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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樓重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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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樓重夢 作者:蘭皋主人 
敘    
  由來詞客,雅愛傳奇;不是癡人,偏工說夢。賣不去一肚皮詩雲子曰,何妨別顯神通;聽將來滿耳朵俚諺村謠,只和合同鬼諢。何況悠悠碧落,蟻自聚於槐柯;浩浩黃輿,鹿且埋於蕉下。 
  將廿一史掀翻,細數芝麻賬目;直把十三經擱起,尋思橄欖甜頭。顛倒著即色即空之公案,描摩就忽啼忽笑之情形。 
  且也,證明因果,石自能言;打破橫關,草堪蠲怨。去年人面,休煩崔護題詩;再世婚姻,仍遣韋皋作婿。飛枕邊之蝴蝶,創開百代勳猷;攜籃內之櫻桃,幻作一場富貴。胡天胡帝,要須在無何有之鄉;如雲如荼,不過比將毋同之例。賈原是假,甄亦非真。曾參何處殺人,問去不聲冤屈;鄭綮今朝作相,算來好像應該。徹犀角之七層,彎弓妙手;貫明珠之九曲,穿縷精心。悲歡離合,通呼吸於鼻孔之間;將相王侯,看安排於手掌之上。縱使愛眠宰我,會心處不覺伸腰;便令不笑包公,得意時也勞捧腹。 
  嗟乎,一枝斑管,譜成金玉良緣;百幅芸箋,寫出綺羅艷事。三千界蒼茫銀海,原屬寓言;十二重縹緲紅樓,仙客重記。 
  嘉慶乙丑年季夏重編。          
第一回 警幻仙追述紅樓夢 月下老重結金鎖緣    
  《紅樓夢》一書不知誰氏所作,其事則瑣屑家常,其文則俚俗小說,其義則空諸一切。大略規仿吾家鳳洲先生所撰《金瓶梅》而較有含蓄,不甚著跡,足饜觀者之目。 
  丁巳夏,閒居無事,偶覽是書,因戲續之,襲其文而不襲其義,事亦少異焉。蓋原書由盛而衰,所欲多不遂,夢之妖者也;此則由衰而盛,所造無不適,夢之祥者也。循環倚伏,想當然耳。 
  夫人生一大夢也,夢中有榮悴,有悲歡,有離合。及至鐘鳴漏盡,蘧然以覺,則惘惘焉同歸一夢而已。上之遊華胥,錫九齡,帝王之夢也;燕鈞天,搏楚子,侯伯之夢也。下而化蝴蝶,爭蕉鹿,宦南柯,熟黃粱,紛紛擾擾,離離奇奇。當其境者,自忘其為夢,而亦不知其為夢也。 
  蘭皋居士,曠達人也。猶憶夢為孩提,夢作嬉戲,夢肄業,夢遊庠,夢授室,夢色養,夢居憂,夢續娶,夢遠遊,夢入成均,夢登科第,夢作宰官,臨民斷獄,夢集義勇,殺賊守城。 
  既而夢休官,夢復職,夢居林下。迢迢長夢,歷一花甲於茲矣,猶復夢夢然。夢中說夢,則真自忘其為夢而並不知其為夢者也。 
  世有愛聽夢囈者,請以《紅樓續夢》告之,其書曰:話說那賈寶玉一時被僧道勾引了去,遊蕩多日,覺得冷冷落落,不像在家同姐妹們玩耍快活。因瞞了僧道,一徑到青埂峰下,探望那枝絳珠草。絳珠見了便說:「寶爺,你不要再來纏人了!活活教你治死了,難道還氣不過麼?」寶玉道:「不與我相干,這都是警幻仙弄的鬼,如今我們同去和他算賬。」絳珠道:「使得,我正要問問他呢。」兩人就尋到太虛幻境來。警幻一見,便知來意,向他兩個陪著笑道:「你們不要抱怨我,連我也做不得主。」寶玉道:「你明明把冊子給我瞧,冊子既在你處,如何說做不得主?」警幻道:「我這裡專司的是離恨天,你們原不該入在我的冊子上。這叫自討苦吃。」寶玉道:「依你說,這好姻緣又是誰管的呢?」警幻道:「自有月下老人掌管的。」 
  絳珠道:「既是這麼,就煩你同到月下老人處求求他,結個來世緣罷。」警幻點點頭道:「也使得,看你們可憐得慌。」寶見仙子允了,連忙拉了絳珠,跟了仙子便走。 
  不多一時,到了一所洞天。警幻道:「這就是他的住處。」 
  卻好湊巧,那福祿壽三星都在這裡。寶玉看時,見二人對坐下棋,二人旁坐觀局。月下老人見了警幻便問:「仙子何事降臨?」 
  警幻笑道:「被這兩個厭物纏擾不清,特來求你成全成全他們罷。」老人道:「你 
  且說來我聽,可成全便成全。」警幻指著寶玉道:「他原是女媧氏煉來補天的石頭,余剩下來放在青埂峰下,年深月久通了靈,投胎到賈家為子,取名寶玉,卻被僧道誘他出了家。如今又生塵念,要想了完前世情緣。」又指絳珠道:「他是一株絳珠仙草,生在這石旁。石頭怕他枯槁了,時時用水澆灌他,他感激此石,也投胎林家為女,取名黛玉。 
  和那寶玉是表親,同居一室,兩心相愛,滿望成婚。誰知無姻緣之分,別娶薛氏寶釵為妻,黛玉便悲恨而死。如今兩個又想結來世婚姻,為此特來求你。」月下老人尚未答話,壽星在旁邊笑道:「這也可厭得很,一石一草,卻有這些嘮叨,不用理他。」寶玉聽了生起氣來,便嚷道:「老弟台,不要你多管閒事。我雖是一石,比你年紀還大幾歲呢。你不要倚老賣老,安靜些罷。」壽星罵道:「到底是塊頑石,枉投人身,全不懂事。 
  你直到了女媧的手裡才煉出來。我們三光,自從盤古開闢之初便有了,可知星宿是與天地日月同壽,如何反比你小呢?」寶玉道:「有地便有石,難道不是開闢時就有的?」兩個正在爭論,老人道:「閒話少說,我看仙子分上,成就了你兩人罷。」 
  就在胸前袋內取出一條鮮紅的繩子來,說:「你兩個各在腳下拴一頭。」兩個忙忙拜謝,緊緊拴在腳上,並肩立著。老人笑道:「笨塊!拴一拴就是了,何必縛雞似的,盡著捆個不了?」 
  二人聽了,才解下來,跪著送還老人。老人又向袋內取出一本簿子來,面上寫著「天下姻緣簿」,提起筆來問:「你們投了生,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我好注簿。」寶玉呆了一呆道:「這卻不知道,要問閻羅王的。」警幻道:「閻羅王管查察善惡,用刑發放。那生死的事,仍聽南北斗做主的。」寶玉忙問:「南北斗在那裡?快去央求他去。」警幻道:「南鬥掌生。北斗掌死。這不就是南極星君麼?偏你剛才不該得罪了他,如今怎麼好?」寶玉聽了,連忙跪下,叫道:「少侄年幼無知,一時冒犯,還求老伯開恩恕罪!」絳珠也跪下道:「我年紀還輕,叫聲太老伯罷。」壽星哈哈大笑道:「這會子不叫老弟了。 
  真真兩個孽障,便這樣情急得很。我把你們投兩隻哈叭狗兒,打打雄也算是夫婦了。」說著,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揭開一看,道:「你原是賈家的兒子,那賈家祖父替朝廷出力,有些功德;兒孫又相沿長厚,不肯倚勢欺人,將來家運大昌,要生個極貴的孫子。現在你的妻子寶釵遺腹將產,你就去做他的兒子,大有好處。」寶玉道:「好極!舊遊熟地,又且往寶釵肚裡去鑽鑽,也是舊遊,越發有趣。」接連磕了幾個頭。壽星又向絳珠道:「賈家還要生兩個大貴的女兒,你可願去?」絳珠道:「這使不得!若同生賈家,那裡還做得夫妻!」壽星笑道:「也是,我倒忘了。」絳珠道:「自古說『夫榮妻貴』,既是寶玉貴了,我還愁什麼?只要投個尋常良善人家就好。我記得前生與那史侯的侄女兒湘雲十分親愛,情願投做他的女兒。」 
  壽星將冊一看,說:「可巧,他也有遺腹,該生一女,就把你去投生罷。」一面就提起筆來註明姓名、壽數、福分,收入袖內。二人又叩謝了,立起身來便走。壽星罵道:「冒失鬼,連人身都不曾討完全,就想走了?凡世人貧富貴賤,是福祿二星掌管的,須得他兩個註明冊子才中用呢。」寶玉聽了,便扯了絳珠去跪求二星。二星全局已完,為算一個劫,翻來翻去叨騰不清,那裡來聽他們的話!二人沒法,只得跪著靜候。停了一會,局畢。數一數子,福星輸了半子。月下老人道:「該我來打贏家了,快些注註冊,好叫他們投生去。」二星道:「剛才聽得你們咭咭咯咯說了許多話,到底為著什麼事?又叫我們注什麼冊?」警幻仙便接上口,將適才講過的話重述一遍。二星道:「壽星註冊了沒有?」壽星道:「早注了!」又問月下老人「赤繩系過了沒有?」老人笑道:「你兩個真個著棋出了神了。才剛他們捆茹秸似的綁了這半天,難道就看不見了?」二星笑了一笑,各在袖中取出冊子注個明白。 
