下他頭來,日後還放得他哩。奴家都為著你們……」永清呵呵大笑道:「原來為此,姊姊真自高見,小弟卻再想不到。如今他已不敢強了,姊姊開豁了他罷。」麗卿對眾人道:「不是奴家拿捏,叵耐欒廷芳小覷我,玉郎又不許奴家做先鋒,奴家一時氣不過,心就懶了。今我要會會那廝,只要欒廷芳押陣,奴家便出馬。倘能斬了那廝,便省得退兵。」永清心中甚喜,說道:「前日不敢屈妹姊做先鋒,一者不敢驅遣,二者礙著欒師父,姊姊恕罪。要欒師父押陣,敢怕他不肯。」便叫:「請欒將軍來。只是崔豪那廝了得,小弟兀自戰不過,恐姊姊也難取勝。」麗卿道:「勝得勝不得你且莫管,我總去便了。」 
  欒廷芳請到中軍,麗卿道:「玉郎有令,要奴家出馬戰崔豪。請欒師父押陣,照應奴家則個。」廷芳道:「姑娘上陣,小將應得奉陪。但是小將輸與那廝 ,尚不伏氣,意欲先戰幾個回合。倘再戰不過,望姑娘來幫。」麗卿道:「也好。」永清甚喜,商議定了。適值轅門外來報,崔豪又來搦戰。欒廷芳掛了雙刀上馬,搖旗吶喊殺出垓心。崔豪見是他來,也格外當心,恐戰不過,便拍馬來迎。來來往往,戰了十五六合,廷芳虛幌一刀,敗下陣去。崔豪道:「這廝今日為何不濟,莫非有詐?」正要思量追趕,只見對面陣上戰鼓大振,紅旗開處,一員女將飛馬挺槍,電光價射到。崔家連忙接戰,不上三五合,那裡抵擋得住,大敗而回。麗卿驟馬追來,也防著他的暗算。那崔豪逃入陣裡去,那陣上亂箭齊發。麗卿捻著梨花槍,攪開箭雨,直追入陣裡去。欒廷芳望見大驚,忙叫鳴金。一片價的鑼響,那裡收得他住,衝開敵軍,直殺入陣裡去了。欒廷芳大叫:「阿也,我害了他!」忙叫起鼓,合陣兵馬一齊上前接應。廷芳掄雙刀當先,一面差人速報祝永清,吩咐眾軍道:「救不得小姐,休要回來。」正殺過去,只見敵軍陣裡大亂,那麗卿早已從西南角上殺出來,嘴邊咬著一顆人頭,殺得賊兵人仰馬翻。廷芳吃了一驚,方識得他的本領。麗卿將崔豪首級掛在鞍□,與廷芳一同往前掩殺,賊兵大敗。   
  卻說永清聞報,說麗卿單騎陷陣,深恐有失,忙傳令盡起大營兵馬接應,只留祥麟帶中軍兵守寨。永清對萬年道:「倘卿姊已陷陣中 ,欒師父與他混戰,我們去救也無益。我和你速分兵兩路,抄他的營盤,卿姊的圍自解了。」萬年道:「正是。」二人分頭殺去劫營,正遇青雲山敗兵逃回。永清叫火器兵當先,槍炮如雷,往賊營裡轟擊。那邊萬年也放槍炮攻打。原來狄雲見猿臂寨兵馬屢敗,不甚備防,竟被永清、萬年殺入,奪了寨去。狄雲從亂軍中逃了性命。兩面夾攻,殺得青雲山的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剩了幾個好爹娘生下快腿的逃脫了。 
  祝永清、陳麗卿、欒廷芳、祝萬年四人,合兵一處,大獲全勝。真祥麟率眾來迎,掌得勝鼓回營。眾英雄都到中軍,麗卿提了那顆崔豪的首級 ,血淋淋地摜在永清面前,道:「玉郎認認看,不知殺不殺錯。」眾皆大喜。欒廷芳上前拜伏道:「姑娘,廷芳今日中心服了。怎的我們都戰他不過,遇著姑娘,馬到成功。」麗卿道。「偶爾僥倖,算什麼。你們都說他了得,我看並不見怎地。」少刻道:「哦,我省得了!你們大家商量通了,特地讓我去殺他。」眾人都笑起來,麗卿亦大笑道:「卻著了你們的道兒。」便向欒廷芳深深的道了個萬福,道:「欒師父,奴家是這般孩子氣,□□性兒,麥稈爆仗。你有年紀人,幸勿掛懷。」欒廷芳笑道:「姑娘說那裡話來,都是小將衝撞。」原來欒廷芳起先藐視他,後見他陣上了得,也當真敬服。那麗卿見眾將這般讓他,倒好生不過意,想道:「奴不過一個女孩兒家,他們卻這般敬我,都是爹爹面上,奴家越要謙下才是。」麗卿又去謝了眾人。永清大笑道:「幸虧師父與姊姊作喧,倒喧出一場大利市來。本意只為哄姊姊,卻弄成驕兵之計。」眾人都大笑。永清便傳令拔營火速退兵。萬年驚問道:「我兵大獲全勝,正要進兵攻打,那青雲山一鼓可下,何故退兵?」永清笑道:「這事哥哥不知,只管依我連退。」祥麟道:「我識得了。我願領一枝人馬在左側埋伏,待他追來,用計勝他。」永清搖頭道:「不要埋伏,快快走,少刻賊兵追來也。」麗卿笑道:「他同我爹爹一般脾氣,慣做氣悶事,別人再沒處摸頭腦。往常他同爹爹說話,我在旁邊聽,一句也不懂。不依他,又是我們違令。」當時拔營都起,風馳電卷的退了。眾人都不解其意。   
  卻說青雲山狄雷,正同楊雄、石秀、姚順等在山寨飲酒看戲取樂,敗兵報上山來道:「苦也!四哥吃猿臂寨一個穿連環金甲的女將,追入陣來,斬了去也。沒一個人擋得定。大寨又被他兩路兵劫了 ,殺成一片空地。」狄雷聽罷,放聲大哭。眾好漢無不落淚。當時撤了戲筵,狄雷咬牙怒目道:「我不滅了猿臂寨,誓不回山。齊發山寨的兵,大家都去。望楊石二位頭領助我。」楊石二人道:「這何消說。」忽又一起報來道:「猿臂寨拔營都退去了。」狄雷一發大怒道:「你得了便宜便走,好道教你走不脫,速去追趕。」石秀忙勸道:「那廝得了勝,反把兵退,其中必有詐。況且吳學究再三吩咐,說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不可輕敵。他必是用埋伏計誘我們,我們去追,必中他機會。不如暫息一時之怒,我去飛報公明哥哥,起大兵來報仇。」狄雷大叫道:「崔家兄弟被他白殺了去,還這般慢騰騰地,我不就與他報仇,誓不為人。」石秀道:「既這般說,我們把兵馬先後分做兩起,倘有埋伏,卻好救應。山寨必須分兵看守。」 
  當下狄雷同石秀領第一撥人馬先發,楊雄同狄雲領第二撥隨後,留姚順看守山寨,旋風也似來追永清。到了鸛鵲渡,亂屍堆裡尋了崔豪的沒頭屍首 ,大家哭了一場,叫抬回山去盛殮。狄雷道:「那女將不知什麼名字。」石秀道:「就是所說的那陳希真的女兒,叫做女飛衛陳麗卿。那婆娘委實勇猛了得,我梁山上孔亮也死在他手,今日又害了崔兄弟。只有是他,更要備防,這廝會妖法。」狄雷咬牙道:「說起我也有些記得,那日我去接應張清,同武二撞著一個騎紅馬使槍劍的女子,兀是贏他不得,想必是此人。我如今捉住這賤人,劈屍萬段。」當時催兵進發,一路卻並無埋伏。前面探馬來報道:「猿臂寨的兵馬都在伍公坡,紮下三座營寨。」狄雷也勒住兵馬,等後隊到來,一齊安營。狄雷叫兵馬略息,便要出戰。楊雄、石秀都道:「奔走辛苦了,明日交鋒罷。」狄雷那裡忍得,說道:「他也是方到,我們乘此銳氣,便去攻打。」當時留狄雲看營,點齊嘍囉,同楊雄、石秀一齊到永清營前討戰。永清提兵出陣,左有陳麗卿,右有欒廷芳、真祥麟。兩陣對國,狄雷橫擺兩柄赤銅錘出馬,大罵道:「你這小畜生,無故犯我大寨,傷我大將。」祝永清亦大罵道:「萬死殺才,你認得祝家莊的老爺麼!豈但搗你這巢穴,連梁山泊一班橫死賊,都掃蕩盡了,方洩吾恨。」正要出馬,只見欒廷芳一馬飛出,掄雙刀直取狄雷。狄雷大怒,奮雙錘來迎。鼓角齊鳴,兩個好漢並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兩口刀如雙龍戲海,兩柄錘似趕月流星。又戰了好久,永清見欒廷芳不能取勝,便拍馬挺戟殺出垓心。楊雄、石秀一齊都出,這邊真祥麟也到。六員將捉對廝殺,戰鼓齊鳴。天色已晚,兩下裡只得權且收兵。 
  永清回營,真祥麟笑道:「今日姑娘卻恁地斯文。」麗卿笑道:「你們大家都讓我,我也讓你們一次。」眾人大笑。欒廷芳道:「狄雷果然了得,卻怎樣勝他?」永清道:「一勇之夫,取他何難。」便吩咐眾將:「明日仍用虎鈴陣。」麗卿道:「你們今日見一匹好馬麼?」永清道:「在那裡?」麗卿道:「便是同真將軍廝殺的 ,那白面後生騎的那匹白馬。那將旗號上寫著不知是什麼命三郎?」廷芳道:「便是那拚命三郎石秀,還有那病關索楊雄。」永清道:「這兩個便是害我家的火頭。」麗卿道:「咳,何不早說,便先結果了那廝!」 
  到了次日,永清對麗卿道:「今日用虎鈴陣,妹姊領正兵當先,須要如此。」麗卿點頭道:「我操演過幾次,理會得。」當時放炮出營。狄雷仍領楊石二人齊來 ,射住陣腳。麗卿大叫道:「什麼拚命三郎,出來與你姑娘拚命!」石秀飛馬出陣,大罵道:「兀那婆娘,老爺正要對付你。」挺槍殺來,麗卿迎住大戰。石秀雖然英雄,怎當得麗卿神力天生,槍法敏捷,自己又增出解數,無人測摸得。三四十合,石秀漸漸抵敵不住。狄雷見了,正要出馬,只見楊雄早奔上去相助。兩個好漢雙戰麗卿,兀是遮攔多攻取少。狄雷便拍馬奮錘,三面夾攻。麗卿撥馬往斜刺便走,楊雄當先追來,卻忘了他的弓箭利害。石秀在後面眼快,大叫:「休放暗箭!」楊雄急閃,弓弦響處,左臂上早著。楊雄帶箭勒馬便回。麗卿收了弓,兜轉馬追來,石秀連忙擋住。狄雷見楊雄中箭,大怒,掄錘來助石秀。眾嘍囉救回楊雄。狄雷那兩柄錘,直上直下劈進來。麗卿見他勇猛,又有石秀夾攻,聽得本陣不住的鳴金,只得回馬。狄雷、石秀也怕他弓箭,不敢便追。麗卿立馬罵道:「兩個匹夫,敢這裡來領死麼?」二人大怒,一齊追來,麗卿略迎了幾合,竟奔回陣去,那陣便退了下去。石秀道:「這廝無故收兵,恐有暗算。」狄雷道:「我們人馬多於他四五倍,怕他什麼暗算!」便回陣叫起鼓追趕。 
  青雲山的兵吶喊搖旗殺來,猿臂寨的兵只顧奔走。忽然陣裡擁出一彪步兵,都穿著虎皮衣服,手執鋼叉,背著葫蘆 ,一字擺開。只見那葫蘆裡都冒出黃煙來,委時迷得對面陣裡不見一人。狄雷恐是妖法,叫:「且慢追!」勒住兵馬,聚在一處。只見黃煙散盡,卻是一片空地,並沒一個人影。狄雷、石秀都吃一驚,正要發探馬,忽聽得連珠炮響,四面喊聲大振,猿臂寨人馬已抄兩邊殺來,賊兵亂竄,狄雷那裡收得住。左邊是祝永清,右邊是祝萬年,帶領虎衣壯士,旋風也似捲來。狄雷、石秀大敗逃回。石秀手腕已被萬年劃傷,鮮血淋漓。正逃時,只見一隊紅旗,麗卿迎面攔住。二人那有心戀戰,只管奪路而走。麗卿那些女兒郎,人人驍勇,個個爭先,痛殺了一陣。狄雲來接應回去。 
  狄雷領敗兵逃、回,折了無數人馬,受傷的不算。那楊雄左臂被麗卿的箭把胭肉穿過,取出箭桿,血流不止 ,臉都黃了。狄雷氣沖斗牛。道:「罷了,罷了!反叫二位受傷,請回本寨將息。索性教姚順兄弟,盡起本寨人馬來,與那廝並個死活。」石秀道:「小弟不妨事,只請楊雄哥哥回梁山大寨去,便稟過公明兄長,多請幾位頭領來報仇。姚順哥哥鎮守山寨,是緊要事,離開恐人暗算。」狄雷道:「此刻官兵不敢覷探我們,姚順兄弟暫離不妨,只留七八百人把守,不害事。」便一面差人護送楊雄回梁山泊,一面差人叫姚順盡起山寨兵,星夜來助戰。石秀那裡勸告得住。早有做細的回報祝永清。永清聞知青雲山的兵馬齊來,大喜道:「我料這賊必然中計。」便吩咐眾人道:「各處深溝高壘,休同他戰,只趁他的便。數日內,便奪他山寨也。」眾人都不信。永清一面申報陳希真。 
  次日,狄雷惡很很的領了兵馬來挑戰。眾將依令,緊守不出,由他叫罵。狄雷連攻了三日,永清只同眾將高會吃酒 ,不去睬他。第四日,忽報狄雷差人下戰書。永清喚進來,拆書觀看,上寫著道:「狄某與貴寨素無仇隙,不知何故,興此無名之師。今狄某念兄弟情分,如肯將崔豪首級見還,情願拜投大寨,杜絕梁山。如不俯允,請出營來廝並。」永清看罷,對來人道:「梁山是我的切齒怨仇,楊雄、石秀更是火種頭兒。你主帥之言,也難憑信。如果真心,先把楊雄、石秀的首級送來,我便退兵,永結盟好。」來人道:「楊雄前日送回梁山去了,石秀尚在營裡。家主曾說,如將軍肯准講和,便將他獻出,另備花紅表禮,一切犒勞奉上。」永清道:「既這般說,我也不是生事的。你去對你主將說了,但送出石秀,我便將崔豪首級送還,再登門陪罪。」便付了回信,來人領命去了。不多時,轉來報道:「狄頭領差姚頭領來拜視將軍。」永清吩咐開門迎接。姚順只帶十幾個伴當,搖搖擺擺進來,敘賓主禮坐下,呈上狄雷口書,寫道:「石秀那廝急切不能擒他,今晚灌醉,縛了獻上。恐不見信,先送姚順到貴營為質當。」永清看罷,大笑道:「狄頭領如此多心,我永清卻最直爽。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那有不信之理!崔將軍尊首,我已用木匣裝好,即先送歸。」當時將崔豪首級請出,點起香燭,眾好漢都拜了,當交從人送回。一面酒筵款待,姚順吃得酩酊大醉,永清教扶歸廷芳營裡安寢。 
  麗卿從後帳出來,對永清道:「爹爹教你取青雲山做險要,你卻與他講和,得知他心是你心?今日退兵,他仍去幫梁山怎好?」永清大笑道:「姊姊真是老實人 ,斬狄雷,取青雲山,只在今夜,那個說要退兵!這廝到我手裡來使乖,早哩。」麗卿又驚又喜道:「兄弟,你使甚妙計?」永清正說時,只見真祥麟來見道:「狄雷來講和,恐防有詐。」永清笑道:「待你說哩,我早已安排了。」便吩咐眾將如此如此,「大小軍卒隨身各帶乾糧,只破了青雲山,方收兵。今日下半日,各歸帳房,將息精神,準備通宵廝殺。」麗卿大喜道:「你的聰明真與爹爹無二,怪不得爹爹恁般歡喜你。」天色已晚,飽吃了戰飯,一應雜役人等,都約退十餘里。取出姚順一干人,都就帳前斬了。大家分頭去幹事。   
  卻說狄雷接了崔豪的首級,只道永清中計,便對石秀道:「石頭領真是妙算。」便請石秀守寨,叫狄雲取永清左營,姚順取右營 ,自取中路。二更時分,銜枚殺入永清營裡。撲進去卻是空的,一人不見。狄雷大驚,情知中計,急忙退兵,卻又並無埋伏兵殺出。行至半路,忽望見本寨火光沖天,數十嘍囉來報道:「不好也,吃敵兵劫了寨也。石頭領敵不住,落荒走了。」狄雷大驚,忙催兵來救。戰鼓振天,火把影裡,永清躍馬挺戟殺來。狄雷、狄雲、姚順一齊抵敵。喊聲大起,祝萬年從左邊殺來,欒廷芳從右邊殺來,兩軍混戰。欒廷芳鋼刀閃處,把姚順劈於馬下。狄雷、狄雲死命殺條血路,領敗兵逃回青雲山,只恨爺娘生得腿短,一步跨不到。走到天色黎明,人困馬乏,半路上遇著守寨敗兵說道:「石頭領在前面不遠,山寨已被賊兵攻破了。真祥麟堵住鸛鵲渡,回去不得。」狄雷、狄雲只叫得苦。狄雲道:「我們且會了石頭領,商議投奔公明哥哥處,再來報仇。」正催兵前進,忽然炮聲響亮,林子裡飛出一隊紅旗,麗卿大叫:「匹夫留下命去!」狄雷大怒,把頭盔丟在地下,道:「便死也要殺了你這賤人。」奮錘來迎,狄雲隨後也來。祝永清等一齊追到,真祥麟也來接應。混殺一陣,狄雲被亂兵衝散。狄雷曉得不是話,大吼一聲,往西北上殺去走了。 
  永清到鸛鵲渡,收聚得勝兵,會合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攻打青雲山。那山上把守的頭目,情知抵敵不住 ,開關投降。永清准降,都進山寨,到聚義廳上坐下,把崔豪的棺木抬去焚化了。打破營寨,是祝萬年的功勞;殺姚順,是欒廷芳的功勞;詐稱青雲山已破,斷截狄雷的歸路,是真祥麟的功勞。打破了青雲山,日才晌午,數內單單不見麗卿回營。永清忙叫人四下尋覓,並無下落。永清十分驚疑,不知他到那裡去了。正是:軍中英俊逍遙去,陣外風雲遇合來。畢竟麗卿去向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陳道子草創猿臂寨 雲天彪征討清真山    
  卻說永清不見麗卿的下落,十分著急,位叫查問。少刻,麗腳跟隨的那些女兵,隨著尉遲大娘都回來,一個不少。都說道:「大軍混戰之際,姑娘追一員賊將,往正北上去。姑娘的馬快,婢子們趕不上,只好先回。」永清叫苦道:「怎地只是孩子氣,萬一失陷了怎好?待我親去尋他。」真祥麟道:「將軍不可輕動,待小將去尋。」祥麟請了令箭,帶了百十騎人馬,並同尉遲大娘那幾個女頭目,往他去的那條路上追去尋覓。永清又請萬年也帶些人,分頭去尋。 
  原來麗卿在林子邊混戰之時,被他看見了石秀,挺槍驟馬直奔過去。石秀見了大驚,帶著傷那敢迎敵,撥馬加鞭 ,落荒逃命。麗卿那裡肯捨,很命追趕。幸虧石秀也騎的是千里名馬,那匹穿雲電一時還追不上。正是:前面的飛雲掣電,後面的猛弩離弦。一霎時追了二十多里,看看漸隔得近了,麗卿便放箭射去,卻還射不到。面前已是一座大嶺阻住,石秀順著大路縱馬上山。麗卿見他奔入樹林,也飛馬追上山來,那匹棗騮竄山跳澗,如履平地,有甚追不得。麗卿撲到林子裡,那石秀幾個灣轉不見了。 
  麗卿見林子那面路雜,沒處尋查,盤過山嶺,看那面嶺下一片平陽,有幾處人煙。麗卿想:「這廝莫非走那裡去 ,我已到此,索性再去尋一轉。真尋不得,便饒了他。」遂縱馬下山,順那平陽路張望。忽見左側山腳邊來了一個大漢,騎著匹點子高頭馬,紫禁面皮,額邊幾根虎鬚,戴一頂萬字頭巾,穿一領醬色戰袍,系一條玄色戰裙。隨著四五個伴當,都跨口腰刀,挑著些行李。一個伴當掮著一口潑風九環大砍刀,都走到路口。那大漢見了麗卿,兜住了馬,只顧看他。麗卿往前行,那大漢隨在後面亦跟上來,不落眼的從頭至腳細看。麗卿回頭道:「兀那漢子,有些傻角,不走你的路,只管看我做甚!」那大漢道:「咦,我自己生了眼睛,你敢不許我看!怕人看,不要拋頭露面。」麗卿大怒道:「你這廝到我手裡討野火麼?活得不耐煩,便上來領槍。」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多少了得女郎都見過,稀罕你這雌兒。」麗卿大怒,挺槍便取那大漢。那大漢忙搶那口大砍刀架住。兩人就那空闊所在,並了四十多合,兩邊毫無破綻。麗卿道:「你這廝好刀法!」那大漢叫道:「且住,有話問你。」各收了兵器。麗卿道:「快說!」那大漢道:「兀那紅姑娘,你莫非當真是東京陳提轄的令愛陳麗卿小姐麼?」麗卿道:「除了我,更有那個是他!」那大漢聽了呵呵大笑,滾鞍下馬道:「姑娘,你何不早說,想殺我也。」撤了大刀,在草地上撲翻虎軀便拜。麗卿恐有暗算,逼住槍向道:「好漢高姓大名?何處識得奴家父女來?」那大漢拜罷,立起身道:「姑娘自不認識我,我也只爭得幾日不會得姑娘。我便是江南風雲莊上的風會是也。」麗卿叫聲:「阿也!原來是風二伯伯。」忙跳下馬,插了槍,折花枝的拜倒。風會忙回拜了。麗卿道:「適才侄女衝撞二伯伯。二伯伯卻從那裡來?」風會道:「從家鄉來。方才恕小人無禮。姑娘何故一人到此?」麗卿道:「我那雲龍兄弟可好?雲祖公安否?」風會道:「都好。雲龍同我往他老子任上去,從此經過。他在後面那人家處修刀鞘就來,是我先行一步。」麗卿大喜,道:「他在那裡?」風會指著一處人家道:「他在那向,好道就來也。」麗卿道:「我們何不迎上去。」風會道:「何用性急。」叫一個伴當道:「你去看看雲官人。為何還不來。見他可說東京陳小姐在此。」 
  那伴當跑上去,沒多時,只望見那村口一個少年,帶著兩個人,騎匹白馬 ,緩轡而來。風會道:「他已來也。」只見那件當急跑上去,到馬前回指著說了幾句。那雲龍把馬加了兩鞭,潑刺刺的趕到面前,飛身下馬,與麗卿相見,滿面笑容道:「姊姊。那陣風兒吹你到這裡,伯父安否?」麗卿道:「一言難盡。我爹爹為你的丈人被貪官逼迫不過。愚姊同你分手之後,無一日不記掛你。我的爹爹沒奈何,權去猿臂寨避難。你的爹爹又錯怪了你的丈人。我又沒處得你個信。」風會笑道:「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了,只請問姑娘何故一人到這裡來。」麗卿道:「我憂得你苦。如今我爹爹要奪那青雲山用,教玉郎兄弟領兵,昨夜殺敗了那廝們,有一個叫什麼拚命三郎,說是我的仇人。我要殺那狗頭,他卻怕我。直追到這裡不見了,兄弟可曾看見?是個騎白馬的後生。」雲龍道:「卻不曾打眼,想是落荒逃脫了,追也無益。」麗卿道:「造化了這廝,我們回去休。」風會、雲龍商量道:「我們就去轉轉。」麗卿大喜,就地上拔起槍,飛身上馬。風會、雲龍也都騎了馬,帶了從人,都過嶺來,尋路回青雲山。風會道:「方纔見姑娘這般模樣,又帶著東京口音,也有些疑心,那知果然是你。姑娘真好槍法,怪不得雲威相公都佩服。」麗卿道:「二伯伯的大砍刀端的整齊,奴家那裡攻得進。」雲龍驚道:「二位幾時交過手?」麗卿笑道:「我是不認識二伯伯,你又不來,我們好殺得熱鬧。」風會大笑。雲龍道:「姊姊方才說什麼玉郎兄弟領兵,是那一位?」麗卿道:「便是你那表兄,會寫字的祝玉山。我叫他做兄弟,有時順口叫他玉郎。」雲龍、風會都驚訝道:「怎的玉山也到這裡?」麗卿道:「來了多日了。」遂把永清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風會、雲龍都感歎不已。「如今我爹爹十分歡喜他,已把奴家許配了他也。你那表兄果然了得。」風會、雲龍都稱羨不已。雲龍道:「姊姊,你又是我的嫂子。」麗卿大笑。 
  三人在馬上說著話,已走了十多里。只見左側擁出一彪人馬來,乃是真祥麟、祝萬年尋到。二人見了大喜,祥麟道:「害殺人的姑娘,那裡不尋遍 ,快回去,把你那玉郎急壞了。」萬年道:「我們已在青雲山寨裡。」麗卿笑道:「奴家又不是三四歲的孩子,敢怕吃那個拐騙了去,他卻恁般乾著急。既如此說,你們都來相見了,我先回去,叫他放心。」說罷,縱馬加鞭,竟自搶先去了。萬年、祥麟、風會、雲龍四人相見,各道姓名,方知是一家人。萬年與雲龍自幼曾會過,此刻也不認識。當時四人大喜,一齊回寨。   
  卻說麗卿飛馬跑回青雲山,把關的忙去通報,放他上來。永清聽得又喜又恨,見了麗卿埋怨道:「姊姊,你是怎地?軍營裡勾當 ,不是這般作耍。你萬一犯了軍令,教我怎生擺佈?」麗卿繳了令,說道:「不是奴家多事,一者看見了那仇人,放不過他;二者要奪他那匹馬來送你。卻吃那廝走了。」永清道:「可會著真將軍同二哥否?」麗卿道:「都見的。他們同風會二伯伯,雲龍兄弟一齊來了。我恐你記掛,先跑回來。」永清驚問:「怎地卻遇見風會、雲龍?」麗卿把那項事說了。永清大喜,叫預備迎接。 
  須臾四籌好漢都到大寨,風會、雲龍與永清見了,欒廷芳也通了姓名,眾人大喜。風、雲二人方識得欒廷芳。當晚就把賀功的酒席與風會、雲龍接風。席上永清說到被魏虎臣逼迫,與雲龍寫《出師表》的話 ,雲龍灑淚不止,眾人都歎口氣。麗卿說起安樂村全家逃難的話,對雲龍笑道:「你那個渾家,我從千軍萬馬裡救出來,你卻怎生謝我?」眾人都大笑。風會說到希真父女離風雲莊之後,「我等趁勢蕩滌了冷艷山,我等都因此得了功名,子儀不敢與尊翁敘功。我等官爵,皆出姑娘的威力。」麗卿不會說謙讓的話,只說道:「這算得什麼。」眾人歡喜暢飲,至半夜方散。 
  永清恐降兵為害,把來四散屯開,將親軍保護中寨。破了青雲山,得了糧米七十餘萬擔,戰馬五千餘匹 ,錢糧器械金銀財帛不計其數。降兵四千餘人,有受傷的,都叫去醫治;戰場上逃脫的,轉來都准投降。一面將倉庫封好,一面飛報希真。 
  不日希真帶了五百多名壯士,將著犒賞物件到來。永清開關,大排隊伍迎接。希真進寨升廳,慰勞犒賞都畢,退堂與風會、雲龍相見 ,大喜。只見謝德、婁熊都過來參見永清,永清大驚道:「二位將軍為何也在此?」希真道:「你出兵不久,景陽鎮兵變,二位將軍來聚義,那鎮上六千多官兵都歸了我們也。」永清忙問:「怎地兵變?」謝德、婁熊道:「小將們殺了沈安,只說將軍是失陷在猿臂寨,魏虎臣倒被我們蒙過。怎奈魏虎臣那廝刻扣軍糧,一味貪惡,自己置造花園,不管別人饑凍,人人怨恨。後來吃沈明那廝打聽出殺他兄弟,他去首告了。那魏虎臣來提我們,吃小將們先得知,索性把沈明那廝也殺了,同了百餘人投奔大寨。誰想那魏虎臣捉小將們不得,卻把別個來晦氣。眾人大家不服,殺了魏虎臣,一齊反了。那兵馬都監也逃走了。小將們幸蒙收錄。」永清聽罷,嗟訝不已。 
  陳希真對永清道:「我接到你的文書,說青雲山一齊都來,料道你破敵必在早晚,今日卻成功了。那廝們必去梁山求救,萬一梁山上當真來 ,我為此放心不下,所以親到。慧娘甥女說這裡有銀礦,我本要帶他同來采看,又好叫他在張家道口相度地脈,起造炮台碉樓。那知這妮子聞得雲龍賢侄在此,卻害羞不肯來。劉姨丈務要屈風二哥、雲賢侄到彼一敘,賢侄休要推卻。」雲龍道:「小侄亦不敢久居,恐家大人記念。既蒙家岳相召,小侄前去拜見,就在那裡動身,此處不轉來了。」風會道:「此說甚是。你來走吳家□,取路最便,我在那向客店相等便了。」雲龍道:「二伯伯何妨同去。」風會道:「不必,你們翁婿相見,少不得有番談論,不值我在裡面鬼混。」眾人都大笑。希真道:「卿兒,你在此沒事,可送了兄弟同去;兄弟起身後,你可同了秀妹妹來。」麗卿道:「爹爹說梁山上那廝們就要來,卻怎地不許孩兒在此?」希真道:「胡說。梁山上來不來未定,便是來,你去了回來儘夠,不叫你落後。」雲龍當日拜辭了眾位好漢,帶了幾個伴當,同麗卿到猿臂寨去。 
  這裡希真與眾人相敘,一面多發細作,打聽梁山消息。過了幾日,山下報上來道:「關外有兩個大漢,帶著三五十人 ,斬了狄雷,將首級獻上,要見主帥。」希真同眾人都吃一驚,問那兩個人叫甚名字。嘍囉道:「他有手本在此。」希真取來一看,大喜,原來就是欒廷玉。眾人無不歡喜。希真同眾英雄一齊下山,到了關外,迎接上山,廳上重見了禮。希真看那欒廷玉,方面大耳,五柳長鬚,八尺以上身材。那個大漢面如鍋底,眼如黃金,須如鐵絲,聲如銅鐘,身長九尺,威風凜凜,眾人卻不認識。希真道:「這位好漢高姓大名?」欒廷玉道:「是小人的結義兄弟,本貫南山鎮上人,姓王,雙名天霸,祖上也是軍官。這位兄弟兩臂有數千斤實力,慣使一支筆撾,重八十斤,江湖上取他一個渾名叫做『賽存孝』。小人得了廷芳兄弟的信,便邀他同到貴寨聚義,行至半路,遇見狄雷這廝正在那裡剪徑,吃小人兩個並了他。方知青雲山已是收伏,故而取了他的首級,逕投這裡來,望賜收錄,願執鞭隨鐙,剿滅梁山。」希真大喜道:「得二位英雄光輝小寨,破梁山有何難哉!」王天霸道:「陳將軍用小人時,萬死不辭。」萬年、永清來參拜欒廷玉,廷玉跪在塵埃,痛哭不止。萬年、永清道:「師伯何故如此?」廷玉道:「尊府闔家性命都害在延玉手裡,有甚面目敢見賢弟。但願仗眾位英雄威福,報盡了冤仇,便隨令先見了地下。」說罷,號哭失聲。眾人再三勸解,無不陪眼淚。希真道:「仁兄雖是忠義,但必要如此小見,竟是婦人之仁了。自古英雄豪傑,誰無失算之處,祝捨親在九泉,斷不怨悵仁兄。」萬年、永清都道:「何嘗是師伯錯,休要這般引咎。」眾人又再三說,廷玉方才收淚立起。希真吩咐辦酒筵接風慶賀,叫大小頭目都來參拜了。希真又吩咐道:「狄雷也是一寨之主,那顆首級不要暴露他,以禮埋葬了。」眾人無不稱讚希真仁德。 
  次日風會一定要行,眾人挽留不住,只得祖餞相送。希真又修了一封書與雲天彪,交與風會。風會謝了眾人,辭別了 ,帶著伴當,到吳家□等待雲龍。   
  卻說麗卿同雲龍到了猿臂寨,劉廣接上山去相見了。劉廣見女婿這一表人物,怎不歡喜,當時引到後堂,雲龍參拜了丈母。劉廣的夫人見了 ,甚是歡喜,對劉麒的娘子道:「慚愧,不弱於祝永清。」麗卿暗笑。當時問候都畢,仍出堂來。劉廣辦酒筵款待,自不必說。住了幾日,雲龍再三告辭,劉廣只得備了些禮物相送。自己送到山下,又叫兩個兒子代造一程,麗卿亦要送一程,四人同行。雲龍私下問麗卿道:「你那表妹到底怎樣一個?」麗卿大笑道:「不用記掛,比我好得多哩!他玲瓏剔透的心肝,那似我這般愚笨。可惜我恐姨夫要見怪,不然,我該硬抱了他出來與你看了,好放心。」雲龍大笑。天色將晚,劉麒道:「前面已是界外了,妹丈一路保重。」當時叫從人將帶來的酒席擺下。四人席地而坐,都把了盞,大家起身灑淚而別。雲龍星夜趕到吳家□,與風會取齊,一同到青州去。慢表。   
  卻說劉麒等三人回猿臂寨,已是二更天氣,麗卿便催慧娘動身同到青雲山。慧娘道:「姊姊趕甚死急,明日也來得及。」麗卿笑道:「你那人已去了,還怕撞著那個?」慧娘道:「怎地姊姊只管這般風風失失 ,我也有些行頭要收拾起。不過去相度地脈,有甚緊急軍務,大姨夫又沒有限期與你。」麗卿笑道:「你那知我的喉急,萬一梁山上那廝們已到,爹爹同他們廝殺,卻吃別個搶了頭功去。」慧娘笑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同你賭:梁山上如果敢來,我輸與你。安穩睡覺去,明日早行!」 
  到了次日,慧娘叫侍女們帶了隨身行頭起身,飛樓、青獅無用處,不必帶著。劉廣愛惜女兒,不許他騎頭口 ,備了一乘飛轎與他坐了,點了百餘名嘍囉護送。那幾個轎夫該晦氣,麗卿嫌他們走得慢,直罵了一路。到了青雲山,麗卿、慧娘同進山寨。慧娘與眾頭領都見了,希真便叫慧娘去探看銀苗。慧娘道:「白晝有日光映耀,看不清楚,須得夜靜。何不先去看築城的地基?」希真甚喜,便留眾將守寨,同慧娘帶了親隨壯士,連日下山相看地利。那山南原有一座空城,向駐一員捕盜巡檢,城內面開方五六里。後因移置別處,空城仍在。慧娘對希真道:「這座城卻也起得還好,就修理了,不必去改造他。卻用不著四門,東門把來塞了,西門、南門外面都做了子城。」用馬鞭指著道:「這北門外起造兩帶土闉,接連著青雲山腳,做個關防。」二人又進城去看一轉,只見那城門的門扇都無了,城裡的衰草撞著馬腹,一個人都不見,一間房屋都沒有。只有一座演武廳,也大半倒塌了,面前好似一個教場。照牆外邊又有一座破廟,有識得的說道是座關王廟。後面還有個城隍殿。 
  二人看了出來,縱馬往南去。一路上慧娘叫侍女們捧著羅經,擎著標竿,他忽然騎馬,忽然步行 ,東邊去張,西邊去望,指指劃劃的說道:某處好造炮台,某處好起碉樓,某處好掘壕塹,某處好設立燉煌。但說來的言語,希真無不合意,無不佩服。一連兩三日,把那周圍的形勢都看了,仍回青雲山寨。 
  眾英雄都動問形勢的話,慧娘只是鎖著柳眉,低頭不語。希真道:「甥女沉吟什麼,莫非為那張家道口?」慧娘道:「正是。甥女看這局勢,只有正北上的虎門最險要 ,兩山來龍逼緊當中一條路,靠著艾山,真像虎爪踞地一般。那裡起造兩座炮台,只消千餘人把守,任他數十萬雄兵,也攻打不入。那蘆川一帶接連猿臂寨,多設立燉煌碉樓,也把守得。只是那張家道口,亙連十餘里,平坦坦一個生根的所在都沒有。梁山泊若全伙往這裡掩來,休說把守,便是逃避,急切也沒處躲。只有築一帶磚城,設立壕溝,直抵魏河,方是上策。這個功程又浩大,一年半載不得了。梁山上豈肯等我築好了城方來!」希真大笑道:「賢甥女不必耽憂,老夫早有安排了。只就那張家道口,居中起一座高台,要十二丈高低,上面蓋造一座鐘樓,把我祭煉的那口五千四百斤九陽鐘,運上去掛了。那怕宋江那廝們都來,他要走這條路,捉得他一個不剩。」眾人都請問其故,希真道:「你等不知,我祭煉那口神鐘,正為今日之用。那口鍾上的符菉寶菉都包藏先天純陽元氣,善能收攝有情的精神。一聲撞動,方圓九里之內,但是飛走活物,都如醉如癡,動撣不得。直待一個周時方能甦醒,卻不傷性命。那怕你悶了耳朵,都不濟事。只要太陰元精秘字鎮住泥丸宮,便無妨害。我已制下幾千頂巾兒,與自己的人戴了,看守此鐘。那怕梁山的兵馬利害,除非他不走這條路,但來時個個上當。本師張真人時常吩咐我說:都菉大法,不到危急時不宜輕用,到得人力不繼之時用了,方不犯天律。正是謂此。」眾人聽了,都各駭異。 
  不日,那往梁山探軍情的細作都回來道:「宋江已知青雲山破了,因聞雲總管引青州兵攻打清真山,十分緊急,老種經略相公不日又要來征討 ,宋江卻不敢來救這裡。」希真道:「我也料那廝們未必敢來,但不可不防備他走冷著,各處仍要嚴密把守。」當晚慧娘要去看銀苗,希真恐他辛苦,叫他早睡。 
  次日到夜分,希真吩咐多點火把,照耀著一同下山,直到青雲山東南山腳銀苗之處,看了一轉 ,指點了表記回寨。慧娘估來,約有五百餘萬兩白銀,靠裡面還有石青不少,可以採掘鼓鑄青銅。眾人都大喜。慧娘又把那起造炮台碉樓的圖形繪出,呈與希真。希真看了甚喜,便依他的法兒:蘆川一帶建立碉樓二十餘處,燉煌接連不斷;虎門設立一座虎爪關,關旁起兩座炮台;正西上先起造那九陽鐘樓,一字兒造了四座炮台,八座碉樓,面前都掘了深壕。就採辦木料,燒磚運土,叫祝萬年監工起造。叫劉慧娘做開銀礦的監督,慧娘道:「開銀礦的弊端最多,甥女不善查察,求另派精明強幹之人。」希真道:「也說得是。」便教真祥麟去替出范成龍來做銀礦監督。希真又吩咐道:「冬令將到,天寒地凍,須要並工趕辦。」祝萬年、范成龍領命。又教欒廷玉、王天霸統領鐵騎,周圍巡查,防有官兵衝突;遇有散亡失業流民,便招撫入寨耕種。 
  不日,范成龍來報:「銀礦內石青下面,又掘出白堊無數。部下頭目侯達,系南昌窯戶出身。他說識得此堊,可燒磁器 ,棄掉可惜。特來稟知。」希真使喚侯達來問。侯達稟道:「小人祖籍南昌,世代慣燒磁器,小人也深曉得火法,因見此地自堊,不讓於定窯細泥,若燒起未,定得好器皿。」希真道:「果如此,也是本寨出產,各處銷售,可以添助軍餉。」就重賞侯達,派做磁窯總局頭目,侯達領命謝了。侯達又舉薦同鄉數十人,都是窯戶中塑坯、掛油、上彩等工匠,希真就都派作董事,教侯達管領。范成龍將銀兩、銅斤煎出,陸續存庫;祝萬年督領伕役,晝夜兼工,建造各處碉樓炮台,修理新柳城池,俱草創完備。只有張家道口的鐘樓要緊,已刻日告竣。希真將那口九陽神鐘,由蘆川運到張家道口鐘樓上,依那選定吉日古時懸掛。到了那日,希真率領眾頭領同到鐘樓懸鐘,宰太牢致祭。那鍾上披掛五色綵緞。鼓樂吹打,眾頭領依次行禮祭畢,三聲炮響,眾軍吶喊,用力拽起那口鐘,端端正正懸在正中,盤好了千斤鐵索。眾人無不喝彩。希真對眾人道:「我用此鐘,原是一時應急之事,磚城仍是要用。只是今年天寒地凍,伕役勞苦,斷不可再興工了,只好開春動手也。」 
  希真又於青雲山頂,建蓋一座萬歲亭,供奉大宋皇帝牌位,朔望率領眾頭領朝賀。凡議大事,必到萬歲亭上。山寨中又添了欒廷玉、欒廷芳、王天霸、祝萬年、祝永清、謝德、婁熊七籌好漢 ,連前共是十七位頭領。永清私下稟希真道:「謝德、婁熊二人,擅敢率眾造反,殺死官長。這等人心胸叵測,泰山用他,須要留意。」希真道:「賢婿之言甚當。但我只安放二人於身邊,聽候調遣,恩威並濟,不付他重權,諒他也不能為害。」希真遂命謝德、婁熊在帳前聽用。請劉廣、苟桓鎮守猿臂寨。倉庫錢糧盡屯在猿臂寨內,聽候支用,著范成龍掌管。劉麒把守虎爪關,統理炮台事務,在猿臂寨北山下寨;真祥麟仍就鎮守燉煌,增添軍馬,在猿臂寨南山下寨:兩枝兵馬都做劉廣的輔翼,彼此呼應相通。苟英專管九陽鐘樓,鎮守張家道口,屯積下千萬條麻繩,準備捉賊。劉麟統領水軍,在蘆川下寨,兼理河岸一帶碉樓。祝萬年、王天霸駐紮新柳城。青雲山西面最是沖當要路,是全寨咽喉,兵馬俱揀選精壯,教欒廷玉、欒廷芳兄弟二人統領鎮守。陳麗卿仍領前部先鋒,兼領猿臂、青雲、新柳三營兵馬都教頭,掌管操演賞罰。恐梁山來攻伐,希真親自帶領祝永清提重兵鎮守青雲山,統轄三營頭領,並留劉慧娘亦在青雲參贊軍機,兼督全軍工匠。職事分派已定,眾頭領無不凜遵。希真派定各頭領職事之後,連發數十處細作,打探梁山泊的動靜;逐日操演人馬,屯積糧草,準備與梁山泊廝並。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龍離了猿臂寨,到吳家□會合風會,同投青州。不說那曉行夜宿,一日行過了東泰山,一路聽得人說 ,青州馬陘鎮雲總管統領官兵,攻打清真山,將次得勝。風會、雲龍探聽得是實,雲龍對風會道:「我父親既不在青州,我們何不就去軍營裡相見?」風會道:「賢侄所說甚是。」便同取路投清真山來。 
  且說雲天彪自到馬陘鎮接任辦事,軍政一新。凡是魏虎臣屈抑之人,察其實有賢能,盡皆擢用;魏虎臣選拔之人,察其果無才具 ,盡行斥革。游擊將軍曹松,本是土豪出身,無尺寸之功,只是趨奉魏虎臣,升授今職。天彪見他弓馬平庸,性情乖張,便將他功名詳革。誰知制置使劉彬亦曾受他賄賂,曹松連夜托人去制置使處打點,反將雲天彪的詳文批駁下來。天彪差心腹人私查曹松的劣跡。那一日心腹人查著曹松在娼樓賭博,暗地飛報天彪。天彪便親帶兵役,直掩至娼樓,捉住曹松,通詳都省。檢討使賀太平遂將曹松拿問治罪,劉彬也無法奈何。眾人無不稱快,凡受過曹松荼毒的無不頂仰。 
  天彪一日因巡查鄉鎮回衙,渡一條溪河。在渡船上望見下流頭溪灘上一條大漢,在那裡扳罾取魚。那大漢生得身軀長大,燕頷虎鬚,眼如曉星。那口大罾並沒有翻山架 ,大漢只將兩隻手扳起放倒,毫不費力。天彪暗暗稱奇,不落眼的看那大漢。那大漢也看了天彪幾眼。不多時渡過溪河,天彪回衙,念著那大漢放心不下,暗想道:「左右沒甚公事,且再去看來。」便換了私服,帶了幾個伴當,離了本鎮,仍到溪河邊,遠望見那大漢還在那溪邊扳魚。天彪將從人藏在松林內,自己緩步行到大漢背後,遠看不如近睹,果然堂堂一表。 
  那大漢卻不知背後有人窺他,連扳了幾罾空,忽然自言自語,歎口氣道:「莫說去捉那些鳥強盜,魚兒尚且這般難取!」天彪忍不住叫道:「壯士 ,你好風流自在!」那大漢猛回頭看見天彪,大驚,忙丟了罾,撲翻身便拜道:「小人有失迴避,相公恕罪。」天彪上前扶起道:「壯士幾時認識雲某?」大漢道:「本鎮總管相公,為何不認識。」天彪道:「原來如此。我方才在渡船上,望見足下儀表非俗,料想是位英雄,公事已畢,特來訪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為何隱落江湖?」那大漢道:「小人複姓歐陽,名喚壽通,本處人氏。魏總管相公在任時,小人曾充汛地上鋪兵,也考過幾次錢糧,因無錢財使用,不能得缺。後因傳遞公文錯誤,隊長將小人革役。小人家中吃口又重,無計謀生,因生平深知水性,胡亂在此取魚度日。」天彪聽罷歎道:「惜哉!今日我要重用足下,可從我否?」歐陽壽通跪下道:「恩相肯抬舉小人,便是小人知己,小人怎敢不肯。」天彪便招呼從人,替壽通收拾了魚罾,另備匹馬與他騎了,一同回衙。天彪又問壽通道:「我見你膂力非凡,你可學過武藝?」壽通道:「小人幼年曾拜八十萬禁軍教頭王升為師,十八件武藝盡皆學會。便是師父的兒子王進,也敬服小人。」天彪甚喜。 
  次日,天彪點軍下教場,將歐陽壽通比較考試,果然武藝出眾。天彪便當廳參授歐陽壽通為領軍提轄,先與記名 ,遇缺即補,留在身邊。天彪賞罰嚴明,大都如此,所以人人都畏服他。天彪又於公餘無事之時,與標下軍官開講《春秋大論》,不問賢愚無不感動。天彪講到那剴切之處,多有聽了流淚不止的。不到數月,馬陘鎮上軍民知禮,盜賊無蹤。 
  那一日接到經略使種師道密札,調他發本部兵馬夾攻梁山。天彪領了札諭,便與兵馬都監傅玉商議起兵,一面移請青州知府應付糧草。那些官兵的婦女老小,聞得雲總管要用兵 ,都趕緊把丈夫兒子的冬衣做起,準備乾糧,只等候調發。那青州太守魯紹和,與雲天彪最稱莫逆,同日接到種經略的密札,教他應付雲天彪的糧草。當時魯太守到馬陘鎮犒軍,與天彪祖餞。席間,魯紹和問道:「梁山泊勢焰鴟張,總管只帶八千人馬,願聞進攻之策。」天彪道:「兵無定法,因敵制變,預先卻怎說得。」紹和道:「請問大意,先進那路?」天彪微笑道:「弟有愚見,太尊試猜一猜。」紹和道:「若直搗梁山,恐清真山強徒米救,腹背受敵。不如攻清真山,馬元勢危,宋江必來救,反客為主,勝他何如?」天彪大笑道:「太尊真知我肺腑也,愚見正是如此。只是太尊解糧,切不可由萊蕪谷經過,長城嶺一帶地勢最險,恐賊兵在彼,斷我糧道。大尊可由高粱屯繞道解來。那裡與博山縣的青龍汛相近,即遇賊徒,官兵呼招便到,可保無虞。」魯紹和道:「總管所見極是,下官遵依調度。」不說魯太守回府。 
  這裡雲天彪命傅玉為先鋒,並帶歐陽壽通,提大兵八千,浩浩蕩蕩殺奔清真山來。清真山的為首頭領錦鱗蟒馬元,率領一萬多人前來抵敵。可想馬元如何對付得雲天彪 ,交兵不到兩三陣,被天彪殺得大敗虧輸,退入玄武關,死命守住。關上弓弩槍炮,灰瓶金汁,十分利害,天彪連攻十餘日,不能取勝。天彪與傅玉商議,傅玉道:「何不用木驢直抵關下,栽埋地雷轟打?」天彪道:「此法雖好,只是關上賊兵甚多,木驢內能藏得幾人,萬一被他推下千斤石來,徒傷兒郎們的性命。」正在寨中商議,只見轅門官來報:「外面有相公的故鄉朋友風會,同大公子齊到,在營外等候。」天彪大喜,教開門請進。風會與天彪相見,雲龍上前請過父親的安,稟知家中祖父、母親都安好。天彪聞知老小平安,甚為放心。風會問及軍事,天彪道:「吾見到此,破清真山必矣。只是這廝們死守玄武關,攻打不入,未有良策。」風會道:「令郎賢侄有條妙計,何不用他?」天彪便問:「龍兒有何計?」那雲龍不慌不忙說出那計來,有分教:少年英俊,獻上此日奇謀;大將老成,改作他年勝仗。畢竟不知雲龍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傅都監飛錘打關勝 雲公子萬弩射索超    
  卻說當日雲龍稟告天彪道:「孩兒同風二伯伯路上來,見那清真山向東一面,衰草連天,樹木叢雜,接連平岡不斷。因對風二伯說,何不用火攻破他。便是上面有礧木滾石,火勢浩大,衝上去,也不怕那廝們不走。此計不知可還用得?」天彪笑道:「我道是什麼妙計,原來如此。我早已想到,所以不用者,有個原故:我早有細作,探得這廝的巢穴十分堅固,莫說那東面平岡,你外面看他平坦,裡面卻甚崎嶇,峽路內都是苦竹籤、鐵蒺黎,人馬難行。便是這玄武關,裡面還有一座松門關,轉灣山凹之處,都有炮位鎮守。攻破此關,還不能就掃平山寨。我久已想要用聲東擊西之計,到彼縱火,誘那廝去救,此關可破。怎奈隆冬之際,沒有東風,逆著風頭,如何燒得!」眾人都拜服。天彪道:「早晚梁山救兵必來。我料賊兵來救,必經過西灝山。我兒與歐陽壽通領一技人馬在彼埋伏,放賊兵過去,卻從他背後殺出,縱火燒他輜重。我引兵來接應,必獲全勝。」雲龍領命,同歐陽壽通領兵去了。這裡天彪與眾將併力攻打玄武關。   
  卻說馬元見官兵攻打得緊,梁山救兵不到,甚是驚惶,連夜差人飛奔梁山催救。那梁山泊宋江,自併吞了兗州府、飛虎寨 ,兵糧倍足。得范天喜信息,得知官家又用種師道領兵前來征討,也甚經心。忙央梁世傑夫妻寫信,求蔡京斡旋,並應許種師道退兵,即送還梁中書、蔡夫人,遣戴宗寄去。這裡與吳用商議退兵之策。正說間,忽報楊雄從青雲山回來,身受箭傷,眾皆大驚。楊雄到廳上,宋江忙問其故。楊雄說起:「陳希真來攻打青雲山,崔豪兄弟吃他壞了。那廝得了勝,退兵而去。狄雷哥哥領兵追去報仇,小弟同去,吃陳麗卿射傷左臂。狄雷哥哥忿怒,盡起山寨兵與他廝並,送小弟回來,求公明哥哥發救兵。」說到分際,只見吳用一疊連聲叫苦道:「青雲山休也!教你們不要出戰,何故不聽我的言語?」眾人驚問其故,吳用道:「這明明是調虎離山之計,併力追去,正中他的機會。陳希真那廝詭計極多,狄家兄弟必死在他手也。種師道又要來,我脫身不得,怎去救他?」宋江道:「軍師在此,我自去救他。」吳用道:「哥哥且休輕動。我想此刻去救,已是不及了,且待戴院長回來。」 
  不數日,石秀、狄雲都逃回,狄雲身帶重傷,訴說:「青雲山吃猿臂寨奪了去。那領兵的小後生,名喚祝永清 ,便是祝家莊祝朝奉的兄弟。此刻陳希真招他做女婿。哥哥與姚順、崔豪都中他奸計,吃他害了。」說罷,宋江大驚,對吳用道:「我東路用兵,全仗青雲山做險要,今吃陳希真奪了去,我卻怎好?」吳用道:「事已如此,不必說了。只是青雲山既失,兗州一帶都振動,深防那廝滋擾。倘或李應再失了兗州,真是心腹之患。兄長可速發號令,教李應嚴緊鎮守。那兗州府城東鎮陽關,兩山陡立,中夾泗河,峻險異常,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裡只消用精兵千人把守,再有飛虎寨呼應,希真必不能飛渡。教李應切要遵守號令,不可再似狄雷鳥強。猿臂寨來攻打關口時,若擅敢發一人一騎與他廝殺。不問是誰,定按軍法斬首。這裡且待退了種師道,再與青雲山報仇。」宋江依言,便差人到兗州府宣諭去訖。楊雄、石秀、狄雲都教去養病。吳用又道:「種師道領兵來戰,雲天彪是他信任之人,現統青州馬陘軍馬,恐老種教他策應,可速發細作去探。」細作去了。 
  不到數日,連接清真山告急文書,說:「雲天彪攻打山寨,十分危急,求速發救兵。」吳用道:「果不出我所料。但他不直攻這裡 ,先攻清真山,這明是掣我去救,反客為主之計。如今卻不能不去救。雲天彪極會用兵,必得上將去,方能敵得。」宋江道:「我與軍師都不能分身,卻差誰去?」說不了,只見大刀關勝起身道:「小弟不才,願請一行。」宋江、吳用俱喜道:「須得關賢弟智勇足備,前去吾方放心。只是天彪那廝也了得,須要小心。」關勝道:「小弟也素知雲天彪善於用兵,武藝了得。前者救嘉祥時,不及同他交鋒,今日正好會他。」當日關勝奉了將令,帶領五千人馬,井木犴郝思文、丑郡馬宣贊為副將,殺奔清真山,來救馬元。宋江與吳用、公孫勝整頓軍馬,摩拳擦掌,只等抗敵王師。   
  卻說關勝提兵,星夜來救清真山,不日來到西灝山地界。關勝望見山勢險惡,樹木叢雜,恐有埋伏 ,傳令收住兵馬,且紮下營寨。關勝親帶數十騎哨探,望見那山谷中隱隱有殺氣。關勝道:「裡面必有伏兵,休要過去。」宣讚道:「既有伏兵,為何不殺出來?」關勝道:「他待我們過去,便來抄我後路,劫我輜重也。今休使他出來,我便引兵堵住谷口,把守各處險路,捫殺這廝們。」關勝便回營點齊人馬,殺奔谷口來。   
  卻說雲龍同歐陽壽通領兵埋伏谷內,探馬來報:「有賊兵從大路上來,打著梁山泊旗號,將要到此。」雲龍便親自爬上高阜處探望,只見賊兵遠遠的就空闊處屯住 ,又見有數十騎哨探了便回。忙下來對壽通道:「此計被賊人猜破也。這廝不肯前進,必來封我谷口。我等不如提兵出谷去,安營佈陣,與他廝殺。若待他封住,進退不得,老大吃虧。」壽通道:「不得主公將令,怎好造次?」雲龍道:「若稟了再行,豈不誤事。如今一面稟,一面做,機會不可失。」雲龍便同壽通提軍出谷外安營,一面將改計之事飛報天彪。等得關勝大隊殺未,雲龍安營已畢,佈陣等待。 
  關勝吃了一驚,忖道:「這廝真有先見之明。」便擺開陣勢,大叫道:「喚雲天彪出來!」雲龍縱馬橫刀出陣,喝道:「什麼臭賊,敢來欺人!」關勝道:「你是何人?」雲龍道:「雲總管公子 ,特來取你性命。」關勝道:「乳臭小兒,非吾敵手,叫你父親出來納命。」雲龍大怒,拍馬舞刀,直取關勝,關勝舉刀相迎。雲龍武藝到底敵不過關勝,戰到五六十合,漸漸氣力不加,刀法散亂。歐陽壽通見了,驟馬挺槍,前來夾攻。郝思文飛馬來迎,敵住壽通。宣贊便從斜刺裡闖入官軍陣來。雲龍恐陣內有失,不敢戀戰,撥馬便回。關勝隨後追來。壽通也恐雲龍有失,撇了郝思文便回。賊兵勢大,一擁殺上,官軍抵敵不住,陣勢大亂。 
  關勝正追趕得緊,只見山腳邊喊聲大振,一彪軍殺來,為首大將正是雲天彪。天彪挺刀飛馬,大喝:「關勝背君鼠子 ,焉敢猖獗!」關勝更不答話,輪刀來迎。雲龍轉身來敵住宣贊,歐陽壽通亦轉身來敵住郝思文。戰到分際,壽通賣個破綻,抽出八楞虎眼鋼鞭橫掃過去,郝思文急忙躲閃,正中頭盔,打得頭盔飛去,頭髮披散。郝思文膽落魂飛,落荒逃走。且說天彪大展神威,酣戰關勝,鬥了一百多合,不分勝負。兩軍混戰。歐陽壽通追了郝思文一陣,勒馬便回,來助天彪夾攻關勝。關勝抵敵不住,收兵便回。又遇傅玉從橫頭衝殺過來,合兵一處,殺退關勝,收兵回營。 
  原來天彪正要來接應雲龍,又聞知關勝識破伏兵,雲龍改計而行。天彪大怒,令風會扼住玄武關,自己同傅玉來策應 ,恰好遇著關勝,大殺一陣。雖然殺退關勝,也傷了些官兵。雲龍上帳,請違令之罪。天彪道:「此非你罪,教你獨領兵馬,原要相機行事。計已漏洩,速宜改圖,與其保守將令而敗,何如不遵將令而勝,此是一時從權。日後若無故更換我的號令,定按軍法。」天彪謂眾將道:「關勝賊子,真吾敵手。來日交逢,當用拖刀計勝他。」傅玉道:「關勝是蒲州名將,豈不識拖刀之計。小將有件兵器,暗助恩相,決定勝他。」天彪道:「敢是你的流星飛錘?」傅玉道:「正是。小將不敢誇口,這飛錘端的百發百中。來日恩相與他交鋒,假用拖刀計誘他追來,待小將隱在旗門邊,用飛錘打他。」天彪道:「此計也好。明日我能斬那廝更妙,如斬他不得,便用你計。」 
  那夜朔風凜冽,天氣甚冷,半空中降下一天大雪來。天彪教各營加意防守,恐賊兵乘大雪來劫營,並知會風會 ,一體小心。那宣贊果然勸關勝劫天彪的營,關勝笑道:「賢弟休看得天彪如此好欺,此人只好用正兵勝他。」宣贊不信,自己冒著大雪去巡哨一回,果然見天彪壁壘精嚴,料想難攻,只得回營。 
  那雪接連下了兩日,不能開兵,第三日天色晴霽,天彪正要出戰,轅門上來報:「關勝單挑相公廝殺 ,口出狂言。」天彪大怒,霍的提刀上馬,帶那五百名砍刀手出營迎敵,就雪地上擺開。傅玉亦提槍上馬,腰帶三個飛錘,隨在後面。關勝橫刀躍馬,高叫:「天彪匹夫,今日必死吾手!」天彪一馬飛出,大罵:「背君禽獸,萬死猶輕,可惜我這口青龍寶刀砍你這狗頭!」揮刀直取關勝。一關勝大怒,舞刀相迎。兩馬相交,在雪地上斗經一百五六十合,只見一片寒光托住兩條殺氣,正是銅缸遇著鐵甕,毫無半點軟硬。兩軍看得盡皆駭然。此時傅玉已隱在牙旗邊,右手倒提著那顆流星飛錘,眼睜睜只摽著關勝。郝思文、宣贊也恐關勝有失,都縱馬到界限上防護。天彪、關勝又戰夠多時,大約已是二百餘合。天彪生恐馬乏,只得虛掩一刀,詐敗回陣。關勝大叫:「匹夫休使拖刀計,我豈懼你!」驟馬追來。傅玉在旗門邊等夠多時,見關勝追來,覷得親切,運動猿臂,一飛錘抨去。喝一聲:「著!」關勝只顧天彪的拖刀計,不防有人暗算,只見銅環響亮,飛錘早到,急閃不迭,胸坎上打個正著。關勝幾乎墜地,回馬便走。天彪勒回馬追來,郝思文、宣贊殺出,死命敵住,救回關勝。傅玉驅兵掩殺,五百砍刀手奮勇殺上,賊兵無心廝殺,盡皆逃走,吃官兵殺死無數,滿地都是紅雪。官兵齊掌得勝鼓回營。 
  天彪方到中軍,只見風會差人來報捷,獻上黑殺神王伯超首級一顆。天彪驚喜,問如何斬得。來人答道:「風老爺因天下大雪,掘下十數陷坑 ,埋伏撓鉤手,假意退兵。王伯超開關追出,顛入陷坑。撓鉤手去捉,伯超情急自刎。殺死賊兵六百多人,特來報捷。」天彪大喜,對左右道:「我的將佐都如此英雄,何憂盜賊利害。」遂發回文慰勞風會,將王伯超首級去軍前號令。忽報:「賊兵營內揚起白幡,軍士舉哀,想是關勝已死了。」眾將大喜,便請天彪速去打營。天彪道:「且往。關勝武藝了得,雖中飛錘,尚能騎馬收兵,必不就死,此必是誘我。且去探聽虛實,不可妄動。」眾將遵令。天彪自斬王伯超,打傷關勝,軍威大振,賊兵盡皆喪膽。   
  卻說關勝中傷敗回,忙叫手下人卸甲,胸前掩心的甲葉都碎了,傷痕甚重,吐血不止。郝思文、宣贊都急得手足無措 ,灑淚悲哭。關勝喝道:「你們休這般婦人腔!我誤中好計,死則死耳,軍中事要緊,速去彈壓,休教軍心慌亂。快去報公明哥哥。」說罷昏暈了去,半晌方醒、宣贊忙叫隨營醫士調治。關勝又道:「天彪知我受傷,必來攻營。索性將機就計,詐稱我死,揚幡舉哀,誘他來劫寨。即使那廝多謀料得,亦教他不敢正覷我。」郝思文、宣贊都依計而行,一面飛報梁山。天彪果然哨探數次,見得是詐,不敢來攻。不數日,吳用親帶秦明、呼延綽、董平、索超,並精兵五千,星夜趕來。吳用見關勝病重,忙叫用暖轎送回梁山將息,便教去搦戰。 
  早有細作報知天彪,說吳用帶五千兵親到。眾將道:「吳用這廝多謀,賊兵又增添,恩相須要仔細。」天彪綽著美髯笑道:「此等鼠賊,何足道哉!這賊恐巢穴有失 ,利在速戰。現在天色嚴寒,我只守住險要,不與他戰。待老種經略相公大軍渡過黃河,那廝腹背受敵,勢必瓦解冰消,馬元勢孤,必為吾擒。那時直搗梁山,易如破竹也。只是老種經略相公此刻可到黃河,不知何故,還不見軍報。」正說間,來報有賊將挑戰,天彪只教堅守。 
  次日,吳用又叫索超、宣贊挑戰,天彪又不出。一連三日,吳用對眾好漢道:「這廝不肯出戰,無非要等種師道兵來 ,教我腹背受敵。我若棄此而去,不但清真山不保,那廝若得了清真山,長驅直入,為患不小。我又不得戴宗消息,不得不與他速戰。」沉吟半晌,問左右道:「這廝糧草往那條道路運解,是否由長城嶺?」做細的稟道:「探得他糧草從青龍汛、高粱屯運解,不經長城嶺。」吳用使喚呼延綽、素超吩咐道:「你二人分領兩枝人馬,虛張聲勢,去青龍汛劫糧。他若來救,你二人於半路上如此如此,休得有誤。」二人領計去了。吳用又吩咐郝思文、宣讚道:「天彪若自去救,你二人便去攻他營寨,隨後掩殺,奪他的險要。」 
  天彪連守三日,忽有伏路兵來報:「有一彪賊兵抹過桃花山,殺奔高粱屯去。」天彪道:「這廝見我堅守不出,卻去絕我糧道。那裡有博山縣官兵策應,但亦不可托大。」便教傅玉領一千兵去接應。傅玉領命 ,帶了一千人馬飛投高粱屯來。將到半路,正是桃花山下,忽聽一聲炮響,一彪人馬殺出,迎面攔住。那賊將乃是呼延綽,大叫:「匹夫那裡走,糧草已被我取了。」傅玉大怒,挺槍來戰。呼延綽舞動雙鞭敵住。正酣戰間,官軍後隊大亂,又一彪賊兵殺出,正是索超。傅玉首尾不能相顧,領敗兵殺開一條路便走。呼延綽、索超乘勢掩來,傅玉搶過一根溪橋,官軍擠不過,都赴水逃命。賊兵齊放亂箭,官兵吃射殺無數。 
  傅王將敗殘兵馬拒住溪橋,正苦鬥之際,只見東北松林內飛出一枝兵馬,為首那員將,身披鐵葉甲 ,坐下卷毛赤兔馬,手提大刀,十分英雄,殺入賊兵,無人敢當,賊兵大亂。眾官軍大叫:「傅將軍,既有救兵,何不乘此決一死戰!」傅玉大吼一聲,衝過溪橋,官軍奮勇上前,亂殺賊兵。那大將正遇呼延綽,戰到三十餘合,呼延綽抵敵不住敗走。索超亦敗下陣來。傅玉並那員將追殺一陣,賊兵大敗而走。傅王忙問那人高姓大名,那人道:「小將是大刀聞達,現為博山縣提轄。」 
  正說間,只見天彪親自來接應。傅玉稟天彪道:「若非聞將軍來救,小將幾乎陷於賊人之手。」便引聞達見天彪。天彪甚喜,邀聞達同回營去。原來聞達曾向雲威處學過刀法,所以天彪認識。天彪道:「吳用這廝假用劫糧計誘我 ,我一時被他瞞過,累傅將軍輸此一陣。如今我即以假應假,自己引兵來接應你,卻教龍兒與歐陽壽通埋伏兩山,待賊兵追來,兩路截殺。此刻好道得勝也。」說不了,流星馬報到:「賊將宣贊、郝思文追趕相公,吃公子與歐陽提轄殺敗。歐陽提轄用回馬鞭打折宣贊右臂,官軍大勝。請相公速去掩殺。」天彪忙催軍前進,殺得賊兵屍骸枕籍,血滿山溪。 
  官兵掌得勝鼓回營,天彪問聞達道:「賢弟許久不見,聞你失陷大名府落職,正憂得你苦,你幾時復得提轄?」聞達道:「一言難盡。因那年大名府失守 ,小弟同李成都落了職。小弟在家無事,去一個相識哈蘭生,系歸化莊都團練。此人是個回子,有巨萬家財。小弟助他剿殺山賊二百多人,承他一力維持,方授今職。到任未久,今探得兄長在此剿賊,特稟准上司,領本標兵八百名,前來助戰。剛到高粱屯,恰遇傅將軍受困,一同廝殺,遂與兄相見。」天彪甚喜,道:「妙哉!我亦聞知得哈回子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是條好漢。那天王李成,此刻在何處?」聞達道:「此人現在閒居在家,要復本身勾當,只是沒個進步。兄長要用他時,可以喚他來。只是路途遙遠,一二日不能到。」天彪道:「我正在用人之際,他肯來最好。既是路遠,你可寫下一封書信,我自差人將了聘禮去請他來。」聞達領命,便修了信。天彪差一員軍官,將了聘金去聘李成。不題。一面犒賞三軍,款待聞達。 
  次日,天彪正與眾將談論,忽報:「老種經略相公差心腹大將,中候將軍康捷,單身到此 ,稱有緊急軍情,要見相公。」天彪驚訝道:「康中候親來,必非尋常軍報,快開門迎接。」看官,天彪因何這等鄭重?原來這康捷是老種經略相公最得意之人。這人相貌奇異,生下地時,爹娘道是妖怪,不肯留他。經略相公卻與他緊鄰,極力阻住,留在身邊。長大來筋骨輕便,縱跳如飛。又遇異人傳授神行之術,舉步有風火相助,一日能行一千二百里。現授經略府中候之職。老種經略相公但有緊急事,便差動他。今差他到此,必有非常軍情。當時大開營門,康捷秉著令箭直入中軍。天彪接入,康捷高喝:「總管聽令:經略使司有機密軍令,著馬烴鎮總管雲天彪火連退兵,毋得刻遲。有札諭一通,開拆細讀。」天彪吃了一驚,參謁畢,請過令箭.接了札諭,與康捷敘禮相見。眾人看那康捷,果然生得奇異,赤髮巨口,臉色青藍,眼珠碧綠,長不滿六尺,骨瘦如柴,腰懸八楞雙鑭,英氣逼人,都各駭異。天彪問道:「雲某剿殺賊兵,已是得利,經略相公何故卻又教退兵?」康捷道:「總管不知,現在朝廷准了童貫所奏,與金國講和,夾攻遼邦,平分燕雲。蔡京又奏稱梁山不過疥癬之疾,燕雲乃萬世之利,請旨將征討梁山之師,移向遼東,天子也准了。蔡京又請招安宋江,令其征遼贖罪,天子卻不准。如今經略相公聞知得梁山賊目有神行太保戴宗,一日能行八百里,深恐宋江先得知這個消息,併力來與總管對敵。賊勢浩大,總管兵少,難以抵擋。為此特差小可,不分雨夜,飛報總管,火速退兵為妙。禮諭上都寫明白,總管細看。」天彪聽罷,歎道:「滇池豈是小害,卻無故捨了,去結怨鄰國。宋江這廝罪惡滔天,吳用、公孫勝都狡猾多智,生靈日遭塗炭。此時剿滅,已不容易,還待養到怎地?」眾人無不歎息。 
  天彪便傳令各營,並知會風會,一齊收兵。傅玉、雲龍道:「顯然退兵,恐賊兵知覺。」天彪道:「清真山賊人吃風會誘斬王伯超之後,銳氣盡奪 ,此番公然退兵,必不敢再追。即使來追,我自有計。便是吳用多謀,卻也怕我。這幾番勝了他,必疑我退兵是假,未必敢追,所謂出其不意也。」眾皆拜服。天彪要款留康捷,康捷道:「小將還要到灤陽一帶,檄催各路征遼軍馬。軍情緊急,不敢稽留。」便換了公文,依舊請了令箭,又討些乾糧,捎在包裹內,起身便行。天彪同眾將送他出營。康捷拱手一別,取出那風火輪來,踏上腳,作起法來,看他腳不點地,泛泛眼已不見了,眾人無不驚駭。 
  天彪口營,只見雲龍問父親道:「此去到青州馬陘,可有甚險阻地利?」天彪道:「只有長城嶺最險,兩邊都是顛山亂石,後通萊蕪谷 ,當中只得一片空地。你問他,莫非要去埋伏?」雲龍道:「正是。孩兒在彼埋伏,倘賊兵來追,爹爹如此如此誘他,必然中計。」天彪道:「此言深合吾意。你便領三千弓弩手去,依計而行.那裡我原有滾木石砲準備,你便取用。誘敵我自有計。」雲龍得令,領兵先去了。天彪見雲龍曉得兵法,心中亦是歡喜。沒多時,風會已從玄武關收兵回營。馬元果然怕再中計,不敢來追。天彪便叫風會、傅玉、聞達、歐陽壽通四將,都授了密計,拔寨齊退。   
  卻說吳用與天彪這一場廝殺,雖搶得些糧食器械,卻因宣贊被打壞,折了許多人馬,甚是懊恨。一面送宣贊回山養病 ,正在思量計策,忽報官兵都拔營退了。吳用不信,親來觀看,果然都是空地,只剩得些潦塹煙灶。吳用笑道:「這廝必不便走,且休追趕。」發做細的去探聽。次日做細的回稟道:「官兵只退得三十里,便安營下寨。」吳用對眾人道:「我說這廝必非真退。」次日又去探聽。天彪已拔營走了。晚間來報,說天彪又退了三十里下寨,吳用甚疑。此時馬元、皇甫雄等已來,與吳用相見,說道:「這廝們此番敢是真退,可趁勢去追。」秦明、索超也都踴躍要去。吳用道:「且勿鹵莽,雲天彪智勇雙全,我等寧可走穩步。」第三日,又深得天彪又退了,仍是三十里。連前三日,共退了九十里。深林密箐之中,各處搜探,並無一個伏兵。吳用暗想道:「莫非真退了?他糧又不盡。銳氣正旺,敢是種師道有甚消息?只是戴宗尚不回,他卻怎的這般得信快?莫非戴宗弄出事來?」好生疑惑,便對馬元道:「你且回山把守山寨,諸凡小心,我提兵緩緩的逼上去。」馬元領命回清真山去了。吳用便同秦明、索超、董平拔寨前進,也到三十里便下了寨。一面飛報宋江,一得東京實信,便起大兵來相助。第四日,天彪又返三十里,吳用亦進三十里。 
  第五日,吳用正要拔賽起兵,忽報戴院長到。吳用大喜,忙喚進帳,問東京消息如何了。戴宗道:「蔡京、童貫已奏准官家 ,調種師道去征遼邦,不到這裡。小弟先已報知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已教盧員外、公孫先生鎮守大寨,自己帶花榮、徐寧、楊志、穆洪、歐鵬、燕順、李忠、周通一干弟兄,共起馬步兵五萬,先來對付雲天彪也。軍師再看蔡太師、范天喜的書信都在此。蔡太師已知范天喜入我們的伙,十分重用。」吳用驚道:「這等說,天彪是真退兵,他卻如何先曉得?」秦明、索超高叫道:「不乘此刻追擒天彪,更待何時!」吳用道:「公明哥哥不日就到,待大兵齊集,一齊進兵,庶不誤事。」秦明、索超兩個火鬼,那裡肯歇,都亂嚷道:「我等兄弟吃他傷了許多,聽他自去,實不甘心。」董平道:「軍師住日用兵,怕那個來!今日為何一遇天彪匹夫,卻這般畏首畏尾?便是天彪利害,軍師怕對付他不得,不乘此時追殺,卻待他收兵回去,據了城池,再去攻打,卻不是捨易取難?」索超道:「小弟受宋大哥厚恩,今日正要圖報,萬死不辭。」吳用拗眾人不過,只得依從,道:「既是眾位執意要追,也須小心。此處雖無伏兵,前去山勢掩映,必有準備。秦索二將軍引精兵先進,我與董將軍在後面接應,以防埋伏。」一面又差戴宗回報宋江,速催大軍來助。 
  秦明、索超大喜,當時兼程倍道追趕官兵。次日便追上,只見官兵在前緩緩而行。秦明、索超催兵殺上,大叫:「雲天彪那裡走!」只聽一聲炮響,左邊山腳下一彪人馬殺來 ,正是聞達、歐陽壽通,敵住秦明、索超。十餘合,聞達、壽通敗走。秦明、索超併力追趕,又一聲炮響,傅玉、風會殺來,大喝:「賊子那裡走!」秦明、索超大怒,拍馬來迎。傅玉、風會戰了十餘合,撥馬便走,官兵棄甲拋戈而逃。秦明、索超正追趕間,聞達、歐陽壽通又抄在前面,廝殺一陣,便望那樹林山路之中,落荒亂走,賊兵奪了無數糧草輜重器械馬匹。探聽前面已是長城嶺地界,秦明、索超大喜,便將軍馬歇下,埋鍋造飯。正歇息間,忽聽得對面山裡炮響。秦明、索超親自上馬來看,只見那山坡上官兵擺開,正是傅玉、風會。傅玉大罵道:「賊子,我山後有數萬精兵埋伏等你,你敢殺上來麼?」秦明、索超大怒,大驅兵馬掩殺過來,傅玉、風會回馬便走。秦明、索超追過山坡,只聽得連珠炮響,聞達、歐陽壽通分兩路子來;傅玉、風會回馬來戰。秦明、索超總仗著兵馬多,全然不懼,分頭迎戰。好多時,傅玉等四將繞著長城嶺而走。秦明、索超追殺一陣,天色已晚,忽報後軍流星馬到,報道:「二位將軍少歇,軍師有令,說長城嶺一帶山勢險阻,必有伏兵,且休追趕。軍師在後面依山下寨,請二位將軍也便下寨,再作計較。」秦明道:「伏兵方才都被我們殺退了。」來人道:「軍師又吩咐說,伏兵必非真敗,仍是誘敵。」索超道:「軍師時常說,敗兵往往將斷後之兵誑作誘敵,教人疑惑,不敢追他。今天彪這廝,莫非就是此計。若不去追,豈不吃他哄了?」秦明道:「索兄弟雖見得是,但是我二人的見識,怎及得軍師。既是軍師這般說,我等不可違令。」索超依言,便傳令就對著長城嶺的山口安營。 
  那夜朔風凜冽,天上又飄雪花兒,但聽得山谷之中,神號鬼哭。秦明、索超遣人打探路徑,少刻軍士們提了兩個農夫來。秦明、索超問道:「你既是本地莊家 ,可曉得此處路徑,這山口內可通那裡?此地離青州馬陘鎮還有多少路?」兩個農夫道:「這長城嶺下山口入去,直通萊蕪谷,中有大片空地。出谷去不遠,便是馬烽鎮。只是山路崎嶇,雪深地凍,不便行走。投東大路,甚是平坦,到馬陘鎮,卻遠四十餘里。」索超道:「你可見有官兵進山口去埋伏麼?」農夫道:「山凹內雪沒著腳膝價深,谷風又大,若進去吃凍死。」索超大喜,賞了兩個農夫去訖。那知這兩個農夫,正是天彪的心腹人,雲龍差他來回話的。索超卻著了道兒,當時對秦明道:「有一計在此:我同你各分兵一半,你領一半從大路去追;我領一半偷過萊蕪谷,逕取馬莊鎮,截他的歸路,兩面夾攻,今夜必擒雲天彪也。」秦明道:「那農夫說山裡雪深路險,如何去得?」索超道:「非也。你豈不曉得唐朝的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的故事。今夜這機會,正復相同。你只管依我,同建奇功。」秦明道:「那莊家說谷內並無伏兵,也難盡信,我等何不親自去探看。」索超道:「有理。」二人便上馬,帶領數十騎,冒著朔風進山口觀看,只見白茫茫的雪光,映著那山骨層崚。索超大笑道:「有甚伏兵!哥哥,你但看地下的雪一望如鏡,並不見一個人馬腳印,伏兵怕他從天上飛下來不成?此真天賜我成功也。」秦明大喜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便速回營,分兵兩路,吩咐道:「爾等體辭辛苦,今夜成功,定有重賞。」眾賊兵都抖擻精神,摩拳擦掌,拔營都起,一齊動身。 
  不說秦明領那一半兵往東追去,單說索超領了這一半人馬往山口內進發。果然山路狹窄,七高八低,雪沒著膝蓋,眾兵不能騎馬 ,都下來牽著走。索超也自己牽馬而行。那山川夜色,被雪光映耀,如白晝一般。好多時,行過山峽,前面四山環抱,地勢開闊,雪也淺了。索超約定前軍人馬,待後軍到齊再進。那些兵都凍得把兵器夾在懷裡,肐搭搭發抖。只見山頂上有四五處火光明亮,四面樹林內也有火光,彷彿人影走動。索超驚道:「莫非真有伏兵?」說不了,炮火連天,喊聲大起,礧石滾木奔雷價倒下來,霎時間把山口塞斷。索超大驚,待要尋出路,只聽梆子亂響,四面雜樹林內萬弩齊發,箭如飛蝗驟雨。索超同那數千人馬,休想走脫半個,都射死在長城嶺下雪地裡。原來雲龍領那一枝埋伏兵,到了長城嶺下,相度地利,見那山口雪地平坦,全無人跡,就料到賊兵必來探看。他恐踏壞了雪地,吃賊人看出破綻,卻不從山口入去,卻繞出林外小路,盤上山去。將天彪準備的礧石滾木,都運來山口應用,又教心腹人扮作農夫誘敵。當日盼得索超人馬入來,依計而行,果然著手。   
  卻說秦明領那一半人馬,正追趕官兵,忽見山谷中火光照天,人喊馬嘶,情知索超中計 ,忙收兵回來接應。只見山口塞斷,才叫得聲苦,傅玉、風會、歐陽壽通、聞達早已倒殺轉來,賊兵亂竄。傅玉等四將把秦明困在垓心。秦明身中四箭,死戰不得脫身,幸虧董平領生力軍殺到,救出秦明。官軍四將乘勢掩殺一陣,大勝而回。秦明、董平殺脫,踉蹌奔走,到得二龍山下,已是五更天氣,查點軍馬,連董平帶來的,只剩得五六百人,大半帶傷,朔風凜冽,血流成冰。董平道:「軍師特教我來接應你們,早不聽軍師之言,果遭此敗。」秦明道:「不知索超兄弟吉凶何如。」 
  正說話間,只聽得二龍山裡一個號炮飛入半天,山川動搖,無數官兵吶喊殺來。眾人大驚,看那山坡上火光影裡 ,現出一員大將,赤面長髯,青巾綠袍,手提青龍刀,身坐大白馬。賊兵見是雲天彪,心碎膽裂,紛紛的跌下馬來。秦董二人那裡止喝得住。這正是:老鼠逢貓魂魄散,羔羊遇虎骨筋酥。不知秦明、董平性命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梁山泊書諷道子 雲陽驛盜殺侯蒙    
  卻說秦明、董平敗到二龍山下,不防天彪領兵殺出,眾賊兵那敢抵敵,驚得大半跌下馬來。天彪見賊兵如此狼狽,便止住三軍,且慢殺下。天彪一馬當先,大喝道:「兀那鼠賊聽者:既然這等不濟,便殺盡了也空污我的刀斧,權饒你等性命,快去報知宋江,叫他早來納命。」便傳令將兵馬擺開,放一條活路,喝令賊兵快走。董平、秦明只顧約束人馬,那有功夫回話,只得同眾人都逃走了。吳用引後隊人馬,接應了同回涓真山去。左右問道:「相公何故放走他?」天彪道:「只得三五百個帶傷的,殺了也於賊無損,也不算我強。放了他,教這廝們識得我的利害。」天彪將殘賊放盡,方收兵而回。雲龍同傅玉等四將都到,兵馬齊集,天已大明,奪得器械馬匹甚多,官兵大獲全勝。 
  天彪教且安營下寨,將息三日班師。一面將索超首級,先行解上都省。這裡緩緩收兵,果然旌旗嚴肅,隊伍整齊 ,真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不日到了馬陘鎮,青州知府魯紹和親自出郊勞軍。天彪叫過風會、聞達、雲龍,與太守見了,各通了姓名。太守大喜,當時把了下馬杯。慰勞都畢,同到天彪衙署,發放三軍。退衙,與魯太守行禮坐地,眾將侍立兩旁。太守開言道:「總管虎威出眾,制勝裕如,雖古之名將不及也。但不知賊勢強弱何如,請聞其詳。」天彪道:「決勝之策,果不出太尊所料。」遂把決戰情形細述了一遍,「若是大兵不撤回時,眼見這賊難支,今實可惜。」太守道:「總管雖不曾剿滅這廝,卻也殺得他落花流水,教這廝日後不敢正覷青州。」天彪道:「非也。宋江這廝假仁小惠,深得賊心,來春必然犯境,須要加意防備。孫子說得好:無恃其不來,恃我有以待之。只是這番交戰之後,軍裝都有虧缺,雖奪得些器械馬匹之類,仍是不足。若要彌補添修,款項庫中又不敷支銷,深是可憂。」言未畢,只見聞達上前聲喏道:「相公勿憂,小將方纔所說那哈蘭生,有巨萬家財,常有報效朝廷之心,又與小將至交。待小將先往勸捐,無有不從。青州城內不少財主富戶,再勸捐些,便可敷用。」天彪、魯太守一齊道:「若得此人仗義,青州軍民之幸也,問將軍速去走遭。」天彪又道:「宋江若來救清真山,恐他料我人馬困乏,連冬犯境,也未可定。歸化三莊與這裡有犄角之勢,是緊要所在。聞將軍此去,致意哈公,賊兵來時,務要彼此策應。」聞達領命,當日帶了伴當到歸化莊去了。天彪又叫傅玉提兵在城外安營,防梁山賊兵。 
  次日,魯太守開筵與天彪洗塵,盡歡而散。沒多幾日,哈蘭生遣兄弟哈芸生,解三十萬銀子 ,同聞達到來。天彪見芸生也是一表好人物,大喜,厚禮款待,將銀子收下,寫了回信,並實收文驗,送芸生去訖。這裡魯太守去各富戶處勸捐。那些富戶卻也好義,也捐湊到十餘萬之數。太守都造了花冊,報上都省。不到月餘,朝廷明降下來:雲天彪破賊有功,晉封加三級,加都統制銜;傅玉從優紀功;歐陽壽通實授提轄;雲龍授武翼郎;風會舊授武翼郎,今升授振威校尉;哈蘭生助餉有功,急公好義,升游擊將軍,遇缺即用。一應官兵有功及陣亡者,皆分別犒賞軫恤。青州助餉富戶,分別大小之數,從優獎勵。天彪見雲龍也敘功在內,便喚過雲龍吩咐道:「你看,眾將官都吃盡辛苦,你不過略動動,便同他們一樣。須要自識慚愧,休得辜負天恩。」雲龍叩頭拜謝。 
  天彪探得梁山兵馬都回,方收回傅玉。次年春氣和暖,同魯太守協力同心,將所助軍餉,修築城池 ,添補軍裝。器械馬匹,有那梁山奪來的,也都編號收用。凡有軍士死傷之家,天彪皆親自去弔喪問病,軍民無不感泣。天彪又發信與陳希真、劉廣道:「既要報效朝廷,建功贖罪,也須趁早了。」陳希真覆信道:「老種經略相公遠征,佞臣在朝,恐不見容。待種經略奏凱後,未為晚也。」天彪見希真信中之言,知是實話,也不再催。不數日,天王李成已奉聘到來。天彪大喜,優禮接待。李成又薦他的朋友胡瓊,亦是關西好漢,天彪也收了,同養在衙署內。自此以後,青州、馬陘甲兵富強,馬皆長膘,人皆可用,真個是金城湯池,一方雄鎮。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日吳用見秦明、索超進兵,那裡放心得,便同董平隨後接應。果然索超失陷,秦明敗回。當時接應了回清真山,遣人探聽 ,回報索超並一千軍馬皆死在長城嶺下。吳用頓足叫苦道:「眾位兄弟不信吳某之言,果中奸計,今又喪一員大將,怎對得公明哥哥?」眾頭領無不傷感,送到長城嶺,尋著索超的沒頭屍身,用棺木收斂了,取回清真山。 
  不日宋江領大隊兵馬都到。宋江在半路便得索超死的信,大怒,催兵急進。到了清真山,先哭奠了索超一番,秦明送回山去養病 ,便與吳學究商議打青州報仇之計。吳用道:「天彪這廝多智,乘他新勝之後,軍馬不曾將息轉,我等就將這五萬生力軍速去攻打。若待來春,他修治城郭,養成氣力,就難動手了。」宋江道:「軍師所言甚當。」便傳今次日興兵。也是天不佑他,連朝的大雪,翻翻滾滾下個不了,點水成凍,兵馬起身不得。宋江見這般大雪不止,心中十分焦躁。馬元連日整頓酒筵,與宋江解悶。那日正當飲酒之際,宋江說到那不能得志的話,長吁短歎,灑淚不止。眾頭領再三勸解。忽報大寨有公文到,宋江喚入問時,果然是報稱五虎上將關勝病亡。宋江得了這信,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眾好漢連忙扶救,半晌方醒,放聲大哭道:「天喪我也!」磕頭撞腦,痛哭不已。眾頭領無不悲傷。 
  宋江因痛哭關勝,又加連日憂悶,遂臥病上床。更兼大雪初晴,天氣十分嚴冷,人馬凍死無數。吳用只得同馬元商量 ,到宋江榻前問候畢,請令道:「哥哥貴體如此,人馬又多凍壞,耗費許多錢糧,恐軍心怨嗟。想是天彪那廝數未該絕,不如且回大寨,再作計較,哥哥尊意如何?」宋江歎口氣,點頭應了。吳用便代宋江傳令班師。將一乘暖轎,四乎八穩的抬了宋江。馬元等送了宋江起身,仍復回山寨把守。吳用同眾頭領護著宋江竟回梁山,一路秋毫無犯。不日到了梁山,眾頭領迎接入寨,都來問安。太公聞得宋江病重,甚是憂慮,早已約下地靈星神醫安道全,待宋江一到,便同來看視。宋江見了關勝的靈柩,愈加悲痛。眾人再三勸慰。安道全按症用藥,調理醫治,次年正月,才得復元。 
  那日正是上元燈節,梁山上眾頭領張燈設筵,請宋江到忠義堂上,一者起病,二者慶賞元宵。飲酒中間 ,宋江擎杯流淚道:「我等聚義山東,替天行道。不料陳希真這賊道,竊據猿臂,奪了我的青雲山,狄雷等弟兄俱遭其害。去歲救清真山,又連傷大將。此仇不報,夜不安席。今我便要興師,還是先攻雲天彪好,先攻陳希真好?」吳用道:「小可已算定了,陳希真新定兩山,兵力未足。近聞那廝假行仁義,不肯借糧,據守空山,而不為錢糧之計,此危亡之道也。昨日探事人來說,那廝乘春暖,在張家道日起造磚城,晝夜並工。若待他磚城已成,攻取便難。可火速進兵,大隊並進。希真雖知兵法,我等兵多將廣,與他野戰,必能取勝。若吞滅了他,不但得其錢糧地利,抑且收取沂州、莒州等處,易如反掌。沂州、莒州收取之後,山東一帶,盡歸掌握,便是趙頭兒御駕親征,尚不足懼,何況雲天彪!至於此刻,雲天彪在馬陘鎮深得軍心,已養成氣力,不比去冬。那青州知府魯紹和,又恭儉愛民。文武一心,無隙可乘。若就去攻他,希真竊發,我先有內顧之憂,戰必不利。哥哥且再發信與蔡京,教他設法在天子前離間雲天彪,待搖鬆了他的根,破他便易下手。如今且先取猿臂寨,此司馬錯勸秦王棄周攻蜀之計也。」言未畢,只見狄雲出席哭拜道:「哥子狄雷為希真所殺,怨氣難消,望哥哥先報青雲山之仇。」原來狄雲傷痕將息已好,故此時在坐。宋江道:「軍師之言,正合吾意。狄雲兄弟休煩惱,我先滅陳希真,與你哥子報仇便了。」狄雲拜謝了。當晚席散。 
  次日,忠義堂上鳴鐘擂鼓,眾英雄齊集聽令。宋江正議那起兵之事,忽山下朱貴差人報上來道:「有一位官人,是新任萊州府知府 ,路過山下,要拜見宋公明頭領,且言有機密事相告,現在酒店候著。」眾人都驚訝。那嘍囉呈上名帖,上寫著道:「愚弟侯發頓首拜。」宋江道:「素昧平生,既是位知府,且教請上來。」來人去了。 
  不多時,那知府帶了幾個從人到來。宋江領眾人下廳迎接,只見那知府頭戴烏紗,身穿大紅員領,腰繫玉帶 ,腳踏皂靴,滿臉油汗,與眾好漢謙讓著上廳來。知府便開言問道:「那位是天魁星君忠義大王宋頭領?」宋江道:「不敢,小可便是。」知府便先下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於聞名,今日得瞻虎威,三生有幸。」宋江忙答拜了,眾位好漢俱依次相見。宋江讓知府客位坐地,這邊宋江為首,一字兒依次序坐下。那知府通問了姓名,道:「久聞貴寨英才濟濟,還有幾位何在?」宋江答道:「眾弟兄各有職守,只這數人聚在裡寨。」知府稱讚不已,道:「皆濟世良才,朝廷柱石也。」宋江道:「太尊貴鄉何處?榮任幾載?今日貴足尊下賤地,得近山鬥,未識有何見諭?」知府道:「下官姓侯名發,現授萊州府知府。因路過寶山,一來渴仰山寨大忠大義,禮當晉謁;二來有一喜信,報於頭領知道。」宋江道:「小可同眾弟兄俱在此造罪,怎當得忠義二字。不知有何喜信,到得宋江身邊?」侯發道:「頭領有所不知,下官有一胞兄,名喚侯蒙,官任監察御史。素日欽慕頭領,只是無路通款。去年十二月初一日早朝,因浙江妖人方臘造反,賊勢猖獗,官兵屢敗,邊報十分緊急,官家歎無將材可選。爾時家兄侯蒙,素知頭領忠義,不忘朝廷,日日指望招安。當即面奏天子,保稱頭領有蓋世之才,必能剿滅方臘,求降一道招安旨意,啟請頭領建功報效。天子起先不允,家兄叩頭出血,願將全家性命保舉頭領,蔡太師亦出力奏請,官家方才准了。現在敕家兄侯蒙為東平府知府,資招安明詔前來寶山,此刻已渡黃河,不日可到。因下官先行,家兄有一信,先著下官寄上,請頭領們數日內切勿興兵攻打城池,恐天子見怒。」說罷,袖中取出侯蒙的書信,深深的唱個喏,雙手遞與宋江。 
  宋江聽了這篇言語,心中大驚。接了書信,滿臉堆下笑來,對眾人道:「好了,我等弟兄這遭得見天日了。」眾人大喜。當將書信拆讀 ,讀罷滿眼流下淚來,禁不住失聲痛哭,道:「宋江與令兄並無半面之識,不意他這般錯愛我,正不知宋江那世修下的,粉骨碎身,報他不得。」忙吩咐李雲將山前斷金亭改作迎恩亭,搭起蘆廠,懸掛燈綵,預備接讀綸音。一面叫辦酒筵,款待知府。侯發道:「下官赴任限期緊促,不敢久留,就此告辭。」宋江並眾頭領那裡肯放,再三款住。當日殺牛宰馬,大開筵席。席間宋江又催李雲趕緊辦迎恩亭,李雲道:「小弟已催儹伕役,三日內即可完備。」宋江道:「以速為妙。」侯發道:「家兄方渡黃河,到此尚有數日,頭領緩些不妨。」宋江道:「太尊那知宋江的心!我等皆造下彌天罪孽,蒙令兄提救,天子法外施恩,我恨不得今日便見天顏,那裡還再耐得。」候發讚歎不已。宋江問道:「不知朝廷可招安陳希真否?」侯發道:「不瞞頭領說,招安貴寨,家兄兀自費盡心血,又虧煞蔡太師的大氣力,方得官家准奏。實緣家兄欽佩大寨忠義分上。至於那陳希真,有何好處,誰耐煩與他出力!」宋江聽了,又稱謝不盡。 
  當晚,留侯發在客房安歇。宋江便密請吳軍師到自己房裡,屏退左右,商議招安之事。直議論到三更後,忽傳呂方、郭盛二位頭領進房內說話。次日 ,宋江進當廳吩咐呂郭二位頭領:「帶領五十名心腹伴當,繼了下程,一路迎上去,恭接天使,休要怠慢。」呂郭二人領命。那行裝禮物早已備好,火速帶了心腹伴當下山去了。侯發再三告辭,挽留不住,只得設筵餞行。宴罷,宋江又送出一大盤金銀,權當路費。侯發那裡肯受,再三遜謝,方才收了。帶了原來的僕從,辭別下山。宋江直送過金沙灘,又把了上馬杯,戀戀難捨,又灑了許多別淚,方才分手。回得山寨,東京范天喜的腳信亦到,信內稱說:「官家已准招安,全虧侯蒙之力,又虧太師極力周旋,方回得官家之意。太師又參奏雲天彪辜恩溺職,請旨降革。那知種師道先在官家前密保此人,天子竟聽老種之言,不准太師所奏。後又接到賀太平的本章,表奏雲天彪的軍功。天子召入太師,大加申斥,幾欲治太師參秦不實之罪,幸王黼等求免。今官家反將雲天彪晉封三級,加都統制銜……」等語。宋江見了,愈加憂悶,知那招安之信,果是實了。差人去通知各處頭領,來忠義堂上赴慶賀筵席。   
  卻說李逵巡哨方回,聞知宋江要受招安,便來見宋江,大嚷大叫道:「做強盜不快活,鳥耐煩去受招安 ,又去受那奸臣的氣!既要受招安,當初何必做強盜?」宋江喝道:「你這黑廝省得什麼,卻來胡說!」李逵道:「倒是我不省得!你早也說要受招安,晚也說要受招安,我只道你嘴裡只這般說罷了,那知你認真要做出來。在江州時,你何不早說了,也免得我直跟隨你到這裡。辛辛苦苦弄得個場面,又要改頭換尾。只管說彌天大罪,既做下彌天大罪,須知沒處改換。不要惱我性發,直趕到黃河渡口,一板斧砍翻那鳥侯蒙,把那個詔書扯得粉碎,看你們去受招安!昨日那鳥知府僥倖,不撞著我,不然也一鳥斧結果了他。」氣得個宋江說不出話來,半晌道:「你看,你看,這黑賊好道瘋了!不要道我認真不來斬你!」李逵道:「斬只管斬,我說總要說。」吳用道:「你這廝太不識起倒。浙江方臘猖獗,朝廷正要用人,你若去殺得人多,做個大官,只在眼前,你卻不要?」李逵道:「我在梁山泊,怕沒處殺人,要去替趙頭兒出力!趙頭兒敢是你的親爺?」吳用對宋江道:「這廝真不通時務,嘴裡說得出,防他真做出來,且關鎖在一間房裡。待受了詔,再放他出來。」遂教眾頭領把李逵推了出去。宋江道:「我不念這廝舊日之情,真斬了他。」宋江便和眾好漢在鷹台上擺筵,眾好漢俱開懷暢飲。眾人道:「怎的公明哥哥酒量反不及往日?」宋江笑道:「便是一來病後,二來真個歡喜得酒都吃不下去了。」眾好漢飲至半夜方散。 
  次日,宋江道:「侯知府教我不要興兵,我想征伐猿臂寨,須不比攻打國家城池,興兵何妨。」公孫勝道:「哥哥之言甚是。貧道想 ,兵有先聲後實者,今我大振軍威,布宣朝廷恩命,勸希真歸降。希真若懼而來降,則日後在我掌握。若不從命,吾奉詔之後,據順討逆,必能滅他。」吳用、宋江齊說:「此計大妙!」宋江道:「須差一能言舌辯之士前去,誰當此任?」吳用道:「何用人去,但須一封書足矣。」使教聖手書生蕭讓,吩咐了柱意。那蕭讓頃刻寫起,將草稿雖與宋江、吳用觀看。那書信道: 
  「梁山泊主替天行道天魁星義士宋江,拜書於猿臂寨陳道子閣下:忠義者,人生之大節;朝廷者,天下所依歸。人無強弱,反道者死;國無大小 ,背順者亡:自然之理,無足怪者。江久耳盛名,知道子為忠義之士,屢欲奉教。會道子遭高奸之迫,江使奉書不得通,飢渴終莫能慰。不謂道子不以忠義為念,棄我如遺,逞其才智,雄據一方,撫祝氏之餘孽,與敝寨旗鼓相向,蠶食我青雲,毀傷我羽翼,恣意橫行,豈以江為木偶耶?方今天下豪傑,上應天星,不期而會,此非江足重也,特以忠義之心,人所固有,一唱百和,感應甚捷。是以聞替天行道之舉,莫不鼓舞歡欣,影從雲響。而道子獨中風狂走,自棄良時,恃有烏合蟻附之眾,甘為祝莊、曾市之續,竊為智者不取焉。且夫梁山之兵力,何戰不勝,何攻不摧,固道子所習聞者。況邇者朝廷明聖,赦江既往之罪,招安綸綍,已降九天,誅討不順,命江前驅。江奉詔兢兢,敢不祇遵。夫以忠義武怒之師,敵王所愾,掃蕩區區一猿臂寨,車輪螳斧之勢,童子所知也。素欽道子天姿英俊,用先佈告。誠能明順逆之分,奮忠義之氣,倒戈束甲,共襄天家,江若仍修宿怨,願指泰山。所貴知幾之士,不宜遲滯其行也。昔田橫得士五百人,議論不決,兩淮陰東下。道子固執迷復之凶,必有噬臍之悔。他日江為殿上臣,公作階下囚,是豈江之志也哉?書不盡言,裡左右留意省察。」 
  宋江、吳用看了甚喜,道:「正要如此寫,最好,不必更改了。」當時謄清封好,差一小嘍囉繼到猿臂寨去投遞。只見李雲來稟道:「迎恩亭蘆廠都修蓋好了 ,只等恩詔到來。」宋江大喜,連日張筵慶賀。吳用道:「呂郭二位兄弟去迎接天使,此時亦好接著,為何不先差人來通報,煩戴院長去探聽一回。」戴宗領命,正要下山,忽報郭盛已回。只見郭盛氣急敗壞,奔回山來道:「哥哥,禍事了!」眾皆大驚,忙問有何禍事。郭盛道:「小弟同了呂方哥哥,領命而去。已迎著天使。倒回轉來,到得曹州府地界,天使侯太守,不合早在途間喚下一個跑解的武妓,一路同行。這日到了館驛,晚間飲酒取樂,直到三更時分,伏侍的人都倦了。侯太守又叫粉頭在筵前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手起劍落,砍死天使侯太守,將天子的詔書搶去,又砍翻太守的伴當數人。呂方哥哥得知,忙領人救護。那賊婆娘騎匹快馬,往山僻小路逃走,追趕不著。呂方哥哥一面叫小弟回報哥哥,一面差人報知地方官。更不料那曹州府知府蓋天錫,反將呂方哥哥一干人都捉下了,又來追小弟,所以連夜逃回。」 
  宋江、吳用聞知失陷了呂方,俱大驚,叫苦不迭道:「這卻怎好?倒害了呂方兄弟!」吳用道:「這武妓不是別人,一定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這賊道忌我們受招安,故教女兒來刺殺天使 ,搶去詔書,截我們的歸路。這廝打沂州時,亦是教女兒扮演武妓,裡應外合。這廝慣用此計,一定是了。」宋江大怒道:「軍師所料是也。這賊道屢次欺我,我與他勢不能兩立。」眾頭領無不咬牙切齒價忿怒,只有盧俊義道:「此時尚未分虛實。那封書去,陳希真若來歸降,他女兒總要見面,是他敢辨到那裡去!若那廝不肯歸降,便剿滅了他的巢穴,活擒了陳麗卿來,不愁沒對證。只是此刻呂方兄弟失陷,怎生設法去救他?」宋江道:「天子明詔赦我等之罪,前來招安。我去恭迎詔書,不到得有甚干犯。此事竟寫信與蓋天錫討人,他若不還,便起兵先打破曹州府,救呂方兄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吳用道:「蓋天錫那廝不通情理,若寫信去,他必要挑剔。我想為兄弟面上,也說不得,只有寫張訴狀去求告他。他若不允,先禮後兵,直道在我。」宋江依言,便商量了寫起一張呈狀,差人往曹州府投遞。戴宗起身道:「小弟願去。」宋江道:「此去吉的不測,不如差孩兒們去。」戴宗道:「我等同生同死,兄弟有難,戴宗焉敢愛惜身命!」宋江依了,就差戴宗前往,又教取三百兩黃金帶在身邊,覷便使用。戴宗領了呈狀、金子,並隨身盤川銀兩,下山去了。   
  卻說蓋天錫自做鄆城縣知縣以來,大有政聲,賀太平保舉他坐升曹州推官。那制置使劉彬雖妒賢忌能,貪財好利,卻因蔡京感激蓋天錫還他通梁山的書信一節 ,倒囑托劉彬照應天錫,所以天錫作推官,劉彬並不作難,半文錢都不取。不然,天錫是一個清貧縣官,如何到得這一步。天錫自升推官以後,愈加砥礪。那日得知朝廷招安梁山,宋江差呂方帶五六十人去迎天使,一路來俱稟報官府。天錫聞知這信,來見曹州知府道:「宋江有桀驁之才,與新莽、黃巢彷彿,不肯居人之下。今受招安,必非誠意。又遣賊目迎接天使,狼子野心,恐有意外之變,太尊宜多派公人弁兵防護。」那知府正是張觷的後任,進士出身,年紀老邊,素性懦弱,更兼讀書太透徹了,左思右想,遲疑不決,不能聽天錫的話,竟由呂方過去。天錫歎惜不已。卻也湊巧,當夜那知府同夫人好端端的飲酒,不覺一個雞頭暈中風了,兩眼直視,口不能言。舉家著忙,一陣亂醫,求神拜佛,不到兩日,嗚呼死矣。 
  知府已死,天錫護理知府印務,一面申報都省。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天錫一接了印,更不辦理他事 ,便當廳挑選本行軍健一切做公的,共選了三百餘人,即刻起程,奔黃河渡口來,護送天使侯知府。探得呂方已迎著天使回轉,已過了東裡司,將到雲陽驛。天錫催儹人馬星在迎上去,半路上接著凶報,說天使侯知府在館驛中遇刺身死,刺客系一武妓,逃走無獲。天錫聽罷,歎道:「早聽吾言,何至於此!」當時火速飭兵役掩捕。呂方正欲差人報官,不防蓋天錫已到,盡被擒提。呂方大叫無罪,天錫道:「你是梁山大盜,怎說無罪?」呂方道:「我雖是梁山上人,現奉天子明詔,已赦了我們。我來迎接天使,不料天使被刺,正要來報官,為何反捉我?」天錫道:「天使遇害,生死不明。你同天使在一處,不論有罪,亦是此案要證,為何不帶你去!」當時將呂方一干人都鎖了。侯蒙的伴當,除被殺七人之外,其餘亦有受傷的,都著將息。那不受傷的,分幾個同自己的僕從辦理侯蒙的喪事。余外赤一同帶回府城。天錫恐呂方等被劫,先在館驛屯住,移文營汛,調官兵一千多名一路防護,數日調齊,方才動身。 
  天錫回衙,先將呂方等一干人都管押在班館內,也不上刑具,發放各官兵回去,喚過侯蒙的僕從問道:「呂方怎的迎接你主人?你主人怎的喚了一個武妓 ,卻吃他害了?」僕從道:「小人的主人,在定陶地界,便遇著呂方來迎接,獻上金珠下程。主人十分覷待他,教他隨了同行。這武妓是將到東裡司路上撞著。那廝見了主人,便求見參拜,他說曾伏侍過二主人候發,說起二主人的行止,他都曉得,便要伏侍主人。主人本不要他,亦是呂方說道:『曾見過這粉頭耍得好技藝,唱得好曲子,恩相一路寂寞,何不喚下了,也好解悶。』再三說,主人依了,帶他到得雲陽馹。當晚主人在館中賞花飲酒。到三更天氣,伏侍的人都倦怠了,只得十餘人在旁伺候。主人又教那粉頭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竟下毒手,害了主人,又殺傷眾人,將正中供的詔書搶去,跨馬竟走。小人等喊叫,呂方睡夢中驚醒,急領人追趕,已是不及。使教小人等報知相公,他正要回梁山報知宋江。不道相公已是追到,捉住了他。」天錫道:「那武妓怎樣一個人?姓什麼?」從人道:「那粉頭自稱姓陳,是一個美貌女子,身軀長大,是一雙大腳,騎一匹棗騮馬。多有人猜疑那女子是猿臂寨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到底不知是他否。」 
  天錫聽罷,低頭一想,冷笑數聲,吩咐預備下處,安息了眾僕從 ,也不去審問日方。次日一早,叫備馬,帶了數十騎出城外,把那府城周圍看了一轉,又把池濠也看了,只是沉吟不語。回到衙署,左右問道:「相公何不差眼明手快的公人捕捉那武妓?這是要緊人犯。」天錫道:「你們不省得,那武妓無處捉。」當日天錫只是負著手在廳上,走來走去的思維。左右又問道:「相公平日斷案,如太陽照雪,怎麼今日如此遲疑?」天錫道:「我看此案,洞若觀火。只是有一件事,實是委決不下,張觷太守又去了,更無一人商量得。此刻是何時刻了?」左右道:「辰刻後了。」天錫道:「天色尚早,吩咐備馬,我要到東裡司去,尋那捕盜巡政張相公說話。」左右道:「張巡政相公夜來便來稟見,號房道天已昏黑,相公又有公事,教他今日來見,未曾通報。」天錫罵道:「不省事的奴才!他來稟見,為甚阻擋?既在客館,快去請來。」左右不敢怠慢,忙傳雲板,教請張相公入見。不多時張巡政請到。 
  列位看官,你道這張巡政是何等樣人?姓張,雙名鳴珂,本貫河南開封府人氏,乃是名門舊族。他的嫡親胞叔 ,就是北宋朝烈烈轟轟一位忠臣義士,精忠大節炳若日星的張叔夜。那天錫未成進士之時,曾在敘夜家就過西席,賓主最為莫逆。 
  當日鳴珂請到,天錫降階迎接。鳴珂上前參謁,天錫忙捧住道:「仁兄是我舊東人,只須私禮相見,何庸如此。」當時分賓主坐下。天錫正說起這件案 ,忽外面傳報道:「梁山泊宋江差人遞呈狀。」天錫吩咐:「將來人帶定,取呈狀來看。」須臾,左右將呈狀取進來。天錫、鳴珂同看那狀子道:「宋江避難水滸,罪應萬死。昨奉天子明詔,赦罪招安。宋江等正如撥開雲霧,重見天日,感激無際,誓願竭力捐軀,盡忠報國,死而後已。特遣呂方恭迎天使,不期變生意外,天使遇害。此乃猿臂寨賊人陳希真,遣其女麗卿所為。彼深忌宋江投誠,故行此毒計。宋江願率領部眾,先滅此賊,一來報效朝廷,二來辨明是非。聞相公將呂方執下治罪,此事呂方實不知情,伏求釋放,感恩無極。」等語,呈詞甚是卑順。 
  看罷,鳴珂對天錫道:「他事卑職不知,若說武妓是陳麗卿,則萬萬不是。那陳希真未曾落草,在東京時 ,卑職與他廝熟。那年征討西夏,亦曾與他同事數年。卑職常到他家,那麗卿從不迴避,見過多次,那模樣畫都畫得下。前日天使侯太守從東裡司過,卑職去迎送時,就見他身邊帶著一個武妓,何嘗是陳麗卿,天然迥別。」天錫道:「仁兄所說甚是。我也素知陳希真乃智謀之士,即使他忌梁山受招安,亦決不肯如此用計,留老大敗缺。但此武妓究竟是何處人,仁兄料得否?」鳴珂道:「卑職胡亂猜去,這女子多有是宋江差來的。宋江這猾賊,包藏禍心,其志不小。朝廷首輔,草野渠魁,皆不足以滿其願。他堂名忠義,日日望招安,只是羈縻眾賊之心,並非真意。那侯蒙想以朝廷恩德招致他,真是夢裡。這廝恐詔書到山,擺佈不來,所以行此斷橋之計,卻嫁禍於陳希真,以遂其兼併之志。太尊可道是否?」天錫大笑道:「仁兄所見,正與弟同。」鳴珂道:「此事本不難料,宋江亦是要人識破,好截斷了招安一路。不然,這等藏頭露尾之計,亦最粗淺。吳用那廝亦深有機謀,豈非故意如此?」天錫點頭道:「仁兄真高見。只是有一件事委決不下:天使在我境內遇害,責任非輕。那武妓無處擒捉,雖捉得呂方,那廝恃無對證,必然抵死不招,熬審亦是無益。宋江來救呂方,必動干戈。賊勢浩大,我看此地城郭不固,池濠不深,斷難保守。城中武將,只得都監梁橫可用,他一人也不濟事。若不嚴治呂方,天使遇刺之案無著;若嚴究呂方,一郡之地難保。仁兄卻怎地教我良策?」鳴珂沉吟半晌,說道:「此處有一智謀之士,太尊何不問他。」天錫道:「其人安在?」鳴珂說出這個人來,有分教:奸邪伏罪,審明無限陰謀;官級連升,幹出有為大業。畢竟說什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張鳴珂薦賢決疑獄 畢應元用計誘群奸    
  話說蓋天錫聞得張鳴珂說有智謀之士,急忙問是何人。鳴珂道:「便是本府押獄司獄官畢應元。此人足智多謀,也省得武藝,不在我二人之下,何不請他來商議?」天錫愕然道:「我竟不知。怪道常見此人一貌堂堂,儀表非俗,我已有五七分敬他,原來果是個豪傑。」忙喚左右:「快取我名帖,請押獄畢老爺來。」 
  須臾,畢應元到來,當階聲喏施禮。天錫忙答禮,請上堂來看坐。應元道:「恩相在上,小吏怎敢坐。」天錫道:「正有事請教 ,豈可立談。」再三相讓,應元只得謝了,在側首斜著身子坐下。天錫將前情說了一遍,應元道:「詳報都省的文書去否?」天錫道:「天使遇害的初報文書早已發了,捉到呂方一干人的文書還未去。」應元道:「如此卻好。這件不難;那呂方,梁山上失了他無所損,我等捉了他卻有害,小吏愚見,放了他去。」天錫、鳴珂都道:「是何言也!這廝是有名劇賊,此案的要緊把鼻,如何放得?」畢應元道:「相會容稟:放了無害,只是有個放法。昨日見那日方伴當內,為首的名喚錢吉,是個嘍囉頭兒。小吏見那人色厲膽薄,其餘三十五人更是無用之物。相公若依小吏時,但用一番犬伏窩之計:待小吏先去私和那廝們打成一路,與他一同私逃,卻在東門外埋伏人馬,連小吏一齊捉下。卻不要去提呂方。卻將小吏同那廝們一處監下,小吏自有方法去漏他的真情實話來。那時相公再提出來審問,小吏便是老大一個把鼻,那廝們賴到那裡去!解上都省,只說就捉得這干人,不必說到呂方,也見得相公能辦事。那邊宋江得了呂方,必不加兵於此地。豈不兩全其美?」 
  天錫、鳴珂都喝彩道:「此計大妙。」畢應元道:「還有一件事稟知相公:那武妓也有些下落了,那廝實是梁山上賊徒,男扮女裝。」天錫驚問道:「足下何處採訪得?」應元道:「有一雲陽驛掌內號的驛使在此。此人複姓鍾離,雙名復環。本是獨龍同祝家莊人氏,也曾在小吏家做過幾年莊客。夜來是他來報 ,說道認識來接天使的呂方,是宋江身邊之人,還有同是一般的一個人姓郭,卻不見同來。比後看見那武妓,確是那姓郭的嘴臉,那聲音舉動毫忽無二。」鳴珂道:「他卻從那裡認識?」應元道:「我也這般問他,他說當年梁山滅了祝家莊,曾教他父親俵散糧米,他也在內相幫,廝伴了五七日。只這二人在宋江身邊寸步不離,所以認得廝熟。又說彼時,只見眾人都叫他郭將軍,卻不知他是何名宇,不知怎的反是他害了天使。小吏見他如此說,已留下他在外面伺候,相公可喚他來細問。」天錫聽罷,對鳴珂歎道:「仁兄真料事如神也。」又對應元道:「足下之計甚妙,明日我便當廳簽發,將這干人與你管押了,便好就中行事。城中引兵埋伏,就請都監梁橫去。」只見鳴珂起身道:「何必去請梁橫,多的驚人動馬,卑職不才,願去幹這勾當。東裡司數百名弓兵,都是卑職心腹,不致走漏消息。」天錫道:「仁兄去更好,如要體己公人,我這裡盡有,不必東裡司去調。畢押獄之言,我已盡悉,不必再喚鍾離復環進來,事成之後,多賞他些金帛便了。」當時商議定了,已是下午時分,張鳴鳳畢應元都辭了出去。ˍ天錫升廳,教把梁山遞呈人帶來。那戴宗懷著鬼胎上廳來,下面跪了。天錫吩咐道:「你梁山要釋放呂方回去,此事我專不得主,日後都省問本府要起人來 ,教本府如何回報。」便將宋江呈尾批判道:「爾梁山已知招安,只合在山寨恭候綸音,無端遣人迎接,殊屬多事。今天使遇害,凶人未獲,爾所遣之人在場,合與應訊人等,同赴都省,候朝廷明降,不得擅請釋放。原呈擲還。」又教取十兩銀子賞與戴宗,道:「我也久慕宋公明是好男子,待他受了招安,再與他相見。你可速去。」戴宗見知府不肯放還呂方,卻又如此和顏悅色,明知求也無益,只得領了回批、銀子,謝了知府去了。天錫又教傳呂方上來吩咐道:「宋江來求釋放你,非我不容情,因你是此案要證,不爭放了你,教本府如何回話。我想你等眾好漢,雖未接到恩詔,朝廷已降恩光,你到了都省,不到得治你叛逆之罪。只要辨得明白,洗脫了身,那時或放你回去,或先留你在省,我你都沒干係。」便喚押獄畢應元吩咐道:「呂方這干人,在班館內狹窄,你領去管了,須要小心。我也素愛他們梁山上的好漢義氣,你休得苛虐他們。」畢應元領諾,當廳將呂方一干人,並監冊簿子,領了下去。天錫見他們都下去了,暗笑道:「此計雖瞞不得吳用,若弄這班男女,卻值什麼!」遂退了堂。   
  卻說畢應元將呂方一干人帶回司獄衙署,點過了名,監在一處。公人領呂方到那一個所在,呂方看時,雖是幾間小屋 ,卻也乾乾淨淨,比府行裡班館強多。當時眾人安放鋪蓋,正端整時,只見一個節級走來,說:「老爺吩咐,請那位呂頭領上去說話。」呂方吃驚,只得隨了那節級,直到上房。畢應元早已降階迎接,堂上酒筵已是擺好。應元請呂方上堂飲酒,呂方驚道:「小人是階下囚犯,怎當恩相如此?」應元道:「頭領休要過謙,只我小可雖是風塵俗吏,生平卻最愛結交江湖上好漢。況頭領是忠義堂上來的,正有肺腑之談奉告,怎敢不敬。」便喚左右:「取酒來!先立敬頭領三大勸杯,然後入席。」呂方只得謝了,飲盡,告罪入席,坐下。呂方心下狐疑,暗忖道:「他這些光景,莫非是知府教他來探我什麼口風,須留心應對他。」只見畢應元慇勤相勸,呂方恐酒後失言,只推量窄,不肯多飲。應元回顧那親隨道:「呂頭領的伴當們,款待酒食,你去照看,休教府街裡人曉得。」親隨應了出去。呂方又起身謝了。應元議論些江湖上許多勾當,比較些槍棒法門,呂方隨口應對,卻處處留心聽著。應元又問:「宋公明究竟怎樣忠義?久慕他是奢遮好男子,只是不能得見。」呂方遂將宋江如何尊賢重士,如何仗義疏財,濟困扶危,如今只是替天行道,只等受了招安,報效朝廷,眾弟兄如何英雄了得,上下一心,同患同難,說了許多好處。應元聽一句,點頭一句,聽罷,只是垂頭歎氣。呂方道:「相公何故感歎?」應元道:「我歎我沒緣法,不能到他那裡。如能到得,便死也甘心。」呂方道:「相公差矣。小人等是出於無奈,相公是朝廷命官,又遇這等好上司,何犯著學我們!」應元道:「頭領還道蓋知府是個好人哩!」呂方道:「蓋知府這般仁厚,怎麼不好?小人被捉時,只道不知怎樣動刑,那望到如此恩待。他捉住我們,也是有司責任,不得不然,也難怪他。」應元看看左右,叫都迴避了,便走近呂方,耳邊低聲道:「你死在眼前了,為何還不省悟?」呂方頂門上澆了一構冷水,忙立起身問道:「此話怎說?」應元道:「你不要著慌,我細告訴你:蓋天錫那廝,他待你如此,不是好意。他與陳希真最好,聞知陳麗卿刺殺天使,他卻都要推在你們身上。捉到頭領時,便要嚴刑拷逼,反要在宋公明這邊追武妓的下落。是小可恐頭領受屈,使個見識,稟道:這些賊骨頭,抵死不認,拷殺也是無益。不如不去審他,只把口供文書做死了,一齊報解都省,劉彬、賀太平那裡拚用些錢,只照初供辦理,顯得太守能辦事。呂方這些人,且用好飲食調養他,不要餓得難看。蓋天錫都依了我。頭領,小可這計,為要救你一時之急,希圖稍緩幾日,再設法救你。不想又是那一個短命鬼,在知府前獻勤,他說既是口供都做死了,就將呂方一干人,本地先處了斬。又恐上司批駁,叫我假和你通同,漏你們些機密事來做把鼻。只待我去報了,不過明後日,就要將頭領主僕下手,都省上已差人去彌縫了。那廝只顧自己沒干係,又要回護陳希真,行這沒天理的事。卻不知小可倒真心要投大寨,奇逢偶湊,特將真情說與你。」呂方聽罷,急得手足無措,見畢應元這般說,再不料是假,便雙膝跪下道:「救小人一命則個!公明哥哥遣小人來迎天使,實無他意,不料遭此奇禍,只求相公救命。」應元道:「我也無法,除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設法放你走了。只是怎生走得?」 