  壽星道:「如今好去了。」寶玉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了。」向老人道:「還要相求老伯伯,我難道止有一妻沒有妾的嗎?須得多拴幾個才好。」老人笑道:「這叫做『得隴望蜀』,也罷,我竟做個整情。」便向袋中取了赤繩,又在靴中抽了幾根紅色的籌兒,將繩拴了,把那一頭拋與寶玉。寶玉喜喜歡歡忙在腳上拴了一拴,且不送還。又跪下道:「還要相求老祖宗、老太爺、老伯伯賞個全臉。」老人道:「又要什麼?」寶玉道:「有了家花,也要有些野草助興,方是十全。」老人道:「放屁!到底是糊塗石頭,貪求無厭,有了大的又要小的,有了家的又要野的,世上的女人都叫你佔盡了,不好。」寶玉道:「也不必佔盡,只撿幾個好的給我拴一拴罷!」老人只是不許,寶玉只是哀求。纏了多久,祿星急等下棋,便道:「你老人家也太小家子氣,就再賞他幾個何妨?」老人聽說就向靴中抽了幾十根綠籌,照先拴縛。那寶玉早將那空頭拴在腳上,待老人拴過就解下送還。磕了十多個響頭,說道:「咱們這會子好去了。」絳珠道:「且慢著,我倒有些信不及。拴了若干的籌子,恐怕又是什麼『金玉姻緣』硬硬的佔了去,可不白瞧熱鬧?」 
  月下老人道:「孽障,你便要怎麼樣呢?」絳珠道:「我只要一把金鎖就夠了。」老人說:「這不是我管的事,你去求壽星罷。」 
  壽星道:「他前世吃了虧,如今格外要老到些,這叫做『懲沸羹者吹冷齏』。」說著,一面提筆在他胸前畫了幾筆;又叫過寶玉,在他背上也畫了幾筆。說道:「快去,讓我們好靜靜的下棋。」寶玉絳珠心滿意足,又磕了無數的頭。才走出來,又叩謝了警幻仙,再三囑咐:「如今切不可再將我們造上冊去。」 
  仙子道:「如今你們美滿姻緣,榮華富貴,我這離恨冊上自然是無名的,不必過慮。」說畢,慇勤作別而去。 
  寶玉向絳珠道:「今日已是正月十四日了,我們快去投生,趕著十五元宵團圓的佳節才好。」絳珠道:「不錯,不錯。快去,快去!」兩個正在高興,只見一個老婆婆托了一個盤,放著兩杯兒香馥馥的茶,請他們吃。二人說了半日的話,正是唇乾舌燥,便也不問青紅皂白,接過來,一口一杯吃完了,道聲「多謝」,忙忙的投生去了。誰知這是孟婆湯,吃了下去便記不得前世了。          
第二回 連理同生 樗蒲淫賭    
  榮府裡自從多事之後,家道日漸艱難,只茶飯菜蔬是公中的,其餘各房零用,是各人做些針黹賣錢添有。在王夫人身邊有一個老媽一個丫頭,李紈、寶釵止各一老媽伺候。 
  這夜寶釵在燈下刺繡,想起丈夫,心中酸苦,就懶得做花,怔怔的自去安歇。才朦朧睡去,見寶玉走進房來,二人抱頭大哭一場,又訴了許多別後相思,才解衣同睡。只見寶玉越縮越小,跳起身來竟往寶釵肚裡一鑽,爬了進去。 
  寶釵驚駭,大叫一聲,便跳醒了。覺得腹內陣陣疼痛,知是將產,連忙叫起老媽來,告知王夫人。王夫人就叫人去喚收生婆,自己同了小丫頭來看寶釵。李紈也趕來了。寶釵把夢見寶玉說了一遍,只不好說出鑽進肚子裡去的話。王夫人點點頭道:「想是他來保佑你,自然易生快養的了。」話未說完,收生婆到了,先向太太和大奶奶打了個千,又向寶釵道:「二奶奶,不為德了。」伸手往被裡便把寶釵扶起一摸,說:「快去熱起水來,就要生了。」一句未了,只聽哇的一聲,早已落地。 
  收生婆抱起來道:「恭喜是位哥兒。」就替他洗裕見背上有一塊綠色的隱在肉內,又像有字的,便向王夫人道:「太太,瞧瞧這是什麼?」王夫人正要看時,只聽得外面亂嚷道:「不好了,上房火起了。」賈政、賈蘭都跑進來喊道:「鄰舍都瞧見了,怎麼自己家裡全不覺得?」王夫人同李紈也走出院子,仰頭一看,卻不是火,只見紅光繞屋,連大明的月色都瞧不見了。賈政瞧罷,便問:「孩子生下了沒有?」王夫人道:「剛剛落地,倒是個男。」賈政把洋表一看,卻是寅初二刻,已交十五的日子。賈蘭道:「大喜大喜,這是極貴的吉兆。」說畢,忙出廳來謝了眾鄰,說:「並不是火,卻是些紅光,如今也漸漸淡下去了。」眾人聽了,方各散去。 
  王夫人同李紈復身進房,把孩子的背上細細一看:宛似一塊碧玉嵌在肉裡,還有「通靈寶玉」四個金字,像寫的一般,各人嘖嘖稱奇。寶釵看了道:「想必他捨不得老爺太太,又投回家來了。」那邊周姨娘聽見說寶釵生產,也走過來向太太並二位奶奶道喜。王夫人向周姨娘道:「我在這裡陪他,你和大奶奶都回房去罷。明日好早些起來幫著辦事。」原來賈蘭對了甄應嘉的侄孫女,名喚掌珠,擇了正月十五日迎娶過門。雖則家計淡薄,諸事從省,也得張燈結綵,鼓樂執事,備辦酒席各種事情。此時賈府止有三個家人兩個小廝,其餘舊僕,也有另跟外官去的,也有帶了妻子回原籍去的。只剩了周瑞是王夫人陪嫁的人,雖則也自去過活,不在府了,逢著府中有事,便來幫忙。這日因賈蘭完姻,看見天色明瞭,便走到榮府。聽得添了小哥兒,連忙向老爺太太磕頭,道了喜,便出來相幫辦理。 
  停了一會,邢夫人過來了。又一會,李紋、李綺和寶琴一同來赴喜席,尚未坐定,只見邢岫煙也過來了,都向王夫人、李紈道了喜。李紈問:「巧姐為什麼不來玩耍玩耍?」邢夫人說:「病了,躺著呢。」李紋便問:「為什麼寶妹妹不出來?」王夫人道:「他昨兒晚上生產了,倒是個男孩子。」大家又向王夫人、李紈行禮,道:「雙喜,雙喜!」寶琴就要去看姐姐,李紈道:「坐一坐,吃了茶大家同去。」茶還不曾吃得,只見湘雲的丫頭忙忙的跑進來,向王夫人磕了頭說道:「昨晚寅時,我家姑娘生了一個遺腹的小姑娘,卻也奇怪,胸前一塊肉是金黃色的,好像一把鎖。上面還有四個藍色的字,什麼『統領金酥』。」王夫人笑道:「想必是『通靈金瑣』四字。」丫頭道:「不錯,不錯,太太說的不差,我講不上來。」又說:「我太太本要來道喜的,因為要守著產婦走不開,叫我先來說聲。」 
  王夫人道:「你回去替我說聲道喜。我家二奶奶昨晚也生產了,也算是今日寅時,是個哥兒。」丫頭應了,隨說:「我要去陪姑娘,就回去了,改日再來請安。」說罷就走了。 
  李紋、李綺問李紈道:「姐姐,我們幾時去瞧湘妹妹?」 
  寶琴、岫煙齊道:「我們都要去的,竟是後兒三朝,都在這裡會齊同去。」李紈道:「後兒親家要上門,不得閒,倒是個明兒罷。」一面說,一面到了寶釵房裡,見寶釵坐在炕上吃粥,大家道了喜坐下。寶釵問寶琴:「為什麼不帶了外甥女來?」 
  寶琴道:「恐怕受了風,交給老媽子領著呢。」房中閒話不提, 
  且說王夫人正在中堂吩咐婆子、丫頭們安排椅桌,只見環哥的媳婦搖搖擺擺來了。原來賈環對了史侯遠族的侄孫女兒,上年臘月完了姻,不想相貌既平常,情性又潑悍,王夫人很不喜歡他。這日見他來了,耐不過就發話道:「你如今做了媳婦,比不得做女孩兒。一味嬌養,也要達些世情。昨兒二姆姆生產,家裡人那一個不來探望,你就夜裡懶得起來,今兒個也該早些過來望望。你瞧親眷們尚且遠遠的趕了來,偏你一家子的人,這時候才出房!況且蘭哥兒的好日,也該來幫幫忙才是道理。」 
  那史氏聽了,把臉一放,說:「我那懂得世情,何曾曉得道理!人家生孩子,人家討老婆,與我的腿相干!太太要氣不過,我依舊回家去做女孩兒也使得的,有什麼難得倒人!」王夫人聽了,待要發作幾句,想著今兒是蘭哥喜日,又是寶釵新產,況且又有人客,家反宅亂不像模樣,只得癟著氣,也往寶釵這邊來了。 
  剛到窗下,聽得裡面寶琴說道:「姐姐,你可曉得,這新添的外甥已經對了親了?」寶釵道:「那裡來的瞎話,才落地得幾個時辰,就對了親?」王夫人走進房便接口道:「這倒不是瞎話,和你一個樣兒的金玉姻緣呢!」寶釵才會過意來,笑道:「和湘雲妹妹做親家卻也很好,只不知他肯不肯?」王夫人向李紈道:「我在這裡伴他,你同眾姐妹去喝酒去,喝完酒正好發轎了。」寶釵接著道:「太太,我不要伴得的,一點也沒什麼。就是起先疼了一陣,孩子下了地,就不疼了,同平常往日一個樣的。剛才我還想吃飯,是那老媽勸我吃粥,才吃粥的。 
  我是好好的,太太儘管去。」王夫人道:「既這麼,我去讓杯酒再來瞧你。」說罷一同出了房。 
  王夫人叫小丫頭道:「你再去請聲姨太太,說我們大家等著呢。」岫煙道:「別去請了,今兒在上很不舒服,我不然原想伴著叔婆,也不過來的。倒是叔婆說:『兩個都不去,使不得。』催著我來,才來的。」王夫人道:「想來也不做客氣的。 
  既這麼,我們坐罷!」中堂也只有兩席酒,讓岫煙、李紋坐了大首席面,邢夫人在上,王夫人在下相陪;李綺、寶琴坐了小首席面,李紈在上,史民在下相陪。李紋道:「我們竟把桌圍解了,併攏來吃,熱鬧些。」王夫人因為厭惡史氏,不肯同席,就隨口說:「今兒喜事,該要用個紅桌圍的,別解罷!」眾人也不知道才剛絆嘴的事,認是真話,也就罷了。 