  正商議間,只見親隨報道:「有一位官人來拜見老爺,他不肯說姓名,說老爺一見自認得。」應元道:「既如此,請客廳上坐 ,我便來也。」應元便換了衣服,到客廳上來,見了那人,心中早已明白。那人看著應元便拜,應元答禮道:「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裡面說話。」應元道:「有話此處說不妨。」遂分賓主坐下。那人道:「押獄休要吃驚,在下便是梁山上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呂方的消息。誰知知府不明,反將他拿下,監在押獄這裡,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在下不避生死,特來告知:若蒙救得呂方性命,不忘大德;倘有山高水低,兵臨城下,將至濠邊,打破城池,不問賢愚,一概難活。久聞押獄是仗義好漢,無物相送,三百兩黃金在此。倘若要捉戴宗,就此便請繩索。好漢做事,你要躊躇,便請一決。」應元聽罷,鼓掌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這般大驚小怪。只不過要放呂方,算什麼大事!你且把三百兩金子交與我,我便還你活活的一個呂方回梁山去。」戴宗聽了,甚是疑惑。 
  應元攜著戴宗的手道:「院長且請裡面說話。」一面口裡念誦著道:「江湖上都稱讚忠義宋三郎,果然名不虛傳。」戴宗隨到裡面,與呂方相見了,說起知府不准呈狀之事。呂方道:「院長不知,此刻知府尚要如此如此 ,害我等的性命。幸虧畢恩公相告,方才得知。」戴宗大驚道:「似此怎好?」應元道:「事不宜遲,如今戴院長到此,正是天湊其便。方才呂頭領既說院長神行法神妙,又能帶了人同走,你們二人何不先走了?」呂方、戴宗同說道:「好是好,只是害累了恩公。」應元道:「不妨事,我也久要投托公明哥哥,只恐貴寨不容。」戴呂二人齊道:「仁兄說那裡話,公明哥哥愛賢重士,求賢若渴,巴不得英雄垂盼,現在招賢堂上又聚了多少位好漢,只恐仁兄不去。只是仁兄如何脫身?」應元道:「我有脫身之計,便棄了這官。二位哥哥先請。我的一切細軟,都棄掉不要了,我有知府捕盜火籤在此,二位將了去,改作節級打扮,路上有人盤問,只說奉知府火籤緝盜。我這衙門后土牆外面,是一條短巷,出巷便是東門大街,二位快走,只在一二里程外等我。我還要設法救出這一干孩兒們一發來。」戴宗道:「你怎生救他們?」應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大喜道:「真是妙計。」 
  正說間,只見一個來稟道:「知府相公差人來問老爺話。」應元大驚,忙將呂方、戴宗藏在側首套間內。那人已進來了,應元出去見他。呂方、戴宗隔板壁聽那人和應元好似分賓主坐下,從人遞茶上去 ,只聽那人問道:「呂方那干人監在何處?」應元道:「都在外面一處監著。」那人道:「知府相公吩咐之事,專等你回話。今教我來催你,休要怠慢。」應元答道:「方纔也盤問了一回,漏不出什麼來。我想晚間把來灌醉了,只要將他山泊中的女將盤問一個真名姓來,使好做了。」又聽那人道:「我也見那口供單上填的是什麼一丈青,只不知一丈青的真名姓。」應元道:「既如此,我便盤他一丈青的姓名年貌便了。」又聽得那人道:「押獄何故神色改變,聲音都發顫,敢是有甚不自在?」應元道:「便是,我一則為此事委決不下,恐怕誤了本府限期;二則實是身上有些賤恙。」那人道:「既如此,押獄從容辦理,我去回知府話也。」便起身去了。應元送出去。 
  戴宗、呂方在房裡聽得,都面面相覷,吐吐舌頭。應元轉身進來,呂戴二人問:「此人是誰?」應元道:「是蓋天錫的心腹人。休去睬他娘,我們走我們的。」便將錢吉一干人都叫進來 ,說明了此計。眾人只是磕頭。應元便叫呂方、戴宗扮了節級。戴親把那三百金子都付與應元道:「哥哥將了,我二人輕身好走。」應元收了,便領呂戴二人到後園土牆邊,攝張梯子,爬上去看時,慚愧,牆外苦不甚高。呂戴二人張見巷內卻好無人,先後跳下去。包裹、腰刀應元已隔牆擲出去。呂戴二人拾來,背跨好了,出了巷,頭也不回,得命的一口氣奔出東門,到了一個涼亭子上坐下,已是申牌時分。二人一面縛了甲馬,一面說道:「真難得這個畢押獄,如此仗義,山寨中又得一個好弟兄,我們在前面等他。他脫得身,我們才放心同回。」二人縛好甲馬,戴宗作起神行法來,騰雲架霧也似的去了。   
  卻說應元放了呂戴二人,暗地裡差人去報知益知府,便到前面去對錢吉等多人說道:「戴呂二位頭領已得命走了,此刻時候不早,我們也就動身。我這裡有知府的信牌 ,將你五十餘人姓名開上,只說奉知府鈞諭,解你們到城外良安營管押。我扮做押解官,你們都上了刑具。待偏了出城,我已有心腹人在城外,雇下五七十頭口,騎了便飛奔梁山去。」眾人都大喜。應元將他們都上了鎖鐐,自己全身披掛,提了兵器,備了乾糧盤費,點起三五十做公的。只見幾個親隨在那裡交頭接耳價議論,應元問何事。親隨稟道:「方纔在府前,聽說知府相公捉著了那個武妓,原來是個男子假扮,都說那人姓郭,是梁山上的賊。」應元偷眼看錢吉等人,俱備失色。應元道:「此刻可審訊否?」親隨道:「今晚都監相公請本府赴席,想是明日早堂審哩。」應元道:「如此還好,若今日要審,來提呂方,豈不壞了?我等快走罷!」當時出衙門上馬,押解錢吉等一干人到城門邊。城上軍官來查問道:「畢押獄解這干人那裡去?」應元道:「奉知府相公鈞旨,解去良安營收管,明日起五更解去都省,有信牌在此。」那軍官索取信牌看了,便放應元等出城。 
  那時已是黃昏,城門上攢點,將要關城。應元帶了這干人出得城來,對錢吉道:「慚愧,卻逃出虎穴狼窩也。待過了前面涼亭 ,人煙稀少,與眾位鬆了刑具,騎了頭口好走。」眾人都似出了鬼門關,誰不歡喜。剛走得一二里路,只聽得一片喊聲,路旁擁出一二百人。為首那人身騎劣馬,手提大刀,全身披掛,正是張鳴珂,大喝:「畢應元,你領這干人想那裡去?」應元道:「我奉知府相公吩咐,解這干人到良安營去,有信牌在此,你怎敢問我!」張鳴珂道:「胡說!現在你的家奴首告你通同梁山,放走呂方,又帶這干人私逃,知府教我來捉你,在此守候多時了,你辨到那裡去!」應元更不答話,拍馬挺槍來奔鳴阿,鳴珂揮刀來迎,那一二百人擂鼓吶喊。錢吉等一干人只叫得苦。應元、鳴珂戰了多時,鳴珂將應元擒下馬來,喝令綁了。那些應元帶的親隨並做公的,都四方逃散。錢吉等原帶著刑具,都走不動,不費擒捉。便叫點齊火把,一齊解回城來,叫開城門,紛紛的解到府行。此時哄動了曹州城,都說好端端的一個畢押獄,不知怎的疾迷心竅,同梁山上賊人私逃,如今吃拿了,眼見難活。 
  不多時,鳴珂將應元並錢吉等解入衙署,蓋知府已坐堂等候。眾人紛紛的跪滿廳下,天錫見了畢應元,拍案大罵道:「你也有一命之榮 ,昧良至此,何故通賊造反?」應元只不做聲。天錫又駕道:「是我弄巧成拙,不合委你這廝。你把呂方放走那裡去了?究竟是何意見?」應元叩頭道:「恩相容稟:犯官……」天錫喝叫:「掌嘴!」左右答應一聲,卻不就動手。應元忙改口道:「小人昔日曾受呂方救命之恩,今到此際,不得不救,一時膽大,將他放走了。望恩相施恩,小人甘罪無辭。」天錫道:「此等胡說,誰來信你!」便對鳴珂道:「此輩收在監牢裡終久不穩,本府主見,即時都綁去市心裡處決了,只留那扮武妓的郭賊頭解去都省。這廝們不必細審了!」鳴珂道:「稟太尊:今日是國家景命,明日方可動刑。」天錫道:「就是明日,且去收監。」當時將畢應元並錢吉一干人,都是盤頭枷、觀音鈕、鬼吹蕭、馬蝗絆,重重疊疊,鋃鐺鐐銬,結實枷鎖了,推入死囚牢裡章字號獄底,都上了匣床,收封好了。卻故意將應元匣床同錢吉的廝並著。收封放水都畢,籠門上了大鎖。當牢節級牢子們都在外面安歇,牢門外四周圍提鈴喝號價守護。 
  那錢吉見了此等光景,又見應元認真放走呂方、戴宗,那裡料到是假,便歎口氣道:「我等死是分內,卻累了押獄官人。」應元也歎口氣道:「莫非是幼數 ,只是我得見公明哥哥一面,便死也無怨。今如此了結,為著甚來?」說罷,哽咽了一會。又問道:「我們山寨中頭領,有幾位姓郭的?如今吃蓋天錫捉住的是那位?怎麼武妓卻是他?」錢吉停了半晌,答道:「押獄官人,老實對你說了罷,那是我們山上賽仁貴郭盛。」應元故意驚道:「郭頭領何故刺殺天使?」錢吉道:「天使怎說是他刺的?」應元見他不肯說,正要設法再問,只聽那邊一個人道:「錢大哥,你也省說些罷!押獄官人雖是自己人,不爭被外人聽了,多惹是非。」應元道:「我們眼見上天路遙,入地路近,可想活到明日此刻哩!我與眾位弟兄前生有緣,今世一處結果,但願來生仍聚一處。左右不想活了,還怕惹甚是非,落得說說解悶。」數中大半吃應元說得悲哭,錢吉歎道:「我們到底不知還有救星否?」應元也歎道:「不怕眾位見怪,若是呂方不去,公明哥哥念弟兄之情,必來相救。今呂方已去,眾位雖是他心腹體己,到底差了一層,他豈肯為我們這三五十人,興兵動眾!俗語說得好:愛將如寶,視卒如草。我們性命決是無望。況說明日就要處斬,即使公明哥哥肯來救,也趕不及。」 
  眾人聽了,大半失聲啼哭,小半長吁短歎,只叫罷了。內中一人道:「你們休要鳥亂,錢大哥報個時辰來 ,我來佔個大六壬,看看吉凶,到底有無救星。」眾人道:「正是,倒忘了你的課極準。」應元道:「也不必占課,你們還有一線活路好走,只我是無望了。」眾人問:「有何活路?」應元道:「眾位不知,這蓋天錫與公明哥哥有殺兄弟的切齒深仇,一心要與俺山寨作對頭,只苦不知山寨虛實。眾位既是公明的心腹人,何不投誠了,將山寨中不犯緊要之事。呈明幾件。蓋天錫必歡喜,留下你們性命,豈不免了殺身之禍。眾位肯時,此地張孔目我最和他相好,知府又聽信他,我便替你們托了他照應。只有我決無生路也。」眾人歎道:「好怕不好,只是苦了押頭。」應元道:「何謂押頭?」眾人道:「官人不知,凡是宋大王的心腹伴當,都要有老小做當的,名喚押頭,倘若下山走洩山上機密,或投奔了別處,便將押頭盡斬,毫不寬貸。」應元道:「如此卻也是難,只好由命罷。」便不多說。 
  看官,但凡人到將死,誰不指望生路。況這干人雖是宋江心腹,宋江覷待他們好,畢竟都是烏合之眾 ,那裡是孝子順孫,便當真大忠大義。眾人被應元幾番言語,都有些心活起來。錢吉便道:「只恐蓋知府未必真識得我,若真個識得我時,便與他出些力,也不枉了。」應元道:「錢大哥如此一表人材,怕不動得知府。只是山寨中機密事,也洩漏不得。」錢吉道:「如某幾樁事,說也無害。」眾人見錢吉鬆了口,便你一句,我一句,都吐些出來。應元便乘機探問,郭盛與侯蒙有何仇隙,卻去殺他。問到這裡,那眾人還有些遮掩。應元故意發恨道:「叵耐郭盛這直娘賊,害了我等性命,誤了公明哥哥大事,怎肯與這廝干休。明日法堂上,我一口咬定了他,叫這廝吃個魚鱗細剮!」眾人都道:「官人也錯怪了他,這也不干他的事實,是宋大王將令,教他如此行的。」應元道:「豈有此理,我不信。」錢吉道:「官人,你那知道,宋大王實是盼望招安,只因奸臣滿朝,官家蔽塞,深恐受了招安,仍遭陷害,那時虎落平陽,益發吃虧。所以不得已,只好將天使害了,希圖再緩三五年,奸臣敗露,再受招安不遲。殺天使一事,並非我廝瞞你,便是山上眾頭領也不得幾人曉得。就是我們這幾人,也直到下了山寨,呂頭領悄悄知會的。今官人活是我們會中人,死是我們會中鬼,說也不妨。知府便不殺我們,也休要漏洩。」應元聽了,暗暗點頭,又問道:「既要行此事,卻何故扮武妓?」錢吉道:「陳希真是我山寨對頭,落得推在他身上。」應元見題目正旨已漏到手,心中甚喜,又問些閒話,聽來已是四鼓,便合眼養神。 
  須臾天亮了,當牢節級等來開封放水都畢,忽聽一片吆喝道:「知府相公叫提梁山一干人犯聽審。」只見無數提牢手撲進牢來,將應元、錢吉等人皆帶出來。進得府衙,只見一個人出來傳話道:「相公鈞旨:只帶畢應元一人進去先審 ,其餘都押在儀門外伺候。」提牢手一聲答應,便把畢應元腳不點地價抓了進去。儀門卻就關了,許久不聽見裡面動靜。錢吉等都魂魄不得歸位,不知凶吉何如,看那光景,又不像處決,沒處討問消息,都懷著鬼胎。看來太陽曬下牆腳,忽聽大堂上雲板響亮,鼓聲傳出頭門,吹打三通,裡面一聲吆堂,只見呀的一聲儀門開了,裡面喝叫:「帶進來!」提牢手將錢吉一干人牽著進去。只見儀門內兩旁邊槐樹陰下,排列著雄赳赳做公的,上面站的都是軍牢、皂隸、虞候、差撥,個個如狼似虎;又只見廳下階前,擺著胳膊粗細的夾棒、紫檀拶指、挺棍、腦箍、好漢架、美人樁、獨笏朝天、夜叉望海,種種狠毒刑具;又預備下薑汁、酒、醋、新汲冷水、藥材、童便,一切噴喚昏暈等物,看得令人魂銷膽碎。只見正廳上三副公案,分明是森羅殿上閻羅天子:當中那公案上,明晃晃爛銀的籤筒筆架,旁邊架起敕印,一色都是大紅披圍;旁側兩副公案,一樣體面。正中虎皮椅上,坐的自然是蓋天錫;左邊的便是巡政張鳴珂;只有右邊坐的那一位,更非別人,便是昨夜一處監禁的那個畢應元,已是冠戴的威威武武坐著。眾人齊叫聲苦,不知高低,方曉得著了畢押獄的道兒。牢子將眾賊推在廳下跪了。只見畢應元豎起雙眉喝道:「兀那賊子們聽者!你們夜來那番話,我都一是一二是二的稟了相公,不曾捏誣你們半句,從實順了供罷。你們鬼也鬼,吃了老爺的漱口水。若牙磞半個含糊字兒,你們看那階下的傢伙,便教你們每件嘗嘗滋味,我卻不來奉陪了。」眾人都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張鳴珂喝道:「還不快供,務要等刑法上身麼?左右準備著!」階下兩邊爪牙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錢吉等見不是頭,情知賴不去,只得都從頭到底供招了,痛哭哀求道:「實不干小人們之事,相公可憐,只說別處得這真情,休題小人供招,免得老小受害。」鳴珂將供單呈與天錫看了,天錫吩咐仍帶去監禁。不說錢吉等都懊悔不迭,到了監裡,彼此互相報怨。 
  且說天錫審了這案,便起身向畢應元打了一恭,道:「此等重案,竟不煩一鞭一笞,便得水落石出 ,絲毫無遁,皆畢見之功也。」應元拜道:「小吏皆仗恩相威福。」無錫道:「只是無故累了畢兄,受此一通腌臢,本府實不過意。」應元道:「為國家公事上,如何論得。」天錫道:「雖如此說,禮不可缺,本府已備下了。」便教將出來。左右忙抬上花紅表禮,天錫當廳與應元簪花掛紅,親自敬酒三杯,吩咐將自己全副執事輿馬,送畢押獄回衙;又教兩班優人送去押獄行內,演戲解穢;又將酒食銀兩等物,賞了應元、鳴珂手下之人,及一切公人。應元、鳴珂謝了退出,天錫然後退堂。這裡開鑼喝道,鼓樂喧天,將畢應元從府堂上送歸衙署。曹州合城軍民人等,方知是蓋知府用計,都喝彩讚揚不已。 
  次日,天錫復請鳴珂入署,商量道:「此案卷宗,我已教押司們連夜疊成,你看可著何人解往都省?」鳴珂道:「此案事情重大 ,況且難保這廝們不翻供。賀檢討是明白人,不用說了。只是劉彬非賄賂不行。卑職愚見,須得太尊親去,一者可以將細情面稟賀檢討,二者劉彬賄賂不足,也好求他商議。」天錫道:「仁兄之言甚是,然我想畢應元亦須同去。」鳴珂道:「卑職近聞亦有調動之信,想不久亦到都省,與太尊相見。」天錫大喜,遂吩咐打造檻車,挑選公人,整頓行裝,帶印上省,委督糧通判代行公務,擇日起行。鳴珂稟辭,仍回東裡司去。 
  到了這日,畢應元已準備好伺候太守同行。兵馬都監梁橫來送,天錫囑咐道:「我不在此,一切事務,將軍格外小心。」梁橫道:「此乃小將分內事 ,太守請無過慮。」天錫辭了梁橫,即便起身。只見天錫頭裹洋藍札巾,身披砌銀軟皮鎧,左邊跨一口浙鐵磐拔劍,右邊懸一根二十七節八楞銅鞭,穿一雙卷雲戰靴,坐一匹白額黃驃馬。伴當們掮著那口薄刃厚背通天雁翎七寶刀。端的人材出眾,相貌非凡。畢應元將錢吉一干人都下了檻車,一齊起解。眾百姓見天錫解這一干人赴省去,無不歡喜。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賢父母從此高遷,一方失怙;俗官員前來接任,百姓生災。不知蓋天錫此去如何,且聽下回解。        
第九十四回 司天台蔡太師失寵 魏河渡宋公明折兵    
  卻說天錫、應元押解了錢吉一干人赴省,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頭站伴當引入公館歇下。提刑檢討賀太平早接到文書,已委員弁來查點人犯,收入監禁。一切公項使費,俱是畢應元去說合。那應元才本能幹,又善說詞,此次解犯費項,卻不吃虧。當日,天錫換了公服,到檢討司前稟參。恰好銜中發晚鼓時候,賀太平尚未退堂,當時放參。天錫隨著那承局參見了,遞上由冊折子。賀太平看了,打鼓退堂,隨教天錫內衙相見,賜坐,問道:「此案人犯,盡可委員弁解送,太守何必親來?」天錫便將恐群盜翻供,劉安撫處須得打點之事說了。賀太平道:「此說也是,但不知太守帶了多少打點銀兩?」天錫道:「五百兩銀。」賀太平道:「濟得甚事!這劉安撫是個極要錢的人,一切房費、盤費、過堂公款、硃墨紙筆,都休算上,只是通內堂,極苦也須得一千兩銀子;兜底包到,裡裡外外,總須二千餘兩,方只看得過。」天錫道:「似這般怎地好?」賀太平道:「我也拮据得緊,不能全行替你成全。你再去商量得五百兩來,我遮莫與你湊一千兩幫助你。」天錫拜謝道:「得恩相如此成全,卑府方放下心。」 
  當下天錫辭了賀太平,回到公寓,與畢應元商量,恁地再得五百兩。應元道:「前日卑職原說這點銀子不夠,此刻若回曹州 ,往返多日。不如想個樹上開花的法子,安撫衙內當案王孔目,卑職與他廝熟,太尊只須立紙文書與他,待結案時交付,豈不省一番急迫。」天錫依言。應元便去見了王孔目說明,王孔目也依了。上下都打點明白,那安撫使劉彬方才掛牌放參。天錫帶了由冊折子,並檢討使的公文稟見。那劉彬升廳,驗了案由,問了備細,天錫一一稟了。劉彬教天錫且退,帶錢吉一干人上來審訊,錢吉等都供認了。 
  劉彬將錢吉等收禁,途與那幾個幕賓商議具奏,奏稱大略雲;宋江不受招安,陽遣錢吉等迎接詔書,陰遣賊目喬扮武妓 ,刺殺天使侯蒙,搶去詔書。錢吉等懼罪自首,供出喬扮武妓之賊目郭盛,在逃無獲。臣伏查錢吉等,雖屬賊黨,訊據不知情由,且見天使被害,畏罪自首,應姑免死罪,刺配沙門島。查取職名,侯蒙遇害在前,護理曹州府知府之推官蓋天錫任事在後,應免其失察之咎。前任知府某雖有失察,已死無庸議。其賊目郭盛,訊據已逃回梁山泊,應俟就擒之日,歸案訊結。是否允洽,伏乞睿斷等語。繕畢,便請賀檢討一同會銜具奏。賀太平道:「此案事關大盜逆命,鎮撫將軍張繼,亦須知會他。」劉彬道:「檢討說得是。」就命備文移知張繼。那張繼是勳戚之後,世襲侯爵,鎮守山東全省地方。雖是督領重兵,為一方閫帥,卻是為人懦弱無能,一切軍務大事,全仗夫人賈氏替他決斷。 
  閒話慢表,當日劉彬依賀太平之言,移知張繼去訖。忽報新任曹州府知府,從東京到來稟見。劉彬見了手本大喜。你道這新任曹州府知府是誰?卻是高太尉的兒子高衙內。原來高衙內自從被陳麗卿割去耳鼻之後,高俅謊奏稱是收捕陳希真受傷 ,官家准記其功,且賜醫藥。所以他不以為辱,反以為榮。得他老子之力,銓選曹州知府。那劉彬本是高俅提拔之人,今見高衙內,怎不奉承他。當時參見罷,即請入內堂私禮相見,宴會贈送,自不必說。劉彬就教蓋天錫將曹州府印信交代高衙內,留天錫、畢應元在都省公幹。高衙內接了印信,辭了各上司,帶了僕從,得意揚揚到曹州赴任去了。早有細作報與梁山,那林沖在濮州一聞此信,便有攻打曹州之心。看官且莫性急,按下慢表。 
  且說當日戴宗、呂方兩個離了曹州府,行了二百多里,方才天晚。二人卸去甲馬,尋客店歇了,就住在店內。等了三日 ,不見畢應元一干人到來,二人疑惑,戴宗道:「呂兄弟且在此等待,我迎上去看來。」當日戴宗拴了甲馬,作起法來,仍轉曹州,正撞著蓋知府、畢押獄解錢吉一干人動身。戴宗大驚,飛忙回到下處,說與呂方。呂方也吃一驚,二人急回梁山,報知宋江。宋江見呂方已回,大喜,遂罷攻打曹州之事。戴宗稟說前因,吳用便道:「此是番犬伏窩之計,錢吉等如何省得,必然被害。他既放回呂方,必然謊奏朝廷,反說我們不是。可煩戴院長速去東京探聽消息。」宋江道:「說得是。」戴宗領命,當日扎扮下山去了。宋江見呂郭二人都回山寨,並無損傷,稍為放心,遂簡練軍馬,觀看動靜。 
  且說戴宗直到東京,逕投范天喜家,具道來意。天喜道:「怎的山泊裡壞了天使,把這招安弄決裂了?」戴宗道:「你怎麼顛倒說是山泊裡壞了天使?這都是陳希真那賊道遣女兒來刺殺天使,阻我梁山招安之路 ,現有公明哥哥與太師的書信在此。」天喜道:「你休題太師,目下官家盛怒,已將大師貶去三級,現為工部侍郎了。」戴宗驚道:「此卻為何?」天喜道:「說也可恨,那日官家御司天台,占望雲氣,忽見太陽中心有一顆黑子,有棋子大小,當問左右近臣。彼時道士郭天信在旁,侍陪聖駕。那廝深曉天文,當時奏道:日中有黑子,是大臣欺蔽君王之象,恐宰輔侵權,望官家留意。天子聽信此言,深疑在太師身上,恩禮漸漸衰薄。昨接到山東安撫司奏章,稱說錢吉等供認,刺殺天使侯蒙之武技,乃是我山寨中郭盛頭領。天子覽奏大怒,當喚入太師,大加申斥。那陳瓘、宋昭等一班兒從旁和哄。若不虧童郡王、高太尉力救,定將太師發配州軍編管,如今已降了侍郎。這不打緊,如今官家又懸一口上方劍在至德殿上,有旨說:再有敢奏招安梁山泊者,立斬不赦。此刻只等種師道征遼奏凱,便拜大將征討梁山。聖意已定,天怒難回,誰敢多說。」戴宗聽了大驚道:「似這般說怎好?現在公明哥哥有信,多多拜上大師,求他鼎力周全,兄長可怎生引我去面見太師?」天喜道:「太師此刻已是不在其位,況近日憂愁成病,未便引你去相見。這信,我與你呈遞上去。」 
  當晚天喜留戴宗歇在家裡,將書信傳遞入去。次早,太師喚天喜入後堂多時;天喜回家,將了蔡京的回書與戴宗,說道:「太師吩咐 ,多多致意宋頭領,千乞看覷我的女兒、女婿。此刻雖失天寵,童貫與我心腹至交,我的事便是他的事,我重托他好歹在聖上前周全貴寨,眾位頭領放心為要。」又有許多金帛賞賜戴宗。 
  戴宗收了,不敢怠慢,當時別了天喜,拽起大步,作法回梁山泊去了。一見宋江 ,備說一切,呈上蔡京回書。眾頭領聽了,俱各大驚。宋江聽了朝廷不准招安,蔡京卻失了寵,又喜又憂,對吳用道:「可恨陳希真害了天使,劉彬這伙奸賊竟橫架在我身上。枉是冤屈難明,不如興師去打猿臂寨,擒得陳希真父女來,不愁沒分辨處。」吳用道:「兄長之言極是,小可所以說過,不乘此刻攻打陳希真,待他養成氣力,急切難圖。近日狄雲兄弟又病故了,此仇更當報。」 
  正說話間,忽報差到猿臂寨去的下書人回來,有陳希真回信帶轉。宋江喚入問道:「那陳希真如何?」下書人稟道:「那陳希真一見了大王爺的書信,十分欽敬,留小人客館安歇。連留三日 ,酒筵相待。小人恐誤日期,苦辭要行。陳希真方付了這封回書,又與了小人好多金銀。」宋江、吳用心中疑惑,且看那信面封皮上寫得甚是謙卑,卻也歡喜。當時拆信與眾頭領同目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總督猿臂、青雲、新柳三營都頭領陳希真,謹覆書於梁山泊主宋公明閣下:嘗聞古人有言: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撫易盡之光陰,而不於其間作消遣法者,愚人也。希真有生之後,虎豹其姿,豺狼其性,目盡圖書,心通鬼物。幸生當盛時,光天化日之下,為無可為,遂移情方外,從事於導引辟榖,與夫朝菌蟪蛄度長絜大,不過一消遣法也。既而見忤於當道,遂潛伏爪牙,苟全性命。不意公明方快心於沂州之野,蚩尤橫飛,驚霆不測,地軸震盪,百川亂流,巔無安巢,淵無恬鱗,俾希真失其棲遲,於是嘯聚猿臂,為通逃淵藪,膾肝殺越,行所無事。希真初不知綠林為終南捷徑,而逆天害道,公然行之者,亦不過為消遣法也。希真既有猿臂,而公明之青雲山當我咽喉,希真規取形勢,欲戎馬出入之利,是以襲而取之。臥榻之下,原非人酣睡地,不足問也。卓哉公明!談忠論義,天下英雄莫不頫首。又蒙誼不遐棄,雖不肖如希真者,尚不憚以此二字諄諄惠誨,此團希真所未嘗習聞者也。雖然,往訓有言:不背所事曰忠,行而宜之曰義。又曰:智足以欺王公,而不足以欺豚魚;忠義足以感天地泣鬼神,而不足以動盜賊之心。何則?盜賊、忠義之不相蒙,猶冰炭之不相入也。希真與公明同為跋扈飛揚,千載定論,莫不共見為劇賊渠魁,亦何所用其深諱?以賊取賊,不得為竊;以盜攻盜,不得為討。青雲本非公明所固有,希真取之不為貪,而公明不怒不為厚也。天子未嘗以征伐命公明,而公明私自發難於猿臂不為順,而希真悉力拒戰不為過也。方今宋室無東周之衰,而公明欲以匹夫行威文莊穆之事,希真竊疑之。夫天下莫恥於惡其名而好其實,又莫恥於無其實而竊其名。公明忠義之名滿天下,而不察殺人亡命,有司所宜問,無故而欲傚法黃巢;血染潯陽,世人所宜駭,乃飲怨銜毒,報復盡情,行而宜之之說安在?嘯聚而後,官兵則抗殺官兵,王師則拒敵王師,華州、青州、東平、東昌,皆天子外郡,橫遭焚掠;黃鉞白旄,賞功戮罪,皆朝廷玉章,俱為僭用,不背所事之說又安在?如是而猶自稱為忠義,希真雖愚,斷不能受公明教也。且夫希真所為,非不大類公明,然逆料天下後世,必薄責希真,而厚疑公明者,何哉?希真不敢樹忠義之望,而公明不肯受盜賊之名也;希真自知逆天害道,而公明必欲替天行道也。無鹽自慚媸陋,人皆諒之;夏姬自伐貞節,適足為人笑耳!假使公明果能奉天子明詔,鼓行而東,希真束手就戮,夫復何言。若乃假忠義之名,徘徊觀望,必有先公明而為之者。公明自顧不暇,奚暇為希真借耶?夙慕梁山強兵百萬,公明韜略淵深,倘惠然肯來,希真亦有贏卒萬人,靖壁以待。兩相攻殺,彼此無名,亦一消遣法也。或勝或負,等諸觸蠻之得失。所謂盜弄演池,無足重輕者,何用假朝廷,說忠義,陳天道,如此驚天動地為也?謹復左右,其熟圖之。」 
  宋江看罷大怒,吳用等也都呆了。宋江氣得面如噴血,手腳冰冷,不覺昏厥了去。眾人忙喚,方醒過來。宋江大罵:「希真賊盜,我與你勢不兩立!」眾頭領無不大怒。只見李逵在旁冷笑道:「哥哥不聽我的言語,卻吃這廝奚落。」宋江大喝道:「黑廝省得什麼,又來胡說!」李逵道:「我雖不懂文理,只看哥哥見了書信,氣得這般光景,必是那廝笑我們受招安。早知不聽那鳥知府哄,豈不是好?」宋江聽了這話越怒,要斬李逵。吳用喝道:「哥哥正在不快,你省說句,靠後去!」喝開了李逵,又對宋江道:「哥哥息怒,那廝依仗有些人馬,要和俺對敵。正要去擒他,他倒來吹毛求疵,定要洗蕩了那廝的巢穴。」宋江道:「軍師說得是。」 
  次日,宋江教裴宣計較下山人數。正說間,忽報濮州林沖頭領差人投文來。宋江喚入,取信看時,乃是林沖探得高衙內做曹州知府,林沖記念前仇,要求公明准其起兵攻打曹州,擒拿高衙內,「千萬與兄弟作主」等語。宋江看了,與吳用、公孫勝商量道:「林兄弟此仇不容不報,只是攻打猿臂寨這機會不可失,其勢不能兩顧,怎好?」吳用道:「可寫信與林頭領,勸他暫忍數日之氣,等打猿臂寨得勝之後,定然與他報仇便了。」公孫勝道:「林頭領每提起高俅陷害一節,怒髮衝冠,眼中冒火。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雖寫信去勸他,恐他未必忍耐得。貧道想,何不遣人去替他回來,同去打猿臂寨。一乃仇人離開眼前,二乃林頭領武藝超群,須知少他不得,豈非兩全其美?」宋江道:「此論極是。」當日便令雙槍將董平往濮州去替回林沖,這裡且按兵等待。不日,林衝回到梁山。宋江接著道:「非是不許賢弟報仇,奈此番攻陳希真,機會不可失,望賢弟助我。俟勝了希真,攻打曹州,報賢弟之仇,都在宋江身上。賢弟休煩惱!」林沖領諾。 
  當日便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猿臂寨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共帶六千步兵,六百馬軍;第二撥便是林沖、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又去兗州調回時遷,以備探路之用,也帶領六千步兵,六百馬軍。兩起共是一萬二千步軍,一千二百馬軍。教宋清先備得勝酒筵,眾頭領歡聚一夜。宋江向吳用道:「那年我打祝家莊,先是自己去,未能得利,幸虧軍師到來,助我成功。今仍欲煩軍師同往,早晚可以商議,未知可否?」吳用欣然領諾。便又派呂方、郭盛同行,宋萬、鄭天壽接應糧草。盧員外並一切頭領鎮守山寨。當日宋江領眾下山,殺奔猿臂寨來,早有細作報與陳希真。   
  卻說陳希真自從吞併了青雲山,又開得銀礦,煎煉銅斤,又招撫散亡流民,開墾地畝,四方無業饑民多來歸附,又令侯達提調窯器,私通客商,發去各路銷賣,官府幾番也禁止不得,因此兵糧充足。眾英雄見希真並不劫掠而自豐富,都各歡喜。陳希真恐梁山來戰爭,將三寨錢糧計會一切事務,都委劉廣、苟桓在猿臂寨掌管,自提精兵駐紮青雲山。 
  那時正是三月中旬,天氣和暖,祝永清與陳麗卿已成合巹之禮,正在新婚之際,連日慶賀宴會。自希真復了宋江信之後,乃集眾英雄議事。眾英雄禮畢,分班坐了。希真笑道:「可笑宋江這廝,把這等信來唬嚇我。我等豈是受他籠絡的,吃我回他這封書。那廝見了,不歐個死,也有九分沒氣。他必然興兵動眾,拚命而來,當如何對付他,願聞眾位妙策。」只見慧娘答道:「邇年來梁山正強,兵精馬壯,今被姨夫一激,來勢必然兇猛。兵法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何不深溝高壘,守老了敵兵。待那廝退去,隨後掩殺,可獲大勝。」語未畢,只見祝永清道:「秀妹妹之言,雖合兵法,但我更有一計在此。我早料這廝要來,已差心腹人在魏河西岸,如此如此安排下了。今求泰山與小婿三千精兵,渡過魏河,背水下營。那廝若打從這條路來,先殺他個下馬威,再依秀妹之計堅守。」希真大喜道:「你二人之計都妙。賢婿去時,三千兵恐不敷用,竟帶五千兵去。我在魏河這一岸,紮營等你。」眾頭領聽了,無不忻然。慧娘道:「玉山兄既有此妙計,奴家索性再助你一件器械。」希真問是何物,慧娘道:「甥女前日曾教水軍用捍水橐稐,可以伏居水底,姨夫已准用了。今就以此法變化,造成飛橋。此橋亦用黃牛皮做就。這橋若拆散了,軍士們身邊可以分帶。湊起來頃刻成一座浮橋,千軍萬馬,任意可渡。用畢,頃刻可以收拾,毫無形跡。奴已備好在此,今玉山要背水立營,這橋正得用。」永清聽了大喜。希真道:「且待梁山去的探子回來,便知端的。」 
  不日,細作回來報道:「宋江等領一萬多人馬來廝殺也。」希真便傳令先將磚城工作停了,張家道口,除苟英領三百兵鎮守鐘樓之外,不許存留一人。一面去新柳營調回祝萬年;又去虎爪關調回劉麒;猿臂寨調回苟桓、王天霸,派謝德、婁熊權去代領。這裡兵馬分作兩起:第一撥祝永清、祝萬年、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王天霸,共領步軍五千,馬軍五百,下山渡過魏河,背水下寨;第二撥只是希真同慧娘、劉麒、苟桓四人,領大兵隨後下山,就魏河東岸下寨。另撥一千軍,帶著飛橋,接應視永清。分派已定,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   
  卻說宋江帶領人馬殺奔猿臂寨來,離青雲山尚有二十餘里,下了寨柵。宋江在中軍帳裡坐下,和吳用商議道:「我聽說青雲山左側張家道口,四邊都無依傍,敵兵難以把守,我就那裡長驅直進如何?」吳用道:「不可。陳希真不比等閒之輩,豈肯留此大破綻,那裡必有防備,莫如夾魏河立寨。」宋江道:「夾河為陣,他不肯來,我不可往,守到幾時去?」吳用道:「事難預定,只可相機而行。且先使兩個分頭去探聽路徑,才可與他對敵。」宋江便差戴宗、時遷去探路。次日一早,戴宗回來道:「陳希真差他女婿祝永清,同祝萬年領一枝兵在魏河西岸背水下營,希真自己卻在河那一岸,倚山紮寨。魏河裡並無浮橋,亦不見一隻渡船。祝永清的營盤系是五營,分東西南北中,海棠花式樣安扎,背後緊靠著魏河。」正說間,時遷亦回來,說道:「小弟去張家道口打探,那張家道口空蕩蕩的並無一人一馬,正在那裡修造磚城,滿地堆著磚石,亦不見一個工匠,四面各處看探,人影也無。只有十里遠近,正中間一座鐘樓,旁有幾間小屋,想有些少兵丁居住,余無別物。任憑生人來往,亦不稽查。」宋江、吳用聽了,甚是疑惑。宋江道:「這也作怪,卻是何故?」忽報祝永清下戰書,吳用批刻日交鋒。宋江道:「他背水紮營,必有緣故,軍師怎樣勝他?」吳用道:「拔寨前進,我自有道理。就前面險要處安營,我兵初到,銳氣甚盛,休要鬥將,可與他混戰取勝。我兵即或不利,可以退守。那張家道口必有備防,休去睬他。」 
  宋江依言,當命三軍飽餐戰飯,拔寨都起,離祝永清不過三二里之遙,依著樹林,一字兒紮下三個營盤。中軍是宋江、吳用、呂方、郭盛、林沖、花榮、李逵,左營是李俊、穆洪、楊雄、石秀、張橫、張順,右營便是秦明、黃信、歐鵬、楊林、戴宗、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安營已定,吳用對宋江道:「既與他混戰,可將軍馬分為四隊,奇正相生,必獲大利。」宋江道:「有理。」當時宋江與林沖、花榮、李逵領前隊,李俊、穆洪領左隊,秦明、黃信、歐鵬領右隊,楊雄、石秀、楊林、戴宗領後隊,只有吳用、呂方、郭盛、二張、馬麟、鄧飛、王英、時遷守營。分派已定,宋江正待領兵出陣,忽聽得右軍營裡喊聲大振,槍炮震天,連次來報:「敵兵劫寨,已殺入圍子裡,兵馬不知從何而來。」宋江、吳用大驚,忙傳令道:「右營已中奸計,中軍、左營休動,切不可去救,那廝必有外應。但有外應賊兵來搶中左二營,不問多少,只把神臂弓射去,休容他近寨。」道言未了,中營後面早已火發,糧草堆齊著,人馬亂竄。吳用只教體動,妄動者立斬,只將神臂弓、佛郎機保住中軍,又吩咐左營一樣如此。果然陳麗卿來搶中營,王天霸來搶左營,三五番衝突,都被神臂弓射回,不能殺入。那神臂弓是兩人分用一張,一弓發三箭,長六尺,發遠五百步,乃是宋朝利器。當時祝永清、祝萬年從宋江營後殺出,乘勢縱火燒糧,也被神臂弓、佛郎機阻住,不能殺到中軍。只有欒廷玉、欒廷芳,出其不意殺入右邊營內,逢人便砍。右營賊兵不及備防,吃欒氏弟兄殺得馬仰人翻,那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都從亂軍中逃出性命。祝氏、欒氏弟兄四人,合兵一處,斬首無數,掌得勝鼓回營。麗卿、王天霸已收兵而回。 
  這一陣殺得那梁山兵膽戰心驚,更不知猿臂寨人馬從何處殺入。細細查看,中營後面、右營圍子裡,都有七石缸大小地穴數十處。原來都是祝永清預先使心腹人掘下的地道,料得宋江必在此等所在紮營,果然中計。當時查點,損傷二千餘人,燒壞糧草器械無數,幸虧軍師吳用鎮定中營、左營,不致失利。宋江大怒道:「祝小畜生焉敢如此!」便傳令起合營兵馬前去廝並。只見探路兵來報道:「祝永清得勝後,便拔寨都渡過河去了。紮營處只是一片空地,一物全無。」宋江、吳用驚訝道:「這廝又不備船隻,不搭浮橋,卻怎生渡得這般快?」當夜宋江與眾頭領在寨中商議,都疑惑不定。 
  次日,宋江差人渡過魏河,直到希真營內下戰書。希真批來日渡河交戰,書後又批道:「夜來小婿行小狡獪,戲弄足下,幸勿介意。」宋江愈怒。次日,宋江嚴整隊伍,在魏河西岸,擺成陣勢等候,希真並不出戰。宋江著人去催,希真回書謝道:「小女于歸,今日正當彌月,敝寨設酒慶賀,無暇廝殺,故而爽約,望改期明日。」宋江怒極。氣得個李逵暴躁如雷,道:「為何不渡過河去,怕他甚鳥!」宋江道:「兄弟也說得是。」便傳令搭浮橋渡河。吳用再三苦勸道:「哥哥,你忘了天書上明明寫著:臨敵休急暴,對陣莫匆忙;急暴難取勝,匆忙多敗亡。古來兵家犯此取敗者,不知其數,兄長豈可蹈其覆轍。請暫息一時之怒,從長計較。吳某不才,管取一條計勝他。」宋江只得忍一口氣,收兵回營。 
  次日,宋江又陳兵西岸,遣人去希真處挑戰,仍不見動靜。直至下午,希真方批回戰書道:「公明既善用兵,何不渡過東岸一決勝負?希真若半渡邀擊,非丈夫也。」宋江腦門都氣破了,對吳用道:「這賊道欺我太甚,當用何法攻他?」吳用道:「小可算定了,這廝欺我不敢渡河。我一面只顧搭浮橋,假作欲渡之勢。仍將兵馬分作兩撥,兄長領一撥,今夜悄悄從上流頭黃葉村渡過去,小弟探得那個村坊有百十家煙灶,多是漁戶,水勢尚淺,漁船甚多,可借他作浮橋。但必須另留一枝兵射往岸口,方可過去。一到彼岸,先佔地利,紮下營寨,然後進戰。小弟自同眾兄弟從此地進路。兩面策應,此河可渡也。」宋江聽罷甚喜。 
  當日黃昏時分,宋江仍同花榮、李俊、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帶一半人馬,投黃葉村去;吳用分一半人馬鎮住河口,催督軍士鋪搭浮橋,假作渡河之勢。當晚宋江領兵奔黃葉村來,叫穆洪、石秀帶數十個嘍囉,先到村中去曉諭百姓:「休得驚恐,我不過借此渡河,決不煩惱村坊。各宜安靜,妄動者立斬。」穆洪、石秀領命去了。宋江到得黃葉村,已是初更天氣,那些百姓漁戶都來焚香迎接。宋江都安撫了,就叫借眾漁戶的漁船,趁月光下搭起浮橋。二更時分,早已完畢。宋江留黃信、歐鵬帶領弓弩手,射住岸口,宋江同眾好漢渡過魏河東岸,果然神也不知,鬼也不覺。宋江甚喜,暗傳號令,人皆銜枚,馬皆勒口,順流迎下去。走得五七里,已近半夜時分,宋江同花榮相了地利,倚山傍水之處,住下兵馬。宋江對眾好漢道:「吾在此處安營下寨,希真堅守不出以為得計,今已入其內地,再奪得他幾處險阻,更有吳軍師策應,那怕這廝不敗!明日眾位弟兄與我努力。」眾頭領欣然領諾。 
  宋江正令軍漢們搬泥運石,掘濠鑿塹,安立營寨,忽聽半山裡一個號炮飛入雲端,四面喊聲大起,猿臂寨兵馬漫山遍野而來,梁山兵慌忙迎敵。兩下交鋒,混戰了一夜,天色大明,希真方才收兵。宋江帳房器械失去無數,安營不得,只得屯在一個林子內。正與眾好漢商議間,只見戴宗趕來道:「軍師請大哥不如收兵回去,河口浮橋已被希真燒斷了。昨夜賊兵渡過河來劫營,吃軍師防備得緊,只傷了些伏路兵,不曾吃他得便宜。特請大哥回去商議。」宋江道:「我已渡過此岸,正好與敵人決戰,何故退兵?」花榮道:「既是軍師如此說,定有妙計,哥哥須要依他。現在黃葉村的浮橋,得黃信、歐鵬把守,雖不妨事,恐再中那廝奸計,老大不便。」戴宗道:「那廝渡河,並不用船隻橋樑,在水面上來去如飛,正不知是何故。」宋江與眾人都甚驚疑。宋江聽了這話,只得收兵回黃葉村。希真亦知宋江軍有紀律,兵勢未衰,不敢追逼,亦自收兵而回。 
  那宋江到了黃葉村,黃信、歐鵬接應,仍過了魏河西岸,令花菜、穆洪、黃信、歐鵬斷後。歸到大寨,吳用接入。宋江問吳用道:「賊兵雖與我混殺一夜,不過小失了些人馬器械,並未挫動銳氣,軍師何故要我收回?」吳用道:「那廝昨夜亦來劫寨,吃我防備,不被他著手。我因見彼軍渡河,不用舟楫橋樑,大有可疑,真有神出鬼沒之機。深恐兄長有失,所以請回,從長計較。如果勝他不得,小弟愚見,不如且歸山寨,再候機會。若曠日持久,糧草不繼,兵馬守老了,一發吃虧。」宋江聽罷,沉吟不語。眾頭領亦意見不同,也有說退兵是的,也有不甘心退兵的。看官,就是熟諳兵法的人,到此也難預決。究竟不知梁山兵進退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陳道子煉鍾擒巨盜 金成英避難去危邦    
  卻說梁山大眾正在進退未決,只見宋江道:「我兵到此,豈可輕退。我想那張家道口正是進兵之路,軍師在未發兵之先,曾說此路磚城未築,最易攻取,今日為何還不走這條路,卻又攻此地,豈不是捨易求難?」吳用道:「我雖如此說,但事有變更。那張家道口平坦坦地,四面無處生根;敵人就用重兵把守,尚且不能擋我。如今他無故棄而不顧,方圓十餘里,不立一營一柵,便是無謀下將,亦不至如此疏虞。我料這賊道必有意外詭計,切不可中他機會。」花榮道:「軍師之言雖是,然太把細了,也是一病。昔年漢末三分,諸葛丞相因西城難守,曾用空城之計,晉宣竟為所愚。今希真莫非就是此計?」宋江道:「我也這般想,那廝必是故意如此。我等只顧大隊人馬殺去,就那裡下寨,再觀虛實何如。」吳用又再三不肯道:「只有看透虛實,然後進兵,那有先進了兵,再觀虛實之理?兄長不聽吾言,必然有失。」宋江道:「我煩動眾弟兄到此,不得半點便宜,退兵實不甘心。」眾好漢都叫道:「我等既到此地,豈可不戰而退,願併力前進,死也不悔。」吳用吃逼不過,只得定計道:「既然要去,他那鐘樓必然古怪,不是號令,定是妖法。我兵不可全進,先差精壯軍,乘他不備,悄悄進去,拆毀了他那鐘樓再進兵。」話未說完,李逵便道:「我去!」吳用道:「你去雖好,但你做事鹵莽,我再教時遷助你。你二人乘黑夜,帶五百人去拆了鐘樓,就放起旗花來報信。倘賊兵追來,休要迎戰,只顧回來。」二人領令。 
  當夜,吳用請宋江暗傳號令,只留些少兵丁虛守老營,將合營軍馬悄悄移到張家道口,安下營寨。李時二人引了五百精壯嘍囉 ,悄悄進口子去了。宋江、吳用親在轅門外觀望消息。那夜陰雲四合,星斗無光,望那張家道口,裡面黑洞洞的不見一物,只有那鐘樓上點著燈火,十餘里外都望見。好半歇,約莫那李逵、時遷早已到鐘樓邊,許久並不見些動靜,也不見旗花飛起。宋江、吳用一同直等到四鼓,不見動靜,心中甚疑,又差幾個探路小軍去探聽。那小軍探了一轉,來回報道:「那鐘樓安然不動,李時二位頭領並那五百人,影跡無蹤,不知那裡去了。四周圍十餘里,都是空地,並無人跡。只有鐘樓上並幾間小屋內,卻有幾個人都睡著。」宋江、吳用聽了都大驚。吳用道:「我說這廝必有詭計,如今天已大明,李逢等人一個不回,必遭毒手了。此路斷乎攻不得。」宋江道:「非也。兩個兄弟進去,不見虛實,如何便捨了這條路罷休。我只顧進兵殺入去,死也要救兩個兄弟!」 
  吳用且教去各村口處,捉得幾個鄉人來,問道:「爾等居此多年,可曉得陳希真在此建立鐘樓,是何緣故?」鄉人答道:「小人等雖居此地 ,實不知其細底。那鐘樓自起造到今,亦從未撞過。只聽得那些嘍囉們有四句歌兒,念誦道:好個九陽鐘,只消一聲撞:賊兵來一萬,活捉五千雙。亦不曉其意。」宋江道:「這廝多敢是惑人之術,休去睬他,眾兄弟那位去打頭陣?」只見楊林、石秀、鄧飛、王英一齊應道:「小弟都願去。」宋江大喜,便令四員頭領分領四千兵馬,當先殺入,先拆鐘樓,再長驅大進。吳用無奈,只得將後軍分作三隊,隨後接應。中隊乃是宋江、吳用、花榮、穆洪、呂方、郭盛,左隊乃是秦明、黃信、張橫、張順、楊雄,右隊乃是林沖、李俊、歐鵬、馬麟、戴宗。分撥停當,楊、石、鄧、玉四將當先進發。   
  卻說苟英仗九陽鐘,震倒了李逵、時遷和那五百人,活捉瞭解到希真大寨。次日,正在鐘樓上觀望,只見一大隊賊兵 ,約有四五千人,飛奔殺未。苟英大喜,待他走入界限,便撞動神鐘,鍠地一聲,只見那四千人都馬仰人翻,七根八斜睡在地下。兩旁小屋裡奔出數百嘍囉,各帶麻繩,將眾人慢慢的捆縛起來,一個個穿在槓子上,扛豬也似的抬了去。宋江等在後面,望見大驚。秦明、黃信兩騎馬急忙飛搶上前去救。那鍾又是鍠的一聲,秦明、黃信連人帶馬也都倒了,都吃捉了去。 
  宋江只叫得連珠箭的苦,無法奈何,只得收兵回營。宋江大哭過:「不聽軍師之言,果中這廝詭計。如今八個兄弟遭他擒去,性命在於呼吸 ,如何是好?」吳用道:「已中其計,不必說了。這廝詭計多端,又有妖法,不如暫與他講和,救回八個兄弟,再作區處。」宋江道:「與他講和,須一能言舌辯之士方好。」便問那個願去,只見帳下一人應道:「小人願往。」宋江看時,乃是冷艷山的頭目王俊。宋江道:「我亦深知你的才能,正要重用你。你若救得八位頭領出來,決不負你。只是不可失我們梁山的體面。」王俊道:「爺爺放心,小人決不貽羞而回。」宋江當時修一封書付與王俊。 
  王俊領了書信,帶了四五個伴當,竟投希真大寨來。轅門小校報入中軍,希真喚入。王俊上前禮畢,希真問道:「宋頭領差你來 ,有何 
  話說?」王俊道:「宋頭領特差小人來講和。」希真道:「我原不曾來惹你梁山,爾主無故加兵,殊不合禮。不知爾主講和之意若何?」王俊道:「宋頭領傳言:陳頭領如肯放八位頭領回寨,即刻卷旗收兵,永不相犯。現有宋頭領書信在此。」希真聽罷,大怒道:「宋江匹夫,焉敢渺視我!我這裡兵強馬壯,戰將如雲,豈懼怕你這梁山,誰希罕你收兵?」便喝刀斧手:「推出王俊斬了!」王俊大叫道:「頭領且慢,聽王俊一言。」希真喝道:「饒你有蘇秦、張儀之舌,我這裡也下不得說詞。速與我斬來!」刀斧手不容分說,將王俊推了出去。祝萬年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主帥為何斬他?」希真道:「不斬其使,不足以示威。」少刻,刀斧手獻上王俊首級。希真教付與他的從人帶回,說道:「宋江要來打話,須著曉事的來。王俊無禮,我已斬了。」從人戰兢兢的道:「……小……小人……去……去說。」當時領了首級,趕回營去報知宋江。 
  宋江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吳用忿然道:「待小弟前去,憑三寸不爛之舌,好歹要救八個兄弟口來,死而無怨。」宋江那肯 ,放他去,說道:「這賊盜不達情理,萬一連軍師都害了,怎好?」花榮道:「不如小弟前去,那廝未必敢加害。即或害了,梁山少了兄弟,如九牛之亡一毛,軍師豈可輕動!」宋江亦不肯教去,花榮執意要行。吳用道:「花兄弟可以去得,我料那廝未必就害兄弟。但須見景生情,隨機應變。」花榮道:「小弟理會得。」宋江只得依了。 
  花榮當時帶了僕從,直到希真營來。希真聞是花榮,開門接見。禮畢,分賓主坐下,花榮開言道:「公明哥哥深仰將軍 ,欲通盟好,將軍何故見棄,致動干戈?昨日八位兄弟被留,我公明哥哥又遣人求和,將軍不聽,竟斬使毀書,不知尊意待欲何為?」希真道:「兩雄不能並立。我希真堂堂大丈夫,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豈肯寄人籬下?公明把忠義二字來哄我,我豈受他欺的?況捨親祝氏所得何罪,慘遭翦屠,尤志士所同憤,我正待助小婿報不共戴天之仇。焉肯與你講和!」花榮道:「非也。當年祝家莊與俺山上作對,不能不和他廝並。今與貴寨須無仇隙,而將軍不肯相諒,率意謾罵,無故傷害和氣。及至交兵,將軍又不肯出戰,只仗詭計法術勝人,恐為天下英雄所笑。將軍如果執意,我花榮願與八個兄弟同就斧鉞,由將軍與公明廝並。天道難知,恐將軍未必定是勝,梁山未必定是敗也。望將軍察之。」希真道:「貴寨雖與我無隙,只是竊據爭奪之事,那裡論得情理。況小婿滅族之仇,豈有不報。兵不厭詐,我自有勝公明之計,將軍如何管得我來?至於八位頭領在此,我佛眼相看,並不傷害。只要公明曉事,我便送歸。一面只顧決勝負,公明不畏我,我亦不畏公明,何必講和哉!」花榮道:「將軍尊意,待如何還我八位兄弟?」希真道:「梁世傑夫妻,碌碌庸材,你們尚且取了蔡京十萬金珠,兀自不肯放還。今貴寨八位英雄頭領,豈敵不過蔡京的女兒女婿?物有定價,我亦只要八十萬金珠,還你八位頭領。」花榮道:「既如此,且待我回明瞭公明哥哥再說。」即時辭了希真回營,見了宋江,具言此事。宋江道:「一時那得許多金珠?」吳用道:「可一面到兗州支取,一面去本寨移動,兩處合來,何止此數。若破了猿臂寨,真所謂暫寄外府也。」宋江道:「軍師之言甚善,速差人去辦,兄弟們的性命要緊。」當下一面去辦金珠,一面回復希真,帶下戰書。希真只不出戰。宋江五七番下戰書,責備希真失信,希真只是不睬。 
  宋江與吳用商議:「他不肯出戰,這鍾又不能破,怎好?」吳用道:「我想要破妖法,除非請公孫一清來。」宋江依言,正待發使去請公孫勝 ,忽報鄭天壽解糧,有轟天雷凌振同來。宋江喚入,見畢,宋江道:「凌兄弟來此何故?」凌振道:「公孫軍師已知敵人有妖鍾擋路,我兵不能取勝之事。他說此鍾名九陽鐘,備先天純陽之氣,只有玄黃吊掛可以破得,奈此寶現在二仙山羅真人處,一時不能去取。特與盧員外相商,令小弟帶了幾種炮位來,倘能轟倒鐘樓,敵軍可破矣。」宋江大喜,當時點收了糧草,鄭天壽仍會轉運。 
  宋江見糧草充足,可以久持,頗為放心,即令凌振就張家道口築起一座土山,將炮車載了一座劈山銅炮 ,數十名炮手推上山去,四面下了樁索。凌振去對準了照星,將火藥、炮子、門藥都裝齊備,只等宋江號令。宋江引眾頭領出了營外督看。宋江令凌振開炮,一面嚴整部伍,只等得勝殺入。凌振領令舉火,三軍響一聲喊,火機落處,只見火門內的火光,耍耍耍放花筒也似的冒出來。凌振大驚,識得炮要炸裂,忙滾入山下土坑內去了。只聽得一聲響亮,大炮崩炸,天搖地動。那些炮子銅片,滿空飛開,反把自家軍士傷了數百人。那些炮手逃得慢的,都被炮炸死。宋江只叫得苦,幸喜凌振脫了性命。宋江問凌振是何緣故,凌振道:「炮內毫無毛病,定是這妖法利害,炮不能傷。」吳用道:「我想妖法最懼穢污,何不將炮子污了打去,何如?」宋江道:「有理。」當取了些豬狗血、大蒜汁,將炮子染了,仍叫凌振再裝起一座紅衣架海炮,炮上也塗了穢物,依就舉火開炮。這番不比前香,凌振早已備防,只將那藥線接著火門,點火之人早已避開。宋江與眾人都立在遠處觀望,只見藥線著到火門,那火藥依就冒出來,不多時一聲響亮,大炮依然炸得粉碎,那座鐘樓安然無事。幸防備在先,不曾傷人。 
  早有守鐘樓的人飛報陳希真。希真聽得,即帶隨身將吏,都佩了太陰秘字,齊到鐘樓來。苟英迎上樓去,希真與眾人遙望梁山兵馬 ,只見陣勢如雲,卻都不敢前來。希真笑對眾將道:「吳用雖善用兵,豈知我的玄妙。我這五雷都菉大法,並非邪術,豈懼槍炮火具哉!」眾將俱拜服道:「主帥神機,真不可及也。」希真就命苟英將那神鍾連撞一百單八下,只見團團九里之內,祥雲靄雹。瑞氣紛紛。宋江那枝兵馬,雖在界限之外,聽得那鐘聲,兀自頭暈心搖,立腳不定。料知利害,只得收兵。希真望見賊兵都退,就吩咐在鐘樓上擺筵席,希真與眾英雄歡飲至半夜方散。不說希真回營。 
  且說宋江收兵,悶悶不樂,正與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林沖滿面喜悅,領著一員新入伙的好漢 ,身長六尺,三十七八年紀。來參見宋江。宋江見了那大漢,問林沖道:「這位兄弟是何處英雄?姓甚名誰?」林沖代答道:「這位兄弟姓戴名全,本貫曹州人氏,端的一身好武藝。因他鬚髮皆黃,江湖上都叫他做『全毛□』。家中有巨萬家財,專喜結交豪傑,久要來聚大義。兄弟當年在東京時,亦曾會過,有一面之交。今高衙內這廝做了曹州知府,庇護家丁,又貪他的家財,將他尋事陷害,現在把他兄弟、兒子都捉入監牢,又來捉他,所以戴全連夜投奔我大寨。因聞知小弟同哥哥在此地軍中,所以竟到這裡,特引他來見哥哥。」戴全又將高知府才庸性虐的行為,細訴一番,「現在兒子、兄弟在囹圄,命在旦夕,望乞救援。」宋江聽罷,問吳用道:「難得這位豪傑兄弟來聚義,怎好不去救他。只是我與陳希真相持,勝敗未分,棄之不甘,食之無味,勢難兼顧,如何方好?」只見吳用聽了戴全之言大喜,叫道:「哥哥,這個利市真是天賜的,如何不去取!所謂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猿臂寨枉是無隙可乘,不如丟開,去取曹州,一者殺了這班貪官污吏,為民除害;二者為林沖兄弟報仇;三者得他的倉庫錢糧,可助山寨軍需,豈不妙哉!」林沖亦求宋江道:「望哥哥移兵向曹州,替兄弟出這口無窮冤氣。」宋江道:「曹州也是一府之地,急切如何破得?」吳用道:「取曹州易如反掌。」遂附耳低言道:「只須教戴全和凌振如此如此用計,曹州唾手可得。」宋江聽了大喜,說道:「此計果然妙絕,且等金珠到來,救出八位兄弟,便可收兵。」不日,梁山、兗州二處,先後解到八十萬金珠。看官,這梁山雖是富饒,驟然提出八十萬金珠,亦不容易。宋江也覺得肉疼,無奈為兄弟面上,顧不得空乏,只好使用。當時吳用、宋江商定主意,竟將八十萬金珠先解去希真營內,然後討還八位頭領,就命花榮前往。 
  花榮到了希真營內,希真見宋江將金珠先送到,已知其意,就吩咐將秦明等八人放出,交還花榮。謝德諫道:「宋江既將金珠先送來 ,正是錯打主意。兵不厭詐,何不趁此際會,收了他金珠,不放人還他,日後梁山受我們的牽制,豈不是勝算?」希真道:「非也。汝等不知,宋江非蔡京可比。蔡京先送金珠與宋江。是昏愚不省事機,所以蔡京終受宋江所欺。今宋江先送金珠與我,是欲示信於人。我若不還他八個人,我的理曲,他的理正,他的兵氣愈壯,眾心愈固。拚出了八個頭領,破釜沉舟價與我死並,畢竟我的兵力尚不及梁山,一旦失利,真乃貪小失大也。兩軍氣力相當,尚不敢使敵人有必死之心,況敵強我弱乎?」眾將俱拜服。希真又吩咐將擒來的眾嘍囉,並馬匹衣甲器械,盡皆付還,都交與花榮,不缺一件。仍以酒筵相待,送出寨去。 
  花榮等都謝了,同眾人回到宋江營裡。宋江見九個兄弟一同回來,悲喜交集。八人都拜謝宋江,宋江流淚道:「八位兄弟失陷,我痛不欲生。今得重會 ,實出萬幸,八十萬金珠何足惜哉!」眾人無不感泣。秦明、鄧飛道:「希真妖法如此可惡,必須設計破他。」宋江道:「此刻我已改圖了。」遂將戴全之事說了一遍,眾人大喜。宋江當時傳令,將後隊作前隊,拔寨退兵。 
  早有細作報與希真,眾英雄都要追趕。希真道:「不可。吳用多謀,聞知他糧草充足,忽而退兵,恐防有詐 ,且再探虛實。」數日內,連差去細作陸續來報:「宋江果真退兵,遣八員頭領斷後,就是放回去的那八個人。現在已去遠了。」希真道:「這也古怪,這廝並不挫動銳氣,何故便退?」祝永清道:「想是梁山有甚事故,這廝有內顧之憂,所以收兵。」希真道:「也未可定。吳用極會用兵,見難而退,不可去追他。這廝平白送我八十萬金珠,我所獲多矣,只顧培我們的根本要緊。」那猿臂寨自梁山攻打不得之後,希真連夜催築城垣,三月完功,亙長十三里,與新柳城接連,十分堅固。就將九陽鐘樓移在新柳城西門外,離城七里,禹功山上建立。那裡是個緊要所在,梁山兵來必由此路,所以希真將鐘樓移於此處,以作新柳保障。希真又命在黃葉村渡口,添設一座炮台,令劉麒分管。希真見張家道口城郭完工,一切關隘堅固,銀礦內磁器十分得利,兵糧充足,眾英雄各守舊職,戮力同心,乃欣然對慧娘道:「今而後我高枕無憂矣!」慧娘道:「雖則腳跟立定,那兗州不能恢復,未為得意。望姨夫早定妙策,若得了兗州,歸降朝廷,真無愧也。」希真道:「甥女之言,正合吾意。只是那鎮陽關十分險峻,急切攻打不下。不日我同你改裝了,親去踏看地利,再做計較。」於是希真大聚眾英雄,於萬歲亭上參謁龍牌,請眾英雄各歸職守。一面只顧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希真仍同慧娘駐紮青雲。自此以後,希真鎮守三寨,端的安如泰山,穩如磐石,威振山東,無人敢敵,專候梁山之變。放下不題。 
  單說宋公明拔寨退兵,不日到了兗州。那李應等頭領都領兵出城迎接,宋江見那鎮陽關十分險峻,兗州城、飛虎寨都守禦得法,真是金城湯池 ,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宋江看了,心中甚喜,便把全軍都屯在兗州,只差凌振同戴全先到曹州按計行事。 
  看官,須知說話的只有一張嘴,著書的亦只有一支筆,若要交代兩處事務,須得暫放下宋江這一邊 ,且講那戴全和兄弟戴春是怎樣的人。原來他父親叫做戴聚發,原是徽典當中夥計出身,綽號「鐵算盤」,真是絲毫不漏,那怕一文錢,情願性命抵換。那典當東人胡華廷,與他性格相仿,卻帶幾分呆氣。戴聚發便浸潤著他,格外做出誠實正經的模樣。胡華廷愛他忠厚而又精明,傾心付託。鐵算盤設法經營,生意越盛。不數年,胡華廷抱病,嗚呼哀哉死了,孤兒寡婦,盡托於鐵算盤。鐵算盤連欺帶騙,東邊誆稱折本,西邊假說倒灶。那胡華廷的老婆女流之輩,兒子又年輕,專好遊蕩,那裡去稽查得,聽他冬瓜推在葫蘆賬上。鐵算盤又趁勢暗使他的黨羽紀明,引誘胡華廷的兒子使錢,嫖賭吃著無不全備。鐵算盤卻又故意在人面前苦言勸阻,使人不疑心。不數年間,鐵算盤把胡華廷所有內外家資,一鼓而擒之,弄得胡家母子,寸草全無。幾處親友,素來都被胡華廷做絕了,到此無不暢快,誰來照應,老老實實,凍餓而死。 
  那鐵算盤恐人看出破綻,也故意做出那倒灶行徑,口口說「我吃胡家害了」。在徽州鬼混了許久,暗暗的帶了兩個兒子,溜到山東曹州府 ,將騙來的傢俬撐立起門戶來。不數年,家財巨富,在曹州城裡稱得豪富,城內城外誰不曉得戴老員外。那時戴員外年已六旬,單單只有這戴全、戴春兩個寶貝。這兩個寶貝,雖是同這爹娘生下,卻又情性迥別;那戴春生得風流花蕩,三瓦四會,大小賭坊,無不揚名,一切幫閒蔑片,無不廝熟,曹州人取他一個渾名,喚做「翻倒聚寶盆」,取其一文不能存留之意;那戴全另是一家行為,身有千百斤膂力,專好耍槍弄棒,結交好漢,——不然,如何認得林武師?——不論偷雞吊狗,好的歹的,都是朋友。兩個拆家精,揮金如土,不務正業。那鐵算盤年已老邁,平日熬茶熬醋,半文捨不得,今見兒子們狂費浪用,又奈何不得,氣成一種症候,叫做反胃噎隔,看著飯吃不下去,又不肯捨錢醫治。就是這一年,鐵算盤因重利盤剝,逼出一件人命來,吃蓋青天審訊明自,拘入死囚牢裡。那戴全、戴春兩個,那裡肯為老子身上使錢,由老子在牢裡受苦,不到一月,也嗚呼哀哉死了。 
  鐵算盤已死,這兄弟兩個一發無拘無束,暢所欲為,一宅分為兩院,同居異爨 ,各敗各錢。場面上為老子的事務,少不得也有些假戲,都摜與幫閒蔑片及家人們料理。那戴全早已自在逍遙去了。一日,到西門外一個結義弟兄處吃壽酒。座上朋友無非是江湖豪傑,至好弟兄,相見有何不喜,大家說些閒話。將要坐席,只見一個莊客上來道:「小人又去催請過金大官人,金大官人說因身子不快,故此辭席。」戴全道:「所說莫非就是天河樓前武解元金成英麼?」主人道:「正是。」戴全道:「卻也作怪,小可因此人端的一身好武藝,仗義疏財,所以十分敬奉他,近來不知何故,他卻與我疏遠,今日仁兄處又托故辭席。」主人道:「這也奇了,想是我們有些不是處,改日見了與他陪話。天時不早了,我們且請坐席。」席間談談說說,也講些江湖上的勾當。歡飲至夜,眾人方激。 
  惟有戴全因酒酣路遙,就歇在那家。次早別了主人進城,因記起金成英,原欲到天河樓去,順上大路 ,恰迎面遇著一個人,戴全卻是認識。原來那人是安慶人氏,姓毛,並無正名。因他禿頂,人都叫他毛和尚。生得易輕步捷,縱跳如飛。那年在徽州胡華廷家行竊,胡家失物不少,戴聚發也便趁勢干沒了許多。後毛和尚因在陽湖縣竊一富戶破案,刺配到曹州,聞知戴全仗義,已來投拜過的,今日正好遇著。戴全見了便招呼道:「毛兄多日不見了。」毛和尚道:「正是,小人受大官人抬舉,未曾報效。」一路談談說說進了西門,順大街走,不覺到了天河樓前,戴全便同毛和尚進了一爿小酒樓。二人上了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上來問了,擺上一大盤牛肉,燙了一大壺酒。二人飲到分際,戴全指著斜邊約有數十間門面遠近一所門樓道:「你曉得他家是怎麼樣人?」毛和尚道:「大官人為何問起他?」戴全道:「他是我仇家。」毛和尚忙問何仇,戴全一一說了。只見毛和尚目張眥裂道:「竟有這等事!大官人放心。小人卻知那廝也有些膂力,急切近他不得,求大官人寬限時日,總在毛和尚身上,管取他的頭來。小人走得脫,便去趕辦;若有禍來,小人一身承當,決不累及大官人。但與大官人從此長別。」戴全感謝。又吃了兩大壺酒,毛和尚道:「不瞞大官人說,他家卻是小人的親戚。」戴全倒吃一驚。毛和尚又道:「他既如此欺負大官人,小人也顧不得了。此等不義之徒,留他何用!」戴全聽了大喜道:「難得毛兄行此義事,倘有山高水低,我戴全自當竭力打點。」二人談至餚殘,方才會鈔下樓,毛和尚竟一別而去了。此事放下慢題。 
  且說戴全順步而走,一路想著毛和尚肝膽可托,不勝自喜。酒興豪湧,恰好經過一個大酒樓,是曹州有名的叫做鳳鳴樓。戴全身不由主的跨上酒樓 ,揀副座頭獨自暢飲,正在欣欣得意,只見一個刺眼的人也上來了。你道是那個?原來不是別人,便是他嫡親同胞兄弟戴春。看官,他們弟兄兩個為何如此不睦?自古道:孝弟,孝弟。孝弟二字,原是相連拆不斷的,不孝又焉能悌?他兩個待老子如此,待弟兄可想而知。若務要問個細底,連我也不曉得。只見那戴全也不則聲,慢慢地吃完了殘酒,大踏步下樓去了。 
  那酒保早已上來問過戴春酒菜,戴春道:「便是玉樓春取一壺來,一切按酒只揀好的搬上來。」酒保應了,須臾搬上來。戴春獨自慢斟細酌了半日,方下樓來 ,付了酒鈔,緩步上街。正在呆想出神,恰遇著一個人。那人正是徽州的紀明,戴聚發叫他引誘胡華廷兒子破家的。原來紀明排行第二,徽州有名一個幫閒的,也胡亂學些槍棒武藝。後來也因一起訟事,徽州站腳不住,聽得戴聚發在曹州發跡,特來投奔他。那知鐵算盤曉得他的行為,恐怕他反把自己的兒子引壞了,沒奈何暫留他住了幾日,便鑽縫打眼,尋他一個錯處,與他鬧了一場,推了出去。那紀二吃鐵算盤趕了出來,只得東奔西走,鬼混了幾時浮頭食,不上半年,漸漸有些出頭,也另外撐出個場面來。那日因有事到天河樓前,卻與戴春遇著。戴春見了便叫道:「紀二郎,許久不見,約有半年光景了,你在那裡?怎的我家只不來?便是先君在日有點些小傷屈,你也不要見怪。」紀明笑道:「那個值得什麼,尊翁歸天,我還不曾來弔唁。」 
  當時紀二便盤住了戴春,又說了些投機的話,便邀戴春到一所酒樓上暢飲。戴春口風裡但涉著嫖賭二字,他便逗引幾句。戴春問道:「你此刻住在那裡?」紀二道:「我住在鶯歌巷一間樓房裡,二官人要尋我時 ,須認明姚三郎的畫店間壁便是。」戴春道:「敢是那丹青姚蓮峰家麼?」紀二道:「正是。」戴春道:「我也曉得那人年紀雖輕,丹青卻是高手,我久要尋他畫幅小照,你在那邊好極。」紀二道:「你進了巷來,我和他是貼間壁。他那丹青手段,二官人讚得不錯,莫說別的,就是這幾筆春宮畫,曹州第一有名。他近來很賺些錢,都是春宮畫上來的。」戴春甚喜。二人又吃了幾杯,又逗引戴春好些話兒。紀二奪會了酒鈔,便道:「小可還有薄事,不奉陪了。」戴春猛想起一件事來,對紀二道:「二郎,要你壞了多鈔,我同你到天河樓前鳳鳴酒樓上去,回敬你三杯。」紀二道:「小可委實有件要事,改日奉擾罷。」戴春一把拖住道:「時候早得緊哩,二郎直如此見外。」說罷拉著就走。紀二口裡還說有要事,那兩隻腳已跟了戴春去了。 
  須臾到了鳳鳴樓,二人上了酒樓,紀二便引戴春到臨街窗一張檯子坐下,酒保搬托酒菜上來。戴春對紀二道:「我酒是有了,你量海寬用幾杯。」又說些閒話 ,戴春便指著對街一人家問道:「二郎認得這是什麼人家?」紀二道:「卻不認識,二官人問他則甚?」戴春笑道:「我幾日前也在這副座頭上,看見他家樓上有個極標緻的雌兒,不知他姓甚,家裡作何生理。料你是個高人,必然曉得。」紀二聽了,暗想道:「原來他見過這個人了,倒也妙極,只可惜不及打照會。」便答道:「這卻不曉得。既是二官人要訪問時,待我去打聽實了,定來報命。」戴春甚喜道:「全仗妙計。」便取過酒壺來與紀二滿斟一杯道:「先澆梅根。」紀二笑道:「知道成不成,怎的便消受。」戴春道:「托你焉有不成。」說猶未了,只覺得對面樓上人影兒一幌。戴春急看,果然是那個寶貝移步上來。戴春便對紀二道:「你看,來了!」說罷,只顧伸長了頸脖子張望,看見那女子手捧繡花棚子,走近窗前,將棚子支好,提一把小椅子坐了,略捲衣袖,露出纖纖玉手,拈針刺繡。初夏天氣,穿一件湖色藕絲衫,鬢邊簪一排玫瑰花,金蟬壓鬢,點翠耳璫,生就一張蓮子臉兒,烏雲細發,星眼櫻唇。紀二道:「敢是二官人所說的?」戴春只是點頭。紀二輕輕喝彩不迭,猛然忍不住咳嗽一聲。那女子便回眸相看,便把秋波來二人身上一轉,落落大方,毫無遺忌,只顧刺繡。戴春悄悄道:「二郎,你說何如?」紀二側著腦袋把下頦連搖著道:「我今日服煞二官人的法眼了。」 
  二人重複坐下,又吃了一回酒,紀二口裡嘈道:「二官人但放心,此事都在紀明身上,多則三五日 ,必要撈他個底裡來。」戴春大喜。正說間,只見那女子樓上又來了一個婆子,年約五十以來,衣服卻也清楚。那女子便向婆子笑著說了些話,那婆子也笑著,便幫那女子收了繡棚,同下樓去了。這一去,就如石投大海,再不上來。戴紀二人等了多時,酒餚已殘,只好散場。下得樓來,戴春叫店主登記了賬,同上大街,閒遊了一回。將要分手,戴春千叮萬囑,務要打聽那女子底裡。紀二連聲應諾,轉訂戴春明日到鶯歌巷來奉茶。戴春應允而別。 
  紀二徘徊了片刻,見戴春去遠,便回轉天河樓前,逕到那女子家裡來。原來這女子祖籍徽州,本身姓陰 ,小字秀蘭。他父親名叫陰德顯,因為人鬼頭鬼腦,故爾出了個渾名,叫做「陰搗鬼」。陰搗鬼的渾家田氏,便是方才樓上的那個婆子。田氏年輕的時節,與紀二素有來往。再說那秀蘭向有一個阿姐,名喚秀英,也是煙花陣裡的主帥,在徽州時奪得好大錦標。紀二引誘那胡華廷的兒子,在他身上老大使錢。那時秀蘭年紀尚幼。後來胡家敗了,陰搗鬼攜了家小到東京,又做了好幾年半開門的買賣,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烏龜真沒造化,花娘一病死了,陰搗鬼只得改圖,又同了家小一汆兩汆汆到曹州,卻改姓為楊。不上一月,陰搗鬼也死了。秀蘭年紀漸長,田氏愁丈夫所遺囊橐不多,要求個久遠之計。因見秀蘭十分姿色,比阿姐更好,一心要干舊日的買賣,怎奈人地生疏,沒處尋個拉皮條的馬泊六。也是孽緣與劫數相湊,曹州府該有這番刀兵屠戮之慘,數月前田氏將她丈夫屍棺浮厝了,攜了女兒,移在天河樓前居住。一日,正在門前閒看,恰好撞著紀二。兩人本是舊好,一見甚喜,田氏便邀紀二坐談,各訴離情。紀二見秀蘭長大,亦是歡喜。田氏便將心腹之事說與紀二,紀二便道:「此事容易。據我想來,莫妙如照當年糾合古月兒的做法,最為穩當,而且多有錢賺。不可像那東京時的胡亂,撈摸得有限,又吃那些破落戶囉皂。」田氏道:「阿叔說得是極。有了阿叔調度,我便放心了。」自此之後,又是多日,恰好紀二兜著了戴春。其時不及關照,只好等戴春轉背,飛奔秀蘭家來。田氏迎著笑問道:「所托之事有了?」紀二笑道:「阿嫂怎地猜得著?」田氏道:「方纔見你在酒樓上這副賊相,我便有三分瞧科著。」紀二便將戴春的事一一說了,田氏道:「何如?我早猜到。方纔那個猢猻精,有點意思。」紀二隻是嘻嘻的笑,田氏笑道:「這副嘴臉,倒虧你那裡去尋來的!」秀蘭立在娘背後,也笑道:「娘時常說害於癆,那人真像個害干癆的。」紀二道:「你們如果不要他,就罷,你自己去另尋個戴員外。」田氏道:「我不過取笑,誰去嫌他。他如今到底對你怎樣說?」紀二道:「有甚怎樣說,自然對路。我明日如此引他來,你只須如此如此而行,必然十全其美。」田氏大喜道:「全仗妙計。」紀二道:「他明日必然一早來尋我,我且明日來。」遂辭婆子回家。 
  紀二一路走,肚裡暗想道:「可恨鐵算盤這老賊!當年用得我著,何等買囑我。胡家的家資,我又分得你沒多少。今來曹州投奔你,你便如此相待 ,不留我也罷了,還要千方百計想害我。好呀,你如今拖牢洞死了,你的兒子卻落在我手裡。我想他那裡幫撐的人多,我到他家必遭刻忌,不如兜他到這裡來,如此切握為妙,他一定上鉤的。有理,有理!」紀二一路鬼劃策,已到了鶯歌巷裡。只見姚蓮峰正在收店面,上排門,相招呼了,又立談了幾句,各歸本室。寸陰易過,看看紅日落西山,不覺雞鳴天又曉。紀二早起梳洗方畢,見戴春果然來了,甚是歡喜,請到裡面坐下。戴春笑問道:「所托之事,有些信麼?」紀二道:「二官人,信便有些了,只是二官人昨日吩咐的話,恐行不得。」戴春聽了著實吃了一驚,道:「到底怎的?」紀二微微笑道:「其中有個緣故。」正是:癡蝶貪花,被一陣狂風吹去;嬌鶯織柳,用幾番春色鉤來。不知紀二說出什麼緣故,且聽了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鳳鳴樓紀明設局 鶯歌巷孫婆誘姦    
  話說戴春聞得事體行不得,吃了一驚,追問紀二怎的。紀二道:「有個緣故。」戴春急問其故,紀二道:「昨日桃花巷口與二官人分手,看看太陽尚高,小人便到那家左近鄰居打聽。卻探聽不出什麼,只知他家姓楊,說他家由金釵巷搬來的。小可奔到金釵巷,那裡又打聽不出什麼。正在無計訪問,恰遇著張九朝奉,談起他家,方知是個詩禮之家。他丈夫是個黌門秀士,今來山東遊幕,好像是別省人,不甚清楚。其人前月身故,家惟母女二人,雖不富足,盡可度日。」戴春一腔慾火挫了一大半,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肯出力,那話如果是真,此事如何行得!」戴春呆了半晌道:「總仗二郎再去打聽,自當重謝。我們且上街去。」 
  紀二請戴春先吃了些茶食,便同去幾處窯子裡姊妹行中鬼混了一回,又上街閒走。紀二一路看得戴春神不守舍的光景,不覺又行到天河樓前,重複到那鳳鳴酒樓。戴春便邀紀二上去飲酒。上得樓時 ,只見靠窗那副座頭,已被一夥酒客佔去,二人只得另揀一副座頭坐了。且喜斜望過去,對面那樓窗也看得見,只苦略遠些,又可恨那樓窗卻廝閉著。過賣搬托酒菜上來,紀二隻顧勸飲,說些閒話。戴春那雙猴眼,只釘在對面樓窗上,苦得鑽不進去,只得收眼回來看著紀二道:「二郎,你那信息,那裡打聽來的?」紀二道:「不是說過張九朝奉講來的。」少頃道:「且慢,那張老九素來說話不大誠實,此信多敢不是真的,改日再撈個真底裡來回報。」戴春聽了心竅豁地一開,喜不自勝,說不盡仰仗話頭。二人又對酌了一回,戴春道:「我們且下樓去,此事總望商量。」那紀二忽的立起身來道:「二官人且請坐坐,我有個計較在此,去去就來。」說罷飛奔下樓去了。 
  戴春等了許久許久,方見紀二上來,急忙立起笑問道:「何如?」紀二道:「啐,我道是那一家,原來遠在千里 ,近在眼前,卻是我家的親戚。」戴春大吃一驚,道:「怎的是你親戚?」紀二道:「他家是我的母黨,那婦人是表嫂,他的公公便是堂房母舅,那女子是表侄女兒。」戴春故作惶恐,陪罪道:「倒是小弟放肆了。」紀二道:「這倒不打緊,雖是親戚,卻多年不轉動了。疏失已久,所以昨日探知他姓楊,丈夫是秀才,都想念不到。方才記起一個人來,其人也姓張,是此地老土著,熟悉左近人家,因而去問他。」紀二說到此處,向對面樓窗努一嘴,道:「方知真是清白人家,他丈夫名喚士發,實是我表兄。」戴春聽罷,呆得做聲不出。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用心,即使此刻前去,與他見了,往來廝熟,亦難好啟齒。」戴春道:「既如此,休再提了,另作計較罷。」言畢出神呆坐。只見對面窗門豁地開了,卻是婆子上來晾衣,戴春看那晾的是一件大紅湖給女襖。不多時,那妖精挪步上來,就在窗前與婆子打話。那張芙蓉粉臉,吃那大紅湖縐一映,好似出水朝霞。他又把雙星眼望著戴春(目芻)了一(目芻),冉冉地隨了婆子下去。 
  《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戴春自從見了陰秀蘭,本已神魂飛馳,當不得被紀明弄得忽起忽倒,昏天黑地 ,那把慾火只在肚裡打團團。當此之時,怎好再經那妖嬈當面一照,可曉得戴春的三魂七魄早已零零星星提了一半過樓去了,還剩一半在酒樓上與紀二問答,又對紀二道:「二郎,你和令親有幾年不見了?」紀二道:「自從那年尊翁離徽州時,小弟也往蘇州,算來與他闊別十四年了。」戴春道:「他和你交情如何?」紀二道:「我和他的交情,尊翁盡知。那年尊翁做五十大慶時,大官人又是十歲,小弟送的《百壽圖》,還是表兄寫的,敢道府上還不曾棄掉。後來大官人十八歲上恭喜完姻,當年生子,我那楊表兄又替我做了些詩章,後因我有要事出門,未曾送來作賀。至於我同他的交情,自不必說。」戴春道:「既如此,你此刻為何不去轉動轉動?自古道:千年不斷親。」紀二道:「咳!原是。不瞞二官人說,我一則初到,不曾打聽出來;二則小弟兩手空空,就是今朝曉得了,怎好白手白腳的到他家去呢?」戴春道:「你只不過要買些禮物,何不早同我說。」紀二道:「二官人肯借我銀子時,我有個計較在此。既是你教我去轉動,我只說方從東京下來,我們先在本處買些京貨,只說是土儀,將去送了他。二官人只說是同伴,陪我同去走走。」戴春拍手大喜道:「此計大妙!」紀二道:「我還有一個主見在此,只是妄僭些,倒像討二官人的便宜了,卻不敢說。」戴春道:「你又來了,我同你共事,有甚 
  話說不得!」紀二笑道:「事體倒巧的,小弟的拙荊恰好也姓戴,有一個內侄兒,名喚福官,自幼隨他父親到四川去,至今永無音信。這件事我那楊家表嫂盡知,二官人何不冒充了福官,只說由四川發大財回來,同我由東京一路到此。倘表嫂肯留我住,你便是親眷,常常好來看望了。」戴春聽了,笑得個嘴不能閉,連聲叫妙,便道:「竟如法而行之,何不今日就去?」紀二道:「今日大家紅著臉,不像樣子。何爭這一日,且到明朝,先把應用禮物買了,慢慢地同二官人去何如?」戴春聽了,慢吞吞道:「也是。」 
  二人吃罷了酒,紀二又奪會了酒鈔,離了那座鳳鳴大酒樓。戴春又同到紀二家中喫茶。原來紀二的住房,是一排三間八椽樓屋:其一間是姚蓮峰開畫店,一間紀二居住。裡面還有一個老婆子姓孫 ,只有母子二人,住居樓上,並後邊小屋內。紀二住在堂前後軒。須知紀二與那孫婆子也是心腹。還有一間樓房空著。戴春順便看了一回,又同紀二到姚蓮峰處談些閒話,要托畫小照、扇面等事。姚蓮峰極力張羅。看看天色將晚,戴春告別,約定明日再來。 
  次日一早,戴春又來,便邀紀二去買京貨。紀二道:「二官人且聽我一言,今日去是這般去,只是我那表嫂不是那些不正經人家 ,二官人斷斷囉皂不得。」戴春正色道:「二郎說那裡話來!前日已說過是你的令親,我戴春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怎肯幹那虧心之事,只是愛你不過,如此卻長好親近。」紀二笑道:「如此最好,實是體恤小弟。但也不必十分拘束,只要隨常大方些便好。」 
  二人同上街去,到了蔣大隆京貨莊上,買了幾色京貨,都是輕巧細軟值錢的東西。兩人分攜了,到那天河樓前 ,酒樓緊對門,樓房門首。紀二上前扣門三下,只聽得裡面問道:「是誰?」紀二道:「府上姓楊麼?」裡面道:「你們那裡來的?」紀二道:「遠方親戚,特來奉拜。」只見那婆子來開了門,紀二道:「大嫂,多年不見了,還認識兄弟麼?」那婆子定睛細看,叫聲:「阿約,你可是紀二表叔麼?」紀二道:「嫂嫂記性真好。」婆子道:「難得,難得,請裡面坐。」紀二便招呼戴春同進裡面,婆子道:「二阿叔那陣風兒吹到這裡,多聽人說阿叔發了財了,果然面龐兒比二十多歲時發福得多哩。這位官人是誰?」紀二和戴春先放下了禮物。紀二道:「說起話長,嫂嫂先請受紀明一拜。」那婆子回拜了,紀二便指著戴春道:「此人說起來,阿嫂也該認識。」婆子道:「是那一位?」紀二道:「便是兄弟的內侄,散金大舅的兒子。」婆子道:「哦,是了,莫非就是戴福官?」紀二道:「正是。」婆子道:「你看好快日子麼,見他時不過三四歲,眨眨眼就是這表好人物,我們怎的不要老!」戴春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見了婆子,婆子讓他二人客位上坐。紀二便把禮物移到婆子面前道:「我等自東京下來,帶得點土儀,請嫂嫂收了,不要見笑。」那婆子假意謙讓了一回,道:「既是叔叔見賜,大膽領了。」婆子便叫聲:「小猴子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僮兒來,婆子便叫把這幾件禮物收拾進去。 
  不一時,那僮兒搬出兩盞茶來,婆子又教安排些按酒果品。紀二、戴春聽了立起身要走,婆子攔住道:「那有這個道理,至親嫡眷 ,多年不見。這戴官人雖是你的親,也就是我的親,同在此吃杯水酒何妨。」遂將二人留定了。婆子又開言道:「阿叔自出門後,一向在何處?怎樣得意?」紀二道:「兄弟出門多年,雖做幾樁生意,也不見好。」指著戴春道:「倒還是他,隨了大舅到四川,大獲利息。前年大舅去世,他卻滿載而歸。近來到東京,卻與兄弟遇著,另因一起買賣,一同到曹州來。到此已有十餘日了,原不知道大嫂住在這裡,昨日恰好遇著張九朝奉,說起方知,所以今日來奉拜。只可歎大表見不在了。」田氏歎口氣道:「說不來,愚嫂的命該苦,又無兒子,只有秀蘭一個女兒,將來只有靠他,又不曾許人家。倘能招個養老女婿還好,卻那裡揀得來!」紀二道:「秀蘭侄女今年幾歲了?」田氏道:「十八歲了。」紀二道:「怎的還沒有人家?」田氏道:「便是高不成,低不就。據他老子的意思,家資要穩當,又說我家是世代書香,也要配個書香人家俊秀子弟,所以至今沒處挑選。他的阿姊,那時全虧二阿叔做的媒,許得好人家,只可惜不到頭。」 
  正說話間,只見那小猴子擺上杯筷果品。大家謙讓一番,婆子笑著對戴春道:「福官人,你休要客氣,我同你不比外人。你的姑娘、母親在日 ,我同他們都如親姊妹一般的,你那時還在門檻邊抓雞屎哩。今日難得你姑夫同你到此,我正少個親眷,一回相見二回熟,你自此也好長來看看我。」大家又是一笑。婆子敬酒,慢斟細酌。戴春坐在紀二肩下,生辣辣不敢多說話,只好揀紀二嘴裡說剩的說幾句。不覺又說到秀蘭,婆子道:「這小妮子生得單弱,昨日晚上教他到樓窗口收件曬晾的衣服,就感了些風了,今日竟不曾起來。不然,我便叫他出來拜見二叔叔。就是這位戴哥哥,也見見何妨。」戴春連稱不敢當。那婆子留客卻甚慇勤,惟戴春覺得無趣,又坐了一口,便與紀二辭別了婆子。婆子送出門來道:「今日怠慢了二位,務望改日再來,一則我本來少親人轉動,二來秀姑娘也須得見見。」紀二道:「望望侄女,我便道再來。」戴春道:「奉望賢妹,便道再來。」 
  二人離了婆子門首,行不數步,戴春問道:「方纔你那表嫂,說你替他大女兒做媒,是那一家?」紀二道:「表嫂最相信我 ,他那大姑爺姓馬,那家當雖不及府上,卻還過得去。那時節,我去一說便成。」戴春聽了,便把那心裡這句話,咯咯的在喉嚨頭要吐出來,幾次三番,卻只得嚥下去。又閒走了一回,約日再會。自後戴春日日來尋紀二,紀二隻用騰挪之法。又耽延了幾日,紀二吃戴春纏不過,只得又同了他到陰婆家來。那秀蘭風寒果然好了,只見釵環叮噹,輕移蓮步,隨了婆子出來,先拜見了紀二叔叔。婆子又將秀蘭拉向戴春前,也拜了兩拜,戴春慌忙回禮。少不得又是酒食相待,戴春依著紀二的囑咐,只得規規矩矩的。倒是那秀蘭,喜笑酬答,落落大方。有時眼角梢到戴春身子,那戴春好似蛆蟲鑽入骨裡,裡面異常受用,外面卻動掉不得。彼此說些家常閒話,酒食已畢,又坐談了一回,只得告別。 
  自此之後,戴春三日兩頭來邀紀二去轉動,婆子無不款待,但說話之間,總不提及媒事。戴春實實按捺不住 ,有一日又到鶯歌巷未,與紀二攀談,大寬轉說到媒事上去。紀明便拈著那兩片狗嘴須,微微的笑,只不答話。戴春見他笑得蹊蹺。便問道:「二郎為何事只顧笑?」紀二道:「我在這裡猜一個人的心思。」戴春道:「猜那個?」紀二道:「二官人休見怪,我聽你曲曲折折說到做媒,甚是蹊蹺。」戴春正色道:「二郎怎說,我戴春豈是這等人!只是,只是……」紀二道:「似二官人這樣身份,也不算辱沒了我這侄女兒,只有一事卻難。我表嫂不是說要配書香麼?我那內侄福官,卻是不讀書的,連上賬字還不學全,我表嫂都知道的。如今二官人既冒充了福官,便不是書香了,他怎肯把女兒許與你?」戴春聽了,呆了半晌。紀二又道:「據我的意思,富與貴原是一樣。難道登科及第的方是好女婿,千財萬富的便不是好女婿了?倘我那內侄果真發財,我紀明有女兒便肯許他,只不知我那表嫂的意思何如,我且去探探他的口氣看。」戴春大喜道:「全仗二郎周旋。」紀二道:「且慢,還有一事不妙。」戴春驚問道:「又有甚事?」紀二道:「我前日說你發了大財,我看那表嫂兀自有不信之心。」戴春道:「怎見得?」紀二道:「你但想你到他家不止一次了,他卻從不問起你在四川、東京怎樣經營,這不是不信你麼?」戴春沉吟半晌道:「這也極好商量,前次幾件禮物是你送的,我如今也送他些東西,比你送的格外體面,怕他不信麼!」 
  看官,凡是大家游浪子弟,使錢如潑水,他並非和銀錢有仇,卻另有一種念頭 ,最怕有人說他廉儉,有人說他沒錢。所以篾片就從此處設法激他,一激一個著,十激十個著。那紀二將戴春激到手了,便道:「二官人這般計較,必定妥當。但此刻且緩,總待我去探探口氣,再作計議。二官人且請稍坐。」說罷,即起身到陰婆家去了。約有半日方回,只見戴春在姚蓮峰店內閒談,一見紀二,便撤了蓮峰,進紀二家來問道:「怎樣了?」紀二笑嘻嘻道:「有點意思了。」戴春忙問何故,紀二道:「他說那老父在日,原要尋個書香人家,如今年紀大了,與其東不成西不就,不如揀個穩當的將就些罷了。又問我有甚好郎官,留意留意。你想,這不是有點意思麼?」戴春聽了這話,登時四體百骸都酥軟了,大喜道:「二郎,這頭媒事成功,我戴春定當重謝。」紀二道:「只是我說起戴福官發財,表嫂終是疑心。起先連我也不解,後來方知上年有人傳到表嫂耳朵裡,說那福官在四川已經潦倒不堪。我以前不知有這個信息,卻謊說發大財。今日我忙說傳來謠言不可憑信,現在同我一路回來,委實富厚,表嫂兀自半信半疑。」戴春躊躇一回道:「二郎,既是如此,連這送禮物之說也不必了。令表嫂既肯信你言語,你去說媒時,竟爽爽快快說明,一切聘禮與大眾格外不同。你替我擔認一句。」紀二道:「二官人說得極是,我去說媒時,竟說福官人親口囑咐的,許他重聘,諒他不再起疑了。」戴春大喜,紀二道:「二官人,此事在我身上,包管你成功,不必疑慮。今日我們且別處耍子去。」遂同上街,酒食閒走了一口。將要分手,紀二道:「二官人,且過幾日來討消息。」 
  戴春應諾而去,果真挨了三日,又到鶯歌巷來。紀二道:「所事已談過了,楊家表嫂說起福官,也甚歡喜 ,只是有一件事,要二官人親口應允。」戴春道:「甚事?」紀二道:「我表嫂不是說的,他這女兒要招個女婿養老,二官人既要定他,務要吩咐一句。」戴春道:「這有何難,令嫂有缺長少短之處,我戴春無不竭力。」紀二道:「如此焉有不成!」戴春喜不自勝,就到鶯歌巷口一酒樓內,沾了一角酒,揀些過口,叫酒保送到紀二家來。 
  正在堂前歡飲,只見裡面孫婆笑著出來,對紀二道:「這碗梅湯到嘴了。」紀二舉杯笑道:「就請大嫂嘗嘗何如?」戴春動問是那一位,紀二道:「是孫大嫂,與小弟同居。一切我的家常事體 ,都承他照看的,端的為人又精明又能幹。方纔我想起這起媒事,小弟只好做女媒,少一個男媒,何不就央他的令郎大光官做個男媒?」戴春道:「甚好。」滿敬了孫婆三杯酒。孫婆也一同坐了,老老實實吃酒攀談。紀二道:「此事還有個計較在此:二官人喜事成功之後,若說娶他到府上去,恐尊夫人處有些不便;若入贅到他家,他那裡門臨大街,來往人多,二官人進出恐有人打眼,走漏消息。依我看來,我們這條巷倒還僻靜,又有間壁現成房子空著,二官人何不租了這房子,接他母女來同住:一者避了眾眼,二者紀明就在間壁,三者孫大嫂諸事能幹,都有照應。」孫婆笑瞇瞇的指紀二道:「怪物,怪物!有你這等聰明人,若把戴二娘子知道了,只怕要活活打死哩!」 
  當時紀二便去尋了房東,看了房屋,只見堂前、後軒、天井、過廊、灶披,色色都好。這房子與孫婆貼間壁,孫婆與姚蓮峰貼間壁 ,後面還有一所小園,可以種些瓜果。望見孫婆那邊,早已搭了一架瓜棚,綠陰齊放。中間卻都有土牆隔斷。戴春看了大喜,隨即立了租約。紀二便去說媒,自然順順流流一說便成。戴春連日匆忙拿出些銀子來,托紀二、孫婆辦了簇新傢伙鋪陳,一面趕辦聘禮,足有三二千兩的火氣。戴府上的人都不得知,紀二、孫婆從中取利,沾潤不少。紀明、孫大光兩個媒人,繼送聘禮財帛,到天河樓陰婆家,道了吉期。 
  到了這日,戴春打扮得花簇簇迎接,陰婆母女離了天河樓,到了鶯歌巷新宅,成合巹之禮。新丈母的孝敬 ,媒人的謝禮,格外從重,愈加體面,自不必說。那戴春得了秀蘭,如得明珠,如飲醍醐,如登仙界,如歸故鄉,說不盡那鸞風和諧,鴛鴦歡暢。那陰婆到曹州不上幾時,又有鬼姓矇混,況與戴春又是花燭姻緣,堂堂皇皇,端的無人識破。就是戴春平日的幫閒聞知此事,也不過道紀二瞞著他們,引誘東家娶了個兩頭大,心懷妒懇而已。但木已成舟,只得由他。紀二暗地對婆子道:「阿嫂,我計何如?」婆子感激非常。 
  誰知樂極生悲,冤家路窄。一日,陰婆門前閉看,瞥見一個人來,陰婆認得那人是東京矮腳鬼富吉。婆子急避入去 ,忙關了門。原來陰婆在東京時,帶著秀英幹那個買賣,富吉曾詐過他的油水,所以避他。那富吉早已看見,便緩緩的踱到陰婆門首,立定了腳,看了一回,便轉到孫婆家來。正值紀二在堂前獨坐,富吉拱一拱手,便問道:「借問間壁敢是姓陰麼?」紀二聽了,吃一大驚,便答道:「間壁姓戴,不姓陰。」富吉道:「可有姓陰的同住?」紀二道:「只是一家,並無同住。」富吉回身便走。紀二見他如此情形,十分驚疑,看那富吉已去遠了,便籟的走過婆子家來。此時戴春適在他處,陰婆見了紀二便道:「怎好?」紀二道:「方纔有個人來問起阿嫂真姓,其情形又甚屬可駭。」陰婆道:「方纔我遇見東京的富吉,我避得遲了,吃他看見,怎好?」紀二道:「呀,是了!幾日前,我聞知本府高大老爺從東京來到任,都說有個拿事的門上姓富,叫做富八爺。」婆子道:「如此怎好?」紀二道:「別的不怕他,只是方纔我看他情形,早晚必來纏障,萬一嚷到二官人的耳朵邊,獻出你的底裡來,倒難擺佈。」二人因此常常愁慮,那知竟不復來。陰婆心也安了。紀二道:「我教戴春出名租產,原是安如泰山,誰敢動搖!」從此照常辦事。   
  卻說秀蘭自從嫁了戴春之後,聽他母親的吩咐,端的歡歡喜喜伴著戴春。那孫婆自見了秀蘭,好似前生有緣,不碰見倒也罷了 ,一見面時,便咭咭谷谷,你笑我說的總要半日。說的料想都是正經話。搬來不上半月,便打伙得火熱,秀蘭要拜孫婆為乾娘,孫婆甚是歡喜,那陰婆也都依他。 
  不日,孫婆的兒子大光,染患時感症,裡虛發斑。接了幾位名醫,醫案上寫著十四日慎防重變 ,一通升麻、柴胡、葛根,提得肝風鴟張,神昏痙厥;又是犀角地黃湯、牛黃清心丸,反領邪入心包,果然到了十四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孫婆只得這個兒子,又無媳婦,哭得死去還魂。紀二、陰婆、秀蘭都去勸慰,戴春也寬皮毛的動了幾句。那姚蓮峰也過來問了,連稱可惜可惜。殮事畢,那孫婆因連日侍奉兒子辛苦,又急又毀,弄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秀蘭日日過來伏侍茶湯,十分周到,在床前說些閒話,扯開心事,惟夜間只好歸自己的洞房。陰婆也不時過來,門前自有紀二照應。 
  孫婆漸漸起床,一日和秀蘭坐在後窗閒話。孫婆望見後園瓜棚,歎道:「我多日不去理值他,不知蹧得怎樣了?秀姑,你到我家多次了 ,我從未曾同你到園裡去過,今日我卻健旺了些,就同你去看看。」秀蘭道:「甚好。」二人到了後園,只見瓜棚依然如故,惟撐柱有幾根略歪了些,瓜蔓也有些憔悴。秀蘭見那園裡左邊有一花壇,種些建蘭、黃菊,右邊土牆上擺著幾盆蔥,牆比左邊的矮二三尺許。秀蘭指著道:「這牆為何比我們那邊的矮這許多?」孫婆道:「去年黃梅水大,此牆坍倒,同間壁通為一家。我屢催房主來修,那房主挨死扶活,直至八月,方來修築。卻又可惜工錢,築得三尺多些,就不加高了。我想兩家既有了關攔,也便不去催了。日子好快,此刻又是黃梅了。」 
  正在談說,忽見烏雲蓋頂,雨點便如拳頭大小,踢歷樸落打將下來。孫婆、秀蘭急忙避雨進內。秀蘭便從側門歸家去了,正值戴春從街上飛跑進來 ,氣急敗壞。那而登時傾盆直倒,街衢成河。戴春坐定,道:「好運氣!」秀蘭道:「哥哥虧得不著雨。」陰婆出來道:「賢婿路上受了日頭氣還好麼?」戴春立起道:「還好。」陰婆道:「寧可聞聞痧藥,免得發痧。」便取出一瓶臥龍丹。戴春聞了,打了幾個噴嚏。婆子道:「賢婿可要敬酒吃麼?」戴春道:「方纔小婿同二姑爺在桃花巷吃了幾杯酒,他還要到別處去,小婿先回來。這番大雨,未知二姑爺濯著否。」婆子道:「如此說來,賢婿還好吃酒哩。」便叫猴子將熱酒、過口搬在後軒,便教秀蘭陪吃,婆子坐在旁邊閒談。戴春一面吃著酒道:「我每每回來,秀妹總在間壁,待岳母叫回,今日卻難得在家裡。」秀蘭笑而不言,婆子亦笑道:「這癡丫頭,不知和孫乾娘前世什麼緣分。倒也好,孫子娘一手好針線,教他去學學也好。」戴春笑嘻嘻道:「乾娘處自然也要親近,但只是不必長在他家。」秀蘭聽了,心中好生不悅,便笑道:「他家又無男子漢,我去怕怎的!」戴春道:「並非為此,我不過這般說。」婆子道:「這兩日乾娘因兒子死了,悲傷不已,我教你妹子去同他談談,解些心事。一來鄰合之情,二來結拜了親,這點來往,也少不得。」戴春道:「這也是個正理。」秀蘭肚裡說不出的只是氣,暗想道:「你這到嘴臉,我原是格外看待你的。我現在並不恁的,你便想監管我!」陰婆見女兒顏色不悅,正想設法調和,只見那雨早已住了,雲銷日出,滿地晴光,那高的地面已有些燥了。戴春忽的立起身來道:「還有一句話要同二姑爺說,此刻他只怕還在那裡,我去去就來。」說罷就走。婆子對秀蘭道:「我勸你不要終日在孫家,如今惹得那廝動疑。乖女兒,總依為娘的話,將順他些。」秀蘭應了。不一時,戴春回來,婆子問道:「賢婿尋二姑爺說甚要緊話?」戴春道:「有個曹縣人,曾欠先父銀兩未清,二姑爺說認得他的,小婿要同他去走遭。」婆子道:「原來如此。」說罷,仍復入座。秀蘭陪著吃酒畢,從此喫茶吃飯,談天睡覺,自照老式。 
  從此秀蘭竟依母教,足有三日不到孫家。過了三日,腳又癢了:第一日只來了一次,第二日已坐了三個時辰,第三日便照常忘反了。那孫婆聞知戴春那日這番說話 ,暗暗大怒,道:「這廝捕風捉影的疑到我身上來,我認真引誘了你的活寶貝,怕你怎樣擺佈我!如今我偏要替他尋個好郎官,待我慢慢留心。」忽一日,天色將晚,孫婆到後園摘瓜為小菜,秀蘭不覺隨了進來。不去時,萬事全休,只一去,驀然見五百年風流孽障。要知此去有什麼蹊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陰秀蘭偷情釀禍 高世德縱僕貪贓    
  話說陰秀蘭隨了孫婆到後園去描瓜。其時天色將晚,正值那鄰居姚蓮峰在牆頭上摘蔥,瞥見了秀蘭,險些一個倒栽蔥跌下去,連忙立定了腳。那孫婆問道:「姚三郎燒夜飯未?」蓮峰道:「乾娘,正要燒哩。」這乾娘兩字一叫,不覺提動了孫婆的念頭,一時見機生情,便趁勢把許多閒話兜住了。蓮峰、秀蘭便各相飽看了一回。蓮峰下去了,孫婆回頭看那秀蘭笑道:「你也好回去了,你那人正在那裡等你。」原來姚蓮峰是個俊俏後生。秀蘭道:「乾娘休要取笑。」孫婆道:「我取笑你做甚,這是正理。」果然陰婆來叫了秀蘭回去。那孫婆自回廚下安排夜飯,一面肚裡想道:「我不是呆麼,現放著眼面前一起好買賣不做!戴家這起媒,謝得我也不多。現在這起事,替他們成功了,少不得兩邊都有些撈摸。紀二郎處且廝瞞他。有理,有理。」不說孫婆自己鬼劃策。 
  單說蓮峰見了秀蘭回去,心中不住的喝彩道:「果然一個絕色女子,遠看不如近睹。只可惜物各有主,無庸妄想,況他又是正經人家的兒女。」蓮峰心王不定 ,吃了夜飯,卻去燈下趕要緊筆墨。你道什麼筆墨?原來曹州有個大家子弟,下了定錢,畫三十幅春宮圖,等緊就要的,不得不替他趕緊。那知心之所至,筆亦隨之,畫了一張,臉兒活像秀蘭。越看越像,不覺大喜,便將自己的真容也畫在上面。喜孜孜看了一夜,心中想道:「我不過紙上作趣,也不算傷陰騭。」 
  次早,蓮峰起來,鋪設店面方畢,只見孫婆進來,蓮峰忙叫請坐。孫婆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老身要煩三郎畫幅手卷。」蓮峰道:「乾娘要畫花卉,畫人物?」孫婆道:「我要畫熱鬧些的故事,便是西施配越王罷。」蓮峰笑道:「乾娘差矣,西施配的是吳王,不是越王。我看不論吳王、越王,總是沖天冠,赭黃袍,畫來有甚分別。」孫婆道:「咦,虧你做了畫師,連吳王、越王的相貌都分不出。」蓮峰搖頭道:「這卻不曉得。」孫婆道:「吳王是個俊俏小生模樣,那越王尖嘴高鼻,活像個猢猻精。」蓮峰便笑道:「既如此說,那越王如何配得過西施?乾娘,你這頭媒替他們做錯了。」孫婆笑道:「你這呆子,他豈是我做媒的?若教我做媒,早已不錯了!」說罷便走,蓮峰道:「乾娘到底要畫不要畫?」孫婆帶走帶說道:「你要我話,我去書香人家問個明白再來話。」蓮峰暗忖道:「他這般言語,分明來作成我,只是我豈可幹此虧心之事?」 
  孫婆回轉家裡去了,秀蘭早已梳妝好了,在孫家裡。孫婆一見便道:「你不在家裡陪伴那人用早點,倒來我這裡做甚?」秀蘭笑道:「他兀自睡著哩。」二人上樓坐了,秀蘭拿出新做的繡鞋一雙來送孫婆。孫婆接了喝彩不迭 ,稱謝了幾句,便道:「秀姑,你要時新花樣,我倒尋了些來,你看看何如?」便將出一張枕頭花樣,看時乃是過牆梅。秀蘭喜道:「這卻不曾見過,乾娘那裡畫來的?」孫婆道:「便是間壁姚家裡,我看他方才畫的,因其式樣好,便描了一張來。」秀蘭道:「是那個姚家?」孫婆道:「就是昨日牆頭上摘蔥的那個小後生。」秀蘭道:「哦,原來是他。他為何也叫你乾娘?」孫婆笑道:「這事久遠了。我從小看他大的,他自小拜我做乾娘,今年十九歲了。你來此只得一個月,自然不曉得。」秀蘭道:「他雖叫你乾娘,想來亦不甚親熱。」孫婆道:「怎見得?」秀蘭道:「他如果親熱,為何這一個月來,乾娘這裡影也不打。」孫婆把腳蹬蹬樓板道:「他時常在這樓上的。這兩日因你在這裡,他不便來。」秀蘭默然無言,少頃去了。孫婆想道:「他二人話多有意,此事可成。」心中甚喜。 
  次日,正值孫大光三七之期,延僧拜仟。適值紀二同戴春也揀了這一日起早動身,到曹縣收賬去了;秀蘭隨了陰婆,到城隍廟燒香去了。孫婆早一日向陰婆借那猴子 ,到間壁去央姚蓮峰照應門前,並料理道場之事。孫婆回到後軒,收拾一切。少頃僧眾到了,姚蓮峰進來幫辦一切。又是片刻,那猴子來討茶葉。孫婆教蓮峰道:「三郎,替我到樓上去一取,茶葉在窗口桌上。」蓮峰應了,便上樓去。孫婆自往廚下去了。 
  正是禍事臨頭,奇緣偶湊。秀蘭同母親燒香已畢,陰婆道:「秀兒,你乾娘今日有事,你先回去幫幫他 ,我從土地廟一轉便來。」秀蘭應了,便先上轎回到鶯歌巷。門前住了轎,見自己大門閉著,便叫轎夫回去,少停來領轎錢,自己便過孫婆家來。正值和尚在那裡法鼓鐃鈸乒乓叮咚的敲打。秀蘭進了後軒,不見孫婆,只道孫婆在樓上,便挪步上樓。正值姚蓮峰取了茶葉將要下樓,與秀蘭迎面相覷,把個姚蓮峰吃了一驚,驀然想到春宮畫上的情形,一個寒噤,登時酥軟了,倒退幾步,跌在椅子上。那秀蘭在樓門邊也酥了。蓮峰知不是頭,要想走,卻吃秀蘭礙在門邊。秀蘭也想迴避,不知何故,那兩隻腳只是不肯走。兩個人眼目迷離,頃刻間心不自由,秀蘭不覺移步進前,只見那姚蓮峰身邊,便是孫婆的床。那蓮峰也不覺漸漸的立起來了。 
  這時節,那孫婆還在廚下,想那姚蓮峰還不下來,只道他茶葉尋不著,正待叫他 ,卻值那猴子買些果物進來,道:「二姑娘先來的了。」孫婆道:「在那裡?」猴子道:「此刻又不見了。」孫婆便有些覺得,放下廚刀,搶上扶梯。到了樓門邊,卻不見姚蓮峰,暗驚道:「真個有些奇了。」又想道:「且慢撲進去。」立了一回,張見兩個人整衣出床,孫婆忙掩進去,佯作大驚失色之狀道:「怎麼?你二人不是害了老身!」兩人一齊大驚,跪下道:「求乾娘方便則個。」孫婆怒道:「好,好,好!」說未了,只聽見門前陰婆轎子回來了,正在那邊開門,二人愈急。孫婆道:「這個干係我擔不起。」二人只是哀求,孫婆轉笑道:「你們要我方便,我想此事一不做二不休。」對秀蘭道:「你自然是還要到我家來的。」對蓮峰道:「你自此不來也罷了,你若要再來的呢……」說到此間,沉吟不語。蓮峰沒口的應承道:「親娘,你作成我,我兒子重重的孝敬你,先送上五……五十兩。」孫婆道:「你只須從那矮土牆悄悄過來,不必門前進出,我替你們瞞得實騰騰的。」二人大喜。孫婆又對秀蘭道:「這付重擔子,是你作與我挑的。」秀蘭也沒口應承道:「娘救了我,我終身不忘記你。」又說了許多孝敬的話。孫婆便教蓮峰快下樓去,從土牆跳回。孫婆笑著對秀蘭道:「此事你娘前瞞他不得,倒是實說的好。又須關會你娘,紀二叔處說不得破。只有一事,那姓姚的並無家資,你娘苦也要想他些,他卻供應不起,便索性不來了。」秀蘭道:「這事倒容易。」附著孫婆的耳朵道:「只消我向那戴家的取些貨來,挪掩就是了。」孫婆道:「甚好。只是你在戴家面前,露不得絲毫馬腳。」秀蘭點頭,便等孫婆取了茶葉,一同下樓。 
  陰婆已經過來了,會談,幫忙。不一時僧人齋供,陰婆、孫婆、秀蘭都在堂門口看和尚。那八個和尚嘴裡同聲念著:「唵,囌嚕唵 ,囌嚕缽南囌嚕,缽南囌嚕,娑摩訶。」那十六隻眼睛輪流不住的只看秀蘭。孫婆轉到他兒子棺前,悲慘慘的哭起來,陰婆、秀蘭勸解一番。到下午道場散了,消磨一日。這裡秀蘭、蓮峰自然借孫婆處日日山會。陰婆有些需索,秀蘭自會替蓮峰打點。如是數日,紀二、戴春自曹縣回來,冥然罔覺,安然無事。 
  忽一日,戴春上街,走過盡情橋,巧巧撞見一個起禍的冤家。是戴春舊日的一個幫閒。本城人氏,姓烏 ,小名阿有。上年往東京買賣,與那個沒頭蒼蠅牛信曾相認識。那牛信與富吉又是至好。當時富牛二人隨了高衙內赴任。那日富吉在鶯歌巷撞見了陰婆,又聽得紀二這樣言語,便回到衙裡門房內坐下,喚幾個做公的進來問道:「你們可曉得鶯歌巷內畫店西首第二間,是怎樣人家?」公人答道:「說起這家,小人們也曾去打聽過。那家是個戴員外名春的外宅,別無閒人進出,所以小人們不好冒昧。」富吉道:「戴春是什麼人?」公人道:「是本城第一富戶。」富吉暗暗點頭,教公人且退,心中暗忖道:「陰婆子這廝好刁猾!」正想設法破他,只見牛信過來敘話。富吉就說起陰婆之事,牛信道:「這事容易,消停一月半月,定有法子。」 
  過了一月,那牛信撞見了烏阿有,便邀酒樓敘話,說到陰婆,那牛信便將陰婆底裡一一的說了。烏阿有正為戴春這事妒忌紀明 ,一聽此話,驚喜道:「他原來如此!他家還有一事,被小弟撈著了。」牛信亦驚喜道:「何事?」烏阿有也將秀蘭、蓮峰之事一一說了,並道:「這是他家買動的小猴子漏出來的信。」牛信暗喜,便一同去見富吉。宮古道:「妙極,巧極。烏兄,依小弟之見,如此如此而行,必然到手。」烏阿有會意了。 