  喝得幾杯酒,才上了二道菜,只聽得前廳大哭大叫大喊大罵,沸反起來,不知什麼事。仔細一聽,卻是賈政打罵環哥。 
  王夫人皺著眉道:「要教訓兒子,閒的日子多著呢;偏趁著今兒個趕熱鬧,哭哭啼啼像什麼?」李紈道:「必得太太自己出去勸一勸才開交呢。」王夫人真個忙忙趕出廳來,只見賈環帽子也脫掉了,打得滿臉的血,亂哭亂跳。賈政還拿了門閂趕著亂打。王夫人只看著他們兩個,不提防旁邊還有幾個生客,便趕將過去攔住賈政。那些討債的見有堂眷出來,只得退到外廳去了。王夫人一面扯住賈政,一面罵環兒道:「你這逆畜,還不快進你的媳婦房裡去!」環兒聽了,竟不進內,一直往外跑了出去。 
  史氏聽說打他丈夫,便拍台敲凳嗥天大哭起來。賈蘭坐在新房裡,離大廳很遠,起先聽不見。待到內堂哭起來,才聽見了。連忙趕出來,見是史氏在中堂撒潑,就叫聲:「嬸娘,為什麼事?別氣壞了身子。」史氏哭著罵道:「王八小崽子,不用你管。大家氣不過咱們兩個,治死了,讓你們快活罷。」蘭哥兒摸不著頭腦,便問李紈道:「到底為什麼?」李紈道:「連我也不知道,你到前廳去打聽打聽,太太也在那裡。」賈蘭就跑到廳上,見賈政坐在椅上,渾身發戰,氣也掇不過來。 
  王夫人立著,替他揉胸膛,口裡說著,道:「這畜生,向來不長進的,你就擔貸些罷,何苦生這大氣?」賈政喘著道:「我告訴你,連你也要氣個半死呢。剛才夏太監領了許多無賴光棍問我討欠債,我問是什麼債?他說:『你兒子賭輸的借債。』我問輸了多少?他說:『原是三萬八千兩,有衣飾抵過了一千六百,還有三萬六千四百兩,現有他的親筆借票為據。』我就問這畜生,那畜生倒也不賴,竟回我說:『有的。』你想想,咱們如今的光景,還經得這樣大花浪用?將來我和你連飯也沒得吃了!」王夫人聽了,止不住眼中流下淚來。又想:「現今老爺氣得這個模樣,如何又助他煩惱?」連忙把手在眼上擦了一擦,正要解勸,忽聽得外面嚷道:「咱是個老公公,便是太太夫人都見得的,怎麼把咱們債主撇在前廳,理也不理?你家老子等得不耐煩了。不要扯你媽的公府體罷,快收拾起,乖乖的拿出銀子來兌,難道打一會兒子就算得數嗎?那個瘟狗搗出來的小囚崽子,輸了銀子想要賴。若贏了怕不捧了就走,誰又賴得他的!」一路喊罵,一直竟往裡面來了。 
  王夫人急得竟往後亂退,又聽見裡面還是正哭得高興呢。 
  李紈看見太太包了兩眶眼淚,哭著進來,死命的勸他道:「太太來了,快別哭罷。」史氏嚷道:「太太來把咱吃了去罷,咱也總不要命的了。」李紈只在沒法,便招呼兩個娃子,推的推,扯的扯,三個人把他硬硬的送到了房裡,他還要奔出來。李紈就把房門反扣了,又慌忙出來解勸婆婆。王夫人就把環兒賭輸三萬八千的話告訴他,李紈也吃了一大驚,說:「怎麼這樣大賭?」王夫人說:「若小可的你公公也不這樣生氣了。況且這夏太監是總轄六宮的都太監,比不得元春在日,他還忌憚些。 
  如今沒靠山了,那裡和他鬧得清!」這是內堂的話,且慢提起。 
  單說那前廳上眾光棍一擁進來,叫道:「善討不還,須得惡討,別管他的娘,先打一陣再說。」賈璉久不管二房的事,立著不做聲。蘭哥兒只得陪著笑臉,深深作揖,央求再三。夏太監才許了十日內一併清交。就同眾光棍回去了。 
  賈蘭送到大門,復身進來,賈政還坐在椅上發怔。只見薛蝌走將進來,向賈政請了安,瞧見光景,便道:「莫非也知道了嗎?」賈政道:「你可知道些什麼?」薛蝌紅著眼眶說:「我哥哥輸了八萬九千銀子,把典當鋪、綢緞店盡數抵交還不夠,又把現銀並衣飾搜個淨盡方才足數,不知以後怎麼過日子。媽媽哭得暈了去,灌了一大碗薑湯才醒轉來。聽見說寧府蓉哥輸了六萬多兩,已經把衣飾田產抵償清楚。便是這裡環兄弟也有三萬多兩,只怕也得歸還才落個清淨呢。」賈政道:「已經來吵過了,就為這個氣得要死。怪道東府裡今兒沒一個人過來,連薛姨媽也不來。他們早早鬧破了,我還睡在鼓裡呢。」薛蝌道:「如今且撩開,明兒再講。現今天色將晚,好發花轎了。」 
  賈政道:「正是,我氣昏了,竟忘記了。」連忙叫周瑞快快料理起轎。那外邊赴席的親友族房也陸續來了,不一時發了轎。 
  那邊甄家也曉得這府裡六角七亂,更不排場,忙忙發付新娘上轎。到了賈府,參過天地,就煩薛蝌和賈薔兩個執掌花燭,送入洞房。 
  還未到新房門口,只見薛家小廝一口氣跑來,布了薛蝌耳朵說了幾句,薛蝌道:「你先去,我就來。」一邊進得新房,薛蝌更不說話,放了花燭,往外飛跑的去了。內廳也有個老媽和岫煙悄悄的說了兩句話,岫煙便扯扯寶琴說:「咱們去去就來。」兩個飛也似走了。李紈覺得有些蹊蹺,忙叫老媽快去姨太太那邊瞧瞧,有什麼事?老媽答應去了,要知後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晴雯婢借屍還魂 鴛鴦姐投胎作女    
  老媽去不多時,回來說:「姨太太歸天去了!」李紈向王夫人道:「薛蝌在那裡,我不便去,只好打發個老媽送送紙錠兒去罷。」王夫人道:「我過去拜拜他。」說著就走,也不帶個人跟,獨自一個趕到園裡,黑魆魆的倒有些害怕,只得硬著膽子走到門口。只聽得裡面哭聲號咷,好不淒慘,也就一路哭進門去。薛蝌、岫煙、寶琴都來磕頭,王夫人就在炕前拜了幾拜。 
  薛蝌又跪著道:「我這裡一兩銀子也搜淨的了,要求姨媽暫借幾百兩銀,將來回去設法弄來歸還罷。」王夫人道:「什麼歸還,你約要用得多少?」薛蝌道:「如今那裡還講得體面,好看,有得二百兩就將就著用過去了。」王夫人道:「現銀實在沒有,倒有一兩人參,原用五百兩紋銀買的,預備寶釵產裡用,因為產得很快,竟不曾用。我去取來,你拿去變了價,趕著好辦事。」就拉著香菱說:「你跟我去拿。」又向岫煙道:「我心口痛悶,心又暈,要去躺躺,不再過來了。你們好好守著,待等落材的時候,我掙扎得起,一定過來送的。」說著就走。 
  不一會,香菱拿了人參回來,說:「姨太太走進房門,一個頭暈,跌了一交,把額角也磕破了。」眾人聽了十分過意不去。 
  那邊薛家料理喪事,不必細講。   
  且說賈府的喜筵只上過了三四道菜,各人心照,便托故散了席。賈政送出大門,回到房中見王夫人躺在炕上,額角也跌破了,渾身發熱,像火燒的一般,只叫心痛得很。賈政就坐在炕沿上把話安慰他。只見賈蘭也走了進來,問:「太太怎麼樣?」賈政說:「他心痛呢!」蘭哥兒就扒在炕上,雙手替著揉。 
  王夫人道:「你回房去罷,不必在這裡了。」蘭哥兒道:「今夜總不睡的,坐在房裡也悶得慌,不如在這裡說說話好。」王夫人問賈政道:「這宗賭債到底怎麼開發?不要再受這些小人的氣,不犯著」賈政道:「說不得,只有廢產了,還有什麼別法。咱們祖遺田地本不很多,東西兩府各置得一萬畝田。 
  我在元春面上花得大了,又造這座花園,又且別人做官有錢賺的,我做官是賠錢的,陸續賣去了六千畝,只剩著四千畝。每年租息算來已是不夠動用,如今只得再去掉兩千畝了。」賈蘭道:「這田值得多少一畝?」賈政道:「原價二十兩一畝。」 
  賈蘭道:「賣也費氣,不如抵給他罷。」賈政道:「使得,你明兒叫了夏太監來,我撿出一千八百畝的田契抵給他。我也不犯見這太監了。還有零數四百兩,他肯讓讓了,不肯讓,向太太這裡撿些衣飾抵清了罷。」蘭哥兒應道:「是。我明兒就辦。」 
  王夫人歎口氣道:「四千畝租息還不夠使,如今剩了二千二百畝的租息,怎麼度日子?」賈蘭道:「太太現今身子不好,不要再想著這些懊惱的事。難道這些一畝田也沒有的人家不吃飯了?且寬心混過去再處罷。」三人說了一會,聽見遠遠雞叫,賈政便往周姨娘那邊去了。 
  賈蘭直坐到天亮,見王夫人病勢越重,忙去請了王太醫診脈開方,準準病了二十多天,才得起來。 
  那邊甄家自從應嘉死了,早要扶柩回南,只為掌珠姻事延了半年。這日三朝上門,就算辭行。說只留寶玉、李綺在京,餘人都定於本月二十外就要長行,不再來辭了。寶琴聽了這話,就和薛蝌、岫煙商量,待過了頭七,薛蝌便扶了媽媽的靈柩,搭幫兒同行去了。 
  王夫人病得昏天黑地,一些也不知道。如今好了,李紈一一告知,才得知道,不免又傷感了一回。又向李紈說:「你的媳婦十分孝順。我病的時候他還是個新婦,不曾滿月的,卻頃刻不離的陪著我。只可笑那環兒媳婦,連影兒也沒有來現一現,可是個人!」李紈道:「這糊塗人,太太只不理他就是了。」那曉得這二十多天不知鬧了多少饑荒,李紈只是瞞著,免得王夫人生氣。 
  過了幾日,寶釵滿了月,便出房來。才知道婆婆病了多時,媽媽已經死了,靈柩也回去了。就像腦瓜上澆了一盆冷水,哭了一場,連忙來請婆婆的安。王夫人道:「你如今可大好了? 