  那日在盡情橋遇見戴春,便叫道:「二官人!」戴春也招呼了。烏阿有道:「前面酒樓借話。」戴春便同到酒樓上,坐定了,閒敘了一回,烏阿有故意一說兩說 ,引到紀明,便道:「二官人,你道他是什麼人?」戴春道:「他是先君的舊相好。」阿有便冷笑道:「你曉得你那新岳家姓甚?」戴春道:「說是姓楊,莫非姓錯了?」烏阿有只是格格的冷笑。戴春道:「烏兄端的為甚事笑?」阿有板著臉道:「咳,不是小人多說,我同二官人情分不比別個,但說何妨;你岳家實是姓陰。紀老二將如此如此的人家廝瞞二官人,捏稱什麼書香。這還不打緊,還有一事,實在不便說。」戴春聽了這話,大怒道:「竟有如此,烏兄還有何事,老實說不妨。」烏阿有道:「他通同孫婆子,引你那如嫂夫人,和那姚畫師來往。小人方才聽得此言,心裡不平,想二官人豈是當龜的人,所以直言相告。」戴春大怒道:「紀賊,我待你不薄!怪道那賊賤人,時常到孫賊婆家裡去。」便要去捉姦。烏阿有道:「二官人精細著,捉賊捉贓,捉好捉雙。二官人今日胡亂撲進去,萬一那人不在樓上,不是弄壞事了?據我想來,方纔那傳信的人,我正好教他作耳目。只是那紀賊一身好拳腳,二官人此去,恐枉吃了眼前虧。」戴春半晌無計。烏阿有道:「二官人若須相助,小人處倒有一人。」看官,這個人卻一時不大猜得出,便是上年在玉仙觀,被陳麗卿打壞的那個鳥教頭。戴春甚喜。烏阿有使教戴春老等,急忙到了府衙,邀了鳥教頭,同至酒樓相會。烏阿有道:「孫婆子不打緊,惟有紀明那廝須得教頭敵住他,二官人領我二人進去捉拿就是了,我們三人日日准在此地友近相聚。」言訖而散。烏阿有道:「還有一計:二官人從此竟不必回去,差一人到鶯歌巷去,只說親友家有事相留,改日方回。」一面差人回去。 
  當日,阿有、戴春別了鳥教頭,同到院子人家去吃酒飯,睡葷覺。次日起來,閒遊一回 ,走到昨日相會的地方,鳥教頭已在,一番茶酒。不料事出湊巧,即日得了喜信,三人便飛也似進了鶯歌巷,撲進孫婆家來。孫婆見他們雄赳赳的搶進來,當先便是戴春,情知不好了,大聲叫道:「阿呀,什麼人來了,快走!」言未畢,早吃鳥教頭順手一交推倒。恰好紀二在那頭巷口閒步;不在孫婆家裡。眾人一哄進去,可憐一群狼虎隊,衝散鳳鸞儔。那秀蘭、蓮峰正在情酣,猛聽得孫婆大叫,驚得豁地分開。戴春搶上樓去,便照秀蘭臉上老大一個耳光。阿有上來,不見了蓮峰,大驚。不知蓮峰閃在樓窗暗邊,一時遮著不見。樓上喧得一團糟。 
  那巷口紀二聞得喧傳出巷,急忙飛奔回來,飛身進內,見孫婆正在那裡掙扎。紀二忙問其故,孫婆不能回語。紀二便搶進去 ,見那鳥教頭正在上樓。紀二趕上去抓,那鳥教頭翻身便斗紀二。原來紀二雖有幾分拳勇,卻不是鳥教頭的對手。那陰婆在間壁,只聽得間壁女兒的哭,戴春的罵,又有無數聲音的喧嚷,一片價鬧個不住,大吃一驚,情知壞事,飛奔過來。到扶梯邊,只見那紀二和一個大漢廝打,只叫得苦,那裡敢上去。紀二連叫:「我是紀明!」那大漢只顧打。戴春聽見紀二,怒從心起,便撇了秀蘭來打紀二。鳥教頭一讓,倒鬆了紀二一步。紀二不知所以,瞥見了蓮峰,便去抓蓮峰。阿有也看見了蓮峰,把蓮峰聳到樓門口。鳥教頭仍去推打紀二,紀二一個踉蹌,滑脫了,蓮峰順勢一倒。把那赤條條的一個姚蓮峰,腳在上,頭在下,認真一個倒栽蔥跌下樓去。孫陰二婆一齊大叫道:「打殺人了!」鳥教頭一聽,便下了樓,大踏步去了。阿有也忙下樓去。紀二不知就裡,只呆看著戴春。戴春指著罵道:「從今識得你是賊!」慌忙下樓。孫婆急叫陰婆抓住戴春,陰婆抓個不及,吃他走了。紀二也昏頭榻腦的走下樓來。秀蘭穿了衣服,紅著兩隻俏眼,也下來了。這間屋裡,總共除去過,淨存人陰婆、秀蘭、孫婆、紀明四個,外姚蓮峰屍身一個不列賬。四人陰錯陽差的互相埋怨,愁作一團。那阿有到茶坊裡去等戴春會話。均各慢表。 
  且說鳥教頭一徑回署報知富吉,富吉笑道:「今番看你這班鳥男女逃到那裡去!這起官司,怕你不投到咱家這裡來!」原來那本府高大老爺高世德,自到任至今,已近三月。但知行樂飲酒 ,並不整飭公務,一應大小事宜,全憑門上富吉播弄。每日高世德也要落僉押房一次,瞎七瞎八的也算看稿,並不曉得什麼案件,胡亂畫個行字。若有囑托富吉之案,富吉先行抽出,不在僉押房造閱,另送至內書房,逐件指點,教世德授意幕賓,無不照辦。所以衙門內外,上上下下,倒不畏懼高世德,單只奉承富八爺。 
  那一日世德正在僉押房,忽投進首縣菏澤縣公文一角。富吉暗笑道:「戴春的事來了。」站在世德貼身背後,看世德拆開公文。富吉在後看時,乃是天河樓前民人錢士霄,呈報毛和尚戳傷錢泰聚身死 ,凶身、主唆逃避無獲一案。上寫: 
  「據民人錢士霄呈稱:身父錢泰聚,因事出城,在擲金山下,被姑表兄毛和尚用小刀戳傷身父左脅致死,有同行家丁李三、王四見證。伏思毛和尚與身父並無仇隙 ,惟有居住大義坊之戴全與身父積怨深仇,而毛和尚系戴全心腹,畜養多年。其為戴全主唆,毛和尚殺人無疑。等情。據此,除驗明屍傷外,當即拘提兇犯,均屬潛避無蹤,現在勒限嚴拿。合將錢泰聚斃命情由,填明屍格,先行詳報等因。」 
  富吉看了暗想道:「戴春系大義坊人,這案內戴全莫非就是一家,休管他,此案定與他有些交涉。」便出去打聽了全春二人是怎樣眷屬,心中暗喜道:「倒也湊巧 ,有了此案,要收拾戴春便容易了。」 
  不日,又接到菏澤縣詳文一角,投進門房,富吉拆開看時,方是戴春呈控紀明等因奸斃命之案。富吉看罷想道:「倒也辦得好。我初意要把陰婆子辦作流娼 ,顯我手段。那戴春自然是個窩頓流娼、誘姦捉姦的罪名了。只嫌辦法太狠,怕得沒轉灣處。如今開脫戴春,輕責陰婆,倒也活動。」便將詳文親送內書房,回本官去了。 
  看官,戴春這案,縣裡怎樣辦式?原來戴春那日捉姦之後,烏阿有在茶坊等著。戴春一到便要去遞呈子,阿有道:「且慢 ,二官人可認識雪橋頭的眼鏡王三麼?」戴春道:「我曾會過他,端的是一位好訟師,我們何不去尋他。」阿有道:「我想過了,非他不可。」二人便同往雪橋頭。只見王三剛巧送一個縣中的值堂房書辦出來,烏阿有上前道:「運氣,先生恰在府上。」戴春也上前相見,王三邀入遜坐。敘茶畢,王三開言道:「戴兄冒暑而來,定有見諭。」戴春道:「有事費心。」烏阿有坐在王三上首,便將兩臂撲在茶几上,對王三耳朵悄悄的從頭至尾說個明白,又道:「吃藥不瞞郎中,這些都是實情,總要先生做主。」王三聽畢,板著那張臉,一手不住的捋那兩根狗嘴須,沉吟半晌道:「這事費手腳了。」阿有道:「總要先生費神擺佈,戴見說過重謝。」戴春嘻著一張嘴道:「總要費心,決然重謝。」王三道:「都是相好,這倒並不為此。」又想了一會道:「做是有個做法,只是此案情節太多,忒費斡旋。小弟刻有要事,二位少停再來。」 
  戴烏二人起身,王三送至門首,忽又道:「烏有兄請轉來。」只見阿有、王三二人說了好一回。阿有笑著點頭,別了王三,回身轉來迎著戴春 ,教戴春先封個潤筆之費。戴春便同阿有回家,封了八兩銀子,到自石街前飯館中吃了酒飯,轉至王三老家,送上筆資。王三接了稱謝,便將做就呈稿放在桌上,一手按著,一手指指劃劃的,對戴春說道:「此事只得斡辦,紀二那節詐偏媒事休要提起,就是那婆娘也不必提破他姓陰。」戴春道:「這是何故?」王三道:「且聽我說來;那紀二這場人命,竟做他妒姦殺奸。若務要說破那節媒事,必須提出什麼流娼不流娼,情節太支離了。即使戴兄辨得明白實不知情,究費周折。那陰楊兩姓不關緊要,詞內敘他姓楊,也有個主見在內;萬一到官時審出他姓陰,戴兄只知姓楊,也顯得戴兄不知情。」烏阿有道:「先生真是高見。」王三便把呈稿付二人看了。戴春問道:「舍間是大義坊,先生這呈內為何單稱鶯歌巷?」王三道:「你在鶯歌巷捉姦,自然應住在鶯歌巷。況且令兄現在這起命案追捕甚緊,令兄是大義坊戴,你呈內著又是大義坊戴,你不怕有老大不便處麼?」戴春連稱「是極」。 
  即日赴縣具呈,次日檢驗,另日審問定案具詳,一切內外,均是王三轉托值堂房劉六先生照應。那劉六先生便是方才王三送出門來的縣裡朋友。此人在縣裡最為響噹 ,裡面門僉線索,外面差役公人,呼應極為靈驗,所以縣中竟照原呈大略定勘:紀明擬絞監候,孫周氏、楊田氏、楊秀蘭俱杖決枷贖,等因具詳。出詳之日,劉六先生一篇大賬,通連內線,著疊外場,一應計共須銀二千四百六十三兩。戴春如數找清,外又重謝了劉王二人。那烏阿有到劉六處去分了二厘頭的引進禮。都不細表。 
  且說陰婆自從縣裡吃了官司,情知富吉老虎般的盤踞在府街等他,可想逃得過,只得人上挖人,向富吉磕頭賠罪 ,又教女兒千嬌百媚的去奉承他,又送上許多孝敬,方舒了富八大爺的氣。那鳥教頭原呈抹煞,縣裡不許供攀,竟是事外之人。那紀二可憐有口難言,竟屈打成招,坐了死罪。 
  縣案一完,獨有那戴春財多為累,又因哥子戴全遭了無頭命案,富吉見機生情,一心要牽連他。當日接了縣詳 ,便親身造內。只見高世德正在飲酒,富吉將文書遞上,便指使從人走開,悄悄的對官說了許多情節,便教世德交幕友駁詳提案。不數日,卷宗人犯解到,候訊。次日,即懸牌傳審。富吉便密差心腹人向戴春說道:「本府出東京時,早訪得楊氏本姓是陰,今日提訊,立意要辦你窩頓流娼、誘姦殺奸的罪名。」戴春聽了,嚇得魂飛天外。那人又道:「你如肯將戴全與錢泰聚起釁緣由,老實供招,本府便肯超豁你。就是富八爺,也好在官前極力包含了。」把個戴春的魂靈重複叫回,喜出望外道:「這有甚使不得,他的事盡在我肚裡,我對官人老實說便了。」 
  那人便去回復了富吉,富吉便傳令伺候,帶齊人犯,聽候本府審問。那本府高世德將次出堂,在內廳炕上向隨從人道:「你們都退出去 ,叫富吉進來。」左右一齊退出,一片聲叫道:「喊富八爺!」富吉突起個大肚皮,慢騰騰走上廳來一站。世德道:「那件戴春的案,今日不是要問了麼?」富吉道:「伺候了,老爺可會意?」世德道:「你前天說什麼流娼不流娼。」富古道:「那事不打緊。那楊田氏,老爺只問他女兒通姦是知情的,待他漏了口風出來,再通問下去。那孫周氏,也好問他誘姦等情。那戴春,老爺只要說他不安分,不愛廉恥,紀二、姚蓮峰是你平時縱放的麼?這樣問下去,看他怎麼供。只是還有一事,老爺不要忘:那戴春有個哥子,名叫戴全,就是前天毛和尚案裡的要犯,現在逃匿。老爺須在戴春身上問個下落,也見得老爺精明。」世德道:「那個我會得,他如不肯實說,立斃杖下就是了。」富吉道:「那也使不得。只要他說哥子畏罪潛逃,就好提戴全的兒子監追了。」言畢,世德立起身來。富吉退出,快快先走幾步,高叫道:「喊伺候!」只聽堂外齊聲答應,宅門大開,三聲點響,軍牢健步吆喝三通。只見高世德簇簇新新大紅圓領,腰圍玉束,頭戴烏紗,暖閣當中坐下。經承書辦手捧案捲到旁,並將各犯名單呈上。 
  高世德坐在堂上,暗暗的把富吉吩咐的話想了一回,便提起硃筆在戴春名姓上點了一點。經承便喊一聲:「戴春!」只聽得兩班衙役數十人,一片聲「戴春」叫個不絕。只見戴春七撞八跌的走上堂來,案前跪下。世德問道:「你是戴春麼?」戴春道:「小人戴春。」又問道:「你弟兄幾個?」戴春道:「小的只一個哥子 ,名叫戴全。」又問道:「他那裡去了?」戴春便直口的供道:「他和那案內的錢泰聚有切齒深仇,因錢泰聚那年和小人的哥子比校拳棒,錢泰聚用重手點壞了哥子,病經一年,哥子因此懷恨,……」世德拍案喝道:「有如此人命重情,你早為何不報官?」戴春道:「連日小的吃人命官司,忙得緊,不管閒事,不曉得他那裡去了。聞知他的兒子戴默待,在西門外狹道巷,何不喚他來問聲。」世德便喝道:「下去!」隨將硃筆點了楊田氏。只見陰婆上堂,世德問道:「紀明、姚蓮峰在你樓上與楊氏通姦,好不安分!」陰婆聽了這話,全不接頭。旁邊經承回官道:「這人是楊田氏,這件通姦打人之處,是孫周氏的家裡。」世德道:「原來不是他,出去罷。」又點了孫周氏。孫婆上堂跪下,世德道:「本府在東京時,知道你是個流娼,如今你又到曹州來幹這個不愛廉恥的買賣麼?吩咐掌嘴!」弄得孫婆一點不懂,不知官長說些什麼。左右不分皂白,就將孫婆撳轉頭來,一打四十。經承在旁,亦不知道孫婆是什麼人,亦不敢多說。 
  此時富吉在宅門後聽得明白,連連頓足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怎麼做官!」便叫隨人回官道:「內衙有要事,請老爺退堂。」世德即忙起身,兩廊一聲吆喝 ,各自退回。富吉假傳內諭,著經承敘牌稿,差拘戴全之子戴默待,監追兇犯。又邀同牛信去尋烏阿有,告知戴春,說今日之審,官府十分庇護,須得怎樣數目。戴春甚為情願,立刻辦齊赤金三十條,每條重十兩,交與富牛二人,並道:「這點薄禮孝敬官長,牛五師爺同富八大爺,小可改日重謝。」原來牛信、富吉是高世德極親近的密諞,那時一做官,便派牛信賬房管總,派富吉為稿案門上,所以二人大權在手。此時接了金條,回署平分社稷,花了一千餘文,買些水禮,送了鳥教頭,只說是戴春送的,「我們二人還沒得你這副的好看。」鳥教頭快活已極,向二人稱謝不了,承關切、承照應說個不已。二人得了金條,並不送官。外面謠言知府貪贓,實在世德並無絲毫到手。富吉得了這贓,便將戴春這案擱起,單把毛和尚案差兩起公人;一面先提戴默待監追兇犯,一面嚴拿戴全正犯。 
  那戴全聞知錢泰聚被毛和尚刺殺之後,心中大喜,暫避西門外義友家中。那義友替他暗地打聽信息,續後曉得錢士霄指名告他,又聞得戴默待拿去收禁 ,還要密拿正犯。他得了此信,便高飛遠颺的去了。 
  一日,公人拘得戴默待到案,富吉便向他需索一切。過了幾日,漸漸淡來,所有追拿一案 ,亦無非應名比較,把幾個公人的屁股晦氣而已。 
  一日,世德正在後花廳同兩個美妾飲酒取樂,外面忽飛報梁山大兵殺來。世德大叫一聲,往後便倒。眾人忙上前急救,已是面如土色 ,絲毫餘氣,究竟不知救得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豹子頭慘烹高衙內 筍冠仙戲阻宋公明    
  卻說高世德在曹州府署後花廳飲酒,聞報梁山泊兵來,大吃一驚,往後便倒。左右急忙叫喚,半晌方才甦醒,早已驚魂離體,蕩魄去身,連話也說不出了,瞪著兩隻眼睛,向左右道:「……這……這……這便怎處?」忽又聞報道:「賊兵在北門外殺狗嶺,分三營屯紮。」原來那殺狗嶺離城尚有五十餘里,世德聽了稍為放心,只是呆坐著椅子上,一無號令。忽報:「梁都監親來請見,已到廳上。」高世德只得出迎,一見梁橫,也無別話,便問道:「賊兵回梁山否?」梁橫見他如此昏憒,心中暗急,便道:「那有這等容易事,賊兵銳氣方盛,明日小將擬開城決一死戰。探得梁山賊軍,先鋒姓林名沖,好生了得。小將現已傳令緊閉各門,趕運灰瓶石子,上城堵御,特請相公速為劃策。戰陣之事在小將,謀畫之權在相公。軍情緊急,小將要去分派營務,准於五鼓再來,一同上城罷。」高世德一聽得「林沖」二字,已經三魂失了兩魂;再聽見要他上城,連那嚇剩的一魂也不知去向了,戰兢兢的對梁橫道:「小弟今日有些頭疼發熱,那個林教頭之事,總托將軍做主調停。明日如小弟退熱,總陪將軍同去。」 
  梁橫料其懦弱飾避,只說「再會,再會」,即便起身去了。回到衙署,只見大小將弁兵丁 ,已在衙前聽候號令。梁橫進署,急悶異常,暗想道:「一木焉能支大廈!賊勢如此猖狂,曹州地方遼闊,偏又遇著這一個高知府,本城紳士中又無勇敢之才,又可惜天河樓的武解元上省去了,如何是好?」躊躇一回,便發令派將領兵鎮守各門,左右將兵都紛紛得令而去。一面吩咐防禦張金彪、提轄王登榜:「速選弓弩手三百名,防守北門;再選精兵八百名,明日黎明隨同出北門。齊心協力,剿除草寇。」二人同聲答應。當夜分派已定,一面再遣細作探聽梁山來將兵馬人數。 
  原來宋江依吳用之計,將大兵屯在兗州,先遣凌振、戴全往曹州按計行事,再與吳用商議派將點兵之事。只見林沖立起身來道:「小弟願效微力,取這城池雙手奉上。」宋江、吳用齊道:「甚好。」便令林沖領二千人馬為前隊。一面傳令到濮州 ,調劉唐、杜遷,帶隨身軍漢四百名,來輔佐林沖,一同前去。卷旗息鼓,潛師進發。吳用便對宋江道:「此事還須兄長同小弟親自一行。」宋江道:「這是何故?」吳用道:「小弟初意,原不貪曹州土地。但曹州地近黃河,為東京出入之通衢。破得曹州,且弗退兵,看形勢可據則據之。此亦兵家得尺則尺,得寸則寸之道也。」宋江大喜,便道:「就是林兄弟這枝人馬,也須小可與軍師親自策應。」所有兗州的兵將都不調動,攻猿臂寨的兵將都發回山寨,獨留呂方、郭盛、戴宗、時遷四人,調撥二千人馬,隨同接應。 
  不日,林沖的前隊已到了曹州府北門外殺狗嶺,林沖便要攻城。忽聞後隊流星報馬飛到道:「軍師有令:凌頭領在城內未曾兩打照會,須先差心腹人潛入城中,暗遞號令 ,然後內外合應施行。」林沖只得就在殺狗嶺安營屯紮,先遣人密入城中去知會凌振。這裡林沖領中營,劉唐領左營,杜遷領右營。安營方畢,只見戴全氣急敗壞奔來。林沖大驚,忙問何事。戴全道:「自那日小弟同凌兄先到曹州,恐有人認識,在西門外張魁兄弟家裡,便托張魁差人導引凌兄,入城行計。只道安排已畢,不知何人在那高知府前告出小弟潛匿之處。那高知府便來追拿,幸張魁兄弟先將我放走了,只是張魁已被拿入城去了。」林沖道:「這事怎了?」戴全道:「幸喜凌兄這條計尚未破出。小弟此來,特請林兄長急速攻城,深恐凌兄密計再洩,不但張魁兄弟及小兒性命不保,就是你我的冤氣又不知何日出也。」正在商議襲城。只見先差去的那心腹人飛跑轉來道:「曹州府已各門緊閉,嚴兵把守,小人無從進去。」林沖驚道:「我們潛師前來,路上人不知,鬼不覺,怎麼吃那廝先曉得了?」戴全道:「梁橫那廝甚是精明,此地離城不遠,焉有不知!」正說間,宋江、吳用後軍已到。林沖便將心腹人不能入城的話告知吳用,吳用躊躇半晌道:「如凌振失陷,我從前那番劃策已置之無用了,只有煩眾兄弟悉力攻城,再相機宜。如凌兄弟不曾失陷,我前計仍好施行。此刻曹州城裡已曉得我梁山兵到,豈凌兄弟反有不知之理,我們只管攻城,也不必知會凌振了。今日已晚,孩兒們辛苦,何爭這一夜,明日五更再行定計。但我本意原欲襲城,今番變作攻城也。」忽捻髭沉思一回,便吩咐左右快往後營,叫時遷前來。須臾時遷進來,吳用道:「你從城角僻靜處,悄悄越城進去。如會著了凌振,你可幫同舉事;如已知凌振失陷,我計已破,有你在內,亦可相機策應。」 
  這邊吳用正在施設事務,那邊高世德在廳上見梁橫已去,便一步步的挨進內房,對妻子道:「夫人,我真個有點發熱了。」其妻愁容滿面道:「怎好?相公素來心氣不足 ,今日又受此大驚。」世德道:「那個林衝殺來了,梁都監要我同去。我早知道有這等禍事,那時節不該斡辦曹州的。」世德懊悶非常,那兩個嬌妾不識時務,還要相會長相公短的溫存,不知主人命在呼吸,那裡還敢幹那風流。世德足足的愁到五更,僕婦進來傳言道:「外面請相公了,梁將軍在廳上也。」世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慢慢的走出外來,只見梁都監站在客廳當中,全身披掛,倒豎濃眉,滿臉殺氣騰騰,雙手叉著腰間,開言道:「天將亮了,人馬已齊,相會速請上馬。」世德呆了半晌,回言道:「我只好不去。將軍,你摸摸我的頭看,當真受了暑熱了。」 
  梁橫大聲道:「壞了,壞了!」也不回言,大踏步往外就走。上了馬,出了知府衙門,帶同張金彪、王登榜並大隊人馬 ,直到北門。只聽城外喊聲大振,賊兵已抵北門。梁橫傳令開門,放下吊橋,一馬當先飛出,那張王二將督領人馬隨後渡過吊橋,擺成陣勢。那邊林沖、劉唐、杜遷早已列陣等待。梁橫提槍先出,大叫道:「叛逆狂徒,快來納命!」林沖挺矛而出,看那梁橫身長八尺,年近五旬,額闊腮方,臉如重棗,額下長鬚飄揚腦後,全身黃金盔甲,坐下烏騅名馬,凜凜威風,真是一員虎將。林沖便橫矛拱手道:「來者莫非都監梁將軍麼?」梁橫遭:「然也。」林沖道:「梁將軍聽者:俺林沖此來,不為別人,你速將那做知府的高小畜生捆縛獻上,免你合城老小性命。」梁橫大怒,罵道:「亂賊狂言,看槍!」說罷拍馬過來,林沖挺矛相拒,兩陣吶喊,鼓角喧天。二英雄怒馬相交,槍矛並舉,大戰一百餘合,不分勝負。那邊梁山營裡惱動了赤髮鬼劉唐,潑刺刺一馬橫衝,舉刀助戰。杜遷見劉唐出陣,也便拍馬相攻。林沖、劉唐、杜遷三戰梁橫,梁橫手裡尚可招架,心中卻也驚慌。這邊官軍陣上張王二將,也拍馬前來幫助。六人六馬,攪作一團,兩陣喊聲不絕。又戰到四十餘合,張金彪、王登榜原非梁山敵手,林沖看他二人漸漸軟了,便順手掣轉蛇矛,向張金彪咽喉一刺,張金彪早已落馬。王登榜見張金彪陣亡,慌得手法愈亂,被劉唐乘間一刀,砍傷右臂。彼時杜遷逼得梁橫緊急,林沖抽空順手一矛,刺入王登榜左脅,嗚呼哀哉。梁橫無心戀戰,趁林沖矛尚未起,便把槍向前一架,偷縫兒跳出垓心,回馬便走。行不數步,只見北門西偏城角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濃煙衝起,日暗天昏。那城磚巨石飛入九霄,磨盤也似的虛空旋轉。城內人聲鼎沸。卻是凌振奉吳軍師密計,在城內栽埋的地雷,至今發作。 
  原來凌振埋藏地雷,定了竹竿藥線,方欲等梁山兵到,使好動手。誰知梁橫防守嚴密,添設營房 ,那藥線正在營房隙地。凌振無從措手,暗自叫苦。恰好時遷進城尋著凌振,凌振大喜,便與時遷說明藥線所在之處,時遷會意。這日城外鏖戰,那些官兵全神照顧城外,不防時遷帶了火種,偷身踅到營旁,點了藥線。吃小卒看見急捕,時遷早已跳出營後。地雷轟炸,城郭崩摧。林沖見地雷已發,心中大喜,同劉唐、杜遷催動全軍殺上。梁橫見城池已失,佐將已亡,長歎一聲,道:「天絕我也!」拋槍在地,抽佩刀自刎而亡。 
  吳用便教呂方、郭盛分兵管住各門,以防高衙內逃出。戴全統領三百步兵,護送宋江、吳用、戴宗入城。林沖教劉唐、杜遷在城門邊迎接,自己領百餘名嘍囉,飛也似撲到府衙去了。戴全送了宋江等進城 ,便帶了數十名嘍囉撲到府監,打開牢門,救出兒子默待;又打入縣監,救出義友張魁,見了紀明,一刀分作兩段。看官,既然說到紀明,趁此將陰秀蘭案交代完結:那戴春是個花花蕩子,平日只曉得糟蹋身子,又因大暑天吃官司,日中奔走,受驚著急,一場大病死了;烏阿有後來因投親不遇,流落異地而亡;孫婆、陰婆、秀蘭,破曹州時,亂中失散。城裡通判、知縣等官,盡皆殉難。前案已完。 
  再說那林沖率眾撲到府衙,一聲吶喊,擁進宅門,逢人便捆,將高衙內一門良賤 ,盡行提下,單單不見了高衙內。林沖頓足懊恨道:「怎麼吃他走了?」隨後宋江、吳用已到,吳用對林沖道:「賢弟且請寬心,我已教呂郭二兄弟監守各門,這小畜生怕他插翅飛去不成。」 
  亭午,眾頭領在府行開筵暢飲,戴全領張魁見了宋江,宋江大喜。宋江便同吳用商議佔據曹州之事,正在開言 ,忽見轅門軍校進來報稱:「有一人自稱曉得高衙內藏躲處。」林沖大喜,忙令喚入。那人上前叩頭,林沖急問:「高小畜生那裡去了?」那人道:「小人住在府衙後牆小衖內,本年三月曾吃他的屈打,冤屈難伸。今日聞知頭領……」林沖道:「你但說那賊畜生躲藏何處。」那人道:「正是冤家路窄,刻下小人登牆探看,望見那間壁毛廁裡,正是他躲著。因見他身邊有個教頭,所以不敢……」林沖不及聽完,放下酒杯,霍的立起身來,大踏步便走。吳用忙叫那人緊緊跟隨上去做眼,又著小嘍囉急忙備帶麻繩,飛速追上。林沖已撲到那人指引之所,只聽毛廁裡叫聲「阿呀」,猛見那鳥教頭圓睜怪眼,大喝道:「什麼人敢來!」林沖順手抓來,摜出街心,早已頭顱粉碎。那小嘍囉早已走進毛廁裡,將高衙內相捉了出來,林沖大喜。只見高衙內沒口的林伯伯林爹爹,叫饒命。林沖罵道:「賊畜生!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吩咐小嘍囉好生捆來,自己先回府行,宋江、吳用等眾頭領降階迎賀。吳用便傳令教呂方、郭盛收兵進城,同赴慶宴。林沖便吩咐重賞那報信人,那人道:「小人不願金帛,但願將他兩個美妾賞與小人足矣。」林沖道:「這有何不可。」便叫左右將出高衙內的兩妾,又加些金帛,賞與那人。那人領了,叩謝去了。林沖便請宋江軍令,將衙內一門良賤,盡行斬首,那富吉、牛信自然也在其內。 
  林沖激了眾位頭領,重複入席。只見小嘍囉已將高衙內四馬攢蹄,捆縛獻上。林沖見了衙內,眼睜睜看了半晌,卻沒擺佈處 ,恨不得夾生的碎嚼了他。忽猛然得一個計較,便叫左右:「去訪尋高衙內平日用的廚子,前來問話。」不一時,尋得廚子來。林沖便問道:「你主人平時吃豬羊肉怎樣吃法?」廚子道:「豬耳卷如餃,羊眼熱油炒,羊肉做羊膏,豬肉做燒烤。」林沖道:「好極。」便吩咐將衙內牽下去洗刮乾淨,再上來聽用。宋江便吩咐撤去酒筵,當中供起林沖娘子的神位來。林沖遜謝。只見左右已將洗淨的衙內箝口反縛獻上,宋江便吩咐:「先取三杯血酒來祭奠林娘子。」左右一聲答應,衙內身上早已三個窟窿。左右將血灑捧上,宋江率眾頭領依次祭奠。林沖一一回謝了。 
  送了神位,重開筵席,宋江、吳用、林沖、劉唐、杜遷、呂方、郭盛、戴宗、凌振、時遷、戴全、張魁,共十二位頭領,依次坐列。林沖命先將豬羊牛馬內上來飲酒。飲至三巡 ,林沖方命用羊眼熟炒之法,一個嘍囉便把尖刀向衙內眼眶一挖,鮮血滿面。又命取耳朵,只見嘍囉持刀復向衙內去割,不知這耳朵不消割得,一扯便落。嘍囉持著笑道:「啟稟頭領:這耳朵是假的。」林沖笑道:「怎麼假的,敢是那個先割過了?」眾頭領哄堂大笑。看那衙內,早已魂歸烏有。吳用笑著勸道:「林兄弟大恨已洩,這小賊屍身亦無用再割。」林沖一聲長笑,把頭向外一看,喝道:「拉出去!」手下人同聲答應,拖出屍首,掃淨血跡。宋江便滿斟一杯,獻與林沖道:「今日恭賀林兄弟報仇雪恨。」林衝起謝,一飲而盡。吳用也滿斟一杯道:「小可還有一事恭賀賢弟。」林衝起問何事,吳用道:「小賊已死,老賊必來。老賊來時,就此設計擒住,劈屍萬段,豈不更快人心!」林沖喜謝,亦接飲而盡。 
  三人復坐,宋江便問吳用道:「軍師,欲擒高俅,計將安出?」吳用道:「此須臨時應變,計難預定。小弟看這曹州形勢 ,足可佔據,小弟擬派董平在此安扎。所有倉庫錢糧,不必運回山寨,就此交付董平,以便軍餉支銷,便宜行事。」吳用說到此際,注目宋江而笑道:「倘從此因利乘便,渡過黃河,直取寧陵,則歸德一府震動,而河南全省可圖矣。」宋江大喜,便道:「軍師所見甚大,但此州南距黃河,尚有數百里,若無高山峻嶺安頓人馬,黃河亦未易渡。」只見張魁開言道:「此地只有曹南山最為高峻,去黃河不遠。」吳用便問張魁道:「曹南山形勢何如?」張魁道:「論形勢小弟不能理會得,至於路徑,小弟卻最熟悉。軍師如欲往看,小弟願為嚮導。」時遷道:「說起曹南山,小弟也有些認識。」宋江、吳用皆喜,便議於明日同張魁、時遷共往曹南。計議已定,大家暢飲,盡歡而散。當今林沖、劉唐、杜遷、凌振、戴宗、戴全六位頭領,權守曹州。一面差人去濮州調雙槍將董平,又去山寨裡調喪門神鮑旭、沒面目焦挺,同來接理曹州軍務。 
  次日黎明,宋江、吳用乘朝爽起行,命呂方、郭盛帶領伴當四十名護送,命時遷、張魁為嚮導。一行人馬徐出南門,只見一片平陽 ,濃陰繚繞,朝霞輕清,東山一帶霞光異樣鮮紅。吳用歎道:「此霞赤如血色,東方殺氣正旺。今我南行,須顧東憂。」宋江道:「雲天彪、陳希真兩路人馬,固屬可憂,但我梁山戰將如雲,謀臣如雨,四方豪傑悉來聚義,上應天道,下合人心,又何向而不利哉!」說罷大笑,便對張魁道:「賢弟來聚大義,我等增輝。不識賢弟交好中,才智膂力過人者,尚有幾人?」張魁道:「小弟交好中除戴全兄弟外,武藝十分者,尚有一個姓真的,雙名大義。曲阜縣人,年方四十,力敵萬夫,狀貌魁梧,性情質直。此人現在東京,與小弟最為莫逆,時有書信來往。如果小弟修書招致,必來聚義。」宋江大喜。張魁又道:「只可惜這裡武解元金成英,與我交情疏遠,近又不在此地,這倒也是一位英雄。」吳用道:「說起金成英,我也曉得。此來曹州,正欲訪他,他卻往何處去了?」張魁道:「往濟南府去了。」 
  一路說說談談,早已烈日當空,炎光流爍。時遷向前一指道:「前面已是曹南山也。」只見眼前一條山路,微微灣曲,望去杳茫茫的接到那邊山腳。驕陽棲嶺 ,分外炎威,宋江、吳用一干人皆道口渴,急要取水。呂方、郭盛道:「此路並非無水,只是被太陽曬得火熱,急切飲不得。」只見時遷捧上兩個西瓜,宋江大喜道:「賢弟何處得來?」時遷道:「適才路上見有一所瓜園,順便取了兩個,準備止渴。」眾皆大喜,分食而盡。張魁道:「前去到了山腳,抹轉灣,便有一帶樹林,可以遮蔭;下有清溪,可以止渴。」大眾聽了,便飛速冒暑前進。又走了一回,到了曹南山麓,眾人急隨了張魁,由山麓轉灣,行不數步,果然千林綠蔭,一派清泉。宋江眾頭領及四十個伴當,俱已走得喘息無氣。宋江吩咐權且憩息,大眾連人帶馬,共取溪泉暢飲,足息了半個時辰。 
  吳用道:「我等此來,為相度地勢,並非耽玩山景,不宜久息了。」一聲吩咐,張魁、時遷早已起身先行 ,大眾隨了,一路盤上山頂。張魁指著對吳用道:「此曹南山最高處也。」吳用便四邊看望一遭,對宋江指指劃劃說了許多,宋江一一點頭。吳用又道:「此山南面形勢,尚未了了,尚煩張兄弟領路前進,大眾隨行。」張魁道:「山南一路都有樹陰遮蔽,不比山北酷暑,沒躲閃處。」行不數武,果然流泉界道,萬樹蟬聲,宋江一干大眾如行綠幕之中。只見前面張魁已渡過一條大板橋,時遷也隨了過去。眾人追上,看那橋下流水,卻濁如黃泥,不解其故。過得橋時,又是酷熱平陽。張魁、時遷前導,宋江等在後,遠遠望見前面叢綠中,擁出一座牌樓。宋江、吳用看時,只見牌樓上鏨著斗大四字,乃是「清涼世界」。望見張魁等已進了牌樓,眾人隨著進去,裡面一帶長堤,槐陰夾道。長堤盡處,便是渡口。長橋斜渡,小屋如鱗,另是山居村景。張魁到了橋邊,時遷趕上問道:「張兄,這是什麼地方?小弟卻不認識。」張魁立住了腳,定睛四看道:「奇了,這是什麼地方,幾時走錯的?」隨後宋江、吳用、呂方、郭盛一干人都到,吳用道:「登山迷路,亦是常事。前面漁村不遠,且去問聲。」 
  大眾過得長橋,已是午牌時分。吳用上前便向一個漁翁問道:「此處是甚地名?」漁翁答道:「此甘露嶺也。」宋江道:「離曹南山幾里?」漁翁道:「不曉得。」又一個漁翁道:「你問曹南山做甚?曹南山遠得緊哩。」眾人道:「我們一干人方才此刻從曹南山來,怎麼說遠?」兩漁翁哈哈大笑,其一道:「你們這班人敢是青天白日裡做夢,你問的是不是曹州的曹南山?」宋江道:「正是。」漁翁道:「曹州乃山東地方 ,這裡乃河南歸德府寧陵縣地界,與曹州路隔黃河,你們好道飛到這裡的!」眾人聽了,各自驚疑。宋江對眾人道:「休去睬他,我們只管回舊路去,不問怕他做甚!」 
  眾人走轉長堤,那張魁好生慚愧,也隨了眾人過橋。行不數步,乃是一帶荊籬,萬竿修竹 ,微風颯颯吹來,又迷失了槐陰長堤。宋江急命轉路,眾人急走,只道荊籬盡處便是長堤,卻望見紅牆一角。走近前時,乃是法王宮殿。宋江、吳用看那山門,高懸著「清涼寺」匾額。只見伴當數內一人叫苦道:「這裡莫非真是寧陵縣甘露嶺?」宋江忙問其故,伴當答道:「那年小人往寧陵縣時,曾隨了母親到這寺裡燒香過的,今日記起來一點不差。」宋江道:「休得胡說!我們既然到此,且進寺內去問問何妨。」眾人隨宋江進了山門。那宋江嘴裡雖強,心裡卻也有幾分驚疑。但見數人在廊龐下乘涼,宋江正欲差伴當去問,忽見柏陰內立有碑石,宋江、吳用遂同去先看,乃是隋文帝駕幸寧陵,至此甘露下降,故隱嶺名為甘露,立碑記瑞。宋江、吳用一齊大驚道:「真是河南寧陵縣地界也,我們幾時渡的黃河?」眾人聽了都面面相覷道:「這是何故?」吳用道:「此真天下未有之奇事。」宋江道:「此地果是寧陵。我等就從此問路回去,亦不過三四日路程,只是我等來時,並不帶盤川乾糧,如何是好?就是現在,自辰刻至此,尚未飲食,好生飢渴。」 
  眾人正在躊躇,猛見一個僧人出來,便合掌問訊道:「眾位客官,想是登山迷路的?」宋江道:「正是。弟子們自黎明至此,未曾飲食。」那僧人道:「客官既已來此 ,卻是有緣,便請小寺敘齋。」宋江大喜拜謝,便問道:「大師想是寶剎方丈?」僧人道:「非也,貧僧乃是知客,本師卻在裡面禪房。」宋江對吳用道:「我們何不進去參拜?」吳用稱是。那知客欣然領入。眾人都在外面等候。 
  宋江、吳用進去,只見松篁交翠,軒宇清明,正是曲徑通幽處,撣房花木深。到了裡面 ,只見一老僧躍坐蒲團,宋江、吳用上前參拜。老僧起了蒲團,打個問訊,便請二人坐地。知客命侍者看茶,又命辦齋。老僧開言道:「義士遠涉黃河,來訪荒山,定有事故。」宋江、吳用都暗吃一驚。宋江停了半晌,只得將曹南山邐迤到此情形說了,便道:「弟子等不解何故,乞老師指示。」老僧回顧知客信道:「此必筍冠道人之所為也。」因歎道:「此老心腸太熱。」宋江便問:「筍冠道人是何人?」知客僧道:「這道人開封人氏,生長名門,少喜談兵,戰陣上也去過幾次。暮年無意功名,來此深山修養。卻是道法圓明,神通廣大,就中單表縮地一術,能令千里輿圖,縮成跬步。義士由曹南頃刻到此,敝師所以料是此公也。」宋江、吳用聽了,不能做聲。老僧道:「義士既已來此,何不就去見見,休辜負他指引苦心。」宋江便問:「道人現住何處?」知客道:「出寺後不數步,有一道清溪,是甘露嶺發源來的。義士但從此溪,傍石岸溯流前行,到了嶺下,自有小橋接渡。嶺上一路蒼松,下有細徑,可以步行前進。但見亂石牆邊,籐蘿掩映之處,三間茅屋,便是筍冠道人家也。」宋江、吳用皆欣然願往。只見香積廚內飯頭進來,告稱齋已辦齊。老僧便道:「請義士外面禪堂用齋。」即命知客奉陪。那呂方、郭盛、張魁、時遷及伴當一干人,俱請向齋堂赴齋。大眾告飽,宋江、吳用復進禪房,向老僧深深造擾。便辭了老僧,領著眾人,去訪筍冠仙。知客送到寺後,告別回寺。 
  再說宋江等依知客指引的話,取路前進,一路清涼,竟忘炎熱。吳用道:「這大仙引我們至此,不知有何見渝。」宋江道:「陳希真那廝妖鍾擋路 ,我等無法破他,想這位仙人定有以教我也。」一路談說,不覺到了籐陰門首。只見一個童子在門前掃葉,見了宋江等一行大眾,便笑道:「義士來也,本師恭候久矣。」宋江又陪吃了一驚,方知真是這筍冠仙戲他,心中十分凜凜。童子領宋江、吳用進去,眾人在外等候。只見裡面十步茅廊,三弓隙地,蒼松古柏,盤舞成陰。童子引二人到了精合,見了仙人。宋江、吳用不覺肅然下拜,仙人急忙扶住,施禮遜坐,童子看茶。宋江看那仙人年近七旬,身長八尺,精神矍鑠,面貌魁梧,目有餘神,須垂銀白,飄然仙風道骨。宋江開言道:「弟子偶玩曹南,不意到此仙境。因遇清涼寺長老,始知仙師神力,弟子等奉攝至此。想仙師必有指教,特此晉謁,伏望指示迷途,並詳休咎。」仙人頷首微笑,因命童子,取書架上一卷《太乙雷公式》來。仙人翻出一頁,命童子遞與二人。二人看時,只見上寫著:「引敵軍深陷重地第三十六:凡敵軍遠屯境外,及隔河為陣者,但運式三轉,將杜門移加敵人營後方位,以天大將軍印封之,三呼敵人主將姓名,敵人自不覺從開門前行,陷入我重地也。但敵軍在五百里以內,皆可以此致之。」宋江、吳用大駭,登時汗流浹背。童子將書收去。 
  宋江神定半晌,忽然心生希冀,便拜問道:「仙師此書,授自何人?弟子愚蒙,不識可指授否?」仙人道:「山人寂寞閒居 ,藉此消遣,義士要他何用?」宋江道:「弟子宋江避居水涯,恭候招安,現在替天行道,到處翦除貪官污吏,為民除害。倘得仙人傳授此書,以除殘暴,各路生民幸甚。」仙人笑道:「貪官污吏干你甚事?刑賞黜陟,天子之職也;彈劾奏聞,台臣之職也;廉訪糾察,司道之職也。義士現居何職,乃思越俎而謀?」宋江、吳用皆錯愕無言。仙人歎道:「世路崎嶇,運途變易,半生驚險,卻為誰來?寓主開蒙汗之樽,梢公作板刀之面;山頭逢燕順,燈下遇劉高;王章倖免於江州,追捕潛身於還道:此皆義士之所親為嘗試者也。聚義而來,快心有幾?昔日群英協輔,今朝勍敵成仇;戰長嶺而良將殞身,渡魏河而金珠輸敵;寰中疆域,盡成支絀之形;寨內星辰,已見離披之兆;憂患倍增於曩日,存亡未卜於將來;奉勸回頭,且請息足。」宋江、吳用都道:「仙師之言是也。」仙人道:「人壽幾何,去日苦多。英雄無名死,不如棲巖阿。」宋江道:「蒙仙師指示迷津,實銘肺腑。惟弟子大倫未盡,暫且告辭。倘能擺脫塵緣,異日必依門下。但未知終身結果如何,還求指示一二。」仙人笑而不答,暗忖道:「孺子不可教也。」遂口占一律云: 
  「到處干戈動鬼神,夜深人靜憶前因。明如金鏡超三界,渡得銀河撫萬民。遇合有緣隨世運,漁樵無限樂天真。而今欲問前程事,終是朝廷社稷臣。」 
  二人聽罷,一一記了,都未解其旨,卻又不敢多問,目中打個照會,起身告辭。仙人拱手道:「二位前程遠大,沿途保重。」吳用道:「弟子們急回曹州,尚求仙師法力,途中保護。」仙人道:「無傷也,此去必然穩便。」進長揖而別。童子送出門首,遞一把小石子與宋江道:「沿途糧食,願以奉贈。」宋江接了,不解其故。童子道:「但宜整吞,不可碎嚼。不然,不敷曹州路程也。」 
  宋江告別了,同眾人下嶺。只見夕陽在山,遠遠清涼寺暮鍾掩動,途中談論筍冠仙,眾人互相詫異。順路行來,大眾又覺飢餓。宋江捻那手中石子,覺軟如飯團,便取嚼一枚,清香絕勝,飢火頓消。宋江道:「妙哉仙糧!」吳用道:「看有幾枚?」宋江將石子一數,不多不少,手中四十五枚,原來是一枚給一人的。宋江便分與眾人吃了,大眾都稱妙不絕。一路行來,不覺幾個轉灣,不見了清涼寺,卻好撞著那槐陰長堤。眾人順堤北行,晚霧朦朧,到了牌樓,張魁愕然片刻。吳用問故,張魁道:「此刻天暗,不辨字跡。起先進來時,眾位見上面寫著什麼?」宋江道:「是『清涼世界』四字。」張魁頓足道:「怎的我這般糊塗!我進來時只道是曹南山的牌樓,那曹南山南面也有一座牌樓,鏨著『曹南第一山』五字。」吳用道:「悔他則甚!那時就曉得了,也是無益。」 
  宋江等六位頭領上了頭口。少頃霧消月出,眾人趁月光下揀北便行,腹內果然精神爽快。大眾不辨路徑,一口氣走到天明,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寧陵回曹州只是正北,卻錯走了東北。此地土名雙棚,距黃河尚有六十里,渡河是定陶縣地界。末伏初秋天氣,喜得是日炎熱頓消。行至辰牌時分,到一市鎮,望見黃河渡口,大家又漸覺飢餓。宋江叫苦道:「是我忘卻仙童叮囑,將那仙糧嚼碎,果然不能耐久,如何是好?」呂方、郭盛道:「我們且去射些蟲蟻兒,胡亂充飢。」時遷道:「小弟有個計較。」說罷,看他下了馬,踅到前邊一爿米店裡去了。饒你時遷手段高強,青天白日如何做得來賊?倒也虧他,偷得一袋米來。行至中途,吃店中人看見追來,時遷早已逃到宋江面前。店中一群人趕出,見他們大伙客人,身邊都有軍器,不敢逼攏來,只得遠遠地爛賊、臭賊、瘟賊的辱罵。惱得呂、郭、時、張四籌好漢一齊性起,殺奔前去。不知這場廝殺有無奇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禮拜寺放賑安民 正一村合兵禦寇    
  卻說宋江在黃河渡口被市人辱罵,呂方、郭盛、時遷、張魁四人皆大怒,一齊上前廝並,吳用忙招手叫住道:「我們渡河回家要緊,休要在這裡生是惹非了。」眾人只得依了吳用,渡過黃河,由定陶轉回曹州。林沖等頭領會著,喜出望外道:「兄長們游向何處,弟等在曹南山四路尋覓,杳無蹤跡,真憂得苦也。」宋江將遇筍冠仙事一一說了,眾人無不驚異。宋江因此斷了渡黃河取寧陵之念,並曹南山屯兵之議,亦不敢舉行。不日董平、鮑旭、焦挺領本部人馬都到。宋江命林衝將兵符交付董平,一面修築北門,收管錢糧,整頓人馬,備御官兵。林沖領劉唐、杜遷並原來人馬,回濮州去了。時遷仍歸兗州。 
  宋江、吳用領呂方、郭盛、戴宗、凌振、戴全、張魁一干人馬,大隊回歸山寨,正出北門,只見一騎報馬飛到,乃是清真山馬元的差人 ,呈上雞毛文書一角。宋江、吳用一齊大驚,忙拆開看時,知是雲天彪大興馬步全軍,並會合歸化、裡仁、正一三莊回民,攻打清真山,十分危急,速求救援。宋江大怒道:「關勝、索超兩兄弟被害,俺正要興師報仇,他卻先來撩撥我們,便活擒這廝們來祭旗。那班賊回子也要出頭與俺作對,就一併掃除了他。」便與吳用重進曹城,商議興兵救清真山之事。吳用道:「清真之役固然矣,但高俅那廝必定就到此間生事,雖董平兄弟對付得他,總費手腳……」說到此際,戴宗立起身道:「何不寫封書去托那蔡京,教他在官家前阻擋師期,小弟星夜前去。」宋江道:「緩兵之計也可使得。」便修書一封,交與戴宗,飛速往東京去了。 
  這裡宋江、吳用、呂方、郭盛、凌振、戴全、張魁七位頭領,仍領本部二千人馬,出北門向東進發。一面遣凌振回山寨,告知盧俊義,添兵助戰。盧俊義便點楊志、李逵、徐寧、史進、陳達、龔旺、穆春、薛永、張順、阮小七 ,帶領水陸兵馬共一萬二千。正欲啟行,只見郝思文上前道:「此次宋大哥攻伐青州,為弟之故主報仇,小弟亦願同去。」宣贊臂傷已癒,也踴躍願往。盧俊義便命二人帶一千人馬,隨同楊志等,沿途迎會宋江。大眾同由汶河進發,無分晝夜。 
  一日,到了秦封山下,為時已及三更,順風朗月,揚帆直進。吳用對宋江道:「前去不遠 ,已是汶河埠頭,青州地界。雲天彪那廝致我至此,沿途必然設伏,須逐路探聽。」說猶未了,忽聽外面墓地一片喧嚷,前後百餘號兵船,號叫之聲,驚天動地。宋江急問何事,左右飛報道:「不知怎的,前後軍船無端沉失三四十號,現在逐只還在那裡沉下去,主帥速請上岸,須防坐船有失。」吳用忙叫道:「張順、阮小七何在?速赴船底查看!」言未了,只見張順、阮小七率領水軍,早由河中跳起,捉得十餘人,在岸上捆縛。 
  原來張順、阮小七沿路照應,當沉船之際,不待命下,早已一齊趕赴水中查閱。見有一班人分頭跟著船底,用鐵錐鑿洞 ,且行且鑿。當即拿住,送入宋江大船。吳用當查沉船數目,共沉失兵船十三號,兵丁被沉下水者,均各搶救上岸,幸無死亡。宋江將這班挖船底的人一一看到,問道:「你們何路賊人?擅敢撓亂大軍。除你們十二人之外,有無餘黨?你等是何名姓?從實說來!若有虛言,光刀立斬。」內中一人,面如圓鏡,色若黃沙,赤條條雪白身體,肚大腿小,厲聲叫道:「我沂州蒙陰人也,為商數十載。我主人姓召名忻,家財有恆河沙數,廣廈千間,良田萬頃,行商坐賈,生業繁多。上年差人運貨至濮州現城一帶,路經鄆城北鄉,被你們這班狗強盜搶掠一空。我主人恨極了你們,不惜盤川,叫我等分頭專尋你梁山的事,不分水岸,遇便下手。那怕你吃了我下去,還叫你受些古怪。你問我名姓,我姓申,小名勃兒是也。」宋江大怒,叫把十二人推出岸旁,一齊斬首。宋江又道:「不料蒙陰人如此可惡,今救清真山要緊,只好緩圖。」便傳沂水軍補好沉船,加緊防護,依舊進發。只見李逵大嚷道:「何不就殺到蒙陰,砍翻了那班鳥男女,出口鳥氣!」宋江喝道:「你又來胡亂了!軍務大事,不許亂說。」眾人扯李逵下去。 
  次日黎明,到了汶河埠頭,大眾上岸。吳用傳令教探子分頭探看,有無伏兵。行不數十里,只見清真山有人報來道:「雲天彪無故全軍撤退 ,並歸化三莊鄉兵,亦盡行退去,不留一人一騎。現在馬頭領四路探看,並無一個伏兵,不解其故,請令定奪。」吳用叫苦道:「雲天彪如此牽制,我軍為其所困矣。」宋江忙問其故,吳用道:「此事顯而易見。他分明以攻打清真為名,逼我不得不來。我等銳師遠來,利在速戰。他卻將軍馬退去,使我進無可圖。我若退歸,他又必攻清真山夾。」宋江道:「我們偏不退兵,直攻青州何如?」吳用道:「毒蛇螫手,壯士解腕。今我拚將清真山送與他,我等全師還歸,安然無事,倒是上策。」宋江道:「是何言欽!我梁山替天行道,忠義為心,今日豈可見難而逃,有乖大義?」吳用道:「兄長如不願退,只得進兵。但此刻萬無直攻青州之理,須防歸化三莊前後夾攻,腹背受敵。且著人去探看三莊如何情形,再定計策。這裡兵馬且赴清真山住紮。」 
  且說那歸化莊與裡仁莊、正一莊毗連,地名通叫做正一村。一村三莊,都是回部,各有精壯鄉勇一萬五千多名。歸化莊都團練便是哈蘭生;裡仁莊都團練哈芸生,乃是哈蘭生的同胞兄弟;正一莊都團練沙志仁、冕以信。這三莊卻都歸哈蘭生節制。那哈蘭生祖上自唐時由西域徙居此地 ,世代巨富。蘭生生時,滿房蘭花香,因此取名為蘭生。幼時便有些膂力。十二歲時曾到二龍山下真武院內玩耍,不覺在靈宮殿內睡熟,夢見靈宮將一隻玉蟹賜他,卻被同伴小兒搖撼喚醒。蘭生只吃得玉蟹右螫,所以至今右臂氣力獨大,使一柄獨足銅人,重七十五斤,右手運動如飛,左手卻使不得。邇來梁山侵擾山東,四方無業居民乘勢聚眾,依山傍險,打劫村莊。這正一村山中,也有一夥強徒出沒,那歸化三莊時被擾害。幸賴哈蘭生首倡義舉,會合三莊團練鄉勇,同心剿賊,斬殺無數,那強盜方始不敢正窺。 
  說到此際,又須將蘭生團練鄉勇之法,實敘一番。卻因篇幅狹窄,只好將那要緊的事敘說一件。這件事卻在陳希真東京避難之前。是年春,青州大饑 ,道饉相望,菜色流離。正一村在青州西偏,大小煙戶,雖然繁庶,卻是土瘠民貧,庶而不富,所以這番饑饉,正一村受災最重。哈蘭生倡首捐賑,散給貧民。那正一村的人,忽聽得本村四路有哈蘭生的招帖,上寫著:「本村鄉民速赴禮拜寺,註明戶口,本堂定日散給糧米。」眾人都歡喜道:「我道這哈菩薩必來救我。」登時禮拜寺前人頭擁擠。原來哈蘭生世代是天方奉教良民,祖上初來時,即建造禮拜寺,延請掌教住著,幾位老把八越七日赴寺,隨同阿轟唸經禮拜。固寺內屋宇宏敞,哈蘭生弟兄議在寺內放賑。那正一莊沙冕二人,聞知哈家放賑,也欣然來助。 
  這日在禮拜寺注造戶冊,寺門大開,好生熱鬧。只見寺中大殿七開間,院子甬道甚是闊大,東西間相話不能聽見 ,左右側廳每旁三間。鄉民分了左右,東村、南村人向東門註冊,西村、北村人向西間註冊。只見哈蘭生、芸生、沙志仁、冕以信都在殿上督看。那大殿中央設立空座,並無神像牌位;樑上懸一匾額,斗大四字,上書「無形妙化」;柱對上抱著十一字楹聯,乃是:「道辟西方,惟一心天真不昧;教垂東國,歷萬年帝澤常霑。」滿室彩畫莊嚴,丹青飛舞。後面連進三層,俱是大廈余房,共計四五十間,蘭生備作堆積糧米之處。是日眾人註冊已畢,因哈、沙、晃四人系本村土著,熟悉本村煙火,所以並無浮報濫報等情弊。哈蘭生收了戶冊,給了憑支竹籤,便教家中兩個司賬,帶了銀兩,往各路趕緊採買糧食。這裡請了幾位老成董事,掌管放賑,便將家中已存的米麥雜糧,先行放給。議定章程,分本村為四路,四日輪給:一日賑東首,一日賑南首,一日賑西首,一日賑北首,週而復始。一輪給米,一輪給雜糧。大口每日給一升,小口每日給半升。每一輪大口給四升,小口給二升。雜糧亦分別搭勻散給,無非粟麥豆穋之類,總敷四日之糧。凡到某鄉應輪領賑之日,各老幼大小男女等人,提筐挈袋而來。因先時給發竹籌時,籌上註明清晨、上午、下午等字樣,此時憑籌按時給發,所以人數雖多,一無喧鬧。賑了一月,現存糧食將次就盡,恰好接著那來買的糧食紛紛都到。足足的賑濟了兩個多月,天氣漸熱,地土亦可栽種,百工技藝皆可各務本業,方才停止賑事。眾百姓賴此全活,不勝感激。 
  這一事不覺驚動了山中強徒,聚眾百餘人,直至村口,聲言到哈家借糧,不干眾人之事。眾人大怒 ,一聲招呼,一村壯丁都出,柴木棍棒一齊上,賊人望風逃遁。蘭生道:「此非長久之計。」便與芸生及沙冕二人共議,不惜重資,聘得幾位有名的教頭,教他們槍棒武藝,自己也親身指撥。一面到官,請准用兵刃槍炮旗號等物。眾人踴躍願從,不一日居然大隊勁旅,入山剿賊,所向披靡。 
  至本年七月中旬,奉本鎮雲總管檄調鄉勇,會同官兵剿滅清真山。哈蘭生奉檄起兵,眾鄉人齊聲願出。那知雲天彪並不調動全軍,本鎮人馬只起二千名。其所以檄調鄉勇者 ,特以各路兵馬齊到之勢,震懾清真山耳。那馬元本已吃過雲天彪的利害,今日聞知官兵與鄉勇齊到,分外提心,登山探望,卻望見馬陘鎮與歸化三莊的旗號,漫山遍野,煙灶連綿不絕,望去何止四五萬人。嚇得馬元與眾強盜,人人膽戰,個個心驚。其實官兵、鄉勇合計不滿四千,那馬元如何識得底裡。又見官兵、鄉勇的槍炮,雨點價向關上輪流打來,馬元駭極,只得向梁山急切求救。天彪見梁山兵馬已被牽到,便對哈蘭生道:「本帥所以不調全軍兵馬者,為養息兒郎們氣力,準備梁山廝殺耳。今梁山兵馬道路奔馳,兼程飛至,我等且勿與戰,守老其師而後破之。今日團練且請回莊。本帥料梁山賊人必來先攻正一,本帥回鎮先調官兵來助團練。但有一言,團練切記:若梁山全隊來攻,團練三莊只宜互相保守,本帥親來策應;若偏師來攻,不妨開門迎戰,不勝則退保村口,勝亦不須窮追。但斬首數級以激其怒,最為勝算。」哈蘭生領命,雲天彪領官兵先退。哈蘭生亦領本部鄉勇退歸歸化莊,便傳總管鈞諭,知會各莊。三莊各點齊鄉勇,安排鹿角拒馬,灰瓶金汁,矢石槍炮,專等梁山賊兵殺來。 
  這番情形傳至清真山裡,吳用縐眉道:「真是難事了。」只見馬元拜求道:「總求軍師妙策,保護敝寨。」吳用不便說退兵的話,便對宋江道:「雲天彪那廝收兵回鎮,其心叵測。他的意思是分明教我去攻正一 ,我去攻正一,是分明中他機會。他待我鬥得疲乏,卻用生力全軍前來掩殺。如今務要進兵,卻不得不先攻正一。」看官,吳用這番話,是分明與宋江遞個眼色。只見李逵不識起倒,上前大叫道:「二位哥哥不必多說,這個小買賣,照顧照顧我的斧頭。」吳用道:「你那裡曉得正一村的利害。」李逵亂嚷道:「東不要我,西不要我,把我做什麼鳥人看待!這番既不用那神行鳥法,我死也要去走遭。你們不叫我去,我便不要你們派兵,看我一人去踏平了正一村來。」說罷,翻身往外便走。吳用道:「李兄弟轉來,去便派你去。」對宋江道:「我們也只得去。」宋江道:「為何不去!」吳用便吩咐李逵道:「你去只不許吃酒,諸事格外小心。」遂派馬軍五百名,步兵五百名,教李逵率領前去,先打歸化莊。李逵領兵飛也似去了。吳用道:「終防這黑廝壞事。」便教楊志帶馬軍一千前去接應。 
  楊志得令,飛速前行。不移時趕到正一村前,只見前面正一口上,已有官兵屯紮,楊志吃了一驚。只見李逵兵馬已近高岡 ,楊志遠遠大聲叫住,李逵那裡聽見。急得楊志驟馬追趕,口裡不住的「鐵牛轉來」,「李兄轉來」,只見李逵已抄過官兵左首,抹網前去了。那岡上官兵一齊哈哈大笑,只見傅玉、雲龍早已立馬陣前。傅玉大聲高叫道:「兀那賊子,好生膽小,只得這千數個人,值得來殺你做甚,放心進去!」楊志大怒,便率兵向岡上仰攻官軍,官軍矢石雨下。楊志兵只得一千,官兵有四千人,又且官兵俯擊,楊志仰攻,如何對敵得過。楊志急轉馬頭,傅玉一飛錘早已打到,楊志坐馬打壞,滾鞍下山,賊兵抱頭亂竄。雲龍大聲高叫道:「饒爾等賊子狗命,放心緩緩回去!」楊志草上爬起,約束人馬飛奔。只見官兵在岡上揚旗吶喊,並不追來,楊志大怒,喝叫:「孩兒們休退,就地上列成陣勢!」一面差人飛速去告知宋江、吳用。只見李逵已從網後飛奔出來,背後追來一員大將,臉如鍋底,須如虎刺,渾身鐵葉盔甲,手提獨足銅人。追到同下,逢人便打,賊兵死者無數。岡上傅玉、雲龍齊聲叫道:「哈將軍請住,前面無數賊兵來也!」只見楊志陣後,塵頭翻翻滾滾,乃吳用領了宣贊、郝思文、穆春、薛永、戴全、張魁,率領四千人馬殺來。哈蘭生勒馬回兵,退保村莊去了。 
  吳用等已到陣前,吳用道:「岡上這枝官兵,設立得好利害。」眾頭領道:「何不就搶他的高岡?」吳用搖頭道:「就使搶得來,我等力氣必然用盡,如何去攻得三莊!此刻公明哥哥已領全部人馬 ,並起清真山兵,去堵御雲天彪了。倘若堵御不得,我等兵力又疲,不知如何結局矣。」只見李逵在旁自言自語道:「悔他娘的氣,那鳥人不知拿了什麼鳥東西!我正要劈殺那狗頭,那知倒吃他打了一下,好生疼痛,我倒偏要再去尋他。」說罷,提著兩斧便走。吳用急叫轉來,那裡叫得住。吳用只得叫道:「你走轉來殺那高岡上的人不好?」李逵便走轉來,吳用對眾人道:「我看只得與公明哥哥商議退兵。」李逵大嚷道:「怎麼你騙我殺高岡上的人?」吳用道:「殺是教你殺的,我卻有個計較。」李逵道:「你自己去計較,我先去殺一陣來。」說罷便提斧登山。楊志道:「鐵牛失陷,皆我等之罪也。且這正一岡並無樹木遮蔽,怎見搶不得,軍師太把細了,我等何不同去搶岡?」原來吳用雖說要退兵,但無故割捨這清真山,未免也有些肉疼,心中正在委決不下,卻吃眾頭領這一嚷,嚷得心頭無主,智亂神昏,便教穆春、薛永、楊志領兵三千人,堵住正一村口,以防三莊接應;這裡派宣贊、郝思文、戴全、張魁領三千人馬,協同李逵攻打正一岡。岡上傅玉、雲龍全然不懼,督兵抵禦。這邊李逵提著兩輛板斧,大吼奔上,只當不得左臂疼痛難禁,使展不便。雲龍見他上來,倒也提心,慌忙張弓搭箭颼的射去,恰好射著李逵右臂。李逵翻身下山,連滾帶爬逃回性命。天色已晚,梁山只得收兵。 
  次日,吳用命戴全、張魁調齊弓弩鳥槍手,分十二路攻打正一岡。每路中間留出丈餘闊的隙路,一面槍弩攻打,一面由隙路殺上同去。只見官軍早已豎起一帶木城 ,吳用傳今只顧攻打。自辰至午,槍聲不絕,矢集木城如蝟,梁山雲梯兵已由隙路上山。雲龍在木城內覷得分明,一個號令,官兵一齊把隙路的木城拔起,礧木滾石齊下,雲梯兵盡行研成齏粉,山下槍聲頓住。傅玉便傳令盡拔木城,將灰瓶金汁,雨雹也似打下來。吳用料知利害,傳令將人馬權且約退。安排午食畢,吳用對眾頭領道:「今日盡一日之長,悉力攻打。如果不勝,不如依我退兵。」眾頭領領諾,重複抖擻精神,率眾向正一同攻打。攻至傍晚,不能取勝,吳用退兵之念已決。忽接到宋江來書,言:「馬陘鎮官兵調動之說,毫無動靜,想雲天彪來勢必緩。軍師可飭兒郎們努力前攻,倘能破得正一村莊,則我軍大勢成矣。」吳用接信,心中疑惑,到了黎明,只得飭眾再攻。那岡上依然堅守不下。 
  兩軍相持,直至辰牌,忽聽得東南上連珠炮響,殷殷隆隆,天搖地撼 ,一片聲遠遠的震動,到正一岡下。雲龍大喜道:「我爹爹大兵到也!」傅玉看那山下賊兵,已有慌張欲退之狀,便就岡上傳起一個號炮,歸化三莊登時知道了。那哈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四員都團練,登時點齊一萬二千名鄉勇,一聲吶喊,鳥槍、大銃、佛狼機潮湧般的向村口平地打來。楊志、穆春、薛永抵敵不住,紛紛逃出村口。前隊人馬已被槍炮捲去了六百餘名,山下人聲海沸。傅玉、雲龍早已領兵殺下同來,將楊志等截住。楊志、穆春、薛永一班人馬裹在陣雲之中,左衝右突,無路可出。哈蘭生、哈芸生兩馬已到,楊志大叫道:「我們左右總無生路,何不索性拚個死戰!」穆春、薛永死力迎住。楊志提刀一馬當先,重向鄉勇這邊殺去。哈蘭生一銅人早已打到面前,楊志急用刀柄架住,吃銅人一振,楊志手筋也覺有些振動。楊志順勢一刀砍去,蘭生急閃,楊志卻砍個空。芸生提一柄五股鋼叉劈面來刺楊志,楊志急閃不迭。穆春拍馬來助,楊志頭盔早已刺落塵埃。四邊官兵多勇,人聲喊沸。楊志無心戀戰,回馬便走,只見薛永早被沙志仁、冕以信兩馬盤住,雙槍並刺。楊志急前往救,薛永早已中槍落馬。穆春慌得亂了,芸生鋼叉十分勇猛,穆春招架不住,蘭生一銅人橫掃過去,打著穆春腰助,一命歸陰。三莊人馬一齊上前痛殺。 
  楊志身受重傷,命在呼吸,忽見官兵隊裡兩員勇將冒死殺入。楊志定睛看時,乃是戴全、張魁,三番衝入 ,卻吃傅玉、雲龍奮勇敵住。喊殺之聲,天旋地轉。楊志趁此偷縫兒衝出。張魁撇了雲龍,轉救楊志,逃出官兵陣外。戴全已沒入陣中。傅玉手提爛銀鑌鐵槍,苦戰戴全。雲龍既走失了張魁,便舉大刀翻身轉砍戴全。戴全急閃,肩上早著,又被傅玉對胸一槍,一道靈魂歸地府,幾番靦面會天親。官兵鄉勇會合一處,追殺賊軍。賊軍隊裡宣贊、郝思文見了傅玉,怒氣衝天,不顧性命,回身轉殺。亂軍中吳用旗鼓招呼不及,二人已闖入官軍。傅玉見了,卻與雲龍豁地分兩路,抄擊吳用。吳用身邊只仗著楊志、李逵、張魁三個帶傷頭領,如何抵敵得住。那邊宣郝兩員健將卻被哈蘭生邀著,蘭生銅人橫掃,猛不可當,宣郝二人死命相爭。鄉勇隊裡左邊早殺出哈芸生,右邊早殺出沙志仁、冕以信,一齊衝殺。宣贊、郝思文知不是頭,回馬逃轉,只見吳用兵馬已被官軍迅掃將盡。二人死命衝上,與傅玉、雲龍輾轉苦鬥,會著楊志、李逵、張魁,保住吳用,率領數十殘騎,落荒逃命。 
  那宋江見馬陘鎮全軍齊出,便教眾頭領奮勇抵禦。正在兩相支持,忽聞報吳用兵馬覆沒,眾人大驚,宋江忙押軍馬速退。只見雲天彪全鎮三萬人馬 ,已遮天蓋地價掩殺過來。梁山兵馬前後不能照顧,紛紛敗下。那清真山頭領周興、來永兒,保著自己兵馬,早已沒命的逃回山去了。呂方、郭盛保著宋江先走,徐寧、史進領眾死命抵住官軍。官軍陣裡李成、胡瓊揮動全軍奮勇廝殺。梁山這邊陳達、龔旺領左右翼往刺斜裡埋伏。官軍勢大,徐史二將敗走。官兵直擁進來,陳龔兩枝埋伏兵全不濟事。這一場大戰,殺得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雲天彪統領大軍追亡逐北,賊兵抱首遁逃。那傅玉、雲龍、哈氏弟兄等中途迎著,兩下合兵,再行痛追一陣。 
  宋江等遠遠的走了,天彪傳令收兵。哈蘭生道:「何不再追一陣,倘能擒得渠魁,則一方之大害除矣。」雲天彪道:「非也,宋賊雖然敗衄 ,人馬尚存小半,豈可使逼迫無容,激成死戰乎?但令日後我攻清真,梁山不敢來援,吾事成矣。」慰勞蘭生等四人,會同點查首級四千餘顆,生擒賊眾三千餘名,奪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大獲全勝。天彪道:「皆團練等力戰之功也。」說罷,帶領傅玉、雲龍一干人馬,隨同大軍,大吹大擂,掌得勝鼓回鎮。哈蘭生等亦收齊鄉勇,整頓隊伍,凱歸正一村去了。不題。 
  且說宋江兵馬;被官兵、鄉勇殺得大敗虧輸,心驚膽裂,幸賴呂方、郭盛保著先走。只見徐寧、史進等都紛紛逃來,一同負命飛奔。中路遇著吳用等,一同逃走。馬不停蹄 ,無分晝夜,直到漢河渡口,張順、阮小七領水軍接應下船,解纜順流而下,大眾喘息方定。宋江看那星月皎潔,明河在天,約是三更時分,忽聞秦封山背後,人喊馬嘶之聲追滿山谷中來,港內胡哨聲聲不絕,梁山殘兵一齊大驚道:「蒙陰人來也!」宋江驚得面如土色,急忙架櫓飛逃。饒你飛船駛下,前面港內又有胡哨飛出。宋江道:「吾命休矣!」不知究系何路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童郡王飾詞諫主 高太尉被困求援    
  卻說梁山兵馬敗回,行至汶河,忽聽得秦封山喊殺連天,宋江大驚失色,急差人往探。那知這枝人馬,與宋江毫無干害,乃是一帶疏林敗葉,與金風鏖戰。宋江聽了,神志漸漸安定,卻滿面堆下慚愧,道:「我梁山兵馬無向不利,今日這場敗衄,乃至風聲鶴唳,盡作追兵,豈非貽笑天下。」眾人相勸,無非說些勝敗兵家常事等話而已。宋江泣下道:「悔不聽軍師之言,又傷了三位兄弟,折了無數人馬。」悲歎一回,忽恨道:「這番出師,不料此地兩受驚恐,我怎肯與蒙陰乾休!我回寨將息數月,必來和他廝並。」吳用道:「兄長寬心,回寨再議。」群舟穩棹前行,露華高潔,月明如晝。宋江浩然又歎道:「不料這番徒傷人馬,清真山仍救不得。」吳用道:「這也是無可如何。」宋江道:「此刻雲天彪那廝,想已攻我清真山矣。」吳用道:「這怕未必,此時天彪那廝兵馬也乏了,即使此刻攻清真,清真山總支持得。」宋江道:「不知還有方法救得清真山。」吳用猛然心生一計,對宋江笑道:「兄長要救清真山,小弟卻有一法。」宋江驚喜,忙問何法。吳用道:「兄長方說要攻蒙陰,我想梁山離清真遠,蒙陰離清真近,若得了蒙陰,遣上將鎮守,以此策應清真,清真可保矣。」宋江大喜,道:「既如此說,事不宜遲,我等就此住紮,著山寨裡調生力軍來攻這蒙陰。」 
  這裡受傷頭領楊志、李逵、徐寧、史進、張魁,並受傷兵丁二千三百餘名,均著發回山寨將息,使教盧俊義派選上等頭領,星夜前來。宋江、吳用、呂方、郭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八位頭領 ,統領未受傷人馬二千八百名,就在漢河南岸安營下寨。吳用道:「且慢,此中還有一層斟酌。東京雖有信去,而高俅因兒子如此,報仇心切,必然阻擋不住。我們在蒙陰,他去擾曹州,怎好?」宋江只是點頭。吳用默想了一回,道:「有了,高俅之來,非為朝廷也,為兒子耳;非為梁山也,為林沖耳。我們只須調林兄弟同來攻蒙陰,高俅探知,必假救蒙陰以為名,來向林沖打話,曹州可以無害了。」宋江連聲稱妙。吳用又道:「此次調人馬,須在五萬以外,方可濟事。」宋江依了,便又差人去告知盧俊義。按下慢提。 
  且說高俅自從放了兒子出京,每日除早朝外,閒暇無事,無非與幾個門客,在書房賭博閒談消遣。一日 ,正與孫靜敘談,忽報到山東曹州府失陷,都監陣亡,知府不知去向。高俅大驚,忙問來人道:「衙內到底怎樣了?」來人道:「不曉得。」孫靜心中暗想道:「此人休矣。」卻勸高俅道:「太尉且是寬心,衙內是個文官,決不交鋒打仗,城破之後,或者相機脫身,也未可定。且消停數日,定有確信。」高俅心如懸旌,搖搖不定,因歎道:「咳,這畜生自己尋死!我一向教他不要出去做官,他偏早一句晚一句的在面前絮聒,定要出京去頑頑。後來曹州出缺,他便釘住了鬧個不休,說什麼金曹州、銀濟南,是個上上缺,必定要去。我一則被他煩不過,二則孩子們功名心重,也是少年上進之心,因而托了吏部,將銓選名次掉了個頭,讓他去了。那知弄出這樣事來,如今要想他生還,諒來不能得了。」說罷,淚隨聲落,眾人互相慰勸。 
  高俅飲不沾唇,日日愁歎。過了幾日,忽有兩個家人自曹州逃回。原來他二人被難之際,混在百姓中偷逃出城,在附近耽擱了幾天 ,探了些信息,身邊一無盤費,剝衣典當而回,特地來高府報信。高俅叫二人進來,便問道:「衙內怎樣了?」那二人中有一個年紀大點的,上前稟道:「衙內是盡忠的了。」高俅一聽,驀的立起來,阿呀一聲,仰面便倒。眾人嘩然聚集,扶起了高俅,足有半個時辰,方才甦醒。孫靜勸解了一回,高俅又開言道:「衙內怎樣死的?」那家人原知林沖烹食之事,但此時不便直說,因偽答道:「衙內被賊賺去,逼勒投降。衙內抵死不從,厲聲罵賊,自刎而亡。」高俅放聲大哭道:「我的兒,你只知有君,不知有父了!」孫靜心中暗想道:「這個家人狠會說話,此人之死必不如斯。」便對高俅道:「衙內如此忠藎,雖死有光。恩相據實奏聞,此仇可報。」高俅道:「殺盡了梁山那班草寇,方洩吾恨。」 
  次日高俅具奏,並請即日發兵。天子覽奏大怒,道:「梁山泊如此猖獗!上年蔡京提兵征剿,適逢瘟疫流行,朕因體恤軍情 ,傳旨收兵而返。如今賊勢愈張,豈容再緩!」只見左班內閃出一個大臣,俯伏啟奏道:「微臣有愚昧之見,伏乞聖心鑒納。」天子看是童貫,便問道:「卿有何奏?」童貫道:「梁山罪大,王師進討,此固理之所至,法之所在也。以臣愚見,利在緩,不利在急。」天子道:「何故宜緩?」童貫道:「戰陣之事,貴有強兵,先貴有良將。我國雄兵百萬,原有疆埸戮力之人。而能驅策其人者,臣目中不過一二。經略種師道,才壓千人;總管雲天彪,威揚四海:此二人中用其一,梁山若草芥矣。無如種師道現在征遼,不能兼顧;雲天彪馬陘鎮守,不可稍離。依臣愚見,或待種師道奏凱回京,或命雲天彪相機恢復,得此二人運籌帷幄,可以一鼓而滅梁山。此臣之所謂利在緩也。」天子沉吟半晌,又問:「何故不利在急?」童貫道:「梁山賊勢,猖獗異常,邇來攻取我兗州,盤踞我濮邑,奪我首郡,佔我嘉祥:此非尋常小丑之所能為者,萬不可以輕視。況上將剿賊於梁山,而天加潦雨;太師統兵於曹縣,而天降瘟疫:未始非天心之諭我以弗急者。我若不相度其情形,觀察其行止,而以匹夫之勇,興重兵以入重地,臣恐不至於喪師不止也。此臣之所謂不利在急也。」天子聽罷,又復沉吟。這邊高俅忙奏道:「聖上休聽,童貫所言皆迂闊而遠於事情。我皇朝養士百年,訓練有素,謀臣如雨,猛將如雲。以此剷除區區小寇,何向不濟?乃無故畏葸遷延,坐令滋蔓難圖,養成巨患,臣實不解。」天子道:「所奏皆是。總之盜至於此,萬無不征之理,高俅著加輔國大將軍,統兵二十萬,征剿梁山。」高俅領旨,謝恩出去。 
  童貫退朝即到蔡京家來,對蔡京道:「所委之事,今日極力諫阻。怎奈高俅那廝,因兒子死了,大有以公報私之意 ,朝廷已准發兵,特來關照。」蔡京心中叫苦,即刻修書知照梁山,備述「力不從心,抱愧無涯,小女、狗婿蒙留貴寨,諸承照應,圖報有日」等語,即著戴宗帶轉。 
  且說當日高俅領旨回衙,便以孫靜為參謀,召令胡春、程子明二將。須臾召到,高俅將衙內情事說了,便道:「本帥奉旨征討梁山 ,願二位將軍協力相助。」二將聞衙內被殺,各各眼裡生煙,鼻端出火,厲聲道:「太尉放心,都在小將們身上,擒這梁山一班賊人,剖腹剜心,祭奠衙內。」高俅點頭稱好。 
  巴到欽定的八月十二日,辭了丹墀,統領大軍出京。文有孫靜,武有上將胡春、程子明,一路上浩浩蕩蕩 ,居然天兵征討的模樣,與上年的蔡太師無二。行至寧陵,先差心腹赴曹州探聽,並密尋衙內的屍身。心腹人轉來,河邊迎著,進見高俅,竟一老一實把林沖烹食衙內的情形說了。高俅一聽,面色登時雪一般的白將起來,兩眼一瞪,鬍子一蹺,立時死去了。揪頭髮,掐人中,弄了兩個時辰,漸漸的活轉來,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我高俅不殺林沖,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那心腹人又把林沖現在攻取蒙陰的 
  話說了,高俅便傳今大軍向蒙陰進發。孫靜忙阻道:「趁宋江全神貫注蒙陰,這曹州攻取最易,機會斷不可失。請太尉先攻曹州,無論曹州取得取不得,宋江必來反救。就是林沖有憾於太尉,聞太尉在此,他亦必前來。那時賊兵奔疲遠來,我兵靜壁以待,勞逸迥殊,取勝易易耳。」高俅道:「林沖在蒙陰,我到曹州去做什麼?先生不要阻我,待我殺了林沖,再議軍務。」孫靜見高俅執意要往蒙陰,便道:「太尉既欲前往,那蒙陰去青州不遠,總管雲天彪韜略淵深,足可依仗。大尉可檄調他來助戰,庶望成功。」高俅道:「多大的梁山,我們現有二十萬人馬,程胡二將勇冠三軍,那邊不過幾個賊人,何足懼哉!」遂不聽孫靜之言,發兵直趨蒙陰。孫靜退出歎道:「這番正中那吳用的計了!」 
  且說高俅兵馬未出京之先,宋江等兵馬在漢河南岸,早已收到戴宗帶轉的信,又會合林沖、魯達、武松、秦明、花榮五位頭領,並六萬人馬。宋江便與吳用商議進攻之策 ,吳用道:「先著秦明領一萬人馬,去繞雲山屯紮,與清真山聯合呼應,協力堵御雲天彪;次著花榮領一萬人馬,到斗花林埋伏,如此如此,邀擊高俅。」分派畢,秦明、花榮各領令去了。吳用道:「據探子說,蒙陰縣內文武官吏盡屬凡庸,縣城可以不攻自破。惟有召家村好生利害,須林、魯、武三位兄弟,策三萬大眾,努力前攻,先吞滅了那廝,方可以對付高俅。」林沖、魯達、武松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原來召家村的主人便是那申勃兒所說的召忻。那召忻世代名家,弱冠時曾遇著山陰道上仙聖,說他日後必有一番功業,只不可貪不知止。及長大來,為人情性純正而剛 ,交遊最廣,卻都是恭敬有節制的人。若和他親近得上,卻是歷久不渝。有一等人過於討厭了他,糾纏不清,惹動他的性兒,他便發作起來,打得你自不信自。任憑你一等一的好漢,只消四五十個回合,終打翻了。若不如此,怎對付得林、魯、武三位英雄?再說他的渾家梁氏,武藝比召忻更高。因其本姓是高,所以雙姓高粱氏。生得面色光白如鏡,人都叫他做「鏡面高粱」。平時最喜插帶花枝,又名「堆花」。性情清潔,膂力剛強。不用長槍大戟,佩帶十六口飛刀,倘有強人糾纏,遇著召忻,不過跌幾個觔斗,若遇著了高粱,竟有性命之憂。高粱身邊有四個丫頭,皆以花草為名:一名桂花,一名薄荷,一名佛手,一名玫瑰。四人也都有些武藝,只是性情柔軟,人物裊娜,若遇力量平庸的人,他也盡殺得翻。所以召忻村中,無分內外,人人利害。那召忻在召家村團練鄉勇,日日操演,本是有意與梁山作對,遵王敵愾;以盡食毛踐土之誠。那日聞知申勃兒為宋江所殺,召忻便對高粱歎道:「申勃兒錯了。我等這般武藝,尚且經不得水鬥,申家兄弟如何想在水裡去取他。只貪圖沉船一著,取得他人數多,不想自己的力量減輕了。如今不必說了,只是梁山賊人必然前來生事,須預先準備方好。」高粱道:「何不請史谷恭先生進來商議?」召忻道:「有理。」便叫從人去外面書房請史谷恭先生。 
  原來史谷恭是召忻的書記,為人最有細心,深曉太乙壬遁,及游都穿地之術。當日聞召忻有請,即便進來。召忻便將徹備梁山之法請教 ,史谷恭道:「此事大須斟酌。」捻髭沉思一回道:「賢梁孟武藝超群,即力戰盡可取勝,所可慮者,梁山強兵數萬,壓境而來耳。愚有一策,可以必勝。召見可於本村四面,築起一千零八十個大圓壇,令花貂、金莊二將把守,按就九宮方位,愚自有玄妙方法,管教他入得陣來,人人昏迷。」召忻、高粱皆喜,依計安排。 
  未及一月,忽報:「梁山大伙賊兵來也!」召忻便點齊鄉勇,四面把守,斷住水口。召忻、高粱一齊扎抹停當,等待開戰 ,又吩咐莊客:「預備麻繩千萬條,賊兵來一千捆一千,來一萬捆一萬,一個不許放走。」召忻道:「我等捆一賊,梁山少一賊也,諸君各宜努力。」莊容齊聲答應。只聽得村外人喊馬嘶,賊兵已到。召忻手提溜金鏡,渾身黃金鎖子甲,騎匹黃膘馬,當先迎敵。只見對面梁山陣裡跳出一個莽和尚,一條禪杖早已飛到面前。召忻急用钂架住道:「來將通名!」魯達一禪杖飛下道:「叫你認識洒家。」召忻大怒,便颼颼的舞起那柄溜金钂,渾身上下純是金光,托住那枝禪杖,大戰一百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殺氣飛騰,天旋地轉。那邊召忻陣上,高粱看得分明,便一飛刀瞥到。魯達大吼一聲,輪起禪杖一格,禪杖環上飛刀正著,火光四迸。說時遲,那時快,召忻早已一钂捲到魯達脅下。魯達禪杖急格,將那钂格開尺餘。不覺惱動了武松,輪起桿棒飛奔前來。一飛刀早到,武松急閃,那飛刀飛出武松背後三丈餘路,斜插在衰草地上。魯達拖了禪杖便走。只見武松桿棒,召忻金钂,已攪做一團,但覺一片黃雲,繞住青龍盤舞。又戰了一百餘合,兩邊陣上都看呆了。林沖大怒,挺著蛇矛拍馬前來。只見武松巾上飛刀早著,武松急閃,忙退下來。林沖蛇矛刺入金光影裡,大呼酣戰。只見飛刀接連三口,從林沖頭上飛過,末後一口飛刀,直射到梁山陣裡,餘力不衰,牙旗邊一小將當心刺著。梁山陣上一齊大驚。魯達、武松大怒,一齊上前廝鬥。這邊高粱見了,輪起日月雙刀,渾身白銀細砌甲,拍動銀合白馬,一條雪光衝到。召忻勒馬回陣,這裡林、魯,武三人攢戰高粱。看官,高粱武藝雖然高強,怎當得三個英雄廝並?原因三人已被召忻溜乏,所以兩口明刀,盡可敵得三般兵器。那召忻在陣中略定定喘息,重複出陣交鋒。 
  這場惡戰,直殺得天昏地暗,山嵌動搖,饒林、魯、武三人這般大力,也兀是有些頭暈眼花。召忻收兵 ,林沖吩咐眾人將召家村團團圍住,木不通風。只見史谷恭頭戴葛巾,身披八卦道袍,手執拂塵,立在壇上,指著賊兵笑道:「量爾等賊子,有多少本領,敢撞入我九宮法壇來!」魯達大怒道:「直娘賊,吃洒家三百禪杖!」武松攔住道:「師兄且休鹵莽,看這般鳥男女逃到那裡!」林沖道:「且待明日,眾兄弟再去廝並,除了他這兩個鳥男女再說。」當日收兵無話。 
  次日,召忻、高粱先來挑戰。三人一齊大怒,前去廝並,自辰牌斗至午牌,不分勝負。連戰十日 ,召忻雖失些器械,林、魯、武三人也兀自倦乏。忽報吳軍師到來,三人出營迎接,同入中營坐地。吳用開言道:「召家村的事怎樣了?」林沖便將召忻的情形說了一遍,吳用縐眉道:「不料召忻竟有如此利害。眾兄弟休要廝殺了,養息幾日,好對付高俅。」三人依了,按兵數日。忽報花榮領人馬轉來,吳用大喜,傳進。只見花榮身帶重傷,吳用大驚,忙問緣由。花榮請罪道:「小弟奉軍師將令,前往斗花林埋伏。那高俅果然中計,小弟令軍士放下礧木滾石,塞住兩邊谷口,亂箭齊下,高俅兵馬失去無數。不料兩山背後,忽抄出無數官兵。小弟忙約人馬退回,前面又有官兵攔住。當先一員將官,旗號上是東城兵馬司總管程,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小弟自不小心,吃他刺中肩窩,人馬損折二千。只可惜高俅那廝,險被小弟擒住,吃他走脫了,特來請罪。」吳用聽了,又添得一重心事,忙請宋江來商議,先送花榮回山將息。少頃,宋江領呂方、郭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一萬二千餘名人馬,來到召忻,與吳用互相議論。忽報高俅兵馬已離城不遠了。吳用忙教武松領一萬人馬留住召家村,「只宜堅守,但求當得住召忻兵馬便好。切不可廝殺,倘或失利,大為不便。」 
  宋江、吳用統領全軍去迎擊高俅,從縣城經過,只見城門緊閉。原來蒙陰知縣胡圖、防禦符立,聞得梁山人馬在村,唬得魂不附體 ,躲在城中抖作一堆,只求不來攻打而已。宋江等過了縣城,望見高俅兵馬,旌旗浩浩,殺氣騰騰。原來高俅在斗花林敗衄後,尚有十三萬人馬,一心要尋林沖,仍向蒙陰進發。這邊林沖望見高俅旗號,怒從心起,勃不可遏,便對宋江道:「小弟願即刻前去取這老賊頭顱來!」宋江道:「林兄弟且耐。」只見吳用笑道:「林兄弟盡可去得。」便對林沖道:「賢弟去時,只消如此如此,管取高俅到手。」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料敵如神也。」林沖領令,提了丈八蛇矛,帶領五千人馬便行。吳用又叮囑道:「賢弟切須依著言語,萬不可因忿使性,不惟高俅捉不得,恐賢弟反有不利。」林沖點頭。這裡宋江、吳用約全軍退過縣城,安排下各路兵馬。 
  那林沖早已領兵殺到高俅營前。林沖挺著蛇矛,一馬當先,放開霹靂喉嚨,大叫:「高俅剝皮畜生!你林爺爺在此,快出來納命!」營門開處 ,高俅出馬,揚鞭指著林沖罵道:「你這賊配軍,犯了彌天大罪,本帥赦你不死,你倒……」林沖咬牙切齒大罵:「奸賊休走,我捉住你生嚼!」驟馬挺矛直搶高俅,高俅急逃入營。營邊閃出一員大將,喝道:「逆賊休亂闖,吾乃宣威將軍柏能聖是也。」舞雙刀飛馬迎戰,只三合,吃林沖一矛刺入脅縫,死於非命。林沖方拔得矛起,早有一將出馬大叫:「明威將軍畢定書在此。」輪開山斧來敵林沖,不上六七回合,早已中矛落馬。不覺惱動一位將官,輪著潑風大斫刀,躍馬前來,大喝:「林沖不得猖獗,你認得都虞候胡春麼!」林沖更不答話,舉矛直刺,胡春舉刀迎住。戰到十五六合,林沖卻暗暗稱奇。那胡春不住手鬥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林沖只得回馬便走。高俅在營門上望見大喜,便叫道:「胡將軍努力,休放走這賊!」林沖大怒,重複撥馬轉來,恨不得直上營門,刺殺高俅,卻吃胡春擋住。又鬥三十餘合,林衝奔回本陣。孫靜在旁看了,便教高俅再辱罵,果然惱得林沖又轉來廝殺。高俅便揮動大軍齊出,孫靜急阻不住。 
  林沖見高俅大軍潮湧般過來,只得率領本部飛逃。高俅那裡肯捨,死也要擒林沖,親督全軍盡力前追。孫靜大驚道:「『必死可擄』,此公是矣!」忙教一騎飛馬追上 ,止住高俅。高俅道:「怎的孫軍師不許我捉林沖?」來人道:「孫軍師言林沖必非真敗。」高俅恨道:「你多說,便誤我路程!」只見前面林沖兵馬,已抹過縣城去了。高俅直追上去,也過了縣城。前面林沖已去遠一段,高俅狠命相追。忽見左首林子內有旌旗閃動,高俅大驚道:「防有伏兵。」急差人去探,只見地上虛插旌旗,靜蕩蕩並無一人。高俅道:「眼見這廝們怕我窮追,卻故意詐裝伏兵阻我。」便傳令眾將努力前追。又追一段,林沖忽然勒馬回兵,挺矛大喝道:「高賊,你休道我真敗,你看後面伏兵已起了!」高俅忙教後面探看,毫無動靜。 
  高俅依仗身邊有七萬人馬,毫不怯懼,令胡春一馬先出,催動軍馬,烏雲也是的蓋過去。林沖只得五千人 ,如何抵敵得過,紛紛敗走。忽見前面三處號炮飛起,三路兵馬齊出,乃是張順、呂方、陳達,一字兒紮住陣腳。陣前密麻也是佛狼機、子母炮,乒乒乓乓,往前亂打。胡春督令軍馬衝殺,幾次三番,上前不得。忽聞後面連珠炮響,報道:「有兩枝賊兵抄入。」高俅大驚,忙分後隊接應。這邊梁山郭盛由左路抄出,龔旺由右路抄出。合兵廝殺一陣,郭盛、龔旺分頭繞出兩傍,包退去了。高俅因走失了林沖,又見有伏兵,忙令全軍連退。那張順、呂方、陳達緊緊連環追上,胡春急切退不得,慌得高俅飛速領二萬人馬先走。走不數里,後面一枝兵馬截住,將高俅與胡春的兵馬剪為兩段,前後不能照顧。高俅大驚,回頭看時,就是那林子內虛插旌旗之處,殺出無數人馬,當先一將是阮小七。高俅急忙飛逃,前面又是一枝伏兵殺出。高俅抬頭一看,更非別人,原來就是那個緊對冤家林教頭,領著八千生力軍,由別路抄轉來也。嚇得高俅幾乎落馬,幸虧身邊三個總管鄔有、子諝、符諟恭,死命敵住林沖。不防阮小七已領兵在後面掩來,急得高俅不知所為。見那張順、呂方、郭盛、陳達、龔旺殺敗了胡春,也同來助戰,把高俅圍在垓心。 
  眼見高俅一命難保,忽然梁山西北角人馬翻亂,一員大將帶領二萬兵馬,如生龍活虎般殺入重圍,正是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原來這日程子明醉臥後帳 ,高俅輕於視敵,不去調他上陣。孫靜聞知高俅失利,即催子明前去接應。子明睡夢中驚起,急忙提兵出營。只見胡春渾身血污,領著敗殘兵逃回,子明大怒,急催人馬前往。高俅見了救星,沒命的跟上來。程子明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攪開一條血衖堂,奮勇殺出。高俅仗著那御賜烏雲豹,馳電般跟了程子明逃出重圍。呂方、龔旺都紛紛退下。林沖那裡肯捨,驅大隊掩殺。高俅沒命飛逃,正過縣城,忽見前面一個胖大和尚,帶領人馬邀住。那和尚手提禪杖,劈面打來,程子明急忙架住。嚇得高俅急忙跑過吊橋,叫開城門,躲入裡面去了。那程子明並二萬兵,也一同退入城中,拽起吊橋。林沖傳令,將蒙陰縣城團團圍住。裡面程子明督兵抵禦,且喜城上也有些灰瓶石子等物,擋了一陣。 
  那孫靜聞知這信,叫苦道:「怎麼被他們驅入城中了!且幸城外還有三萬兵馬,好作犄角,怎奈胡春受傷太重,廝殺不得。還有兩個總管 ,一名何有勇,一名石少謀,懦弱無剛,恐不濟事。」孫靜沉思一回道:「干鳥麼!我替他剜心的籌劃,今日兀是頭暈咳血,他自己去尋死,干我甚事!」待欲脫身遠颺,忽想道:「且替他盡些人事,且叫這兩位總管聯名出信,去求求雲天彪。我前日探得賊人已有重兵扼住繞雲山,雲天彪未必來得,來不來,且自由他。」遂寫起一封信,兩總管會名,求救於雲天彪,差心腹人飛速遞去。 
  不數日到了馬陘鎮,卻好雲天彪在署,公人將信遞進。雲天彪拆開細看,知是高俅被困,要請救兵 ,便叫雲龍過來說話。有分教:數行翰墨,崛起山裡英雄;幾陣軍兵,救出坑中宰相。不知雲天彪說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猿臂寨報國興師 蒙陰縣合兵大戰    
  卻說雲天彪接了石何二總管的信,方知高俅在蒙陰被困,要請救兵,當即叫雲龍諭話。雲龍即忙到來,天彪道:「高太尉被困在蒙陰縣城,寫信來請救兵,我等速宜往救。」便把信遞與雲龍,雲龍看畢道:「高太尉統兵出京,原說從曹州進發,不知何故忽來此地,反主為客,自取敗北。」天彪道:「可不是麼!他到蒙陰,軍報不通,驟然而至,在他以為出其不意,不知正入人之算中也。如今事已如此,不必說了。但太尉乃朝廷大臣,蒙陰乃天子疆土,我等現在鄰境,理當速赴救援。」雲龍道:「此事不須爹爹勞頓,料那梁山兵馬已疲,孩兒願代爹爹領兵前去。兵法乘勞,可以一鼓而下。」天彪道:「這也使得。現在清真山塵氛未平,我卻未可輕離此境,就著你前去。」雲龍道:「此際倒有一巧事,一舉兩得。」天彪問何事,雲龍道:「陳道子身在猿臂,心在王家,只因奸臣間阻,而本身又無尺寸之功。此番救蒙陰,爹爹何不寫封書,邀他同來協助。一則陳氏父女智勇雙全,此去定可集事;二則陳道子救得蒙陰,就是王家出力之人,而高俅得命,必然深感道子,前仇可釋矣,爹爹以為何如?」天彪道:「此事亦妙,我寫信專人到猿臂寨去。你先領八千人馬,同李成、胡瓊速赴蒙陰。」 
  雲龍領命,遂帶同李成、胡瓊飛速前行。方出青州地界,前軍探報,前面繞雲山有賊兵埋伏。李成、胡瓊都道:「如此怎生過去,我們不如先殺散了那廝再說。」雲龍道:「二位將軍且慢。」便問左右道:「從此處繞道到蒙陰 ,當有幾站路?」左右對道:「從此岔出二龍山,抵小汶河渡口,尚有四站路。」雲龍便對李胡二將道:「我並非怕這廝們,只是蒙陰十分危急,我軍此來宜於速進,若與他中途廝殺,即使勝他得來,已無及於蒙陰矣。」李成、胡瓊同聲稱:「公子高見。」便催兵向二龍山進發。雲龍看那二龍山崖岸陡峻,崗巒綿亙,實乃青萊保障。閱了一回,忽看見繞雲山殺氣騰騰,猛想道:「那廝若知我繞道,必然半路邀擊。」便差人飛稟雲天彪,再遣勇將,領一枝兵,扼住繞雲山,使其不得進兵。眾人見雲龍如此智謀,無不佩服,便一同向蒙陰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陳希真自九陽鍾得勝之後,便有恢復兗州之念。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務。一日,操練已畢,希真與眾人在後堂閒話 ,談及梁山南剪曹州,東務青州,希真笑道:「宋江那廝兵力疲矣。」麗卿道:「那時可惜爹爹不肯去,不然斫他幾個頭顱來,一來幫幫雲叔叔,二來也顯得我們替官家出力。」希真道:「你著甚急,那廝們少不得有事撞在我手裡。」祝永清道:「近聞那廝又復東圖蒙陰,高俅統天兵東下曹州,那廝兩邊牽顧,真所謂罷於奔命也。」希真歎道:「高俅如何對付得梁山!即如上年蔡京出師,不損梁山毫末,徒為朝廷損威耳。前後一轍,言之可傷!」劉慧娘道:「近日蔡京竟不見動靜。」希真笑道:「蔡京就因招安宋江這起案闖了大禍,又被什麼道士郭天信說日中有黑子,是臣蔽君之象,因此官家愈疑,竟將他貶了三級。」慧娘笑道:「如此說來,蔡京卻是冤枉的。」希真、永清都道:「為甚冤枉?」慧娘道:「金水二星抱日為輪,有時在伏見輪之下,又適與太陽經緯同度,皆能令日中有黑子。此七政行度之常,不得為災異,干蔡京甚事!」希真、永清都笑。慧娘又道:「若將本年金水三年根,及平引、實引、初均、二均各各細查,便知這日中黑子,是金星是水星。」希真稱是。 
  正在敘論,忽聞簷前喜鵲群叫,慧娘便袖占一課,道:「天喜發傳,天恩加日 ,必有喜信到來。」言未畢,忽報馬隆鎮雲總管有信到。希真忙出廳接信,拆開眾人同看,只見上寫著: 
  「道子仁兄閣下:久闊芳型,時深葭溯。近想道臻上乘,德楙玄門。修九轉之金丹,爐開造化;通一靈於玉闕,品重神仙。猶復志切忠忱,力招義勇,迪無窮之訓練,儲有用之材能。他時博寵乎龍顏,實此日肇基於猿臂也。頃有倒懸一事,乞借仁威。只因太尉高公,領軍剿賊,被困蒙陰。蓋太尉出師之際,正梁山東去之時也。設彼時乘其不備,先復曹州,原可一鼓而擒,再追巨寇。乃竟計不出此,直抵蒙陰。以致賊勢猖狂,官軍竭蹶。現在攻圍甚急,危險非常,遣人星夜來前,哀號求救。弟因事關君國,分所難辭,已命小兒雲龍,帶兵前去。惟是梁山勢猛,太尉事危,使非助以神兵,旦夕恐難奏效。因思道子勇能蓋世,才智超倫,一到蒙陰,重圍立釋。用敢片言勸駕,諒不我辭。務即會合天兵,匡扶王室。兼且高公舊誼,從此修盟。既輸力於天家,復用情於舊好:公私兩得,傾耳捷音。順請德安。柬紅另具。」 
  希真看畢,吩咐款待來人,便一面商議點兵。只見麗卿道:「爹爹,你怎的要去幫高俅?須吃別人笑我沒志氣,顛倒去奉承他。」希真笑道:「你不曉得,這雲叔叔信裡說,蒙陰是官家的地方,所以叫我去救,並不說什麼救高俅。」麗卿道:「既如此,我們就去。只是孩兒還有一句話:我們去殺遇賊兵,保全這蒙陰縣城,若高俅那廝想逃出城來,孩兒便一槍戳殺了他,休叫他回到東京,又去詐害百姓。那時節,爹爹休要阻我。」希真頓足道:「你怎的這般纏不清!自古道:打狗看主。他是官家的大臣,不爭你殺了他,如何對付得官家?」慧娘道:「姐姐只管去。我們此去是殺賊救官,再不吃別人笑。」永清道:「他此番喪師辱國,官家少不得處治他,要姐姐費手做甚。」麗卿道:「既如此,就饒了他。」希真大喜,便派麗卿為先鋒。希真親統大隊,猿臂寨去調真祥麟,新柳營去調王天霸,帶領八千人馬,即日興兵。不數日到了蒙陰,只見前面已有馬陘鎮旗號,知是雲龍的兵馬。希真便吩咐安營下寨,自己帶了二百名伴當,前往相見。麗卿也要同去。 
  雲龍聽說猿臂寨兵到,大喜,急請希真父女進營。各人相見敘談,麗卿便問道:「兄弟到來,打過幾仗了?」雲龍道:「我來此只殺得一陣。看那賊兵兀自疲乏,只是不肯休息。我來時他已環城築了土闉,竟有除死方休之意。」而卿道:「那廝不肯走,便殺他個罄淨。」希真道:「吳用必不愚至於此。」便問道:「豹子頭林沖在賊軍中否?」雲龍道:「正是他最利害。」希真道:「是了。他所以不退者,為高俅耳。高俅脫逃,他必不戀蒙陰矣。只是高俅好生無謀,無故潛入城中,又不設立犄角。」雲龍道:「他退入城中,小侄也不解其意。若說起犄角,他原有一枝兵馬,只是小侄方到,他已沉沒。據逃來的幾名官兵說,何有勇、石少謀二總管皆陣亡,總管胡春受傷深重,墜馬而死,還有一個參謀孫靜,當兵敗之際,吐狂血而死。」說到此際,希真暗想道:「孫靜原來死於此地。」雲龍又道:「此刻小侄這枝兵替他代作犄角,專等老伯到來,一同攻那土闉。」麗卿聽了高興起來,道:「我們何不就去攻土闉?」希真道:「也是,我們銳師遠來,賊人勞師已久,此刻機會,利在速攻。」說罷,便與麗卿起身辭了雲龍。雲龍道:「小侄還有一事奉告:小侄探知這裡有石家村義民,甚為驍勇,可惜被賊兵擋住,不能同來救圍。」希真道:「既如此,愚伯便發兵去接應他同來。」麗卿道:「就是我去。」雲龍道:「聞得他那員賊將,是景陽同打虎的武松……」語未畢,只見麗卿道:「怕他做甚!他會打老虎,我會打打老虎的人。」雲龍大笑。希真與雲龍約齊時刻,同攻上闉,遂辭別回營,先命麗卿帶領二千人,用幾個土著為嚮導,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這裡馬陘、猿臂兩營,等到約定的時刻,各自三聲號炮。馬陘營裡李成守寨,雲龍領胡瓊出陣;猿臂營裡真祥麟守寨,陳希真領王天霸出陣,浩浩蕩蕩,直奔梁山土闉。槍炮矢石,驟雨般往上飛打,勢不可御,眼見梁山人馬支持不得了。——且慢,那邊梁山作些什麼事情,也須得交代明白。 
  且說林沖見高俅入城,便同魯達、張順、阮小七、呂方、郭盛、陳達、龔旺,將蒙陰城團團圍住,一面差人飛速報知大營。宋江、吳用皆喜,忙來城邊看視。吳用笑道:「高俅入城,甕中捉鱉矣。眾兄弟協力攻圍,不怕那廝插翅飛去。」林沖大喜。眾人止在四面攻圍,忽報召家村衝突甚急,武松獨力難支。吳用忙教呂方、郭盛去幫助武松,又吩咐武鬆緊緊自守。令方發,忽報官兵分兩大隊殺來,正是何有勇、石少謀二總管,宋江、吳用慌忙設計迎敵。吳用差人飛速到山寨裡,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這裡魯達、阮小七與石何二總管輪戰,互有勝負,直到第七日方才殺敗官兵。眾人方才築土闉,盡力攻城。攻到三日,忽報秦明領敗殘人馬逃回,乃是被馬取鎮風會縱火殺敗,秦明身受火傷,宋江、吳用一齊大驚。驚猶未了,忽報有馬陘鎮官兵繞道前來。宋江道:「這便怎麼?」只見林沖道:「此城棄之可借。就是這高賊,平白放走了他,也不甘心。那官兵新來未定,小弟願領兵先去廝殺一陣,如果勝他不得,再定行止。」宋江、吳用都道:「也可使得。」林沖領令前去。林沖雖然對付得雲龍,只是手下兵將屢戰疲乏,抵當不得雲龍的生力軍。殺了一陣,不分勝負,收兵回闉。 
  次日,林沖正待出戰,忽報猿臂寨兵馬亦到。弄得宋江、吳用不知頭路,如在夢中,都道:「怎的……怎的陳希真這般舉動,真是怪事!他難道和高俅沒仇隙?」吳用道:「且看他的來意。」正待發人探聽,忽見東南角上猿臂寨旌旗飛動,喊殺連天,陳希真領兵到來。林沖大怒,提矛上馬。那邊猿臂寨槍炮矢石,已到闉上。林沖急切衝殺不出,闉上死命抵禦。希真攻了兩個時辰,賊兵死傷無數;那東邊亦被雲龍攻打得十分危急,賊兵漸漸難支。 
  那希真、雲龍都指望城內官兵殺出來,梁山土闉可以立破,誰知那高俅緊關城門,抵死不肯出來。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高俅自從被圍之後,只仗程子明督兵堵御,三位總管協同扶助,日日盼望救兵。這一日聞得城外喊殺,高俅大喜,忙登南門看時,偏偏先見了猿臂寨的旗號。高俅問符立道:「猿臂寨是那一處該管的?」符立叫苦道:「又是一路賊兵來也。這猿臂寨的頭領,便叫做陳希真,好生了得。」高俅一聽陳希真三字,把魂靈嚇出三千里外,半晌收不轉來。程子明請開城出戰,高俅急忙搖手叫住,躲人城下。就聞得馬陘鎮兵到,亦疑畏不敢出來了。 
  那宋江、吳用兀自心虛膽怯,深恐腹背受敵,將心先亂,士氣自然不固。那希真、雲龍見闉上紛亂,攻打愈急。正在危急存亡之際,忽見正西上炮聲響亮,旗號飛揚,乃是梁山上新調的人馬遠遠來也。希真見了,一面去報知雲龍,一面忙的人馬且退。林沖早已驟馬挺矛而出,希真舉矛迎住。林沖道:「陳將軍且慢。將軍此次來替高俅出力,甚不犯著。」希真大喝道:「蒙陰乃天子疆土,豈容賊子蹂躪!」林沖大怒,舉矛直刺。兩馬盤旋,兩矛並舉,戰到二十餘合,希真逼住矛道:「林將軍且慢,希真有實言奉告。希真為想受招安,不得不傷動眾位好漢。為我回報宋公明:如此方是受招安的真正法門!」說罷勒馬回兵,林沖追上一段。 
  那梁山上黃信、燕順領著八千人馬,望見前面廝殺,便催動人馬,旋風也似的殺到面前,希真早已返歸本寨。黃信、燕順會著林沖,便議攻寨。林沖道:「二位將軍且休鹵莽,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攻寨必中其計,且與軍師商議定奪。」二人聽了,便約了人馬,緩緩歸閩。方才望見闉門,只聽得猿臂寨號炮響亮,林沖等急回頭,只見希真一馬當先,左有真祥麟,右有王天霸,領著一行人馬掩殺過來。個個都是養足氣力,未曾廝殺的兵馬,一聲吶喊,一齊掩上,亂搶衝殺。林沖、黃信、燕順大怒,亂軍中林沖敵住陳希真,黃信敵住真祥麟,燕順敵住王天霸。六人六馬,六般兵器攪做一團。四面喊聲振地,殺氣影中,將鬥將,兵斗兵,但見兩枝矛如飛虹驚電,馳驟於刀槍劍朝叢中。梁山兵隊已紛紛搖動,猿臂兵個個奮勇,大呼馳突,所向無敵。只見王天霸筆撾打處,燕順的朴刀頭早已折落,燕順心慌,取腰刀抵敵。黃信喪門創被真祥麟的槍逼得風旋雲轉。林沖見自己的兒郎們兀自廝殺不得,無心戀戰,爭奈和希真兩矛盤住,不得脫身。但見梁山兵早已殺得屍橫遍野,黃信、燕順知不是頭,便偷個空,抽身回馬而走。林衝將矛向外一吐,順勢壓住希真矛頭,急忙帶轉馬頭,拖矛待走。希真矛起,早已點著林沖腰兜。林沖急閃,驟馬加鞭而走。希真催軍前追,一陣痛殺,那賊兵只恨爹娘生得腿短。 
  看官,這是那賊兵自己錯怪了,須得替他剖明原委。原來那些賊兵跟了黃信、燕順,望見廝殺,飛驟前來,本已走得百脈沸張,三焦喘滿。那時希真若迎住廝殺,則賊兵仗著一鼓奔馳銳氣,倒也無能抵敵。誰知希真早已料透,急忙避去,待他在前緩走時,心安神閒,銳氣頓減,卻將本寨未經廝殺的銳兵,調向前部,乘勢追殺,是以大勝。兵法曰:「避其朝銳,擊其暮歸。」朝暮者,非時日之朝暮也,希真深知其意矣。 
  當下希真大隊掩殺,賊兵走竄無路,前面闉門緊閉,賊兵急切叩闉不得入。希真縱兵掩殺,賊兵半個不留,只剩得林、黃、燕三人,繞闉落荒而走。希真便乘銳攻闉,只見闉門廝閉,絕無動靜。前面雲梯兵報稱:闉內已虛無人矣。那雲龍正在東首攻闉,忽得希真飛報,教其切勿退避。雲龍督兵前攻,愈加緊急,忽見闉上槍炮頓歇,只是裡面鼓角怒號,雲龍大疑。半晌,胡瓊怒極,親身縱上闉門,只見懸羊擊鼓,皮囊吹角,賊兵早已返逃。雲龍遂驅兵進闉。進得闉時,恰與希真會著。忽聽得闉外人喊馬嘶,希真、雲龍登闉看時,只見無數賊兵,棄甲拋戈,沒命逃來,隨後一員女將,手捻一枝梨花槍,攪入賊兵隊中,撞人仰腹,撞馬翻蹄。 
  原來麗卿這枝兵馬,從雲龍營後掩殺過去,不惟吳用不及料,即武松亦不及防。當時武松被麗卿背後掩來,召忻、高粱奮勇前殺,如何抵敵得住,自然紛紛敗走。那召忻義勇隨著麗卿大隊殺來。賊兵見闉上遍插馬陘、猿臂旗號,大吃一驚,情知進不得闉,急得走投無路。那李成又引兵出寨,當前截住。麗卿只顧領兵驅殺,希真忙在闉上叫道:「卿兒住手!」麗卿那裡肯歇。果然惱得武松轉身來狠鬥麗卿。雲龍忙叫道:「李將軍住手!待他過去,追殺未遲。」李成忙將陣勢一字擺開,放得賊兵過去。麗卿、李成、召忻、高粱合兵一處,追殺一陣,斬獲無數,一同上闉廝會。雲龍贊麗卿道:「姐姐真神勇無敵也。」麗卿道:「我捉得一員賊將,不知是誰,是個標緻少年。此刻我已交付尉遲大娘,捆縛解來了。」希真大喜,召忻、高粱都佩服道:「久聞姑娘威名,今日方才親見。」馬陘大小將弁也無不佩服。 
  當時馬陘、猿臂、召忻三路人馬,會同一處,齊向縣城進發。只見縣城兀是緊閉,城牆上有些兵丁探望。雲龍一馬當先,高叫道:「請太尉開城,賊兵已殺退了半晌!」那高俅方才上城俯看,問雲龍道:「小將軍貴姓?」雲龍答道:「小將乃青州馬陘鎮總管雲天彪之子,雲龍是也。」高俅道:「為何有猿臂寨賊兵同來?」惱得麗卿大叫道:「你這老賊顛倒不識好人!我父女好生出死力來救你,你顛倒罵我!」希真連聲喝住。雲龍道:「這陳義士實來協同剿賦,保護憲駕的。」高俅滿面羞慚,備問其故。雲龍道:「父親得石何二總管信,知太尉被困,父親因境內賊氛未平,未敢擅離職守,特著小將前來。奈賊勢猖獗異常,小將正在難支,幸這陳義士父女奮身前來,方才集事。」高俅聽了,看著希真道:「道子仁兄,不料你是我救命的大恩人。」聲淚俱下,傳令開城。雲龍先入。希真對麗卿道:「你怎地性急!高俅這副嘴臉,可想還見得官家哩,你也落得看破他些。」麗卿笑而點頭,一同入城。召忻、高粱也隨了進去。當時雲龍、希真等都參拜了高俅。 
  高俅被圍將及一月,視這城如囚籠,恨不得早走,便命程子明領兵護送出城,雲龍、希真等相送。高俅對希真道:「難得仁兄垂救,小弟此回定在官家前保舉吾兄。」希真稱謝,心中暗笑。高俅得了性命,連兒子之仇,林沖之恨,都記不起,歡歡喜喜的去了。雲龍賀希真道:「老伯此來有功王家,從此建功立業,廊廟顯揚,可預賀也。」希真謝道:「全仗賢喬梓鼎力周旋。」正說間,只見尉遲大娘縛了那員麗卿擒來的賊將獻上。雲龍便交與縣官推問,方知便是假扮武技刺殺天使的郭盛。雲龍大喜道:「卿姐擒的,原來就是這人,真是天賜其便也。待小侄稟知家君,將這賊解赴都省,為老伯敘功。」希真大喜拜謝。 
  馬陘、猿臂、召忻三處將官,在縣署內大宴三日。雲龍辭希真道:「家君盼望已久,小侄先解賊前去也。」便將郭盛釘入囚車,親身同李成、胡瓊押解,提本部人馬,起身回馬陘鎮去。希真父女及眾將,與召忻英雄,並縣中文武官吏,都親送出城。希真又說了許多感激語,灑淚而別。眾人轉來,希真亦提本部兵馬起身,對召忻道:「此地須防賊兵再來滋擾,全仗賢梁孟保障。」召忻領諾。高粱請麗卿到山村一敘,麗卿欣然願往。希真道:「高粱嫂情不可卻,卿兒且去一敘,我在前面承恩山屯紮等你。」麗卿大喜。當時猿臂、召忻兩處人馬,辭了縣官出城。那胡圖、符立依舊放寬了心,照常辦事。希真、真祥麟、王天霸帶領人馬,前赴承恩山去。 
  麗卿領紅旗女郎同召忻、高粱到了召家村,史谷恭率眾來迎,各賀勝敵之喜。麗卿看那召家村,後靠稽山,前臨鏡水,連雲浮白,遍野堆黃。壇譴重重,連綿不斷。每壇兩面大防牌,每牌用木刻長人執持,狀類西羌人模樣,用松木支架。下面五隻天狗,八枚胡笳。高粱對麗卿道:「這就是史先生的玄妙神機。」麗卿不解。只見前面一帶碉樓,十分堅固。高粱引麗卿進了莊門,又進了內莊。原來內莊也有碉樓雉堞。召忻和史谷恭在外莊發放人馬。高粱邀麗卿到了召府,進了還醇室,到清香亭。早有眾女眷出來,競問道:「這位姑娘那裡來的?」高粱說了底裡,諸女眷各各駭異道:「呀,原來就是女飛衛!」各道了萬福,把麗卿圍在中間,拖袖攜手,細細的看了一回,都道:「不信這位斯文姑娘,連那打虎的武松都上他手不得!」麗卿笑道:「你們不信,待下回奴家再做遭與你們看。」諸女都哈哈的笑。遜坐畢,高粱與麗卿敘話,麗卿方知諸女眷都有些武藝。高粱道:「日前陣上瞻仰威風,實為欽佩。就是貴部下眾女郎也驍勇非常,想見女將軍訓練有方。」麗卿道:「這算什麼。賢嫂身邊四員女將,倒也了得。」高粱道:「這四個丫環,奴家平時也教他武藝,只好在家裡頑耍頑耍,上陣時亦當不得正用。」麗卿稱讚不已,高粱道:「女將軍既是賞識他,願以奉贈。」麗卿道:「使不得,賢嫂須寂寞了。」高粱道:「不妨,家中還有香雪丫頭隨身伏侍,並且還有一個女兒陪伴。」麗卿便稱謝了。高粱便叫桂花、薄荷、佛手、玫瑰一齊進來,拜見了麗卿,麗卿大喜。高粱治筵相待,麗卿在眾位女英雄中盤桓了一日。 
  次日,麗卿恐父親等久,便辭了高粱諸女眷,並辭了召忻,都道聲深擾。高粱送出莊門,麗卿帶了紅旗女郎,並四個丫環,告辭而別。這裡召忻、高粱依舊訓練人馬,備敵梁山。那麗卿領眾便一直到承恩山,會著希真,一同回到山寨。眾英雄聞知救了蒙陰,擒了郭盛,無不大喜,都隨了希真,詣萬歲亭舞蹈畢,各歸職守,靜候恩光。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吳用棄了土闉,直奔到斗花林,見林沖、黃信、燕順、武松、呂方陸續敗回,並知郭盛被擒。宋江放聲大哭,怒氣衝天,道:「陳希真,我和你前生無冤,今生無仇,怎麼沒事處來尋我的事!」林沖亦忿極道:「你這賊道,難道和高俅無仇,今日卻特地來賣人情!」眾頭領無不大怒。吳用道:「我等兵馬且休退遠,待他們去後,再去襲取蒙陰。然後踏平召家村,剪除馬陘鎮,掃滅猿臂寨。」宋江道:「軍師之言極是。且著人去探聽郭盛下落。」 
  數日,探人來報:「郭頭領已被解赴馬陘鎮去了。」宋江大驚,對吳用道:「那廝敢道真要去受招安?」吳用縐眉不語。宋江便走近吳用前,附耳道:「這事便怎處?」吳用沉思半晌,便附宋江耳邊道:「且教戴院長去托蔡老阻擋。如果阻不得,再想別法。」正在商量,忽接到董平差人飛報:曹州被官兵圍困甚急。宋江大驚道:「莫非高俅回去,順便去滋擾曹州?」吳用道:「且著來差進來,問明便知。」來差進來,稟稱道:「官兵打得山東鎮撫將軍旗號。」宋江道:「鎮撫將軍便是張繼。那廝懶而無勇,焉能有謀,怎麼董平兄弟對付他不得?」吳用道:「既然董平危急,我等且暫放下蒙陰,速去救援。」說罷,拔寨起身。看官,若說張繼能敗得董平,不特宋江不信,即看官亦不信,並說書的亦不信。務要打聽明白,再等下回交代。        
第一百二回 金成英議復曹府 韋揚隱力破董平    
  卻說那攻曹州的官兵,雖然打著鎮撫將軍旗號,卻不是張繼親身到場。若務要問他統兵的主將,就是前回中戴全、張魁口中所稱,及梁橫心中所欽佩的武解元金成英。原來金成英是曹州人氏,生得劍眉虎口,七尺以上身材,兩臂有千斤之力,家中有五六千金的財帛,最愛交遊,慷慨好施,排難解紛。且略舉他一件故事: 