  這小孩子可好?」寶釵道:「我早可以出得房的,一向不見太太,問了幾回,想要出來請請安。大姆姆怕我產後憂愁、辛苦,又怕知道了媽媽的事,悲傷成玻只說太太為了蘭哥兒完姻的事忙得很,連姨太太都在那裡幫忙,不得來瞧你。吩咐你不曾滿月不許出房。我竟信真了,誰知有這許多顛顛倒倒的事!」 
  說著,掉下淚來。王夫人也含著淚道:「我病得七死八活,人事不懂,連送也沒去送送他。如今你過去靈前拜拜去。」寶釵應了,出來先到李紈房裡,謝了他一向的照管,便往花園走,到家裡一見靈座,一交跌倒在地下,號天的哭起來。岫煙、香菱忙攏來扶起了,寶釵又跪下去磕了許多頭,哀哀的哭個不祝岫煙再三勸解,又說:「你住了哭,我有要事和你商量。」寶釵聽說,才住了哭,問:「什麼要事?」岫煙說:「你蝌兄弟扶柩回南去了,蟠伯伯在家也不管我是個小嬸子,胡言亂語,不成腔派。我想要搬到我家嬸娘那邊暫住幾個月,他又推說大老爺不時要進來不方便。我向紈大姐姐商量,他倒肯的。只是不曾稟過太太,不敢就做主。如今太太好了,原想要去求求他,不知可使得麼?」寶釵道:「我的哥哥是一隻禽獸,你在這裡自然不便的。那邢太太只曉得算小省事,那有什麼親情面目的!我家太太最好,一說必定肯的。就同我一房住更好。」二人別了香菱,一徑同來。見了李紈,說起這事,李紈道:「很好,我們同去見了太太商量。」三人就往王夫人房裡來,閒話了一會,寶釵就稟明這事。王夫人道:「這有什麼使不得?粗茶淡飯,別嫌待慢就是了。」岫煙起身道了個謝,王夫人便翻翻憲書,說道:「今日大好日子,就搬了來罷。」寶釵答應了,三個人就同到那邊收拾一番,抱著小女兒搬了過來。不提。   
  且說薛蟠和賈環,在賭場上會見,就各告訴說些窮苦光景。 
  賈環道:「我倒替你想了一個方法兒,只不知你願不願?你房裡有兩個通房丫頭,不如賣了一個,倒有幾百兩銀子做賭本呢。」 
  薛蟠道:「夏家那個贈嫁丫頭,自從他姑娘死後就回夏家去了。 
  只剩了一個香菱。如今也說不得了,賣了他罷。」說畢回家,也不提起,各自睡了。 
  第二日正是端陽佳節,王夫人知道薛家十分窮苦,一早就送了一大瓶燒酒、一盤粽子、一塊肉、一個魚,給他們過節。 
  香菱忙忙收拾起來。薛蟠等不得,先拿了幾個粽子,配著冷燒酒吃得已經半醉,待到魚肉煮好,又吃完了這半瓶酒。醺醺大醉,便跑到賭場上,正值他們吃酒過午,就遜薛蟠又吃了一大壺,越發醉到十分。又見眾人吃完了就攏起場來擲色子,心裡怪癢癢的。但恨沒有本錢,沒人肯和他賭。想起賈環昨日的話,就回到家裡,天已傍晚了,坐下便對香菱道:「我想你跟著我也沒什麼好處,況且我也養活你不起,不如賣到個富貴人家做小去。你也受用,我也得幾兩身價使使,這叫做兩便。」香菱回道:「大爺,你真正人貧志短了!別說扶過正的小老婆不忍得賣;就忍得賣,你臉上可過得去嗎?」薛蟠睜著眼道:「什麼小老婆,臭丫頭罷了。」香菱接口說道:「便是丫頭好賣得的!你瞧瞧這點女孩子,難道丟了他去,還是帶了他去呢?」薛蟠聽了,也不開口,走近身,在香菱手裡把孩子接過來,使力往階外一甩,哇的一聲就不響了。香菱驚得魂也飛掉,連忙趕去抱起來,已經嗚呼的了。抱到房裡,停在炕上,放聲大哭起來。 
  薛蟠趕來接連幾個嘴巴,打得香菱吞著聲,不敢哭了。薛蟠就燈也不拿,黑古影裡摸出門去了。 
  香菱晚飯也不吃,哀哀的哭了一夜。到得天明,肚子餓了,煮了些小米子稀飯吃了兩碗。此時他家裡向日那些家人婆子都散盡的了,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小廝伺候香菱。就叫他看守女屍,自己走過賈府這邊來。進得園內,只見邢岫煙坐在池邊石上洗衣服。香菱掛著眼淚,叫聲:「二奶奶,救救我罷。」岫煙抬頭一看,倒吃了一大驚,問:「為什麼事妝這模樣?」香菱便細細的告訴了一遍。岫煙聽了,跺著腳道:「真是奇聞少見的事,偏是他做得出來。」忙便領了他來見王夫人,又從頭告說了一遍。那時李紈、寶釵、甄氏都在太太房裡,聽了這話,個個叫說「怪事!怪事!」王夫人道:「這畜生問了軍倒乾淨,姨媽不該花了錢弄他回來,鬧這許多故事。」香菱又說:「要求太太的恩典,賞借一吊大錢,好去收拾孩子。」王夫人就叫李紈給了他四吊小錢,說道:「天已晌午,熱得很,快去收拾罷。」香菱磕頭謝了。正要走,只見老媽跑來說:「你家小廝嚇得鬼也似的,說小姑娘坐起來了,叫你快過去呢。」王夫人道:「想是貓兒跳過了,走了屍了。快去把苕帚打倒他!」香菱聽說,便跑過去,只看見女兒果然坐在炕上。一見香菱,便叫:「香菱姐姐,一向不見你,如今我來做你的女兒了。」香菱說:「你是什麼鬼?不要來嚇唬人罷。」女孩子答道:「我是晴雯,因為氣死了,去見閻王,閻王說我陽壽未盡,不肯收留。 
  我出來碰見了尤二姐,他說寶玉又投到賈家去了。我想到琴姑娘那邊去投胎,做他的女兒,將來好對親。誰知到了梅家,他屋上紅光閃閃,不敢進去,又到賈家,那紅光越發利害,只得順路到你這裡來,恰好你的女兒屍首躺著,我就附在他的身上活了,你別害怕。」香菱聽了半信半疑,只得抱他起來喂餵乳,一面打發小廝過去通知王夫人。王夫人就叫家人尋了薛蟠來,很很的罵了一頓,說:「你若賣了香菱,我叫你活不成,你提防著罷。」薛蟠只得答應說:「不敢了。」說著,跑了出去。 
  從此略得安靜。只有史氏哭鬧了幾回,沒人去理他,也就罷了。 
  倏忽又是次年二月十四日了,這夜賈蘭在燈下做文章,甄氏坐在旁邊繡花。賈蘭說:「你已是足十個月了,不要太辛苦了,先去睡罷。」甄氏聽說,就和衣去躺在炕上。夢見一個女子手中拿了兩朵花兒,說道:「這是菩薩賜你的。」甄氏接來看時,一朵像是蓮花,青顏色又略帶些淡紅色,香得可愛;一朵像是牡丹,又像芙蓉,五色花瓣,另是一種幽香。甄氏喜歡問道:「姑娘,你是誰?」那女子道:「我就是這府裡的鴛鴦丫頭。」甄氏道:「你回去替我謝謝菩薩。」鴛鴦說:「菩薩叫我就在府裡住著,不用回去了。」甄氏便跪下道:「多謝菩薩賞賜。」賈蘭聽見就問道:「你怎麼說起夢話來了?那有什麼菩薩?」一聲叫,把甄氏叫醒了。甄氏就把剛才的夢說了一遍。賈蘭道:「菩薩賜的自然是好的了,只是這丫頭是吊死的,在府裡做什麼?恐怕有些不祥。」話未說完,只聽得烏鴉在庭外呱呱的叫,賈蘭道:「奇怪,才得四更,怎麼老鴉就出窠了?」甄氏坐起來一看,說:「那裡是四更,天明了,你瞧太陽照得窗子紅紅的。」賈蘭便開出門去,看時,只見紅光繚繞,滿屋烏鴉對了亂飛亂叫。甄氏也走出來看了一看,兩人復身進房。 
  甄氏道:「這會子果然肚疼起來,想必這兩朵花兒要出世了!」賈蘭聽說,忙到外間叫起老媽來陪伴著。自己走到母親房前,隔窗叫道:「奶奶,媳婦要生產了!」李紈聽見,應說:「我就來,你打發人叫穩婆去。」賈蘭出到前廳來,只見眾家人指著屋上說說笑笑,便吩咐道:「你們快去喚了收生婆來。」眾人道:「何如?咱們正說紅光發了,只怕又要生哥兒了。」賈蘭道:「別說閒話,快快去叫。」說罷,回身進內,不敢去驚動王夫人,仍回自己房來。那知王夫人已經聽見開門響,便起來了,那邊玉釵、岫煙也過來了,就叫老媽端正湯水。收生婆已經喚到,進房來一一打千,請了安。看了甄氏一看,說道:「還有一會子呢,肚子高得很,好像是雙生模樣。」究竟不知生的是男是女,且待下回再說。          
第四回 蕩婦懷春調俊僕 孽兒被逐返家門    
  大家坐了一會,天漸明瞭。那邊邢夫人、平兒也過來了,甄氏道:「這會子疼得陣陣的緊了,扶我起來罷。」收生婆道:「少奶奶不用起來,就是躺著生罷。」忙替他脫了小衣,只見並不啼哭,早已出了胎了。收生婆道:「恭喜是位小姐。」 
  李紈是個寡婦,滿望早些生個孫子才好。聽說是女兒,把眉頭皺了一皺。王夫人道:「女兒倒也好,只是為什麼不哭的?」 
  收生婆道:「不妨,有福的人是不哭的。」王夫人便拿時辰表一看,道:「正交卯初一刻。」收生婆道:「肚裡還有一個呢!」 