  那年赴濟南府應武鄉試,作寓於南門大街悅來客寓。那寓主人年紀五旬有餘,也是一身好武藝,見了成英十分欽仰;成英看那主人堂堂一貌,也甚佩服 ,當下談說,情投意洽,便締盟好。當鄉試士子雲集之時,各處趕集之人也紛紛而至,說不盡那走索的,跑解的,使槍棒賣藥的。就中單表一種穿珠婆,系天津一路來的,手下有三十六門解數,無人敢惹他。一日,那寓主人在門首遇著兩個穿珠婆,因點些小之事,一句兩句,爭鬧起來。那穿珠婆出言無狀,主人大怒,即便廝打。斗不數合,吃那穿珠婆一腳飛起,踢中心窩。原來那穿珠婆的鞋,系生鐵襯底,主人當不住,仰天就倒。那大街上無數來往行人,都立住了腳,不敢攏來。那金成英在房內聞知此事,大怒,飛身出來,輪開五指便去抓那穿珠婆。不提防吃那穿珠婆順勢用兩指額上一點,成英也險些一個踉蹌。說時遲,那時快,成英方凝定了腳,那穿珠婆一腳,又飛到成英面前。成英急閃,便趁勢右臂龍探爪一卷,夾定那穿珠婆左腳往後一拖,賣進左腳,踏住那穿珠婆的右腿,穿珠婆仰面就倒。不防背後又有一個穿珠婆一腳飛來,成英忙使個蟒翻身,好出左臂,順勢抓住。兩邊也都看得呆了。那主人已掙扎起,抖擻精神,來助成英。那寓中一群武生,初時未敢打頭陣,到此也狼虎般大吼齊來。只見成英右手把那一個穿珠婆的腳盡力一撕,已變成兩爿;左手把這一個穿珠婆的腳往外一摜,這一個只算僥倖,得個半死。看的人一齊喝彩,震動了大千世界。穿珠婆的餘黨看見成英了得,又見他有無數幫手出來,叫苦不迭,都紛紛逃散了。成英便教喚裡正來,將那一個跌壞的綁了送去報官,同眾武生並店主進寓。那店主口裡不住的吐出紫血,成英甚為著急。不數日,主人死了,成英痛哭不已。 
  那歷城縣知縣,將金成英毆殺穿珠婆的文案,詳上都省。檢討使賀太平看了案由,驚異道:「此人有如此神力,若使為將 ,怕不是朝廷柱石。」便提筆判道:「穿珠婆率眾滋事,毆傷寓主致死,律應斬決。今已死,毋庸議。餘黨著驅逐出境。並原交裡正受傷未死之穿珠婆,旬日亦愈,一併驅逐。金成英於寓主有同患之誼,因情急,格殺拒捕匪徒,可勿論。」那成英就是這場中了武解元。賀太平極愛他,收為得意門生。成英大喜,便拜賀太平為老師。賀太平贈金成英寶刀一口,名馬一匹,成英大喜拜謝。捷報回家,諸友親賀喜,設筵會客,豎旗上匾,一場鬧熱,自不必說。 
  過了數月,正值蓋天錫去任,高世德接任之時,成英猛然記念賀檢討,便摯眷赴濟南府。家人都不解其故 ,只得跟隨同行。一路上曉行夜宿,一日行到濟寧州南城驛。其時正是巳牌,成英忽命停車覓寓。車伕道:「日子早得緊哩。前面平坦道路宿頭不少,何必此處早歇?」成英道:「你只管依我。」當下將家眷行李安寄客寓,造飯畢,只見成英身佩寶刀,步出街頭,各處遊玩。至晚,無事而歸。娘子問道:「官人今日出去,端的為著甚事?」成英道:「我上省赴試時,來回於此地兩次,遇見一魁偉異人。初次我不以為意,第二次我看他兀是英氣逼人,擬欲前去一訪,卻因與寓主算賬,俄延片刻,與他錯過了。今日各處訪尋,杳無蹤跡,只好罷休。」當晚安歇寓中。 
  次日起行,經過濟寧城北一帶桑林,忽見前面一籌大漢,生得虎頭環眼,八尺身材 ,騎著點子大馬,伴當掮著一口潑風大斫刀,成英在後面遠遠望見。那大漢兀自眼不落放看他的行李箱籠,成英大疑。只見那大漢忽問腳夫道:「你這行李是那位客人的?」腳夫道:「是新科武解元金相公的。」大漢道:「金相公在那裡?」腳夫道:「後面便是。」那大漢便拍馬直到成英面前,滾鞍下馬,撲翻虎軀便拜,道:「久慕吾兄盛名,不意今日得遇於此,實為深幸。」成英慌忙下馬答拜,道:「好漢高姓大名?貴籍何處?緣何聞知賤名?」大漢道:「小可姓李,雙名宗湯,長沙縣人也。江湖上久傳吾兄盛名,小可有緣相遇,請前面楊枹山中一敘。」成英又疑,便辭道:「深蒙頭領錯愛,但小弟此行,赴濟南而後,擬即上京會試,試期將近,王事為重,不敢逗留也。」那李宗湯聽見叫他頭領,便呵呵大笑道:「吾見何輕量天下士!天下大矣,俊雄豪傑,豈盡無良,何至人人視官家如仇濰,人人盡欲搜羅材能,以為抗命之地哉?彼鋌而走險,據山聚眾,拒捕抗官者,皆庸奴之所為也。吾兄何輕量天下士!」成英大笑,深深謝過,便問道:「足下往楊枹山何事?」李宗湯道:「山中有於潛主人隱居於此,是小弟的敝業師。小弟一身武藝,出自此師指撥者居多。小弟此番特去訪謁,不意中途幸遇吾兄,因敝師亦慕吾兄盛名,故相邀同去一敘。」成英大喜願往,便吩咐莊客將車仗行李在道旁等候。 
  金李二人並轡同行,李宗楊道:「方纔小弟見貴行李上標封,有『曹州金』字樣,就猜是足下。但不識足下生長曹州,何故摯眷而去?」成英笑道:「敝地有一群好漢 ,證盟結義,當時弟亦在會。後知此輩非安分之人,漸與疏遠。怎奈此輩糾纏不已,弟待欲厲色拒絕,又恐太過。當今新來知府糊塗昏昧,而此輩作奸犯科又勢所必至,弟深恐有意外之累,是以遠而避之。」李宗湯大拜服道:「仁兄真是卓見,此輩速宜杜絕。不然,不為官吏所陷害,必為盜賊所招致矣。」成英連聲稱是。宗湯道:「仁兄見幾,固是高見,然亦何必挈眷同行?」成英道:「小弟祖籍並非曹州,先君某公始徙於此,彼時便有更徙濟南之意,今弟適欲往濟南,是以同行。」說談間已到了楊枹山,卻遍訪於潛毫無蹤跡,二人只得出來,仍到桑陰路旁。成英拱手道:「行色匆匆,未能多敘。此後李兄如有見教,可向檢討衙門一問,便知小弟住處。」李宗湯道:「定來奉候。弟此刻在東京金匱街玉函衖,仁兄進京會試時,可來一敘。更有弟之師弟姓韋,名揚隱,亦在東京景岳街新方衖,兄如不棄,亦可共與暢敘也。」成英大喜。二人又立談許久,方才各自上馬,分路而別。李宗湯自回東京去了。 
  這金成英依舊同了家眷行李向濟南進發。不數日,到了濟南,先覓了一所住房,安插了家眷,遂去謁見賀太乎。賀太平聞金成英到來 ,大喜,延入內廳,敘禮畢,備問原委,當時留飲暢敘。自此成英住在濟南,每日進署請安,有時亦在衙中住宿。賀太平遂深知成英不特武藝高強,即韜略亦復淵深。忽一日,成英在署正與賀太平敘談,外面忽投報曹州失陷公文,並報都監梁橫陣亡。原來梁橫與成英至好,成英一聞此信,不覺潸然淚下。賀太平道:「梁山大盜如此猖狂,生靈塗炭,何時得了。賢契挈眷而來,真是吉人天相,避開大難,倒也罷了。」成英道:「只可惜喪失了梁都監一員虎將。」賀太平亦歎惜不已,道:「想朝廷必有天兵征討,特未知勝負何如耳。」成英便陡然起了恢復曹州之念,當下卻不發言,退出衙署,歸到私宅,使喚過身邊體己心腹人道:「你到曹州去如此如此,替我探聽消息。」那人應了,便往曹州去了。 
  等了一月方來回報,成英一一聽了,喜道:「取曹州易為力矣。」正待獻策於貿公,忽聞天兵征討信息,成英且止。及聞宋江全軍攻蒙陰 ,高俅亦全軍赴蒙陰,成英躍然而起道:「圖之此其時矣!」遂進檢討署見賀太平道:「門生有恢復曹州之策,望老師採用。」賀太平道:「願聞。」成英道:「曹州有可乘之機五,請為老師陳之:曹州之保障,曹南山也,今賊不於曹南山屯兵鎮守,則曹南無犄角矣,可乘一也;烽火營汛多不盡善,可乘二也;聞守曹州者為董平,董平雖東平名將,然勇則有餘,而謀實不足,可乘三也;而更有天假之便者,宋江、吳用遠在蒙陰,呼應不及,可乘四也;曹州、濮州疆域毗連,而賊乃將守濮州之林沖亦調向蒙陰,則曹州孤而無援,可乘五也。有此五利,而不乘機進取,則曹州又未知何日復矣。」賀太平道:「賢契之見極是,但興兵調將其權在鎮撫衙門。賢契如果願往,待愚與鎮撫將軍商之。只有一事卻難,這鎮撫將軍張公,懦弱畏葸,恐其未必肯允賢契之議,將著之何?」成英躊櫥半晌道:「倘張公肯委任於我,則門生願獨當一面,剿此狂賊,復我王土。張公不出戶庭而收奇功,諒亦肯欣然允我矣。」賀太平笑道:「此法亦妙,我且為賢契引薦。然賢契身肩重任,大宜謹慎。」成英敬諾。 
  事出湊巧,適逢鎮撫將軍張繼拈香便路,拜會檢討。檢討迎接進內敘談,便提及曹州之事。賀太平道:「將軍享鎮撫之名,奏鷹揚之績 ,當此巨寇猖狂,逼臨屬下,將軍其何以處之?」張繼呆了半晌,道:「小弟回去商量。」賀太平道:「將軍職任封疆,分應興師征討。如須智勇之人,小弟有一人奉薦。」張繼又不吞不吐。賀太平便叫左右:「請金相公出來。」少頃,成英出見。賀太平道:「這是敞門生,上年武闈第一,現在弟處。因數月前上京,中途有采薪之憂,不遂禮闈之願,此刻極欲投軍,務望麾下錄用。」張繼實無出征之念,又無愛才之心,此時當不得賀公硬薦,只好隨口說道:「好極,貴門生便請到弟署來頑頑。」賀太平道:「甚好。」即著成英隨同張繼回去。 
  原來張繼是個世襲武職,勉強學了兩枝弓箭。因其世世三公,門多故舊,一路上徇情保舉,直做到這個分位。若要就他身上數件本事 ,只有一枝洞蕭,卻是絕世無雙。至於講武論兵,竟絲毫不懂,兼且性情懦弱,喜逸畏勞。幸得夫人賈氏才智超群,不但家務內政一攬包收,即張繼在署演試兵將,惟仗簾內夫人照悉一切。升降進退,張繼全不調度,只聽夫人屏後註冊,照依賞罰。所以軍中大小將弁,倒替他取了個混號,叫做「公道將軍」。 
  那日張繼帶了金成英回署,吩咐外書房安置成英。張繼進了內署,夫人接談,張繼便道:「夫人,數月前我接到曹州失陷的公文 ,我原想這件事不必招攬。朝廷發兵,必然另選大將,勝負與我何干。今日我去拜檢討賀公,賀公倒勸我發兵。我想高太尉堂堂二十萬天兵,尚且不取曹州,我去做甚?賀老之言,未免多事。而且硬薦一個武舉,說他可以出征。我害於同官情面,邀了回來,其實真正無用。」夫人聽說,道:「將軍差矣,檢討之言是也。強盜逼近而來,目無王法,將軍節制全省,豈可疏虞?檢討勸征薦土,皆是公心,將軍怎好不聽?」張繼道:「夫人,我實在不高興去。」夫人道:「將軍不必親征,既是檢討有勇士薦來,不妨委之以重任,另外再點幾員強將,派撥本營兵馬,一面起兵,一面申奏,豈不名實兩全?」張繼聽說自己可以不去,又得出征之名,倒也高興起來,便道:「夫人,你看該發幾名兵?」夫人道:「發兵容易,只是那勇士姓甚名誰,想賀公推薦的定必不錯,將軍何不邀他進花廳來敘談,待我在屏後看他舉止議論,便知可用。」張繼便出廳吩咐左右:「請金解元進來。」成英進見,張繼遜坐。敘茶訖,張繼問起曹州攻取之法,成英反覆議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張繼一毫不懂,連聲稱是而已。張繼進內,只見夫人笑賀道:「恭喜將軍,此番出師必然大勝,可以上邀帝眷,下得民心。」張繼道:「夫人何以見得?」夫人道:「吾觀金解元威而文,恭而有禮,其智其勇,當不在雲天彪之下,以此取一曹州,正如探囊取物耳:此所以為將軍賀也。」張繼大喜,便傳令五日內辦齊衣甲食糧,演武場伺候點兵派將。 
  到了這日,難得張繼竟起了一個大早,拖拖棲棲,打扮些威武行頭。金成英騎馬同往。到了教場,各將跪接 ,三軍吶一聲喊。三聲號炮,鼓角齊鳴,張繼升座。操演已畢,張繼出令,點起一員都監,二員防禦,十餘員大小將弁,八千名營兵,給金成英游擊將軍職銜,帶領人馬,往曹州征剿,三軍同聲答應。只見金成英頭戴束髮紫金冠、鳳翅閃雲盔,週身黃金連環鎖子甲,跨下追風鐵連環大名馬,便是賀老師所贈的,手提干紅西纓鑌鐵龍舌槍,捧了令箭兵符,辭了張繼。三聲炮響,旌旗浩蕩,出了南門。賀太平親來送行,成英對賀太平道:「門生此去,擬七日內即取曹州。但兵家事難預料,倘或尚需時日,所有軍中糧米,尚煩老師催解。」賀太平道:「賢契放心,此事在老夫一人身上。賢契努力,老夫恭候捷音。」說罷辭別。 
  金成英提了人馬,星夜前行,不日到了曹州,直抵北門下,只見城門已聞。原來董平自佔據曹州之後 ,日日操演人馬,備敵官兵。那日聞知天兵二十萬,渡河壓境而來,董平十分提心,點兵守禦,親身督問,晝夜不解甲者五日。續知天兵抹境而過,方才放心。這日正與程小姐飲酒歡樂,忽報官兵已抵北門,離城僅得三里。董平大怒道:「營汛兵弁都睡死了,怎麼絕不通報!」原來曹州北門外有埋槍谷,地最僻靜,董平不以為意,故此處不置汛兵,成英便從此處殺入,出其不意,直抵城下。董平撇下酒杯,急取雙槍,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直到北門,一面傳令教鮑旭、焦挺備御各門,一面吩咐北門軍士趕運灰瓶石子。只聽城外連環槍聲緊急,城上垛子已有幾堵打壞。董平道:「待我單身出去抵當一陣,爾等速速備御。」說罷,放了吊橋,開門出戰,只見金成英已在濠邊,立馬橫槍。董平見了,更不發話,雙槍直取成英。成英大怒,挺著單槍便戰。這單槍如龍尾穿雲,那雙槍如鳳翎盤彩,大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只見官軍一字列陣,隊伍整齊,上面槍炮連聲,城牆大震,下西沙泥連擔,濠塹將平。董平見了心慌,只得撇了成英,舞著雙槍,官軍隊裡亂衝亂突,官兵紛紛自亂。成英見了,即忙鳴金收兵。董平亦不戀戰,退入城中,趕緊備御。成英收兵,安營立寨。成英道:「今日這番攻打,眼見此城必破,只可惜這賊攪亂隊伍,不能取勝。」眾將皆稱可惜。成英便傳令把曹州城團團圍住。董平在城內披掛停當,對鮑旭、焦挺道:「萬不料張繼如此了得。」原來金成英坐纛上只寫著「山東鎮撫將軍」六字,所以董平誤認成英即是張繼。鮑旭、焦挺齊聲道:「明日待小弟等去會他一陣。」 
  次日清晨,金成英早已立馬橫槍,大叫:「董平背君賊子,快來納命!」董平大怒,提槍上馬 ,開城迎戰。鮑旭、焦挺兩馬都出城來。董平早已敵住成英,兩馬盤旋,三槍捲舞,戰夠多時。鮑旭、焦挺見董乎不能取勝,一齊上前,成英一枝槍敵住三般兵器。成英武藝雖然高強,兀自遮攔多攻取少。只見城上不住的鳴金,董平、鮑旭、焦挺急忙回城。方過吊橋,成英馬快,已撲到吊橋,手中呼的豁出軟索撓鉤,將吊橋鐵索鉤住。背後早已撲到二百名撓鉤手,一齊幫同來鉤。兩員隨將手出二十斤重錘,錘斷鐵索。說時遲,那時快,二百名撓鉤手到時,成英早已撒了軟索,一馬飛過吊橋,撲到城門,守城賊兵關門不迭。董、鮑、焦三人知不是頭,死命敵住成英,就在城門邊廝鬥。城上賊兵慌得手忙腳亂,看著城下混鬥,又不敢發矢石,恐傷了自己的將官。那官兵早已撲上吊橋,董平等三人只得逃入城中。焦挺忙得手亂,被成英一槍撅出城外,撓鉤手一齊上前,亂鉤亂搭的捉去了。城上急放千斤重閘,成英急下馬用手托住,忙叫身邊一兵用鐵棍支撐。方才撐定,董平在城內也急下馬,趕出來一腳鉤開鐵棍,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閘板下來,隔得城裡城外兩不照面,城上矢石齊下。成英只得收兵而回。董平見閘板已下,方問軍士何故鳴金,軍士道:「東、西、南三門,被官軍攻得十分緊急。」說未完,董平忙教鮑旭看守北門,自己飛速往三門去閱視,只見三門官兵都退。董平料知利害,飛速差人去報知宋江。這裡加緊防守。 
  那金成英回營歎道:「不殺董平,此城不可得也。」且升帳檢點兵馬,將焦挺上了靠鎖,派三十名兵丁緊緊看守;一面吩咐安排午飯,三軍飽餐將息。又是一日 ,成英又整頓士卒攻城,接連攻了五日,不能取勝。成英心急,正在躊躇無計,忽報營外有一大漢要來求見,並有書信投遞。成英看那書信,寫著「李宗湯拜城」。成英大喜,忙問那大漢若何形狀。軍士稟道:「那大漢身長八尺,腰大十圍,雙目有稜,面如渥丹,手提五指開鋒三稜鑌鐵槍,騎著嘶風赤兔馬,自稱姓韋。」成英道:「此必韋揚隱也。」忙叫開營請進。 
  那大漢從中門直入,成英下帳迎接。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番在那濟寧州南城驛遍訪不著的魁偉異人,成英喜出望外 ,撲翻虎軀便拜。那大漢慌忙答拜。成英道:「小弟在濟寧州南城驛兩瞻威容,無由接見,不意今日大駕親來,實深萬幸,敢問高姓大名。」大漢道:「小弟姓韋,名揚隱,會稽縣人也。」成英愈喜,道:「原來就是韋揚兄,久仰之至。李宗兄好否?」韋揚隱道:「李兄自從濟寧道上,得接謦欬,不勝欽佩。回東京時,與弟言及,弟辦渴慕之至。今弟有事濟南,李兄又有信致候,是以特到檢討衙門奉候。據門房說起,方知吾兄在此威討狂賊。弟歸東京,順途拜謁。」成英大喜,便吩咐殺牛事馬,款待韋揚隱,就在中軍帳分賓主坐下。成英道:「日前濟寧一役,李兄匆匆途遇,未遇細敘,不識閣下與李兄現居何職?」韋揚隱道:「吾兄休問,弟與李兄皆本鄉武舉,生性剛愎,不善趨承。最恨那般鄙猥葸縮的小人,彼自以為規避盡善,凡事穩當,弟等卻不可與一朝居。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世無知我,我輩終於埋沒,尚有何說!」成英亦大為感慨,又問道:「足下此去,有無貴幹?」韋揚隱道:「此去尚欲尋訪一友。此友姓顏,雙名樹德,表字務滋。此人卻與梁山上的霹靂火案明,系中表親。那年因貧苦之故,往青州去投奔秦明,中途未至,秦明那廝已降於賊。此人漂泊無歸,弟正無處訪尋,近在濟南得信,知他在河南歸德府行乞,弟是以急欲尋訪。即吾見處亦不敢久留,少頃便要告辭。」成英聽了,驀然動念,便道:「吾見何不少留。弟有一事奉懇。」韋揚隱道:「吾兄敢是為殺賊的事?」成英道:「正是。」便把董平的利害說了一遍,並道:「吾兄此來,是天祐我,拜懇助我一臂。」韋揚隱道:「小弟訪友事急,今既承所委,小弟一斬董平就要上路。」成英道:「仗神力除此巨賊,小弟便無他慮。」當下歡飲暢談。酒筵方徹,韋揚隱便請出戰。成英便傳令出陣。 
  營外三聲炮響,成英當先出馬,韋揚隱提槍亦出。成英高叫道:「董平賊子,快來領槍!」董平深恐城池有失,不敢出戰。成英教軍士一齊辱罵 ,董平只是不出。成英心生一計,教把焦挺渾身洗剝,繩穿索縛,驅出陣前。成英大笑道:「量你賊子萬不敢出城來搶!」果然激得董平怒不可遏,提了雙槍,開城驟馬而出。韋揚隱一馬飛出,單槍搦戰。兩邊戰鼓齊鳴,喊聲大振。成英立馬陣前,看那兩人槍法,端的神出鬼沒,大戰六十餘合,兀自勝負難分。成英性急,便挺槍上前。那董平雙槍、韋揚隱單槍攪做一團。成英看得分明。乘勢將董平左槍一壓,董平忙將右槍架住了韋揚隱。成英槍頭已起,對董平咽喉便刺;董平左槍急挑。成英槍頭爆上,董平額角鮮血迸流。韋揚隱的槍已逼開董平右槍;對腹刺入;成英槍頭又順到董平胸前,雙槍並下,把一員能征慣戰的名將董平,登時死於非命。韋揚隱抽出帶血的槍;拱手向成英道:「恭喜仁兄,我去也。」驅馬向南而去。成英便傳令攻城。城上見董平已死。軍心慌亂,如何守得住。鮑旭料知無濟,領數十鐵騎衝開東門,落荒而走。城上賊兵齊聲願降,城門大開。成英領大隊入城,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置降兵,一面將董平的首級並焦挺正身,先請那都監解去都省報捷。成英恐賊兵再來奪城。便在府衙點兵派將,鎮守各門,並一切營汛,嚴緊守望。原來成英攻曹州時,將各處山隘都虛設旌旗,堆積煙火。那劉唐在濮州,聞得曹州被圍,急欲來救,怎奈林沖不在,又深得官兵眾多,深恐救兵一出,本城先失,疑畏不敢出來,成英是以大獲全勝。 
  那鮑旭逃出曹城,途中迎著宋江,哭訴曹州失陷,董平陣亡,焦挺被擒。宋江大怒 ,便欲再攻曹州。吳用歎了口氣,勸阻道:「罷了,我兵力疲矣,一事無成。弟與兄長自四月至今,半載有餘,未曾回歸山寨。那廝既能傷我董平兄弟,必非泛常之輩,斷不能一鼓而下。萬一再有事故,我真罷於奔命矣。且歸山寨養息,再思復仇之舉。」宋江只得依從,一同回歸山寨。不題。 
  且說都省檢討使賀太平,自從送金成英出師之後,日日盼望捷報。這日忽接到兩處的捷音:先接的是青州馬陘鎮捷音,乃是雲龍親解賊黨郭盛一名,並賊徒首級八千餘顆。雲龍稟稱:「猿臂寨義勇陳希真、劉廣 ,極願建功贖罪,歸誠朝廷。今蒙陰被圍,總管雲某遣小將赴援。陳希真自領部眾,前來協同剿賊,遣其女陳麗卿力擒郭盛,並斬獲賊首,來鎮獻功。並有召村義民,亦來助戰。謹將蒙陰剿賊情由具報。」賀太平大喜。又接到金成英遣人解上董平首級,及賊眾首級二百餘名,生擒賊黨焦挺一名,並收復曹州的捷報。賀太平大喜,遂會同劉彬、張繼審訊賊囚。訊訖,將郭盛、焦挺就在都省正法,梟首示眾。郭盛已決,便將刺殺天使的一案歸結。首級分各門號令。賀、劉、張三人將兩處捷報,各會銜恭折奏聞。 
  不上一月,朝廷恩旨下降:「救援蒙陰案內,雲天彪、雲龍、風會、李成、胡瓊,均加一級;陳希真、劉廣等,准其贖罪 ,賞給忠義勇士名號,如再能斬盜立功,定予重賞;召忻著給防禦職銜。收復曹州案內,張繼知人善用,賀太平薦賢有功,均從優加三級;所有收復曹州之武舉金成英,著實授曹州都監;其力斬渠魁之武舉韋揚隱,著賞給侍衛,在京供職;將弁照例分別賞繼撫恤。所有曹州知府一缺,地當衝要,公務繁難,非精明強幹之員,不足以資治理。查有海州知州張叔夜,心地明白,辦事勤慎,著即補授曹州知府員缺。一應善後事宜,妥為趕辦。」賀太平等領旨謝恩畢,即委差官恭繼恩旨,分頭到猿臂寨、曹州府兩處去。陳希真及眾英雄接奉恩旨,歡欣忭舞,叩首謝恩,款留差官,設筵慶賀大喜。且按下慢表。 
  那金成英領旨,亦忭舞謝恩,進了舊都監署,哭奠了梁橫一番,接印供職 ,專候新任知府張公到來。不知張公系何等樣人,到了曹州有無新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高平山叔夜訪賢 天王殿騰蛟誅逆    
  卻說張叔夜字嵇仲,名臣張耆之孫也。父母生他時,曾夢見張道陵天師,送一粉團玉琢的嬰孩到家,吩咐道:「此乃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神威蕩魔真君。吾於玉帝前哀求,請他下凡,為吾耳孫。日後統領雷部上將,掃蕩世上妖魔,大昌吾宗。汝等不可輕視!」父母領諾。醒來,便生下叔夜,滿室異香,經日不散。長大來,八尺身材,貌若天神,博覽群書,深通兵法,猿臂善射。因其祖父侍中張耆,歷任建功,謹敏稱職,天子大悅,蔭錫其一子一孫,皆令敘職。嵇仲因此得為甘肅蘭州錄事參軍,因平羌有功,升陳留縣知縣,隨升知州。歷任舒州、海州、泰州三處,大有政聲,民心感戴,又加戶部員外郎銜,升開封府少尹。又因召試制浩,賜進士出身,遷右司員外郎。那時已是蔡京當朝,奸黨盛滿。嵇仲有個堂弟,雙名克公,正做御史中丞,為人剛正不阿。那日在天子前極論蔡京過惡,天子大怒,朝中人無不替克公捏把汗。克公面不改色,只是極口諍論,天子改顏動聽,便訓責了蔡京。蔡京恨極,便誣陷了克公一個罪名,把克公削職為民。蔡京兀自氣不平,更尋事到嵇仲身上,將嵇仲也貶了監西安草場。不上半年,卻得種師道極力保舉,嵇仲又起為秘書少監,隨升擢中書舍人、給事中。種師道知其非凡,在官家前一力舉薦,直升到禮部侍郎。自種師道征遼後,蔡京又尋出嵇仲的事來,貶嵇仲仍為海州知州。 
  原來海州系嵇仲曾做過的,這番再來蒞任,海州城裡城外,一聲哄傳:「張太爺重複來了!」登時闔州紳耆軍民,老老幼幼 ,一齊都到境上焚香迎接。嵇仲進了州街,那班百姓兀自磕頭不迭。嵇仲升廳,便問眾父老疾苦。數內一老鄉紳稟道:「往年相公撫臨本境,那時眾民聽得鄰境東搶西劫,本境卻安然無事,只道分所應得。誰知相公去後,本境漸漸不安,近有一夥江州賊徒,時常來煩惱村坊,弄得百姓們朝暮不得安息,眾百姓方才記起相公。那知今日相公重複轉來,真是天可憐見,來保佑我們也。」嵇仲歎道:「本州在中途已聽得這信息,正憂得你們苦。」便喚過左右捕役來,備問了江賊的細底,便對眾百姓道:「你等且歸,明日本州便為爾等除患。」眾百姓涕泣感恩而出。 
  到了次日,官眷都到,嵇仲便喚兩個兒子來諭話。原來嵇仲有兩個兒子,長名伯奮,次名仲熊 ,都是天生英雄,材力過人。那伯奮生得額闊腮方,劍眉插鬢,瞳神閃閃有光,聲如洪鐘,使兩柄赤銅溜金大瓜錘;那仲熊生得虎頭燕額,顴方耳大,面如冠玉,唇若塗抹,使兩口旋風雁翎刀,端的品貌非凡,人材出眾。當日聞父親叫他,一齊上來。嵇仲便將江州賊擾害本州地方的 
  話說了,只見伯奮、仲熊齊聲道:「爹爹放心,孩兒就此前去,掃盡那班毛賊,為民除害。」嵇仲道:「你們休要魯莽。我聞知那賊,黨羽有三十六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官軍幾次三番,收捕不得。此次我去收捕,須要定個主見。」伯奮道:「那些官軍,想都是惜命怕死的,自然近他不得,爹爹須知孩兒不怕死。」嵇仲笑道:「只得你一人不怕死,濟得甚事,也須多尋幾個不怕死的來幫你。」仲熊道:「這卻不難,凡踐土食毛之輩,都有良心。爹爹但須親去剴切曉諭,必然召募得來。」嵇仲道:「你二人之言都是,但死士我早已募得也。」二子皆驚喜道:「爹爹怎地募得這般快?」嵇仲道:「便是你說他們都有良心,我此刻一募已得一千人。不但此也,那賊人趨向,我早已探得了。那廝全伙屯在海邊,有無數戰船停泊,一定是去劫海船客商的。我此刻叫你們來,有密計授你們。」二子道:「爹爹計將安出?」嵇仲謂伯奮道:「那廝因官軍幾番奈何他不得,膽子養的大極了。你領壯勇五百人,先去掩他,須痛殺一陣,然後退歸。那賊必然空群來追。」便謂仲熊道:「你亦領壯勇五百人,帶了乾柴蘆獲,悄悄出城,潛至海邊。只看你哥哥退時,你便直趨海濱,燒那廝的戰船。那廝望見火光,知道失利,必然復走轉來,你便迎住大戰。那時你哥哥在後策應,兩下夾攻,賊人必敗矣。」二子大喜,登時披掛上馬,依了吩咐,分投幹事去了。 
  嵇仲點起四十名民壯為護送,親到東山上去觀戰。只見那賊果中其計。鄭伯奮、仲熊齊備神威,轉戰廝殺,分明兩隻猛虎奔入羊群。陣雲中但見兩柄錘如流星閃霍,兩口刀如驚電奔馳。錘過處屍林排倒 ,刀落處血雨橫飛。前後一千名壯士,呼聲振地,殺氣沖天,登時那群賊兵掃盡無餘。伯奮、仲熊一齊帶領壯勇,到東山上來呈獻首級。嵇仲大喜,慰勞壯士,掌得勝鼓回城。嵇仲到任不及兩日,便除了一方巨害,眾百姓喜出望外,競呼嵇仲為「張天神」。嵇仲既除了江賊,海宇清平,山村安樂。嵇仲率真辦事,勸農桑,教禮樂,不上半年,那海州頓成為太平世界。 
  這日忽奉旨調升曹州知府,那班百姓聽了此信,無不悲哭。嵇仲起身,眾百姓個個攀轅臥轍,明知留不住 ,只得哀號相送。嵇仲亦潸然淚下,別了百姓上路。深知曹州逼近賊境,朝廷這番升調,是重重付託之意,便不敢怠慢,星夜兼程,不日到了曹州。 
  那金成英聞張公到來,大喜,率領眾官員至馬頭迎接。見禮畢,先在官廳上敘坐。嵇仲便問成英曹州形勢,成英使細細的說了一遍。張公一一領會 ,便一同進城。嵇仲接了印務,便協同成英修葺城池,安撫百姓。不上數日,忽接到鉅野縣飛投緊急公文,報知妖人劉信民,盤踞麟山,聚眾謀逆,現在糾率盜眾攻逼縣城,官兵不足抵禦,求請救援等情。嵇仲接報,便速駕至都監署中,與金成英商議。嵇仲道:「曹州草創未定,城中兵馬未可輕調,即將軍亦未可輕離,須防梁山賊人乘間而來。弟意滿家營附近矩野,弟欲輕車簡從,星赴滿家營,即調滿家營兵剿賊。特未知滿家營兵力何如,乞將軍指教。」成英道:「滿家營防禦使葉勇,武藝也好,兵力亦足,相公盡可調用。若欲商議軍務,小將有一人奉薦。」嵇仲問是何人,成英道:「此人高尚不仕,以醫著名,日前小將收復曹州,偏種有受傷深重者,延請此人來治。小將與接談之下,方知此人韜略非常,特以醫掩其名耳。」語未畢,嵇仲便道:「所說莫非是徐溶夫麼?」成英道:「正是。」嵇仲道:「徐溶夫是小弟同硯友,後聞其隱居高平山,未知確否,今果在此,妙極矣。」便吩咐伯奮、仲熊同金將軍保守曹州,自己帶了一百名民壯,飛速赴鉅野。行至中途,聞知鉅野已陷,知縣曾揚殉難,提轄張永率兵民巷戰,力盡而亡。張公道:「逆匪有如此猖狂!」便吩咐先向高平山進發。左右報道:「前面不遠已是徐先生府上也。」張公便吩咐民壯等都在溪口等候,自己只帶了一個親隨,一名馬伕,跨上頭口,直到徐溶夫家。 
  原來溶夫姓徐,名和,自幼穎悟異常,一目十行。到十五六歲時,就博古通今 ,凡一切天文地理禮樂術數之書,無不精究,雖未出兵打仗,而戰陣攻取之法,瞭如指掌。只可惜命運不佳,犯著一個貧字,而性情又復清潔,把那些齷齪富貴看不上眼,所以年未四十,遂挈其妻子隱於高平之麓,賣藥為生。 
  一日傍午時節,薄冰初釋,溶夫正在門前,汲溪水以澆款冬,聽得背後馬鈴響亮 ,回頭看時,只見馬上坐著張嵇仲。嵇仲只望著溶夫家門,未曾留心。溶夫早已看得仔細,惟不解其為何經過此地,便叫道:「嵇仲那裡去?」張公回頭,見是溶夫,即忙翻身下馬,走到溪邊,大笑長揖。溶夫邀入內坐,只見五椽矮屋,三弓隙地,左側一帶荊籬,乃是藥圃。嵇仲、溶夫帶談帶走,進入內軒,松篁晚翠,愛日當軒。 
  溶夫與嵇仲遜坐,命其二子出來拜見,即命看茶。兩人各敘寒溫,溶夫方知嵇仲來臨是境。溶夫笑道:「仁兄撫臨此地,區區小匪 ,不足論矣。」嵇仲道:「逆匪猖狂如此,小弟身奉簡命,懼不勝任,特來求教於仁兄,仁兄何言之易也。」溶夫道:「金將軍同來否?」嵇仲道:「小弟托伊鎮守府城,不曾同來。」溶夫道:「即此便見吾兄高見。曹州一府,可患者在梁山,不在此區區小賊也。但此賊來蹤去跡,小弟頗傳聞一二,謹為吾兄縷陳之,吾見自知攻取之策矣。」嵇仲道:「願聞。」溶夫道:「鉅野之民情有二等:城市之民愚而直,鄉野之民愚而獷。劉賊之來,不知其所自始,但聞無端競傳有劉天師,神通廣大。及詢其究竟有何神通,不過扶鸞請聖,咒水治病,及香煙燈光變現人物,占卜休咎而已。那些鄉愚竟為其所哄動。彼時小弟聞他如此,便知其不過哄騙財物,並無大志。」張公道:「他哄騙之法若何?」溶夫笑道:「他在麟山頂上,起造宮室屋宇,供奉一位神道,喚做什麼多寶天王。他自稱天王案下的掌教。卻有許多條款,掯勒愚民。又刊刻許多教書,有一種名喚《天王度人寶經》,又名《開心鑰匙》。弟處卻有一本,是他手下信奉的人施送來的。內中造些破空老祖、達空老祖等名色,編成七言,似歌非歌,似詩非詩,句語十分俚鄙。」張公亦笑問道:「書內說些什麼?」溶夫道:「開口閉口,只說一句:凡所有相皆虛妄。因有相告虛妄,所以有家財者萬不可慳吝財帛,必須誠心輸獻於天王。天王歡喜保佑,現身延年益壽,死後超升天宮。其無家財者,並身子亦當勘破虛妄,須到天王案下捨身,供奉力得之貨,並供掌教驅使,天王亦無不歡喜。那賊又有一種約束之法,凡歸教者,須在天王案下立有重誓,如有叛教而去者,死後人十八重大地獄,刀山劍樹,火蛇鐵狗,受苦無窮。又立有醍醐灌頂、鵲巢重會、龍女獻珠一切等等名色。那龍女獻珠一項,系室女承當,不問可知矣。」張公聽罷,歎道:「不料此地百姓如此愚蒙,竟受其欺。」 
  說到此際,溶夫的娘子已安排了山中便餐,叫兩個兒子搬出來。溶夫見了,猛然記起一個人來,暗想道:「此番我倒好替他圖個出身。」便遜嵇仲坐地敘飲 ,一面吩咐款待張公的從人。張公遜謝入坐,溶夫道:「仁兄掃除匪賊,佐將諒不乏人,未識尚須廣募否?」張公道:「如有智勇之士,何嫌其多,吾見意內有人否?」溶夫道:「小弟動問,正為此耳。弟有一友,姓楊,雙名騰蛟。往歲在南旺營時,斬賊立功,投雲總管麾下。叵耐蔡京不仁,陽遣人迎取入京,而陰於中途謀害。此友知覺,殺死奸黨,避居弟處。每日山中采獵,至午而歸,此刻好道就回來也。」說未了,只見楊騰蛟肩負鳥槍一桿,掛些野味,欣然而回。溶夫便指著對張公道:「這就是楊敝友。」張公見了這表人物,大喜,便上前深深一揖。騰蛟搬了鳥槍,慌忙回禮,便問溶夫道:「這位是誰?」洛夫將張公名姓來歷說了,騰蛟大喜道:「久聞張公名震人寰。不意今日得遇。」撲翻虎軀便拜。張公慌忙答拜。三人入坐同飲,溶夫便將騰蛟武藝細達,張公道:「得楊兄助我,吾無慮矣。」酒飯畢,張公告擾,三人重複散坐。張公對溶夫道:「得仁兄指教,那劉賊技量,一覽可知矣。只還有一事,委決不下。」溶夫道:「甚事?」張公道:「此番縱兵剿殺,那劉賊固然死有餘辜,只可惜這班無知小民,亦同遭慘戮耳。」溶夫停思半晌道:「無害也。此地人民膽子最小,聞官軍大隊剿捕,必然畏避。如其抗命逞兇,則縱兵掩殺,亦萬不得已之事也。」張公點頭稱是,便邀騰蛟同往。騰蛟欣然,便選了那把蘸金大斧,牽出那匹馬來,又進內告辭了溶夫的娘子,遂與張公別了溶夫。溶夫偕二子親送出門。 
  二人上馬,出了溪口,眾民壯迎著,一同起身。眾人看見楊騰蛟眉宇軒昂,只道是張知府起早去邀來的一個打手 ,及問了馬伕,又道是藥店裡請來的一個豬戶。須臾到了滿家營,那防禦使葉勇出迎。張公進廳坐下,便一面點閱大小將弁,一面差探子往探劉信民行為蹤跡。發使訖,張公便問葉勇道:「逆匪徒黨幾何?」葉勇道:「逆匪黨羽有二萬餘。當其攻縣城時,小將深恐本營有失,不敢往救。」楊騰蛟道:「相公放心,賊眾雖二萬有餘,然敢鬥之兵聞說不滿千餘。目下縣城失陷,實因城內疏失之故,並非賊兵強盛。」張公道:「且待探子回報,自知真信。」 
  次日探子回轉,稟道:「縣城距麟山有四十五里。那劉信民自得城而後,只派了幾個人在縣裡,名為監教將軍,卻並不懂武藝的。城中只開北門 ,其餘皆緊閉不開。劉信民仍住麟山,將倉庫中銀兩米石,均已搬在麟山。這邊城中遍貼告示,小的偷揭一張在此。城中大小人家門前,都高高的貼一張符,上有天王敕令字樣,其符不識得。小的又趕到麟山,山下有許多教匪管路,不能上去。後在一酒店中息足,聞說劉信民有四個勇士,都在麟山保護天王,名為護教將軍,都是好本事。」張公聽罷笑道:「徐溶夫真料事如神也。」便與騰蛟看那劉傳民的告示,只見上寫著: 
  「維持法界、統理陰陽、掌管天下水陸財源、多寶如意天王案下掌教大臣劉,諭在城士民知悉:蓋聞皈依正教者,有福慶之多;信心天王者。赴龍華之會。本掌教奉天王金口親諭,濟度眾生,蓋以普天之下,共登安樂矣。是以回向天王,救度眾生之本願也。本掌教自開教以來,至於今日矣。且善男信女,豈可不信天王耳。現在奉天王面諭,奉托本掌教,勸化鉅野縣爾等士民,回心向善。豈可不信天王,死墮地獄云爾。為此曉諭。限七七四十九日之內,爾百姓陸續赴麟山寶殿,親填名冊,老幼男婦家丁年貌,務懇逐一註明。本掌教於圓滿之日,代爾等回向天王,開脫一身窮苦之罪,加予百年福祿之緣。天王歡喜無量,豈有不生福地之人也乎! 
  豈可不信天王,並攜帶妻小,逃在遼遠之遙者,那時天王震怒,使爾等窮苦而死,貶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人身,悔之而不及耳。切切特諭。」 
  二人看罷,哈哈大笑。騰故道:「天下有這等奇事,真是把生靈做兒戲了。可憐鉅野百姓如此愚蠢,甘為煽弄。」張公道:「劉賊必非大器,其志我知之矣;得縣城而住麟山,膽小也;移倉庫而歸本寨,貪財也。我等統大軍直取縣城,必無阻害。其中有幾番鏖戰者,卻在麟山擒賊時耳。」途傳令起滿家營兵,直抵鉅野,竟到北門。最可笑,城門大開,一無防禦。張公遂傳令入城,葉勇忙稟道:「相公再請斟酌,賊人不守城門,疑有奸計。末將請帶兵先入,相公在後策應,不可全軍深入重地。」張公微笑道:「將軍之言因是,但亦須看敵人之技量耳,何必以疑武侯者而疑劉信民乎!」遂吩咐大隊入城。三軍吶喊一聲,浩浩蕩蕩,如入無人之境。 
  張公進了城門,一路在馬上雞犬不聞,只見家家閉戶。張公便駐紮在知縣衙門,不折一兵,不煩一矢,唾手而得,三軍大悅。張公道:「我們來時,不見潰散的百姓,家家閉戶,莫非人人躲藏在家。」差人四路查探。不一時,都轉來稟道:「百姓果然都在家裡。現有幾家開門,查問明白,伊等看見大兵入城,嚇得要死。那兩個監教將軍,有人看見,從西門爬城而出。百姓人家,無分老小,手執丈香,朝北禮拜,口念『志心皈命禮多寶如意天尊』,此刻尚在急拜。」張公歎道:「可憐,好忠厚百姓!」便傳軍中刻字匠,刻就數十塊印板,趕緊印好告條,差公人大街小巷,逐戶敲門分給。百姓等戰兢兢的接看,只見上寫著: 
  「特授曹州府正堂張渝:凡爾居民鋪戶,照常辦事,切勿驚懼,決無干害。特示。」 
  眾百姓方知本府到了,漸有幾位紳衿,一齊到縣堂上來見本府。張公慰諭一番,便問百姓情形。中有一個做過湖北黃州府黃岡縣縣丞告老回家的,先稟道:「百姓們不過一時執迷,原非甘心自外皇化。公祖但將科條剴切曉諭他們,自然棄邪歸正,各安生理了。」又有個一等凜膳生員上稟道:「耶說詖辭,壞人心術,泯棼胥漸,民心波靡,而天理民彝不可泯滅。公祖但率躬整物,教化有方,庶民自興起而為善矣。」又有一個捐納監生,現開信利、信順、吉亭等鋪面的,上稟道:「劉信民假設神道,哄騙財帛,那班百姓甘心將自己血本歸銷與他,真是呆愚之至。公祖但教他們勤儉營生,自然不為無益之費了。」張公一一稱是,便道:「仰眾紳士各去勸諭愚民,安居樂業。」眾紳士諾諾,一齊退出。那眾百姓紛紛亂講,有的說本府來同劉掌教打仗的,有的說本府來拜會劉老師的,有的說本府也來皈依天王的。漸漸開店者開店,行路者行路,遇見兵丁在路,便抖簌簌的從兩岸迴避。張公在署,傳諭四門嚴守,一面出示縷細曉諭,一面點齊人馬,著楊騰蛟協同葉勇,督兵前赴麟山剿賊。 
  那劉信民在麟山,忽見兩個監教喘呼呼逃回山來,劉信民大驚。兩個監教把官兵進城的 
  話說了,劉信民呆了半晌,歎口氣道:「咳,原來城裡的百姓沒有福氣!」大眾聽了,都自問有福,個個快活起來。劉信民暗忖道:「官兵既奪了縣城,必到此處來尋釁,倒必須要防備一番。」便叫:「請四位護教將軍上殿。」劉信民當中坐了,便道:「昨夜五更,本掌教朝拜天王,奉天王面諭:下界官兵,不知罪孽,日內要來沖犯,著爾等護教人等,當心抵禦,務要出力。天王歡喜,定將爾等名字注入仙籍,爾等不可怠慢。」 
  原來那四人,一個姓章,一個姓巴,一個姓計,一個姓陸,都有幾斤蠻力,其中姓章的力氣最大。當下聞叫他禦敵官兵,四人即便同聲答應,帶領一千教兵,趕下山來,恰與官兵遇著。楊騰蛟讓葉勇先出。原來葉勇見楊騰蛟草莽新進,與他齊戰,心中好不自在,吃騰蛟這一讓,便心平氣和,歡歡喜喜,提著三尖兩刃刀上馬出陣。騰蛟不知就裡,只道他公事當心而已。葉勇出陣,那對面章匪早提渾鐵棍迎住,更無言語,兩下便鬥。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騰蛟看那章匪,骨瘦如柴,身體聳直,頭不過茶杯大小,圓睜二目,幾莖微鬚,嘴尖耳豎。騰蛟暗想道:「有這種怪人,形同野獸,武藝卻也不低。」便揮動蘸金大斧,拍馬前助葉勇。那邊巴、計、陸三人一齊趕上,那巴匪使一柄九齒釘鈀,計匪使一把五股鋼叉,陸匪使一面溜金钂,圍住騰蛟。騰蛟一把大斧上護其身,下護其馬,看那三人全是蠻力,毫無手法,便留心尋他破綻。戰不多時,只見那巴匪性起,舉把向上盡力築來,不防把舉太高。騰蛟便趁勢攔腰一斧,那巴匪上半截身子在地上爬了一轉,下半截因腳套在鐙裡,不曾跌倒,吃那馬馱回本陣。計陸二人慌了,手腳愈亂。騰蛟斧起,砍斷計匪叉桿,計匪負命飛逃。騰蛟撇了陸匪,盡力追趕,追到一所竹林,計匪滾下馬爬進竹內。騰蛟追上一斧,將計匪屁股劈為兩爿,只見他爬進竹內深處死了。騰蛟正待回馬,陸匪已提钂拍馬趕到。騰蛟輪斧迎住,鬥了二十餘合。騰蛟斧背敲開陸匪的钂,便趁勢左手搶進陸匪脅下盡力一摟,捲過來夾在懷裡,那钂早已丟在一邊。陸匪兩隻空手在騰蛟胸前亂爬亂抓,騰蛟大怒,便把斧照他頭頸一剁。陸匪急用手擋,那顆頭早已咯碌碌滾下地去,連半個手掌亦墮在地上。騰蛟撇下屍身,望見葉勇兀自與章匪狠命相持,便拍馬飛速前去助戰。章匪見巴、計、陸三人已死,葉勇又有幫手,心慌手亂,無心戀戰,虛迎一棍,逃回本陣。葉勇追趕不及,也只得勒馬與騰蛟口陣。 
  章匪敗陣回山。劉信民聞知章匪戰敗,巴、計、陸三人皆死,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說不出話來,足有半個時辰,方才到天王像前去搗了一個鬼,出來對章匪說道:「巴、計、陸三人為天王護法盡忠,天王已封他三人為護法天仙,現在如意寶地,快樂無量。天王傳諭,叫章某仍領教兵下山搦戰。」章匪領命下山。 
  楊騰蛟正與葉勇商議進攻之策,忽聞教兵又來,騰蛟便欲出陣,葉勇道:「吾兄殺得三個了,這一個讓與弟殺罷。」騰蛟道:「昨日弟看那章匪,頻將那棍擋將軍的刀口,是老大破綻,將軍若順勢劈去,必然得勝。」葉勇點頭,提刀上馬出陣。騰蛟亦出陣前,只見葉勇迎住章匪,戰了三十回合。那章匪果然用棍擋住葉勇刀口,葉勇便將刀順著棍子劈去,將章匪左手五指盡行削落。章匪阿唷一聲,葉勇便不分事由,再起一刀蠻斫,那章匪半個腦蓋斜削去。正在將倒未倒之際,葉勇又一刀斜削去那半個腦蓋,一個尖頭人兒倒在地上。騰蛟揮動全軍殺上,那教兵殺死了一半,逃走了一半。騰蛟知麟山無將,便同葉勇殺上山去,順手捉了一個小匪。小匪乞命,騰蛟就叫他引路。那劉信民還不知章匪已死,直聽得喊聲逼近山頂,正待觀望,騰蛟已到面前。那小匪道:「這個就是掌教。」騰蛟便夾頭一斧,不偏不倚,從頂門劈至腎囊,化作兩片。眾小匪跪滿階前,葉勇正待舉刀,騰蛟道:「葉將軍請住。」便對眾小匪道:「憐爾等無知,不來殺你。從今已後,不可相信邪人。這天王是假的,我劈碎了他,斷無災害。」說罷,舉大斧直上殿庭,將天王塑像剁落粉碎,眾小匪還在磕頭討饒。騰蛟吩咐放火燒山,與葉勇帶領兵馬及歸降的教匪,一同下山回城。 
  張嵇仲出城迎接慰勞,一同入城。嵇仲就在城中統理事務,鎮撫百姓。那班百姓聽了嵇仲的言語,無不感化歸正,依然安居樂業,盡復良民。嵇仲將收復鉅野事具詳都省。過了數日,都省選官員下來接理鉅野印務。葉勇仍領本部人馬回滿家營。嵇仲便與楊騰蛟到高平山,辭謝徐溶夫。楊騰蛟便去收拾行李,並辭別得洛夫娘子及其二子。張嵇仲帶了原來民壯,同楊騰蛟回曹州,金成英等迎接賀喜。不數日,朝廷思旨下降:張叔夜加一級候升,葉勇亦加一級,楊騰蛟著實授曹州防禦使,徐和著賞給學士,將弁兵丁賞恤照例。張叔夜、楊騰蛟舞蹈謝恩,闔城官吏賀喜。不數日,金成英修好城池燉煌,請張公閱視。張公四圍巡閱,見殺狗嶺新立兩座炮台。成英道:「此徐溶夫之所指教也。」張公歎服不已。曹州城裡有了張嵇仲、金成英、楊騰蛟、張伯奮、張仲熊五位大英雄,端的威聲遠振,賊盜無蹤。那梁山自此也不敢覬覦曹州。 
  看官,那梁山既不敢到曹州,他在那裡幹些什麼?看官不要心慌,待歇一歇力,再來交代下回。        
第一百四回 宋公明一月陷三城 陳麗卿單槍刺雙虎    
  卻說宋江自蒙陰敗回,中途聞董平陣亡之信,便欲攻取曹州。吳用勸回山寨,養息幾時,再圖報仇。宋江只得依了,同眾頭領快快回山。林沖自往濮州去了。宋江等歸到山寨,方知攻殺董平之將,實系金成英,宋江、吳用皆大怒。時張魁傷已癒,在座,聞知此事,亦大怒道:「不料這廝如此昧良。」吳用猛然記起那日在曹州南門外,與張魁論朋友之事,便對張魁道:「成英那廝且休論他,你那日說有貴友真大義,你說要寫信去致他來聚義,此信去否?」張魁道:「未奉公明哥哥將令,是以不曾發信。」吳用道:「張兄弟怎地這般大意,萬一真貴友也被那班官府羅致了去,也來與俺山寨作對,怎好?」張魁道:「這友情性質直,不似那成英交情反覆,軍師可以放心,小弟就寫信去叫他。」 
  不數日,聞知郭盛、焦挺二位頭領均在濟南府被害,宋江失聲慟哭,恨陳希真、金成英十分刺骨。眾頭領無不忿怒。不上一月,戴宗自東京回來 ,方知天子竟准陳希真受招安,蔡京托童貫諫阻不得。據蔡京說,還虧童貫善辭,所以天子不加十分褒封。宋江、吳用驚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半晌。戴宗又道:「蔡京又說,總為郭盛一案,提動天怒,所以我們這邊十分觸眼,轉顯得陳希真那邊十分湊趣。」宋江聽了,登時手足冰冷,兩眼上插,暈厥了去。眾人急忙喚醒。宋江一口氣歎轉來,又是半晌,看著吳用道:「陳希真這賊道,遣其女兒刺殺天使,絕我受招安之路,他自己倒先去受招安。」吳用道:「兄長且去房內將息。」吩咐眾人休要進來驚擾,自己隨宋江進了房中。宋江道:「這便怎好?陳希真同雲天彪聯合攻我,吾無命矣。」吳用道:「小弟倒有一計。」宋江驚喜道:「何計?」吳用道:「再托蔡京攛掇授趙頭兒叫陳希真進京引見,中途刺殺了他,重重許他還梁世傑的心願。」宋江道:「濟得甚事!陳希真不比等閒,蔡京手下有甚能幹人,如何刺得殺他?你不記得那年托蔡京謀刺楊騰蛟的事,兀自一場空。」吳用道:「就教他照那年楊騰蛟的事,傷的是蔡京手下人,與我無涉。陳希真若闖出這場禍來,終受不得招安了。」宋江道:「終不濟事。希真不受招安,難道他歸不得猿臂寨?他仍舊暗聯雲天彪來攻我,我仍不得解憂。」吳用附著宋江耳朵道:「兄長何須心焦,只消通同了蔡京,如此如此,管取這賊道性命到手。」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是妙計。這賊道無故心神反覆,要受招安,想是他大命將到也。軍師既有如此妙計,我無慮矣,且緩緩圖之。」便與吳用出廳,同盧俊義重複操演人馬,整頓旗甲。 
  那清真山已被雲天彪攻過兩次,宋江那裡還敢去救。第二次實在免不過意,差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到統雲山住紮,分明是羈留馬元之心。幸喜雲天彪兵又退了,楊雄、石秀亦收兵而回。宋江、吳用在梁山泊足足休養了四個月 ,依然人強馬壯,驍勇非常。 
  一日,宋江在忠義堂與眾頭領商議興兵之策。宋江開言道:「清真山必為雲天彪所得,去年軍師議取蒙陰,以為呼應救援之地,奈被陳希真這廝攪壞了局。今我兵休養已久 ,我意仍欲襲取蒙陰,軍師以為何如?」吳用道:「欲救清真,自然必取蒙陰。但召村最為負固,我得蒙陰,而臥榻之下有此阻梗,終非良策。」宋江道:「既如此,何不設計先並了召忻?」吳用道:「且慢。我兵屢過汶河,小弟看那汶河上萊蕪城,樓堞十分殘缺。我等屢過他境上,從不去滋擾他,況近來我自蒙陰失利而歸,他必不疑我復興。據小弟之意,此番興兵,不如先襲取了萊蕪,再定行止。」宋江稱是。當日計議已定,便點魯達、武松、楊雄、石秀、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八員頭領,四千人馬,宋江、吳用親自督領,一同向萊蕪進發。一路浩浩蕩蕩,竟無阻礙,渡河登岸,事事順利。 
  不數日,將到萊蕪縣,離城一百二十里下寨。時值仲春之抄,宋江未下寨時,早已濛濛細雨 ,鎮日不止;及至安寨,雨勢漸大,接連三日,宋江營帳器械,糧米柴草,都淋漓透濕。宋江心焦,與吳用著了雨衣出營觀看,只見四面山頭雲嵐密罩,無數垂楊綠竹顛倒於煙雨之中。宋江道:「看這雨勢,兀自十日不得了,如何是好?」吳用看那山頭飛瀑,穿落重林,新漲橫流,猛然心生一計,便回營,教探子冒雨前去,往探萊蕪城水竇開否。到了次日,探子回報,稱:「新漲水大,各城門水竇齊開。」吳用便請宋江傳令,拔寨冒雨前進。行了一日,去萊蕪城只得三十里,前面探報城內已知了風聲,城門已聞。吳用道:「我們屯兵三日,自然吃他得知。我們只顧進兵。」便派李俊、張橫帶領水軍六百名,從水竇入城;派楊雄、石秀帶領一千二百名人馬,馬蹄、人腳俱裹了草鞋,飛速前去攻城。 
  萊蕪城上軍士見賊兵到來,當心抵禦,灰瓶遇雨全無用處,只得把那滾石流矢,順著驟雨之勢 ,飛蝗也似下來。不提防李俊、張橫六百名水軍已由水竇殺入。李俊引水軍四百名,由馬道登城;張橫領水軍二百名,斬開城門。楊雄、石秀見了,便催軍馬速進。大雨之中,城上軍士都濯得眼不能開,頭不能仰。怎當得李俊、張橫一干水軍,水底習慣,眼明手快,霎時間,殺得城上紛亂,城門大開,梁山兵一齊擁入,縣城頓破。宋江、吳用都進了城,將文武官員一齊殺盡,一面出榜安民,一面盤查倉庫。宋江頃刻得了一縣,喜不自勝,便與吳用在縣衙安息。 
  次日就在縣堂上擺設慶賀筵席,犒賞嘍囉。看那雨勢更大,宋江便有得隴望蜀之意,對吳用道:「軍師真是神算。今番而尚未止,想是天意傷我 ,我們兵馬並未勞頓,新泰縣與此毗鄰,過此即是蒙陰,我想何不就用此法去攻新泰。」吳用道:「也可使得。」慶賞已畢,又是一日,宋江命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鎮守萊蕪,一面差人到山寨,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以備攻襲蒙陰之用。 
  宋江、吳用、魯達、武松、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帶領二千人馬起程。只見雨勢漸小,到得新泰,雨已住點。只見濕雲如冪,狂風怒號,擺得千林空翠飛舞。吳用教李俊、張橫、歐鵬、鄧飛照依萊蕪之事 ,前去攻城,這裡魯達、武松協同鎮守中營。不移時,只見李俊、張橫轉來道:「不濟事了。」宋江急問何故,李俊道:「萊蕪城破,新泰已得信息,現已緊閉各門,就是水竇也有準備,不能混入,請令定奪。」宋江躊躇無計。吳用道:「無害也。合新泰一城兵力也看得見,沒有內應也攻得破。即使攻不破,我等收兵而回,萊蕪依然無恙。此時進退之權在我,我何患而不攻。」便傳令攻城。城上把守嚴密,接連攻了三日,不能取勝,宋江這邊也損新些人馬。 
  宋江同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天色晴霽,風勢愈大,吳用道:「有了。近日積雨新霽,那廝必不疑我用火攻,我倒想得一火攻之法。」便傳令軍匠立時削齊粗竹箭一萬枝 ,箭上都塗了松香、桐油、硫黃、焰硝之類,擺齊神臂弓百餘架。一聲令下,軍士吶喊,那一萬枝油箭,登時將敵樓射得同刺鼠兒一般,隨後火箭亦到。鄭守城軍士情知火攻,傳取水龍不及,狂風之中,火勢怒發,整時那所城樓已變了一座火焰山。吳同見城上已亂,便傳令雲梯兵飛上。十餘架雲梯一哄而上,登時梁山兵已滿在城牆上,殺散官兵,下城奪門,文武各官均被刺死,殺壞兵民不計其數。城門大開,宋江、吳用統領全軍進城,照依萊蕪章程辦理。 
  宋江連得二城,歡喜非常,便對吳用道:「一不做二不休,此城即交與歐鵬、鄧飛鎮守,我等大軍再攻蒙陰。」吳用道:「且慢 ,我們且把萊蕪、新泰兩處腳跟立定了再商。況且山寨新派兵將,計日可到,那時再取蒙陰未為晚也。」宋江依允了,義道:「若兼有三城,聯絡呼應,不特雲天彪不能攻取清真,即我聯接清真,剪除雲天彪,亦易為力矣。」遂大開慶賀筵席,開懷暢飲。又與吳用閱視兩縣城池燉煌,商議修緝。這信早已惱動了召村英雄。召忻便差人飛報蒙陰縣內,趕緊準備;一面教高粱致書陳麗卿借兵;一面點齊鄉勇,選好軍器,個個摩拳擦掌,等待梁山賊兵到來廝殺。 