  忙忙的洗了浴,就要穿衣。李紈道:「既是雙生,須要記認明白。」就撿了一件鵝黃的襖兒先給他穿上。果然不多時,收生婆又接了一個出來,說道:「又添上一千金。」卻也是不聲不響的。李紈又撿了一件大紅襖兒給他穿了。看看表,還是卯時交到正三刻了。甄氏道:「老媽媽你慢些回去,就像肚裡還有呢。」收生婆笑道:「我的少奶奶,只有雙生兒,那裡有連三接四的生個不了的?」王夫人見都是不則聲的,倒疑心起來。 
  走過去逐個抱來細細一瞧,卻是鮮龍活跳的孩子,並沒什麼別的緣故。便出了房門,要去告知賈政。只聽得房裡呱呱的哭起來了,還認是先前的兩個哭,誰知收生婆叫道:「好奇怪,真個又有一個出來了。」王夫人聽見,便復身進來看時,見收生婆又在盆裡洗他。李紈又撿了一件綠襖兒,給他穿著。邢夫人笑道:「虧了預備的多,不然連衣服也不夠穿了。如今倒要再瞧瞧還有沒有?」甄氏應道:「這會子是空的了。」王夫人又把洋表一看,道:「辰初三刻了。」便往書房裡來。 
  賈政正和蘭哥兒坐著說話,見了便問:「生了沒有?」王夫人說:「一邊生了三個女孩子,倒像廟會上賣的泥人兒,紅紅綠綠擺了一炕。更有奇處,先兩個連哭也不哭,響也不叫。 
  只是屋上的老鴉叫得翻江,我家樹窠裡的沒這許多,不知那裡又飛了來的,直待臨了的一個,才會哭著,這老鴉也不叫了。 
  不知道好不好的?」賈政道:「這是祥瑞,別說破他。」便向蘭哥兒說:「你去瞧瞧去。」蘭哥兒答應去了。 
  王夫人趁著空兒就支使開了跟班的小廝,向賈政道:「這環畜生呢,固然不好,但到底是老爺的兒子。如今趕在外面,東飄西蕩,花子一般,像個什麼?我勸你收了他回來罷!」賈政道:「我一見他便生氣,收回來就添我的煩惱。」王夫人道:「既這麼,便連媳婦也分了出去,叫他們夫妻自去過活。」賈政說:「我也想過,只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難道叫他露地裡過日子?也得買幾間屋,分幾畝田,才好出去。現今手頭不濟,且遲遲罷。況且叫這畜生多吃些苦也好。」王夫人道:「這史氏又潑悍又輕狂。我雖則耽著心,時刻防閒他,到底不放心,別弄些緣故出來,不成事體。」賈政道:「不如送他回娘家去罷。」王夫人道:「越發使不得,他的爹媽糊塗得很著呢。 
  那裡肯去覺察他。」說著,只聽見內堂又鬧得碌亂起來。 
  王夫人正立起身要進去看,只見賈蘭走出來說:「太太別去管他,白生氣。我母親和嬸娘已是在那裡調排呢。」王夫人也怕生氣,就坐下了。裡邊李紈、寶釵、岫煙同到中堂,只見史氏把腳在地下蹬,手在桌上拍,口裡罵道:「這一群畜生,把我欺得不上台盤。怪不得連奴才都不理我了,何見得我是個淫婦娼根,就這麼提防得緊,連話也不許說了。既這麼,我往後倒偏要偷個漢子給他瞧瞧。」三人聽了這些話,全然不懂。 
  寶釵道:「到底那個欺了你,那個不理你,又是那個提防了你,也要說個明白,我們好替你出出氣。」史氏道:「一班惡淫婦浪蹄子,那一個不來欺我?如今得我自己上街坊買東西了。」 
  岫煙帶著笑道:「你 
  且說明了,再罵也不遲。大長的日子,有什麼罵不及的,就這樣慌。」史氏把手裡一百錢往地下一撩,說:「我今兒要買些香粉,交給那長興的狗雜種,叫他買,他理也不理,跑了出去。你想想,可要生氣不生氣?」李紈道:「這又什麼難事?」叫老媽道:「你去對門上說,把這小子紮實打他二十棍,攆了出去!」老媽應了,出去不多一會,長興跟了老媽趕進內堂,跪在階下說道:「小的有個下情,回明瞭大奶奶,就挨著打一百棍也是甘願的。」那史氏聽了叫道:「你不要討死,什麼下情上情,快滾出去。」寶釵道:「嬸嬸也太性急了,聽他說完了再打,也盡趕得及。」李紈道:「你 
  且說來。」長興道:「小的昨夜四更天就起來看屋上的紅光,又為叫收生婆,忙了半夜。早上口渴得很,拿了一隻碗到灶下來,要泡碗茶喝。不想該晦氣,碰著了」一句未了,史氏急得跳起來嚷道:「你這狗雜種,臭兔子,撒你娘的謊。」寶釵道:「泡茶也不算什麼謊話,且聽他說完了再罵罷。」李紈便問:「你碰著些什麼?」長興道:「碰見了三奶奶手裡拿了一百個大錢,叫我買香粉。」李紈道:「你就該去買哎。」長興道:「小的伸手去接那錢,誰知三奶奶不遞錢,倒把我手掌心搔了幾搔。小的就說:『太太吩咐過的,府裡的家人小子,有那個敢和三奶奶搭嘴拌舌的,便打個半死,立刻攆出去。三奶奶不要害我受罪罷!』說了這話,往外就跑,連茶也不泡了。三奶奶又在那裡叫說:『轉來,轉來。』小的便不應他出去了。這是怕太太知道要打罵,並不是小的不肯買粉。」史氏聽了,就跑到階下向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道:「你搔了我的手,倒說我搔你?嚼你媽的×舌。」寶釵看這小子約有十八九歲,生得也還清白。聽他這些話,倒害起臊來,忙站起身退進屏後。岫煙也走了進去。李紈就在地下拾起那一百錢來,照著長興身旁撩過去,罵道:「賤奴才,少說些話,且饒了你。快去買粉罷。」 
  長興拾了錢,立起身正要走,史氏趕過來,兜臉打了他七八個巴掌,鼻血也打了出來,就搶了他手裡的錢,道:「我不要你這狗雞巴造的買了。」長興掩著鼻子,飛跑的出去了。李紈向史氏道:「嬸嬸,不是我欺你、說你,你房裡有老媽有丫頭,要買什麼東西叫他們拿出去,誰敢不買?何犯著自己跑到灶前鬧這些不清不潔的饑荒?」說著便往裡去了。史氏又喊罵了一會,見沒人理他,自覺沒趣,也進房去了。 
  那王夫人在書房裡,就把甄氏夢見鴛鴦送花的話告知賈政,又要替他們取個閨名。賈政道:「大的就叫優曇,次的就叫曼殊,這都是佛花的名色;第三個就叫了文鴛罷。」王夫人道:「很好,又新鮮又確切,又不落那些『香』字『秀』字的陳套。 
  如今釵兒的兒子已是週歲過了,也得取個名兒。照著寶玉的樣,叫那些丫頭、老媽、小廝們都喚他的名,免免災晦。」賈政道:「他娘老子是什麼金玉姻緣,如今他又是什麼金玉,竟合成了一個字,叫了『小鈺』罷。」王夫人道:「更好,就是這麼叫起來罷。」又聽見內廳已經寂靜,就說:「老爺你同我進去瞧瞧,倒是個好玩意兒,接二連三的一大堆子,真正有些瞧頭。」 
  賈政聽了,就同著進內,立在房門外。王夫人一手一個抱了兩個,又叫老媽也抱了一個,出來給賈政看。果然個個眉清目秀,十分可愛。 
  賈政看了,心裡很喜歡,就叫依舊抱了進去。回身出來,經過寶釵那邊門外,只聽得小孩子叫道:「爺爺不大往這邊來的,想是去瞧新侄女麼?」賈政見了就提他起來,抱在手裡,告知他道:「我如今替你取了個名兒,叫做小鈺,你記著,叫你好應。」孩子道:「『攜字我認得,也寫得上來。這『鈺』字,母親不曾教我,不會寫。」賈政道:「金邊加個『玉』字。」他應道:「『金玉』兩字,都認得,也寫得來,倒不知道兩個字好配得做一個的。」就把石手指頭在左掌心寫了一寫,快活得很,說:「爺爺,快放我下去,我好去告訴母親。」賈政就放了下來。小鈺跑進房去叫道:「媽媽,我如今有名字了!爺爺取的,叫小鈺,是『金玉』二字配成的。」寶釵聽了,便知取名的意思,點點頭道:「很好。」李紈也在這房裡,便道:「你去寫寫去,別忘了。」正說著,見王夫人走進房來,小鈺忙又告訴了,王夫人道:「我早知道的了。」便向李紈、寶釵問:「剛才史氏又鬧些什麼?」李紈只是含糊,寶釵道:「二姆姆這事,倒要回明瞭太太,好商量個善策。」李紈想了一想,道:「也是,不要養癰遺患。」兩個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只瞞過了這些傷觸太太的話。王夫人聽了道:「我早防著的,適才也勸過老爺,叫了環兒回來。老爺要遲遲,如今待晚間我再勸他。」果然到了天晚,用過晚飯,打發老媽往周姨媽房裡,請了賈政過來。遣開眾人,竟把日間的話一一從實告知,並說:「老爺若厭見這畜生,我只叫他在書房門外磕了頭,斷過,只在他老婆房裡坐,不許東跑西走就是了。」賈政道:「也罷,由你去辦罷。」到了次日,王夫人打發家人往賭場上叫了賈環回來,罵了一個難,又斷定了只許在房裡躲著,不許往外跑。 