  那宋江在新泰縣,不數日,接得張清、龔旺、丁得孫八千人馬,並有李逵同來。宋江大喜。便對李逵笑道:「鐵牛傷痕全愈了?」李逵答道:「鐵牛真悔他娘的鳥氣!我好久不殺人,連斧頭都氣悶殺了。」吳用笑道:「你來得正好 ,我放你一個殺人的處去。」李逵大喜。吳用便派魯達、武松、李逢,帶領三千步兵,去劫召家村,吩咐道:「他出來便盡力殺他,切不可殺進去,恐中其計。待我破了蒙陰縣城,再來接應你們。」三人領令前去。宋江留歐鵬、鄧飛領二千兵鎮守新泰,自己同吳用、張清、李俊、張橫、龔旺、丁得孫,帶五千人馬,去攻蒙陰。 
  那魯達、武松、李逵已到了召家村。方到村口,召忻、高粱早已佈陣等待,梁山兵都吃一驚。召忻、高粱不待梁山佈陣,兩馬一齊驟衝過來。天色晴明,綠蕪芳草 ,放出一片好戰場。魯達提禪枚大吼出來,召忻、高粱雙馬敵住。魯達一枝禪杖龍盤蛇舞,召忻、高粱雨般兵器一片爛銀赤金之光,四圍繞住。戰到七十餘合,不分勝負,高粱回馬而走。魯達只顧酣戰,忘卻飛刀利害。武松急上前大叫道:「魯見精細……」語未絕,飛刀已到咽喉。魯達急問,飛刀便從武松左臂擦過,膚皮破損。武松大怒,便輪戒刀直取召忻。召忻一面銳敵住禪杖、戒刀。高粱大怒,便覷準武松咽喉,一飛刀過去,喝一聲:「著!」武松急閃不迭,刀鋒颼的從頸上刮過。那李逵口渴已極,飛奔過來,巧與這飛刀撞著,赤膊身上手腕割開。李逵呵呀一聲,大怒起來,兩板斧著地捲上。召忻知不是頭,虛幌一钂,回馬而走。 
  李逵不得廝殺,那裡肯歇,狠命追上。魯武二人都喘著氣廝看,只見李逵大吼奔上,那召村陣上一聲鳴金 ,那班鄉勇都雲收霧卷的退了,露出那一帶壇壝來。李逵看那第一壇上,立著軍師模樣的一個人,身邊不過三五個兵丁,裡面卻有無數人馬。李逵便望人多處殺進來,早已殺到第三壇。李逵並不曉得什麼陣法門戶,只輪板斧亂斫。那花貂、金莊兩員將官,只看第一壇上史軍師指揮,東騖西馳。李逵看著許多人,卻到一處一處空,心內暴躁,腳步亂踏,不覺跌落一個丈餘深的大泥潭,沒頂的沉下去。花貂、金莊一齊撓鉤搭去。 
  魯達大怒,輪禪杖直上,召忻早已出馬迎住。鬥到五十餘合,魯達知不是頭,大吼一聲 ,倒拖禪杖便走。召忻追上叫道:「好漢不要走,走的不算好漢!」魯達大怒,轉身復鬥。召忻復叫道:「你這禿驢,也敢進我第三壇麼?」魯達大罵道:「直娘賊,洒家便殺進第一百壇待怎麼!」禪杖、金钂重複狠鬥,又是三十餘合,魯達已不覺深入重地。高粱見了,接連三飛刀,這個名色喚做「三花蓋頂」。魯達當不住,又吃絆馬索腳下一絆,便虎倒龍顛的臥在地下。花貂、金莊兩馬齊出,捆捉去了。 
  武松大怒,輪戒刀直上。召忻迎住道:「好漢休走,且戰五十合再去。」武松大喝道:「我值得走,便和你斗三百合。」戒刀、金钂扭合便鬥。召忻兀自抵敵不住,幸武松頸上、肩上受過兩飛刀的傷 ,所以兩下支住。高粱見了,便輪兩刀來助,叫道:「兀那頭陀,你再戰二十合便准你走!」武松見他二人已乏,料想不能多戰,便抖擻精神力敵二人。不防兩傍壇譴旗門開處,花貂、金莊領兩枝生力軍殺出來,聲聲叫道:「倒要試你這好漢的本領!」武松情知中計,進又不可,退又不甘,勉力招架,吃那四人四般兵器一齊上,殺得眼花繚亂,那武松不覺泰山崩倒,眾人又一齊捆捉去了。那群賊兵,當魯武二人戰時,吃史谷恭用奇兵堵住,所以二人戰鬥被擒,他們都不能上前廝幫。召忻既擒了三頭領,便揮動全軍殺上,那些賊兵沒命討饒,四散逃去。召忻、高粱、史谷恭、花貂、金莊合兵一處,掌得勝鼓回莊。一面差人去蒙陰縣城報捷,並探聽消息。 
  誰知那知縣胡圖,防禦符立,接著召村初次的報,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這日聞得梁山兵馬殺進境內,文武二員抖做一堆。符立道:「莫說救兵路遠 ,就是朝發夕至,也非長策。今日梁山,明日梁山,嚇也嚇不過。這番來,你我性命必然不保。」胡圖道:「我看這個地方,所謂千年的野豬——老虎的食,看來終為梁山所有,竟不如開城迎接。我們二人為頭,竟投降了他,寬叫他幾句大王,或者強盜發善心,仍舊撈摸個一官半職,也好混混吃用。」符立道:「這也是個正理。但我們吃了朝廷多年俸祿,今朝如此報效,有點過意不去。依我愚見,不如棄官而逃,省了干戈之累。」胡圖道:「足下孤身自在,原可擺脫得開。小弟上有老母,中有賤荊、小妾,還有三個小兒、四個小女,拖著了這一班人,如何逃得?就算逃到他鄉外府,我又毫無積蓄,叨祖上這點蔭生,文不能測字,武不能打米,一門老小豈不活活餓死?」符立道:「既然如此,吾兄開城投降,小弟失陪逃走了。但願吾兄邀蒙新主寵用,調個美缺,小弟也好來打攪打攪。」胡圖道:「多謝金口。」二人計議已定,傳諭開城。符立早已收拾了細軟,帶了一個體己伴當,著了草鞋,腿上塗些爛泥,披件破襖,一溜煙的去了。從此活不見面,死不送終。 
  這裡宋江大隊兵馬方到城下,只見城門大開,並無守備,倒也不解。吳用道:「恭喜兄長,蒙陰到手了。此必知縣投降 ,獻城迎接……」話未了,牙門軍將帶領胡圖進營,看見宋江坐在上面,隨即跪倒磕了九個大頭,便道:「山東蒙陰縣知縣胡圖,率領合城紳耆百姓,投獻城池,伏望大王洪恩收納。願大王永保萬年!」宋江大喜,正欲查問倉庫戶口冊檔,忽聞報魯達、武松、李逵俱被召村所擒,三千人馬大敗潰散。宋江大怒,便罵胡圖道:「你這廝既有心投降,怎麼叫鄉勇來傷我將佐?」嚇得胡圖魂飛天外。吳用忙叫道:「兄長快不要如此。」便附宋江耳朵道:「兄長快依我如此如此,不特魯、武、李三位弟兄可以生還,而且召村亦可一鼓而擒。」宋江點頭會意,便堆下笑臉,下階扶起胡圖,道:「宋某錯怪長官,休要介意。」胡圖道:「不才下官,蒙大王容納,實為萬幸。」宋江道:「召村系長官治下,如今這我而行,抗不遵命,望長官設法勸渝。」胡圖聽了大驚,弄得擔承又不好,不擔承又不好。吳用接口道:「長官不須疑慮,此刻軍馬哄亂,召村人未必知長官獻城之事。我們將兵馬退了,長官可親到召村,便賺他說敵軍已退,恐其再來,故特來商議。召村人必然不疑。」胡圖沒口的應了。吳用忙叫李俊、張橫上來,與胡圖照了面,又教胡圖留下許多民壯號在,便附胡圖耳朵道:「長官在召村時,若見二人如此如此前來,須如此如此照會。事不宜遲,長官快行。此事若成,定請長官坐第三把交椅也。」胡圖歡歡喜喜飛速去了。這裡宋江將全軍約退三十里。宋江對吳用道:「軍師神算,但此事機括最緊,稍一遲緩,便誤大事。」便急忙教李俊、張橫帶了行裝,飛速前去;一面便點張清、龔旺、丁得孫帶領二千人馬隨去。 
  且說召忻擒了魯達、武松、李逵回莊,端的歡喜得手舞足蹈。教把三人監下,吩咐花貂、金莊把守村口,正與史谷恭商議破敵之策,忽見那去城裡的人轉來 ,報稱知縣已獻城降賊,召忻大怒。怒猶未了,忽報知縣胡太爺來拜會。召忻在碉樓上大罵道:「背叛庸奴,失心征賊,還敢這裡來渾充太爺!」那來的公人睜起怪眼道:「也,也,也!你是奉法良民,怎麼也罵官長?你聽了那個的話,說太爺背叛?」召忻道:「既不背叛,為何獻城?」公人道:「那個說獻城?現在賊兵已被符將軍殺退,太爺深恐賊兵再來,特來與團練相公商議,怎麼顛倒說出這番話來,到底聽了那個的嚼舌謠言!」召忻停口片刻,便喚過那報信人來問道:「你端的那裡得知太爺投降?」那人道:「小人方到城邊,賊兵已在城下。那城外的人都說,賊兵未到時,太爺早已傳諭開城,此刻已到賊營投降,無一人不如此說。」那公人接口大叫道:「真是怪事奇事,影響全無!梁山上那個賊軍師詭計多端,我想一準是他布散謠言,離間團練也。」召忻聽了,半信半疑,便道:「既如此,卻是我們錯聽謠言。」便吩咐開門迎入。待胡圖一進莊門,召忻便吩咐關了莊門,嚴緊把守。一面請胡圖碉樓上坐地,召忻身邊從人都佩帶軍器。 
  召忻正欲盤詰胡圖,忽見村外無數民壯,雜有逃難百姓,飛也似奔來。胡圖看那人數內,有李俊、張橫 ,便立起身來問道:「到底怎麼了?」李俊、張橫並一干人齊聲叫道:「不好了!都監相公快請太爺進城商議!」胡圖便叫開門。召忻那裡肯開,還要待盤問,只見那班公人齊聲道:「召團練,著他幾個進來,一問便知備細。」胡圖道:「這幾個民壯,都是本縣心腹,團練開門不妨。」召忻大疑,只見莊外烽煙突起,報知賊兵已到。一個公人早已傳知縣的口號,告知守門鄉勇:「速速開門,收納難民。」那李俊、張橫及眾賊兵一擁而入,張清、龔旺、丁得孫兵馬齊到。鄉勇措手不及,不知所為,吃那李俊、張橫等身邊抽出軍器,攙在鄉勇隊裡混殺。召忻聽了,好似鬥心潑了冷水,心神淆亂,令不及下,莊上大亂。張清大隊已殺進莊門,召忻、花貂、金莊俱從亂軍中逃出性命。召莊門面大破,胡圖已死於亂軍之中。 
  張清等叫聲苦,不知高低,只道奉軍師這條奇計,召村可以一鼓而滅,誰知召村裡面還有一座碉樓 ,依然壁壘莊嚴,槍炮矢石,如麻如林。而且還有一事可惱,錢財糧米,外面絲毫無有。這還不打緊,那魯、武、李三個兄弟,外面也影跡無蹤,料想是監在裡面。只見召忻、花貂、金莊都立在碉樓上,大罵道:「我誤中了你奸計,你這班毛賊,休要得意,再敢進來領死麼?」張清大怒,便傳令攻打。那莊上槍炮如撒豆般下來,賊兵打壞了許多,張清遂不敢攻莊。召忻道:「你快回去,叫宋江那老賊來回話!好便好,不好便立宰你那三個賊將,來祭我陣亡的兒郎。」張清氣得不能回話,只得叫龔旺、丁得孫前去報知宋江。 
  那宋江大隊已進了蒙陰縣城。宋江一月間得了三城,生平大得意事,只待吞滅召村,便要大開慶賀,忽聽得龔丁二人報來的拗口風 ,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吳用道:「召村不除,終非長策。這裡且教龔旺、丁得孫鎮守,小弟與兄長親去剿除了他。這裡只防陳希真那廝來管閒事,但他未必聞知得這般快,這事倒是以速為妙。」說罷便留龔旺、丁得孫守蒙陰城,宋江、吳用親統大隊直到召村,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宋江親到碉樓邊尋召忻說話。召忻高叫道:「宋賊,你還是來討饒,來尋死?」宋江大怒道:「我把你這村莊洗蕩乾淨,方洩吾恨。」召忻道:「你若要討饒,你須將新泰、萊蕪、蒙陰三縣還了朝廷,好好回去;再端正三十萬金珠,來贖你那三個賊將;更另備十萬金珠,為我申勃兄弟作祭奠之禮。這是你一向做落的定價,劃一不二,老少無欺。你若要尋死,便快快上來領死!」宋江腦門氣破道:「你早晚必為吾擒,還敢口出狂言!」便傳令攻莊。只見下面槍炮捲上,上面槍炮蓋下,兩邊互有死傷,那座碉樓依然不動。 
  宋江忍著一肚氣收兵回轉,對吳用道:「這便怎處?」吳用道:「我方才看那莊外九官壇的佈置,這莊內煞有異人。魯、武、李三位兄弟又留在他處,如何是好?」宋江道:「除非暫與他講和,待他還了三位兄弟再說 ,只是他也要我金珠。那年陳希真這賊道,詐我八十萬金珠,至今仇尚未報。那時我還富庶,如今我軍屢次失利,損失器物無數,正是百孔千瘡,如何還辦得金珠。」吳用道:「且設法攻他,如攻得破更妙。」宋江點頭。次日又傳令攻莊。那時天氣清明,風和日暖,火攻水戰都不得用。接連攻了三日,不能取勝,宋江憂悶不已。 
  那陳麗卿在猿臂寨,接得召村高粱的信,即送交希真開看,知是梁山賊兵連陷新泰、萊蕪,大有兼吞蒙陰之勢 ,召村兵力不足,望乞兵威,協同剿賊等語。希真道:「梁山賊人如此猖狂,倘若兼有三縣,聯絡呼應,進退便捷,長驅直搗,則登、萊、青、沂皆震動矣。」麗卿道:「爹爹抵樁去不去?」希真道:「且商。」麗卿道:「爹爹既說賊人得了三縣有如此利害,我們該趁早去奪他轉來,方是報效皇上之意。況且高粱嫂送我丫頭,他這般情分待我,我怎好不去幫他。明日孩兒便去,爹爹作速就來。一言為定,孩兒去收拾去了。」希真笑道:「且慢,就是要去也不是這樣草率的。我點精兵二千,你為前隊,我教你丈夫同了你去。我隨後帶了欒氏兄弟,領大軍在後策應。如此前進,方有步驟。」麗卿道:「好嚇!爹爹今晚點齊兵馬,明日黎明就走。」 
  次日,麗卿點齊本部人馬,奉了將令,催促玉郎速速起行。不日到了蒙陰縣界,方知縣城已陷 ,宋江全軍正攻召村。麗卿便對永清道:「我近來聽得你同爹爹講些兵法,我也有些懂得了。你讓我領一千兵,先去試試看。如若弄錯時,你來接應我。」永清道:「且慢,我問你,此去還是先到召村,先攻縣城?」麗卿道:「自然先攻縣城。」永清拍掌道:「不錯,不錯。姐姐先請,小弟就來。」麗卿大喜,領一千精兵直向縣城進發。麗卿令軍馬依常演的接官陣,靠後左右埋伏,自己領十數騎,直抵城下搦戰。 
  龔旺、丁得孫在城上望見猿臂寨的旗號,又是一員女將,龔旺便對丁得孫道:「這必是陳麗卿。那年你我在安樂村時,錯疑他會妖法,誰知不是他。今日他單騎來此 ,你我一同奮勇去捉住他,倒是莫大的功勞。」丁得孫大喜,二人便一同開城出戰。龔旺一馬當先,高叫道:「來者莫非陳麗卿麼?」麗卿更不開口,棗騮馬飛驟衝來,一槍刺中咽喉,龔旺不及提防,受槍而倒。丁得孫大怒,一飛叉標來,麗卿急閃,那飛叉從助下溜過。麗卿驟馬追上,丁得孫急忙飛逃,吃棗騮馬快,追過丁得孫前頭,麗卿回馬邀住。丁得孫手無軍器,忙抽腰刀抵敵。麗卿長槍驟刺,如何當得,吃一槍洞脅而死。麗卿頃刻刺了雙虎,大喜,割了首級,提著笑道:「啐,早知這廝如此不濟,我要想什麼計!」遂揮全軍搶城,賊兵亂竄逃散。 
  永清聞麗卿得勝,亦領兵前來,兩軍會合,斬獲賊兵無數,一同入城。永清便問麗卿如何得勝 ,麗卿將前事告知。永清道:「姐姐真聰明絕世,這是誘敵奇計。」而卿道:「我道這不算計。」永清道:「怎麼不是!」麗卿道:「你休要欺我。」永清道:「休管他,這城是你得的,終是你的頭功。」麗卿大喜,盤查宋江兵器。永清出榜安民,分兵把守各門。陳希真、欒氏弟兄大兵已到,永清、麗卿迎接入城。希真備問緣由,永清將麗卿攻取縣城的事說了,希真亦驚喜,正議赴救召村。 
  那宋江在召村,聞知希真奪了縣城,殺了龔丁二將,宋江大驚道:「這賊道果然來管閒事,怎地來得這般快?」吳用道:「我危矣。若依理 ,只消退保新泰、萊蕪,他也不能奈何我。只是撒了召村,我那三個兄弟無生還之日矣。」宋江道:「我拚個死,攻這召村何如?」吳用道:「無益也。這賊道來夾攻我,我已難當。更防他按兵坐視,驟乘我疲,我束手待戮矣。」宋江急得面如土色。吳用道:「依小弟只有一著,生死聽之於天。」宋江道:「憑軍師調處。」吳用吩咐全軍退出召村,卻又不退遠,只屯在蒙陰北境。一面趕緊備齊四十萬金珠。正在議擬,次日又接得一件緊急的信息,宋江急得小便頃刻失了三次。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有分教:半生忠義,頓弄成負義名聲;一世雄威,逼寫出失威盟約。畢竟宋江聞的是什麼信息,又且眼前這樁事如何完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雲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閒遊承恩嶺    
  卻說宋江正在攻擊召村,忽聞陳希真兵馬奪取蒙陰,宋江大驚,急依吳用之計,將全軍退出召村,屯在蒙陰北境。正思對付希真,忽接到清真山告急的文書,知是雲天彪會合歸化三莊,直攻玄武關,十分危急。宋江大驚,再細看那文書,原來馬元因屢次請救不至,句語十分怨悵。宋江看罷,吩咐來人且退。宋江請吳用入後帳,宋江道:「我從此失清真山矣。」吳用道:「若論地利,清真山為我東路險要;若論人材,馬元如何抵得過魯、武、李三位兄弟。且我此刻若還救清真,陳希真必乘勢會合召村,來奪我新泰、萊蕪。那時魯、武、李三人必不生還,而我又連失三城,兼且清真山未必救得,滿盤敗著矣。」遂假對清真來使道:「本寨救兵即日便來,你速去回報頭領,教他放心堅守數日。」來人應命去了。宋江對吳用道:「此信若被希真得知,吾事去矣。」便嚴肅隊伍,申明賞罰,約束眾軍,擺齊明晃晃槍炮劍戟,直抵蒙陰城下,震天震地的一聲吶喊,一陣連環槍炮,震得蒙陰城岌岌動搖。一枝響箭,縛了書信,射上城樓。 
  此時希真已到過召村,因宋江已退,便回城與永清等在城上督兵守備。接到響箭,希真便與永清在敵樓上接看書信,只見上寫著: 
  「宋江今日有死無生,謹率士卒,親詣城下,恭候道子殲戮。道子如以為未足,願盡傾敝寨之人,以供軍前斧鉞。現有敝寨兄弟三人,被留召村,道子可先取以快心。道子意下何如,今日即求明示。」 
  希真看罷,對永清道:「賢婿猜此賊來意何如?」永清道:「有甚難猜,顯見此賊有意外之變,進退不可,故為死地求生之計。其意不過求還他三兄弟,即卷甲束兵而退矣。但我偏不由他計算,我但堅守城池,不去睬他,看他何如。」希真笑道:「計怕不妙,但人急懸樑,狗急跳牆,我們抑勒他太甚,萬一失機,悔之晚矣。我看不如權讓他一籌罷了。」便寫起一封答書道: 
  「頃接公明來書,尊意盡悉:退出召村者,萬不得已而專事於希真也;屯北境者,示有新萊二縣,將勉與希真久持也;來示提及召村者,欲希真以尊意致召村也。夫公明既有意外之虞,進退不可,希真亦何忍乘人於危,為此已甚之舉。但希真既受朝廷褒寵,欽賜忠義字樣,而畏公明必死之怒,引軍退避,殊非所以副朝廷忠義之責望也。願公明熟思之。」 
  永清看罷稱妙,便將信縛在原來響箭上,射出城外。 
  宋江得信,大為驚疑。吳用道:「我看此信,他亦有畏我之心。只是他不知尚有何事要勒捎我,且退軍三十里,差一能言舌辯的人,與他面談,便知端的。」宋江依了,便退軍三十里,著帳下一頭目入城去見希真。須臾那頭目轉來,稟道:「陳希真述召村之意,如要還三頭領,必須調還新泰、萊蕪。小人答言,頭領如要照舊例,金珠取贖,宋頭領無不遵命;若有他事勒指,那被留的三位頭領任從處置,願頭領明示戰期。小人說到此際,那陳希真口出蠻言,小人卻不肯應許。」宋江、吳用問是何言,頭目道:「陳希真說,金珠是要的,更要大王立一盟的,寫明自今以後,永不敢再犯蒙陰。如再犯蒙陰時,但有頭領被擒,立即凌遲碎割,雖百萬金珠,不准回贖。三面言定,後無翻悔。大王想,此等狂言,如何聽得。」吳用道:「你何不也勒他不許犯新泰、萊蕪?」頭目道:「小人何嘗不說,那希真只信口亂說:這是要看的,勢有可奪,不得不奪。」宋江大怒道:「這賊道欺我太甚!」吩咐攻城,忽又停令,退入後帳,與吳用商議道:「叵耐陳希真這賊道,如此抑勒我!我若不依他,三兄弟必不生還,我若與廝殺,枉是勝負難料,勝不得一發吃虧。我若依他,寫出如此盟的,豈不是損我梁山一世威名。」吳用道:「這真難事。況且雲天彪攻清真山,將次得勝,他若聞知此事,乘勝來襲新泰、萊蕪,我仍是束手待斃。」宋江道:「如此怎好?」吳用沉思半晌,道:「英雄有忍辱之時。既不救清真,又失卻三個上等兄弟,我此來為甚事,沒奈何只得依了他。我但能守得新萊二縣,再看機會,倘蒙陰有可乘之隙,背盟何妨。那時揚眉吐氣,以償今日之辱。」宋江長吁短歎,只得點頭,又恨道:「何日得生擒雲天彪、陳希真,並召村一般鳥男女,劈屍萬段,方洩吾恨!」因復遣使入蒙陰城,允許金珠並盟約,兼乞還龔丁二將首級。希真大喜,便將龔丁二首級,用香木匣盛好,交付來人道:「已死減半價,五萬金珠一個。價無二言,望勿失信。」發付來使訖,並知會召忻,先放還武松以示信。 
  宋江接到兩處交還的死活三人,又聽得希真這樣言語,懊惱不可名狀,對眾頭領道:「這賊道如此可惡,我誓必有以報之。」眾頭領無不忿怒。武松涕泣道:「皆由兄弟們不肯出力,以致大哥如此受辱。」宋江道:「賢弟何出此言,但兄弟得生還,吾願慰矣。」武松感愧無地。宋江內也疼落的抽出五十萬金珠,四十萬送與召忻,十萬送與希真。那召忻建著欽賜軍功防禦職銜的旗號,希真建著欽賜山東忠義勇士的旗號,各自盛陳兵衛,到了地頭,與宋江昭告天地,歃血為盟。宋江寫了盟約道: 
  「梁山義士宋江,與猿臂寨義士陳希真、召家村義士召忻,共昭告於天地神明日星河岳: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後,宋江因厭棄蒙陰,兵馬車徒不復涉蒙陰之境。如違此盟,明神殛之。」 
  希真目視召忻而笑,竟收其盟約,送還魯達、李逵,在壇上宴會,盡歡而散。 
  希真歸途謂召忻道:「此盟約原不足為憑,然我料此賊,必不敢再犯蒙陰矣。」召忻道:「何故?」希真道:「賊至此地,犯縣城必虞貴莊,犯貴莊必虞縣城,賊於此失利二次矣。況馬陘未必不赴援,敝寨亦分當呼應,是以料其必不來也。」召忻大喜。希真道:「雖然如此,亦不可不防,總俟新泰、萊蕪恢復,方可無憂。」召忻領教。探得宋江軍馬一齊退出蒙陰,召忻便請希真翁婿父女同到村中,治筵申謝。希真命欒氏兄弟守蒙陰,自己同永清、麗卿到召家村。高粱邀麗卿入內敘談。希真與召忻商議,將恢復蒙陰之事具稟通報,說鄉勇同生公憤,會剿賊人,請委員弁來城收復。稟折做就,開筵暢敘。內廳清香亭,麗卿為客,高粱諸女眷奉陪。桂花等四個丫環,隨麗卿同來,見了舊主,一同眾女使服侍。外廳還醇堂,希真、永清為客,召忻、史谷恭、花貂、金莊奉陪。召忻又吩咐送席至城內請欒氏弟兄,希真遜謝。酒鬧席散,希真方聞知雲天彪攻討清真山之事,希真喜道:「這番蒙陰可以無患了。」便對召忻道:「小可與召見同去助雲總管一臂。」召忻欣然願往。 
  希真等在召莊歇了一宿,次日便議點兵。永清道:「泰山此去,還是助戰,還是助個聲勢?」希真道:「助戰利否?」麗卿道:「我們去幫幫雲叔叔,多斫幾個頭顱。」永清道:「助戰未免蛇足。我們不如直趨新泰,敵人不動,我亦不動;若敵人去救清真,我便攻新泰。」希真稱是。召忻道:「賢翁婿兵法,真不可及也。」便一面差人繼了收復蒙陰稟折上都省,一面會齊猿臂、召村兩處人馬,共一萬,希真、永清、麗卿、召忻、高粱統領全眾,一齊到蒙陰北境小汶河上,將河船盡拘北岸。這裡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紮成一字寨柵,專聽梁山信息。 
  那宋江、吳用怏怏提兵退入新泰,聞知清真山尚未失陷,正商議撥兵去救,猶豫未決。忽聞猿臂、石村兩路大隊兵馬,直抵小汶河屯紮,分明是牽制他,不許救清真之意。恨得宋江如窗紙上的凍蠅,一頭無撞處,只得好好修理城池,一面千賊道萬賊道的痛罵而已。 
  且說雲天彪,自從去年七月,會合正一鄉勇攻清真山,誘敗梁山之後,料此後攻清真山,梁山必不敢來援,便於十月、十二月接連兩次攻擊清真,梁山果不敢發救兵。那馬元因梁山無救,十分危懼,幸喜天彪把兵退了,方能兢兢自保。雲天彪於本年春初,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伍。這一日正在署內飲酒觀書,雲龍侍立,忽見庭前樹梢長風颯颯而來,不移時,大風怒號,刮得枝條柯葉,盡行西向。天彪停杯仰觀道:「東風至也。」回顧雲龍道:「那年你說火攻清真山之法,今番卻用得著了。」雲龍大喜,道:「今番東風,防有大雨,宜火速興兵為妙。」天彪道:「正是。」便傳令剋日興師。傅玉、風會、雲龍、歐陽壽通、聞達、李成、胡瓊,都隨了天彪,統領一萬二千人馬,浩浩蕩蕩,直向清真山進發。一面檄調歸化三莊哈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率領鄉勇,同來助戰。一路東風浩大,天日晴明。不日到了清真山,雲龍稟道:「連日東風,恐賊人東山先有準備,我等宜潛師進攻。」天彪道:「何用潛師!」便傳令大小三軍一齊直攻玄武關。這番不比從前,眾軍輪流攻打,端的十分緊急。那馬元與眾頭領,策眾死命守住,足足攻了一日,相持不下。 
  至晚,天彪收兵回營。安排晚餐畢,天彪傳點升帳,聚集眾將,命雲龍、歐陽壽通帶五百名軍士,十萬枝火箭,到東山放火;命沙志仁、冕以信領五百鄉勇,多攜帶鼓角,去助雲龍吶喊揚威,不必定求攻破,只要引得賊兵去救,有逃來的,非捉即殺,便算功勞;命傅玉、哈芸生預備木驢地雷,只看守關賊兵亂動,便去攻關;命風會、哈蘭生帶領步兵埋伏,只待關破,便衝殺入去。分派已定,天彪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都退後伏了,只扎空營,讓賊兵來探。   
  卻說馬元同周興、皇甫雄見天彪利害,緊守玄武關,教來永兒、赫連進明把守東山路口,一面飛報梁山求救。當夜五更天,望見東山火起,飛報有官兵殺來,順風放火,掌管礧木滾石的孩兒們都把守不住。馬元大驚,對周興等道:「天彪見玄武關攻不破,移兵去攻我東山路口。那裡雖有永兒、進明兩位兄弟把守,恐官兵勢大,我等快去救他。」周興道:「我等都去,恐他這裡來攻關口。」馬元便差人打深天彪,果是個空營,裡面都虛張燈火。馬元道:「這廝果然去偷我東山路口了。」忙同周興、皇甫雄帶領大半嘍囉殺奔東山去,只留一小半人守關。那時彤雲密佈,狂風大起,望那東山,火勢蒸天價通紅。 
  傅玉、哈芸生望見關上人少,急駕木驢直衝關下。每一木驢內,只藏掘子軍二十名,地雷兵二十名。點齊火把,一聲吶喊,將木驢推到城根。傅玉、哈芸生身披軟鎧,手提鷹嘴斧,各在木驢內親身率領士卒,一齊動手。關上賊兵忙來救護。後面雲天彪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擁到、令鳥槍兵雨點價的望上打。關上賊兵站腳不住;忙飛報馬元,一面用防牌擋抵鳥槍,將千斤石推下。傅玉、哈芸生早已將地雷栽好,撤回木驢。沒多時,地雷轟發,好一似地裂山崩,那關上敵樓女牆,夾著賊兵的屍骸,連排價倒下來。風會、哈蘭生見地雷得勝,便領步兵殺入關來。天已大亮,天彪大驅兵馬擁進。馬元聞知玄武關有失,大驚,位轉身來救,正遇官兵,兩下混戰。風會回陣上馬。賊兵奔走辛苦,怎敵官軍勇猛,周興措手不及,被哈蘭生一銅人打得頭顱粉碎,死於馬下。賊兵大敗,官軍乘勢掩殺。風會衝鋒冒險,追殺賊兵。馬元、皇甫雄退入松門關。 
  風會勇猛,只顧追去,不防山田里鎮山炮橫打出來,一聲響亮,前隊官兵有二百多人中炮,屍骸平地掃去,炮子從風會馬頭上飛過。風會大驚,忙收住人馬。後面天彪、傅玉等都到,風會訴說如此,天彪道:「這廝巢穴,本不易搗。今已得了他的玄武關,險要已據大半,且就此安營下寨,再作計較。」風會道:「乘這廝喘息未定,待我帶部兵去搜山,這裡一面奪他松門關。」聞達、李成、胡瓊聽了,都精神奮發,一齊願往,請令定奪。天彪依了,便命傅玉同哈氏弟兄助風會去搜山,將四山炮兵盡行殺散,聞達、李成、胡瓊便統大兵搶關。歐陽壽通、冕以信領得勝兵回營,歐陽壽通稟道:「賊人東山樹木盡皆燒燬,大公子望見賊兵已亂,便與沙志仁奮勇殺入。沙志仁將赫連進明刺死,小將斬得來永兒,冕以信力殺百餘人。現大公子偕沙志仁領兵一半,直攻賊入東關,特遣小將等來請令。」天彪大喜,即命歐陽壽通、冕以信領生力軍官兵、鄉勇各五百名前去。 
  馬元、皇甫雄十分震懼,看看天色,只見油雲密佈,微雨東來。馬元滿望大雨降下,官兵廝殺不得,庶可遷延以待救兵,誰知是日只微雨數陣,地皮都不能溫。馬元急極,與皇甫雄勉力支持。大彪見官兵攻關不能取勝,傳諭眾軍,權且將息,等待次日復攻。接連攻了兩日,馬元已接得告急人的轉信。以為梁山救兵,不日就到。又勉持了四日,馬元對皇甫雄道:「看來梁山救兵又不到矣,不料宋公明如此不仁不義。前番不來,猶推路遠,今近在蒙陰,猶不肯來救,不知出自何意。」皇甫雄道:「可知是哩,我們並沒有怎麼得罪他!」馬元道:「我看此地,斷難支持。雲天彪智勇雙全,手下一無弱將。我們六人已經失了四個,如何抵敵得住?依我愚見,不如竟獻了此山,我二人投誠王國,亦是正理,賢弟意下何如?」皇甫雄道:「小弟亦作此想,但不知雲天彪肯否准降。」馬元道:「那事容易,我先修下一封降書送去。他如允准,不必說了;如果不允,再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即刻寫了書札。差人送至雲天彪營內。 
  雲天彪正與諸將商議攻取之策,忽接到馬元來信,拆開看時,方知馬元獻地投降,便與眾將議定,將馬元文書批准發回。馬元、皇甫雄接閱大喜,當日就命眾嘍囉棄寨下山。眾人也因殺伐太重,皆願投降。一行大眾都到雲天彪營外,營門將校領馬元、皇甫雄入營進見。天彪排齊儀仗,升帳接見。二人跪下叩首,天彪吩咐左右,扶起賜坐。二人自陳罪狀,天彪慰諭勸導。二人涕泣沾襟,自恨投誠太遲,天彪就命留在帳下聽用。馬元、皇甫雄見天彪如此寬洪度量,各各自喜,相見了各位將官。夭彪安插了降兵,犒賞三軍,大開筵宴,眾將皆大喜。天彪道:「近聞宋江佔據新萊二縣,其志不小,幸賴眾將之力,收得清真,斷其要路。此山必不可虛棄,我意就於此山屯紮重兵,設將鎮守,一面探賊人行止,以圖恢復二縣。請將軍以為何如?」眾將皆佩服。天彪遂將收降清真山情由,並欲於清真山設營置兵之議,一面詳報都省,一面恭折奏聞。天彪慰勞哈蘭生等四人,命其先領鄉勇回村;命風會、聞達、李成、胡瓊領六千人馬,屯紮清真山,恭候旨下,再行定奪。天彪與傅玉、雲龍、歐陽壽通,率領官兵,並馬元、皇甫雄一干降兵,一齊回鎮。魯太守出郊迎接,賀喜,各歸職守,恭候聖旨。 
  那宋江聞知清真山已降,也只得歎了一口氣,自問難以兩顧,亦出於無奈,只得與吳用趕緊修理新萊二城,商議鎮守之法。 
  那陳希真、召忻等在小汶河口,聞知雲天彪收降馬元,並於清真山置設重兵,便與召忻拱手道:「恭喜,蒙陰永保無患矣!」原來清真山距萊蕪縣不過百餘里,此處有重兵扼住,宋江斷不敢越萊蕪而圖蒙陰矣。召忻大喜。此時都省已有員弁下來收復蒙陰,欒氏弟兄交了城池。召忻、高粱謝了希真,收兵回莊。陳希真、祝永清、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合兵一處,回歸山寨。希真道:「近來連日東風,天色陰霸,漸漸潮濕,日內恐有大雨,宜作速起行為妙。」希真、廷玉、廷芳先行,永清、麗卿後發。邐迤至承恩山,希真等已過山南,永清、麗卿還在山北,天色已晚,各自安營憩息。 
  永清、麗卿在帳內張燈飲酒,閒談軍務,因而議論宋江,麗卿道:「宋江那廝軍裝,端的十分精緻。莫說別的,就是這幾枝箭,枝枝都是上等材料。」永清道:「宋江那廝的輔佐,端的智勇俱備,要平定他,未知何日。」麗卿道:「兄弟,你要好箭,我倒看得一處,有好材料。」永清道:「何處?」麗卿道:「就是這山的東面,無數竹林,枝枝都是好箭材。我來往數次,看得分明。待明晨稟知爹爹,我就同你去採辦。」永清應了。又說了些閒話,酒鬧歸寢。 
  次日,永清差人將採辦箭料之事,告知希真。希真準了,永凊便委軍匠繼了銀兩前去。麗卿道:「你我何不親去一走,左右沒甚廝殺,前去看看景致也好。」永清笑而點頭,便吩咐偏將看守營寨,自己與麗卿換了常服,帶了隨身伴當,同上頭口,由承恩東嶺而行,到了天環村,果然竹林茂密。永清便吩咐軍匠前去採辦,永清、麗卿並馬遊行,觀玩山景,一路行來,果然山清水秀。永清、麗卿玩賞了一回,忽見四山雲氣密佈,巨雷輾轉,萬木無聲。永清道:「雨來也!」急忙避入一所山閣。侍從人都到了閣下,頭口掛在廊邊。永清、麗卿登閣,只見震天震地的一個霹靂,直向正西打去,雷火如拷斗大小,照得四山通紅,金光百道飛射,大雨傾盆直下。但見萬山樹木,隨著雲氣連排價奔走,雷聲殷隆,撼得山樓動搖,簷前一片白茫茫的接到天邊,不辨村莊屋舍,只是怒濤洶湧。足有兩個時辰,雨勢漸漸小來。永清看那山閣,卻裝折得精雅,壁上有無數題詠。永清一一細看,直看過後窗去了。 
  麗卿靠了欄杆,光著眼看那閣外雨景。雨勢已小,望見前面一箭之地一所籬落人家,三間廬舍,一方天井,簷前水溜飛瀉,靜蕩蕩不見一人。須臾,忽見兩個孩子,抱出一隻泥老虎來耍子。耍了一歇,忽然走進去了,遺下那只泥虎。只見左邊走出一個略小點的孩子,看見了泥虎,順便捧了去。那起先兩個孩子忽然走出來了,便來奪了泥虎,那小的孩子便哭起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婦人來,不問事由,將那兩個孩子一掌一個。麗卿看了,心中便有些不平。只見那兩個孩子也哭起來,叫道:「姆姆,他偷我的老虎。」那婦人大喝道:「老虎現在你手裡,他幾時偷的?你這樣放刁,大來還當了得!」便又是好幾掌,喝令跪下。麗卿大為惻然。只見婦人身邊,走出一個俊俏的小孩子,看了一看,飛跑到右間房子裡去了。須臾,那個俊俏孩子同一個十三四歲女孩子出來,那女孩子只在右間房門口,哭著叫道:「他是沒爹沒娘的人,只靠著你姆姆,你朝也打,晚也打,抵樁弄殺他!」那兩個孩子兀自跪著哭。那婦人聽見那女孩子發話,便大罵道:「你這小賤人,做了個姐姐,不曉得教訓兄弟,倒來我面前放肆!小時不禁壓,到老沒結煞。」麗卿方知是伯姆凌虐孤兒,心中大怒。只見那女孩子氣得面孔紫漲,便向籬邊叫一聲:「二哥哥,快來救我兄弟!」只見那籬邊走出四個大孩子,都是十多歲的,望雨裡洗濕透滷的跑過來,一齊發話道:「你這老賤人,這樣行為,雷公公來鑿殺你!」不問事由,一家一個把那跪的孩子抱出來。只見那婦人大怒道:「要你們這班小嘍囉來管閒賬!」趕出來一手一個奪去。可憐那兩個孩子,雨地下跌成兩個泥湯團。 
  麗卿怒不可遏,便回顧尉遲大娘道:「你快與我捉這賤人來,我問他。」永清忙過來道:「姐姐為甚事?」麗卿道:「兄弟,你不看見這賤人的可惡?」便連催尉遲大娘去捉。尉遲大娘下閣,領幾個伴當,直奔到那所籬落去,撲進堂前,那婦人大吃一驚。只見裡面走出一個漢子來,大喝道:「什麼人到我家來亂闖!」吃尉遲大娘照臉一掌,跌在一邊。尉遲大娘喝道:「猿臂賽陳小姐要拿人,誰敢阻擋!」把那婦人從雨地裡水拖醃菜的提出來。只見一個小後生趕出來,叫道:「老奶奶,老奶奶!你說的陳小姐,是不是祝玉山郎的夫人?」尉遲大娘道:「是的,你問做甚?」那後生道:「老奶奶,請緩一緩。我是玉山郎的至好,容我去討個分上。」尉遲大娘便立定了:「玉山郎在不在上面?」尉遲大娘道:「都在前面山閣上。」那後生道:「老奶奶請少停一停。」便張傘著展,飛奔山閣來。 
  永清在閣上看見叫道:「魏賢弟,從那裡來?請上閣來。」那後生上閣,與永清各唱個喏,道:「一向闊別了。」便指麗卿道:「這位就是嫂夫人?」永清道:「正是拙荊。」魏生便向麗卿唱喏道:「嫂嫂奉揖。」麗卿忙答了個萬福。永清與魏生對坐,麗卿坐在下首。麗卿問永清道:「這位叔叔是誰?」永清道:「這位姓魏,是小弟世交,他的尊翁與先君最為莫逆。」便對魏生道:「賢弟久別,一向何處?為何從此地經過?」魏生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尊府慘遭奇禍,家君不勝驚駭,又無處探聽仁兄消息,正憂得苦。家君是年徙居兗州甑山,續聞足下托足猿臂寨,得贅姻於陳道子先生,驚喜相半。近日聞知貴寨戮力王家,再救蒙陰,慶邀天貺,真可喜可賀之至。自兗州陷賊,家君急欲遷移,奈肺病纏綿,起居不便,是以韜光匿輝,與賊為鄰。那李應時來親近,即吳用亦見訪數次,家君以病為辭,不與溷跡。邇年家捨寒微,小弟不得已,游幕諸城。近因東人解職,弟系念家君奉侍乏人,為此兼程還捨,於此地遇雨,避居於表嫂家。方才婦人,即是弟之表嫂,不知因何事得罪於尊嫂,以致尊嫂見怒。」麗卿道:「他原來是叔叔的表嫂。他庇護親兒,凌虐孤侄,叔叔,你想可氣不可氣?」魏生道:「原來如此,待小弟去勸誡他。這裡望嫂嫂看小弟薄面,暫恕則個。」麗卿道:「煩叔叔向他說:下次奴家統兵過此,定來察訪,他若不改,立提軍前斬首。」魏生道:「嫂嫂尊諭,小弟定去傳述。」麗卿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向尉遲大娘說,看魏官人面上,權饒恕這賤人。」左右應了下去,通知尉遲大娘放了這婦人,一同上來覆命。魏生稱謝了麗卿,便與永清敘談,十分知己。只見雨已住點,永清請魏生到山北寨內一敘,魏生道:「小弟系念家君,歸心如箭,仁兄處容異日再來厚擾。」永清知不可留,便道:「賢弟歸路珍重,尊翁處叱名請安。」魏生告辭而去。 
  永清、麗卿並馬回營。當晚軍匠解到箭材,又在承恩山北歇了一宿,次日拔寨起行。永清想此番閒遊,倒得知了魏老叔住在兗州一信,心中甚喜。只因這一信,有分教:一介書生,顛覆得蛟龍窟穴;孑遺庶系,施放出震電雄威。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魏輔梁雙論飛虎寨 陳希真一打兗州城    
  卻說祝永清在承恩山天環村,得知魏老叔住在兗州一信,心中大喜,便與麗卿統領本部,拔寨回山,一路不必細表。不日到了大寨,知希真等已早到了一日。永清、麗卿等一同上山,見了希真,隨即卸甲韜戈,安兵刷馬,大開筵宴。席間,希真對永清道:「賢婿可知本寨出了一樣奇貨?」永清、麗卿齊問何物,希真道:「磁窯局內,今番窯變變出一張磁床。據總局頭目侯達說,此床四周的柱腳欄杆,有上等塑手,還塑得出;至於花紋楞角,格限玲瓏,這般細緻,雖通天下尋不出這樣好塑手。四面裡外花卉人物,雖書畫家極好手,亦不過如此生動。這還不奇,那床額上十二面磁鏡,日裡看不過是潔白磁面,夜裡卻滿室生明,可以奪燈燭之光,細看實是磁面。據侯達說,磁上掛油,能令黑夜生光,祖上傳說如此,實不曾看見。今現在安置西廂房內。」永清、麗卿一齊要去看。 
  眾人同進西廂房,只見一張磁床,高六尺,長六尺,闊四尺 ,一體渾成,毫無接筍;五福攢壽,四角花藻,玲瓏剔透的天花頂;前簷垂著一帶參差玉柱,中嵌十二面磁鏡的床額,六枝羊脂白玉也似的大圓柱,西洋柱的欄杆,卷雲床腳;裡面細花裝出湘紋席模樣的床面。渾身淡描細畫,端的界線分明,花紋清刻,實是希有之物。永清、麗卿一齊喝彩。歡喜得麗卿坐在床上只是笑。希真道:「侯達說這樣奇物,可惜急切沒銷售處。」麗卿道:「不要銷售了,這張床把與孩兒罷。」永清道:「小婿倒有一個銷售他去處,可以得大利息。」希真問何處,永清道:「窖酒後密稟。」希真早已會意。大眾出了西廂,重複入席,盡歡而散。 
  希真喚永清進內問道:「賢婿,你方纔所說,莫不是要將此物送他到兗州去?」永清道:「正是。」希真沉吟道:「賢婿用甚妙計,我卻猜不出。那李應並非虞公,豈肯受我壁馬之誘?」永清道:「休在此物上設想。現在先叫孩兒們四路傳言播揚 ,使各處知本寨有此異物,日後便可相機使用。這裡先重賞募幾個樂死之士,放在一邊。這邊小婿另有個奇巧機緣,路上撞著,正欲與泰山商議。」希真大喜,道:「什麼緣巧?」永清道:「小婿有一個世交老叔,其人姓魏,雙名輔梁,是個黌宮老宿,與先君最為莫逆。適才小婿在承恩山天環村,與他的兒子途遇,始知其徙居兗州。」希真道:「你說起此人,我同他也會過一面。那時在東京,不知那一家朋友有喜慶事,此刻想不起了,我曾與他同席,其人不是好酒量麼?」永清道:「正是他。他那時與先君吃酒,總是一壇起票的。」希真道:「彼時我與他一席之會,聽他談吐,端的是有學問的人。賢婿究知此人何如?」永清道:「此人才富學博,心靈智巧,善於詞令。江湖上的人,也有大半相好。不過性情之中,太鯁直些,不肯趨炎附勢,所以有些勢利小人反忌憚他。邇年因家運不辰,門庭多故,家資也淡薄了。但為人極愛朋友。泰山久欲與秀妹妹親往兗州觀看形勢,因無寄寓之地,遲遲未行,今此公在彼,豈不是好機會。」希真聽了,頓然心生計較,便問道:「令世叔才幹智謀何如?」永清道:「較之吳用,足可並駕齊驅。」希真道:「賢婿既說到此,愚意不但借他作寓了。」永清沉吟一回,轉笑道:「泰山敢是要他作內線?此意小婿亦想到,據他令郎說,他在兗州大為吳用、李應之所契重,他托病為辭,不去溷跡。只是他身份清高,性情恬退,未必肯從此役。」希真道:「且待我此去說說他看。煩賢婿作起書札,容我前去。」永清應了退出。希真便與慧娘商議,往看兗州形勢,將永清的話細細說了。慧娘喜道:「既有此位魏先生,我們看不轉的形勢,但問他也儘夠了。」希真亦喜。 
  次日,希真改扮了老儒生,慧娘改扮了少年公子。又教尉遲大娘改扮一個壯僕,以便貼身伏侍慧娘;四個精細心腹嘍囉扮作腳夫。教永清、麗卿看守山寨。希真帶了永清的書信,一行七眾 ,三匹頭口,一同起行。不日到了兗州,逕投甑山魏居士家來。 
  希真叫慧娘等靠後一步,希真帶尉遲大娘先到門首,向應門童子通了個假名姓,說有故人書信面交。童子進去通報,希真已走進中庭。只聽得裡面痰咳之聲 ,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出來,相貌清奇,骨格非凡。希真一看,果是魏輔梁。那魏輔梁一見希真,便縐眉熟視道:「面善得緊,竟記不起了。」希真道:「小可在東京時,曾與閣下同席過的。」輔梁把眼泛了一泛,頓然記起,點一點頭,早已會意,便道:「張兄,久違了。」二人各唱了喏,遜坐。希真便叫尉遲大娘招呼慧娘等進來相見,各道了假名字、假眷屬。輔梁隨口答應,心中早已瞧科,便邀希真等後軒敘話。吩咐童子看茶訖,便對童子道:「你看門去,不叫你不必進來。」童子應了出去。輔梁道:「道子輕身來此,定有非常事故。」希真便將永清的密信交出,輔梁從頭至尾一看,便道:「玉山賢侄之意,原來如此。仁兄既來,竟屈敝廬,權貿信宿,不過粗茶淡飯而已。」希真道:「怎好打攪。」輔梁道:「都是至好,何必客氣。我不說褻瀆,君亦無須說攪擾。」希真稱謝。輔梁道:「仁兄乃心王室,不憚跋涉道路,輕身入探虎穴,實乃可敬之至。但兗州百般堅固,李應又是將才,誠恐未能恢復。」希真道:「依兄所論,莫不成把王事棄置了罷休。倘其中另有高見,乞賜示一二。」輔梁道:「吾兄且慢,小兒少刻便來,弟當命其奉陪仁兄前去閱視。」說未了,魏生自外來,相見了,敘話。 
  希真等擾了午飯,輔梁便命魏生陪希真、慧娘去各處閒遊。希真問輔梁道:「今日宜先向何處?」輔梁道:「東西鎮陽關,關門陡立,中夾泗水,峻險異常 ,除飛鳥可以直上。惟西南飛虎寨一處,仁兄請往視之,仁兄高才,或有可乘之機。」希真討教。當時三馬並行,邐迤到了飛虎寨,只見壁壘莊嚴,十分完固。慧娘著了一回,便登高阜,四路觀望,但見營汛烽火,無不如法。又順路走過兗州西門。希真與慧娘一面看望,一面沉吟,大寬轉走回甑山,輔梁迎入敘坐。輔梁道:「仁兄觀飛虎寨何如?」希真道:「難,難,難。昔商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今此地無內間,斷難破得。」輔梁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有些明白,只扯開泛論事務。希真亦未便下說。晚膳畢,又暢談一切,各歸臥室。 
  夜間,魏生對輔梁道:「孩兒觀陳道子端的忠誠可敬,此番探視兗州,左難右難,其意實有求於爹爹 ,爹爹何不勉為陳元龍賺呂布之事乎?」輔梁歎道:「我非不知,亦非不能,但人各有良,李應雖是強盜,待我未嘗失禮,我怎好算弄他。」魏生亦不再說。 
  次日黎明,慧娘起來,對希真道:「姨夫昨日說魏公,我看他有點心動,姨夫今日必須極力兜他來。有此人在兗州 ,那怕鎮陽關是生鐵鑄成的,也要打他破。」希真點頭。梳洗畢,登廳復見輔梁,故意與輔梁談得投機,陳說肺腑。希真便乘勢將李應契重他的話問了一句,輔梁便將李應怎樣禮貌,自己怎樣瞧他不起,怎樣泛常應酬他的 
  話說了。希真便又泛論古今興亡得失,以及賢才不遇之事,說到分際,希真便接口道:「即如吾兄,如此學問,如此才智,不能見用於王朝,小弟亦代為抱恨。」輔梁道:「功名富貴,我倒也看得平淡。所可歎者,世事不平,人心顛倒,只管趨財奉勢,不顧曲直是非。況且我輩命運不佳,亦無意出而問世。」希真道:「仁兄說那裡話來,大丈夫生於今日,正當撥亂反正之時。至於命運一層,時有利不利也。叨在至好,奉勸吾兄,萬不可心灰。即如我陳希真,吃盡多少苦頭,尚且不敢作退休之想,總想除奸鋤暴,報效朝廷。若吾兄年紀比我少壯,才能又在我之上,將來事業正未可料。若就此懷寶迷邦,終於巖壑,希真不為足下一人惜,竊為朝廷惜之。」輔梁愕然片刻,笑道:「道子兄欲用我乎?我非不屑為君用,不過我恬退多年,世務生疏。」希真道:「足下若不忍於李應一人,而置山東數百萬生靈於不顧,未免婦人之仁。總而言之,須看朝廷面上,吾兄決不可辭。」輔梁道:「也說不得了,欲報朝廷,不得不滅梁山;欲滅梁山,不得不取兗州。日後輔梁見李應於地下,輔梁亦有以藉口。然有二事,道子務要應允。」希真道:「願聞。」輔梁道:「一者,事成之後,乞留李應一命,望勿快心殲戮;二者,閣下勿為輔梁敘功邀賞,以使天下後世知魏輔梁之除李應,非為一身求榮,實為朝廷除患也。」希真知其意不可奪,一一應了。輔梁道:「先請教道子妙計。」希真道:「正要先求指教,吾見何出此言。」輔梁道:「非也。梁山畏憚吾兄,上年宋江於李應,已有堅守不出之諭。近聞宋江在萊蕪,尚未回寨,而鹽山解運之糧餉,被官兵所奪,鹽山又被官兵攻圍十分緊急。宋江自問難以兼顧,特又加緊飛報通知兗州、濮州、嘉祥等處,諄囑堅守。仁兄想,彼遵令堅守,輔梁將奈之何?攻敵者,攻其所必救。飛虎寨為彼所必救之區,吾兄須自思一破飛虎寨之法,方為盡善。」 
  希真聽罷,便與慧娘絮議,良久道:「得之矣。」便轉身對輔梁道:「煩吾兄如此如此,可以集事否?」輔梁笑道:「仁兄此計,並能使其不及救 ,真是妙極。再依我如此如此,定可集事。只有一事,尚須預備。」希真問何事,輔梁道:「尚須心腹勇士一員。」希真道:「此事容希真徐求之。」當下密儀,色色停當,希真、慧娘皆大喜拜謝。又飲酒暢敘,希真道:「費魏兄如許苦心,希真一毫無報,何以自安。」輔梁道:「道子說那裡話來。各為朝廷大事,道子何必報我。」希真歎服不已,便道:「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辭。」輔梁拱手道:「請了。道子征鞭三策,兗州寇盜一空矣。」 
  當時希真、慧娘辭了魏家父子,帶了眾人,出了甑山,一路欣欣得意而歸。祝永清迎接上山,知了這信 ,也是歡喜,便依計行事。慢表。 
  且說魏輔梁自送希真起身,到了次日,備乘轎子,進兗州城,到報恩寺去一轉。拈香畢 ,尋寺內方丈僧閒談。原來這方丈僧最趨奉李應,當日見輔梁到來,知輔梁是李應契重之人,李應屢請他不得進城。這番進來了,方丈接待十分恭敬,便問道:「老居士府裡轉來的麼?」輔梁道:「不曾。」那方丈聽了,便想獻勤於李應,便暗地叫侍者去通報李應,這裡盤住了輔梁,談個粘長天。 
  須臾,聽得寺外鳴金喝道,報稱李頭領到來。方丈慌忙披搭大衣出來迎接,李應道:「魏先生在那裡?」方丈道:「在禪房裡。」李應隨進了禪房,輔梁立起拱手道:「李兄久違了。」李應大喜道:「貴恙全愈了?」輔梁道:「前蒙吾兄薦來張履初先生 ,的是妙手,小弟服藥二十餘劑,諸恙漸平,惟喘嗽未除。深蒙雅愛,尚未致謝。」李應道:「豈敢。」二人在禪房遜了坐,寺僧獻茶。二人敘談,李應便請輔梁到府中去。輔梁道:「小弟此來,便道不誠。今既與吾兄會遇,就此告歸,容異日專程奉謁。」李應道:「先生直如此見外。」輔梁道:「非也。天色已暮,甑山路遠,吾兄不必留我,現在賤軀粗適,不時好來親近。」李應暗想道:「吳軍師教我招致此人,又誡我只可待以誠敬,不可強逼,叵耐他托故不來。今日難得這番機會,若放了他去,又不知何日進來哩。」便道:「日暮何妨,便請草榻委屈。」再三苦留,輔梁道:「如此說,小弟再不趨府,卻是不恭了。」李應大喜,便同輔梁回府。方丈僧鞠躬合掌而送。 
  李應請輔梁進府,時已掌燈。李應吩咐治筵,輔梁遜謝入席。席間,輔梁只是應酬閒談。李應想:「不乘此說他來此,更待何時。」便打起精神 ,與輔梁談得十分投機,便漸漸傾吐肺腑,只見輔梁口角漸漸有些鬆動。酒鬧席散,請輔梁書房安置。李應竟不進內,與輔梁連床共語,漸說到「公明哥哥忠義無雙」的話,只見輔梁不覺深深歎服了幾句。漸漸論到軍務,輔梁卻遜謝不敏。李應道:「仁兄何必過謙。仁兄這般奇才,埋沒蓬蒿,豈不可惜?」輔梁道:「非輔梁不屑從事,實緣樗廢已久,世務生疏。」李應道:「總而言之,須看忠義面上,吾兄萬不可辭。」輔梁道:「既蒙仁兄錯愛,小弟苟有一隙之明,無不奉告。至於弟生性疏野,吾兄若欲寵之以爵位,拘之以職守,是猶捉輔梁入樊籠也,斷難遵命。」李應十分歎服。次日,輔梁道了深擾,辭別回山。一月無話。 
  忽一日,李應在府內閒坐,只見鬼臉兒杜興,領著一人氣忿忿地進來。李應認得此人,是杜主管的親戚 ,忙問道:「有什麼事?」杜興道:「猿臂寨那夥人,直是天外的蠻子,大官人且問他說來。」那人便道:「小人是販運磁器的,是義興字號。因聞知猿臂寨磁器,較大眾價值,格外公平,所以前去發運,已有多次。這次小人又帶了三千銀兩,前去存買磁貨。那頭目侯達,忽然開出一盤賬來,說尚有前欠銀六百三十四兩有零,未曾清結,須得扣除。小人大詫異。那候達遞出一紙憑票道:正月裡你著人來取的,現有你義興字號的戳記。小人叫苦道:你著了誑子也,那個冒我的戳記來的!那侯達便報怨小人疏忽,小人也報怨他疏忽。正爭嚷間,忽見一個頭領,旗號寫著欒字,巡哨方回,查問甚事喧嘩。侯達與小人同去告知,那頭領便教委范頭領查核。那范頭領卻極和氣,說:這賬既無對問,且權擱起,俟查出再行歸結,煩客人也去查查,這裡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