  賈環磕了頭,一一應承了。才取了些舊衣帽,叫他把身上花子樣的衣服換了下來,帶了他到書房門口磕了許多響頭。自己走進去叫聲:「老爺,這畜生情願改過自新。不敢進來見你,現在門外磕過頭了,求老爺暫恕這初次罷。」賈政冷笑道:「還禁得二次嗎?」向長興道:「你出去狠狠的打一百個嘴巴子,才許他進房去。」長興答應著走出門來,把兩手亂拍,報道:「一、二、三、四、五」賈環倒也懂得,怪聲叫痛。拍了一百拍,王夫人喝聲「去罷!」賈環就像漏網的魚兒,飛奔的溜進老婆房來。史氏一見,就像半天裡掉下隻鳳凰似的,也不及說話,一把摟定,接連先親了幾個嘴,忙叫丫頭婆兒快出房去,自己就關上門。足足挨了兩頓飯時,才開了房門,叫丫頭去舀熱水來洗手。從此,賈環躲在房裡不敢出外,史氏也不很出來尋鬧了。 
  暫且撇開賈府的話。單說薛蟠,起初在各處賭場混飯吃,漸漸日久生厭,都不肯理他。身上衣穿比花子還不如。粥飯都不周全。還仗著香菱做些針黹,苦苦一餐度日。幾次要賣香菱,因為王夫人叫家人把京城的男媒女妁一一吩咐過:「如若有人做中保,把香菱賣了,一定送官重究,連那娶的人家有官司吃。」 
  又說:「香菱立過誓,倘或人家買了他去,不是懸樑,便是服鹵,決不肯另從人的。」因此便出了名,再也賣不成。薛蟠也只得死了這條念頭。那賈政府裡是不敢來的,有幾次在路上遇見賈璉,向他借貸。那知自從賈赦死後,賈璉當家,諸事從刻。 
  況且見他這樣光景,越發眼裡瞧他不起,分厘也不肯相助。沒奈何,又到寧府求借,賈珍、賈蓉也是一毛不拔。薛蟠心裡雖則十分懷恨,卻也沒個方法可以扼得他住,只好罷了。 
  卻好這日香菱過榮府來,到了王夫人房裡,說起苦楚,又說兩天沒吃飯了,眼中不住的掉下淚來。王夫人看了不忍,給了他一千大錢,五斗白米,叫老媽送他過去。剛走出來,劈頭碰見巧姐,也來請安。瞧見了錢米,便順口說道:「二太太天天說家道艱難,偏又會做教花孟嘗君,這些瞎錢盡好省他的。」 
  香菱聽了,並不答話,一徑回家,見了薛蟠,一一的告訴了,薛蟠也不做聲。 
  過了多時,賈政坐在書房,見小鈺笑嬉嬉拿了一卷紙走進來,道:「爺爺,我寫了許多字,母親叫送來,爺爺瞧好不好?」賈政接來一看,不但間架整齊,那筆法很有些勁道,正待開口評點,忽見門上家人慌慌張張跑來道:「回老爺的話,府外有許多番子手同著許多營兵,把府前後門都圍住了。還有許多官兒跟了北靖王進寧府去了。」小鈺聽了嚷道:「這也可惡得很,無緣無故,為什麼鬧到我家裡來,還不攆他出去?」賈政喝道:「小孩子知道什麼?快進去罷!」小鈺看見賈政生氣,連忙往裡就跑。到底不知為著甚事,且看下回。          
第五回 寧榮府二次抄家 珍璉兒三番聽審    
  那賈蘭同著賈璉趕到賈政這裡來,說道:「不知為著什麼,又要抄了!」賈政道:「我是問心無愧。」向著賈蘭道:「你卻我信得過,不會鬧事的。大模是阿環了。」又向著賈璉道:「不然是你也保不定。」正說著,見尤氏一臉眼淚,同著惜春並兩個妾,帶了好些丫頭婆子走進書房,向賈政道:「有許多官員來抄我們的家,把我們趕了出來,珍侄兒、蓉侄孫都管押起來了。」賈政道:「諒來我們這裡也不免的,你們且到你叔婆那邊去坐著聽信罷。」尤氏聽了就往王夫人房裡來,大家聚在一處猜疑不定。 
  停了三四個時辰,一群官兒都進榮府來了,喧喧嘩嘩坐了滿廳。賈政跑出廳來,見是九門提督領著本衙門的屬員並巡城御史司坊各官,共有十七八個人,階前站的番子手,約有百把個。見了賈政也不站起來。賈政見這光景,便立住了腳。賈蘭走上去拱一拱道:「諸位大人到捨,不知有什麼事?」眾人身也不抬,手也不舉,佯佯的說道:「自然有些事的」話未說完,北靖王的轎子進來了。賈政帶了璉、蘭迎到轎前等著,北靖王出了轎,各人打個足全,王爺拉著賈政的手,說道:「老世長,沒有你的事,令侄是有分的。」走進廳來坐下,叫賈政也坐著。賈政見各官都掛著手立在兩邊,不便坐,只得也立在下面。 
  忽見小鈺忙忙的從裡面跑出來,向著王爺打足全請安。王爺問:「這孩子是誰?」賈政忙答道:「是世職的小孫兒。」便喝道:「你出來做什麼!該打!還不快進去!」小鈺道:「我要回王爺的話。」北靖王就問:「有什麼話?」小鈺道:「我家祖父和哥子都是安分守己的人,王爺為什麼來抄起家來?況且我家祖宗是有功勞的,這宅第還是御賜的,那花園是奉旨省親蓋造的,只怕都抄不得呢。」賈政大聲喝道:「畜生,不許胡說,快進去!」北靖王笑道:「說得很有道理。」便站起身來說:「現奉聖旨,這宅子是功臣賜第,花園是貴妃娘娘歸省的園,都不必封。這賈政不在案內,所有貲財都不用查,只抄賈珍、賈璉的傢俬就是了。」賈政和璉、蘭並那小鈺都跪著聽他口傳旨意,直待傳畢,賈政磕了九個頭,謝了恩,才站起來。 
  王爺依舊坐下向眾官道:「你們聽見了嗎」眾官說:「聽見了。」王爺就叫押了賈璉去,「把他的貲財什物盡數搬出廳來,逐細造冊。那政老這邊別去驚動。」又說:「你們只進去五六個人查,交番子手搬出來,其餘的就在外面檢查登記,便不耽延工夫了。」眾人應聲「是」。九門提督帶了五員官兒八十名番子手,押著賈璉進內去了。 
  王爺又喚過小鈺問道:「哥兒,你幾歲了?取有名字沒有?」 
  小鈺道:「今年二歲零六個月了,名叫小鈺,是金玉二字合成的。」王爺說:「你認得字麼?」答說「略認得些」。又問:「誰教你的?難道已經上學了麼?」小鈺道:「沒有上學,是母親教的,我每日的工課要認二百個字,寫一張字,對一個對。」王爺笑道:「這也實在聰明得很。對的幾字對?」小鈺道:「不過一個兩個字,多的對不上來。」王爺說:「我封的是北靖王,就把這『北』字對對瞧瞧。」小鈺道:「東、西、南都好對得。」又問道:「加上個『靖』字呢?」小鈺想了想道:「可就是『溫凊』的『凊』字麼?」王爺說:「不是,是立邊加個『青』字的。」小鈺道:「是什麼講解?」王爺道:「是平定的意思。」小鈺道:「對個『南安』可使得?」王爺說:「好,你再把『抄家』二字對一對。」鈺道:「『家』字該對個『國』字,竟對了『定國』罷。」王爺回轉頭來向賈政道:「這是個英物,未足三歲便這般倜儻,論不定竟要做個甘羅呢。」賈政道:「他是遺腹的孤子,不忍十分拘束他,縱得膽大了,竟敢在王爺跟前放肆,那裡當得起王爺的褒獎!」 
  小鈺道:「甘羅十二為丞相,倒聽見母親說過。只是他寡仗著些舌辯,實在也不曾有什麼戰功政績,還算不得上等的人物。」 
  北靖王把舌頭一伸,道:「甘羅還不是他的意思呢。」賈政道:「你孩子家,別仗著王爺的恩待,儘管胡說起來。進去罷!」 
  小鈺只得又向王爺打了個足全,往內去了。王爺道:「尊府的祖功宗德厚,才有這樣的好兒孫,可賀可賀。」賈政打了一足全,連稱幾個「不敢」。 
  這說話的工夫,賈璉那邊的箱籠什物已經擺了滿廳滿院,連兩廊都放滿了。有幾個官兒在照廳上查點登記,只見一員官從裡面走出廳來,回王爺道:「據賈璉說,衣貲什物,兩房各自分開,這田房契券是賈政收藏的,須得叫他取出來分作兩股,一股入官,一股給還才是。」王爺點點頭道:「該是這麼辦。」 
  賈政道:「田產契券原是大房收著的,因前番抄了家,一概入官。後來蒙聖上的天恩,念世職無罪,把這些田產賜給的。如今也只剩得二千多畝了,市房越發不多。」就向賈蘭道:「你去拿了出來。」北靖王道:「既是皇上恩賜,便不是公產,不必拿了,我替你轉奏罷。」賈政忙又謝了王爺的恩。這官兒就進去回覆了九門提督。一會子裡面的官都出來了,派了一員官,帶了四個番子手,把賈璉上了刑具,押解刑部收禁去了。 
  北靖王道:「這些登冊過的,加了封條陸續送交戶部去罷。 
  我等不得,先走了。失陪,失陪。」又向賈政道:「改日我還要請你家小令孫去談談。」回頭向九門說:「可惜,剛才大人沒有聽見這位小哥兒對對,真正出人頭地,將來是不可限量的。」 
  九門道:「聽他這番說話,也就不凡。」說罷,王爺起身便走,賈政送上了轎,賈蘭直送出大門才轉回廳來。那些官兒,直弄到起更過後才得完畢,各各散去。 
  賈政進到王夫人房裡,見全家的親人都擠在一房,見了慌忙站起,賈政坐下,賈蘭也進來了。邢夫人哭道:「璉兒自鳳姐死後就把平兒扶正,怎奈一無所出,只剩了一個巧姐,並沒孫男,如今犯的不知什麼罪,是死是活都不可定,將來我們大房是要絕了。我這未亡的人靠著誰過活!」尤氏也哭著道:「我那邊只有一個蓉兒,兩娶媳婦都病沒了,連孫女都沒一個,如今抄得精光,怎麼過得日子?」賈政道:「且寬心,明兒打發蘭兒去打聽打聽,到底為什麼事?剛才璉哥兒竟上了鐐銬收監,諒來不是個輕罪,至輕也只怕是個軍流。幸喜我不曾抄,還好費些錢上下打點打點,又好幫幫你們兩處,將來好度日子。」 
  蘭哥兒道:「今兒得免抄封,我倒沒什麼喜歡得很,倒喜得鈺弟弟這樣有膽有識,將來比我不知要高幾百倍呢!」賈政就向著寶釵道:「這個孩子實在出色,不比那寶玉,只管夾在姐妹們伴裡,一些世事也不懂。也虧了你肯派定工課教導他,我竟不知道。今兒才見他寫的字,還不曾瞧得完,就鬧起事故來了。 
  以後越發要當心的教他,只別放他出去。恐怕太精靈了肯會鬧事。」寶釵站起身連應了幾個「是」。王夫人接口說:「小鈺,爺爺吩咐你可聽見了沒有?」小鈺道:「鬧事是不敢的,我只想要習習武呢。」王夫人道:「放屁!文不習,倒習武?」小鈺道:「文也要習,武也要習,才叫做全才。若是寡捧著幾個書本兒,到底有些腐氣。」邢岫煙道:「這也說得是,你們府上原是個將門,不要專攻文事,反失了祖風。」小鈺聽得入港,拍著手道:「是哎,我前兒聽見奶奶講什麼班超說的大丈夫萬里封侯,我便一夜睡不著。」王夫人問:「為什麼睡不著?」 
  小鈺說:「我只想快些大起來,好學武藝。」賈政道:「這又胡說了,是人總要一年一年慢慢的大起來,那裡快得來的?」 
  這時候,邢夫人和尤氏聽見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也都不哭了。邢夫人便向賈政說道:「瞧他這點子小人兒,志氣倒大著呢!」小鈺越發得了意,便忘其所以,叫道:「大太太,待我立了功,封了侯,上一本,便是伯伯、哥哥充了軍去,也會赦回來的。」寶釵見他越說越狂妄了,只是公婆在面前不好喝罵,只得哼了一聲。小鈺聽了,也自覺太大言了,便低著頭不敢做聲。靜了一靜,聽見遠遠的更樓上打四鼓了,賈政道:「夜深了,各人都去睡睡罷。」又向蘭哥兒說:「明兒早些吃了飯,到刑部去探聽探聽,回來稟我。」蘭哥兒應了個「是」,就散了。 
  到了次日,賈蘭一早就走到刑部衙門前細細打聽。才知是薛蟠挑哆了尤二姐的原夫張姓,在提督府裡告賈璉匿著國喪家孝,強娶他已聘的妻子尤二姐為妾。賈珍先已通姦,又硬做主婚。賈蓉也有姦情,主謀強娶。賈珍、賈璉又想強姦尤三姐,以致自刎身亡。又稱賈王氏懷妒,陰謀藥死尤二姐,並添上許多賈家恃勢橫行欺凌平民的話。九門提督轉奏了,奉旨抄家拿問的。連忙花了些錢,進至監內。只見他三個都上了鬼次簫,像猴兒捧桃的一般蹲在地下,連一條板凳也沒有,十分淒慘。 
  賈蘭便向牢頭禁卒道:「煩你好好照應照應,少不得有個薄意送來的。」禁卒道:「這裡的規矩是人錢同到的,如今已是遲了一日了。再若延挨,請他們到押床上去受用受用。」賈蘭道:「自然就送來的。」走出來去見司獄廳,再三囑托。司獄道:「我自然會關照的。只是舊規向例也須趁早送來,才免得叨騰。」賈蘭連忙回到家中,把那些話一一回明賈政。賈政道:「沒有別法,只好再賣田了。」就喚了周瑞來,叫他去賣了三百畝田,收了六千價銀。把四千兩交蘭兒去上下打點,又叫家人們到花園裡搬了些床桌什物,到邢夫人這邊去。那東府裡也搬了些去。正在忙忙碌碌,又見王夫人出來說:「昨夜他兩處的人都擠在珠兒媳婦那邊,直啼哭到天明。今日兩個都病了,擾得珠兒媳婦也頭疼發熱起來,怎麼樣好?」賈政忙交了六百兩銀子給王夫人,道:「你分給他兩個去使用,就送他們仍歸原處去罷!」王夫人拿了進去,各人給了三百。用轎抬了他們回去。不提。   
  且說賈珍等三個,先在刑部審了兩堂,次日又到提督府聽審。雖則夾打了幾次,幸喜先有使費囑托,受刑還不很重;又虧了北靖王各處請情,才得從輕問了個邊遠充軍。 
  賈蘭天天出去打聽,這一日去了,到二鼓時候還不回來。 
  家中個個著急,差了家人各處去找尋,都找不著。賈政只得坐在王夫人房裡呆呆的等,直等到五更。只聽得老媽說:「外面敲門了。」賈政就自己提著燈趕出來看,卻不是蘭兒,是寧府裡兩個老媽。不知老媽來做什麼?待看下回便知。          
第六回 獲重譴囚徒發配 感舊遊美婦聯詩    
  賈政便問:「這時候來做什麼?」老媽道:「我家奶奶要不好了,四姑娘叫來請這邊的太太、奶奶們去瞧瞧,遲些恐怕見不著了。」話未說完,又有家人來報:「奶奶已經斷氣了!」 
  賈政說:「你們且先回去,我家太太、奶奶們也都害著病,只怕一時不得過來。待我商量了派個人來料理罷。」說罷,來見王夫人,告知這話。王夫人道:「我因為蘭兒不見了,恐怕像了寶玉一樣,心也剜去了,那有心情去管他們的事!大媳婦現病著,二媳婦是要管小鈺的,孫媳婦一則要伺候婆婆的湯藥,二則已經愁得落了魂似的。那邊平兒倒還懂事,只是又要伺候著大太太,估量也早晚要升天的了。如何使得他開去。只有環兒媳婦倒是閒著的,叫他也未必肯去;就去,也無益。」賈政道:「我有道理。」便取了二百兩銀子交給周瑞,叫他同著妻子過東府去相幫料理。 
  漸漸天已大明,那甄氏心頭就像小鹿兒亂撞,不知不覺眼裡掉下淚來,又不敢叫婆婆看見,恐怕知道了要急壞身子,真真是個熱鍋上的螞蟻。連賈政、王夫人也是亂箭攢心、不住差人去尋,那有影響?交到已時光景,只聽得邢夫人那邊忽然沸反的哭起來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忙叫老媽去探聽。不一會,平兒就過來,說:「太太歸天了!昨兒還好好的。我知道蘭哥兒不見了,自然老爺太太心煩,不敢過來通知,再不想這樣快的一瞪眼就去了!」賈政就同著王夫人到床前拜了四拜。交給平兒三百兩銀子,就叫他趕著料理。又煩了邢岫煙過去相幫相幫,各人也都去拜了拜,便回來了。只有李紈下不得床,不曾去。 
  甄氏拜了回來,包著眼淚走到王夫人房裡,說道:「太太,我想只好懸了賞,多多貼些招子探他下落」話不曾說完,胸前像鐵錐一戮,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滿地,身子就慢慢的往地躺下來了。王夫人一把抱他起來,面色也變了,喘個不祝正在沒法,只聽得婆子、丫頭們碌亂叫道:「好了,好了,蘭哥兒回來了。」王夫人抱著甄氏,放不得手,忙嚷道:「快叫他進來!」丫頭道:「在書房裡和老爺說話呢。」 
  且說賈蘭回到家裡,眾家人說道:「怎麼一去不回來?把老爺、太太的腸子都急斷了,快進去見見罷!」賈蘭聽了就飛跑的到書房裡來。 
  賈政一見,就像拾著了一顆夜明珠,連忙問道:「為什麼這時候才來?」蘭哥兒道:「前兒到提督府門上兌了二千兩銀子,等著要親見一面好放心。誰知他出門去了,直候到了掌燈後才回來。見過了面,回來家裡已是起更時候,趕不及到刑部去。 
  昨兒個起來又有好些家務,逐一調排調排,出得門已是晌午了。 
  到得刑部,才知道珍伯伯發配雲南,璉伯伯配往貴州,蓉大哥配往四川,不許歸家。就是前兒下午,起解去了。我想不送倒也還可,只是三個人身邊並沒分文,這樣遠路怎麼得去?要回家告知,恐怕遲了,越發趕不上。喜得身邊帶有三百兩銀子,要給司獄官的,還不曾交付。我就騎上馬,放圓的跑了半天一夜。誰知趕過頭了,今兒天明了,問問飯店裡的人,他們都說並沒有看見過去,只得又掉轉馬頭迎回來。路上碰見了,才得說了幾句話,一人一百,把路費交代了。又怕家裡記掛,依舊放圓了馬跑回來,連茶飯也不曾吃。」賈政道:「很吃苦了,快些進去。裡頭那一個不驚得落魂!」蘭哥兒連忙跑到王夫人房裡,叫道:「太太,我回來了!」太太也不答應他,只是捧住了甄氏,口布著口叫:「心肝兒子快醒醒!」蘭哥兒只見他滿身是血,太太衣袖上也是血,便問:「怎麼是這個樣兒了?」 
  太太也不開口,把手往地下一指,蘭哥兒回頭看,瞧見地板上流的都是血,只得走近身。一看,見他面色就像紙灰一個樣,不住的喘氣,只得低著聲叫道:「太太,他到底為什麼?」太太含淚說道:「為什麼?就為你這有心沒肝的混賬東西。要出門,回個明白,便去一年也由著你,怎麼不聲不響,三不知的去了!我認是像了寶玉不回來的,怪不得他著了急。」蘭哥兒忙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道:「這還罷了,但也不犯著替這些混賬人這樣出力。」賈蘭道:「我去奶奶房裡瞧瞧,就著人去請太醫。」王夫人道:「他倒不知道的,不是早已急死了,還等得及你回來!倒是請太醫要緊。」蘭哥兒飛忙到李紈房裡問了病,李紈道:「今日覺道好些,那邢太太和尤奶奶的棺木衣衾,你替他們料理明白了沒有?」蘭哥兒打頭不應腦,只得胡亂應道:「明白了。」便疾忙掉轉身出外,叫:「快快去請王太醫來!」家人答應請去,不一時太醫到了。就在王夫人房裡,隔著簾診了脈,說道:「症候雖危,還可醫治。《內經》說的,血生於心,統於脾,藏於肝,宣佈於肺。此症乃是悲懼憂愁忿恨一時猝集,以致鬱火妄行,營失其位。宜用四物湯加黃連、條芩、枯芩三味,連服七八劑就漸漸會平下去了。只是要寬心安神為要,再著不得氣苦的了。」開方畢,又去診了李紈的脈,說:「這個病已經清理的了,再服幾帖便好起床了。」賈蘭也沒心情去管邢、尤二人的喪事,只伴著甄氏。那甄氏見丈夫已經回家,心就放寬了。過了五六日,李紈也起來了。甄氏吃了幾十帖藥,也漸漸的強健起來,一個月後竟也起床了。從此安靜無事。不過環兒夫婦兩個,時常鬧些小饑荒,也不必細述。 
  到了九月間,蘭哥兒考取了內閣中書第一名。引見後,就補了缺,天天去上衙門辦事。添用了幾個跟班的人,家中比先前略熱鬧了些。   
  且說史湘雲嫁在林主事家,丈夫死了,跟著公婆度日。寶琴嫁到梅翰林家,公公已死,丈夫只中了個副榜,還沒有做官。 
  兩家俱是清苦,生了女兒,無力去雇奶媽,各是自己乳養。為此,不很出門,久不到賈府裡來。如今都已斷了乳,聽見蘭哥兒補了中書,便相約要來向王夫人請安道喜,並望望李紈、寶釵諸人,又去約會了李紋、李綺兩個。那李紋嫁的丈夫姓朱,是個舉人,考的國子監學正。李綺嫁了甄寶玉,公公死後,全家都回南去,唯他夫婦二人住在京中,等待會試。 
  這日同來到榮府,李紈、邢岫煙、寶釵帶了甄氏、小鈺到前廳迎接。進來先到王夫人房裡請過安,又道了喜,再和姐妹們一一的見了禮。多時不會,益發親熱得很,就坐下說了幾句寒溫的話。湘雲帶了女兒同來,有心要比對金玉,便性急要看小鈺的玉。寶釵就叫他解開來看了一會。王夫人也要瞧瞧他女兒的鎖,那小姑娘再也不肯,拉拉扯扯了一會。甄氏會意,就攆了小鈺出房去才解開衣來。胸前看了一會,剛穿好了衣服,小鈺在窗外笑道:「偏我也瞧見了。」說罷,就走進房來。大家看時,真個窗紙上挖了一個洞。那小姑娘臉都漲得飛紅,寶釵便把小鈺罵了幾句。湘雲道:「他生得極容易,我夢裡聽見有人叫道:『史妹妹,我來了』。聲音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 
  醒來不多一會,便落地了。」各人又講了些閒話。坐了一會,就在房裡吃了飯。 
  湘雲要到園裡去看看,王夫人道:「如今不比先前了,一派荒涼的景況呢!」就向李紈道:「我懶得走,你們陪了逛逛去罷。」大家就一群的往園子裡來。只見那些亭台景致七七八八,都有坍損;池中的水也半干了,一隻船漏了,歪在岸邊;那些禽鳥花卉,也是十不存二三了。大家各處走了一回,十分感歎。 
  湘雲又高起興來,道:「這地方我們會過了多回的詩社,如今感念舊遊,必定要聯首詩才好呢。」李紈道:「不要算上我。」眾人道:「不算你,只剩了七個人,難道做七韻不成?」 
  李紈說:「我替你們找個人來罷。」就叫老媽過去叫了香菱來,眾人道:「不錯,不錯,倒忘了他。」略停一會,香菱就過來了。大家告知他要聯句的話,便高興得很。岫煙道:「大家別遜讓,先有句的便先寫。我就討個便宜,做了起結兩句罷,省了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句,李紋也接著寫了兩句,寶釵隨也寫了兩句,接著就是甄氏、李綺、湘雲、寶琴、香菱各寫了兩句,岫煙又結了一句。詩已完了,李紈道:「我不做詩,且代你們譽出來罷。」便端端楷楷另寫在一張紙上,註明各人的名字。眾人同看了念道: 
  落寞園亭景,煙淒涼叫候蟲。 
  池荒蓮在 ,紋梁圯燕巢空。 
  臥竹委殘綠,釵欹花零斷紅。 
  寒煙生薜荔,掌冷露濕梧桐。 
  蛛絲牽莓壁,綺蝸涎蝕綺櫳。 
  瀟瀟虛院雨,雲颯颯破窗風。 
  斷粉妝台畔,琴殘紈繡闥中。 
  眼前小塵劫,菱懷舊感何窮。 
  岫煙看完了,各人又評論讚賞了一番。 
  湘雲看著香菱道:「你為什麼瘦了許多?」香菱紅著眼睛回說:「史姑娘,你那裡知道我近來的苦處,一日一晨都是不周全的。這仗著這邊二太太和寶姑娘的恩典,時時賞恤些,不然,竟是要餓死了!」寶琴道:「我也想要幫幫你,只是公公沒了,一無出息,苦苦的噥著過日子,還只愁不夠。實在是有心無力,說來不怕姐姐妹妹們笑。」李紋和湘雲都說道:「京官窮苦,是一樣的,那個笑得那個?」李綺道:「我們也是閒居寓所,苦噥著,何曾寬裕了!」李紈道:「我家也張羅不過來呢!」 
  寶釵道:「家道艱難,我也還不愁;倒愁的是小鈺恐怕要懶學。我雖則教教他,到底有些舐犢的癡心,未免寬縱了些。 
  所以古來說『易子而教』,真正有道理的。心裡幾番想要屈邢妹妹做個西席訓教他,又怕束脩菲薄,不好開口。」岫煙道:「什麼話呢?我正為無事素餐,心裡很過不去。若有些事做做,倒也心安。況且我這個女兒也好附著讀書,那裡還講起束脩來?」甄氏道:「我也幫幾兩脩金,把三個女兒附學何如?」湘雲、寶琴和二李都說:「我們都有一個女兒,齊來附館。你們本家妯娌兩位,只管了供給;我們四家公湊些束脩罷。」李紈道:「這件事總要回明瞭太太才好商量呢。」眾人道:「這個自然要回的,同去講罷。」大家同著正往裡走,寶釵一路只是笑。李紈便問:「你笑什麼?」寶釵道:「我笑的是眾姐妹都有了行業,還只是這樣愁窮。」眾人道:「我們那裡有什麼行業?」寶釵道:「我瞧見《笑林廣記》上載一首詩,說是:『弄瓦前年慶五朝,今年弄瓦又承招。弄來弄去無非瓦,令正原來是瓦窯!』如今各位都開了一座窯,怕不是行業?」李紈道:「稀罕你生了一個拳大的男孩子,就來罵人!」湘雲道:「他的行業更貴重呢,竟是個古董玉器客。」李紋笑道:「你可不做了個細花金銀匠嗎?」李綺也笑道:「到底要讓甄家窯行裡熱鬧,一弄就弄成了三個!」甄氏道:「姨媽,你叫嬸娘取笑了,怎麼拿我來點景玩兒,何苦來呢?」眾人一路笑一路說,早已到了上房。王夫人站起身來問道:「你們遊園游得這麼樂嗎?」 
  眾人坐下便把園中商量的話回明瞭,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這是很好的事,也不用你們各人操心。我雖然窮,這點子小費還做得起東。這供給呢,在公賬裡開銷了。九個學生,我竟每年送九十兩薄脩罷。」岫煙賭咒立誓,不要束脩。王夫人道:「你這樣執意,倒不便奉屈了。」岫煙也只得應允。王夫人說:「如今已是九月將盡,竟是十月小陽開館。初二日是上好的日子,又是奎宿,又是成日。大家帶了孩子,初一取齊,初二早晨就好拜先生了。」眾人各各喜歡,次日都回家去替女兒收拾鋪蓋箱籠。 
  到了十月初一,飯後果然都到齊了。上房裡擠得滿滿的,一個個如花似玉,落雁沉魚,比那五色的罌粟花兒還要鮮明好看呢。正在碌亂的聚談,只聽得房外一片響聲。不知什麼緣故,下回說明。          
第七回 燕語鶯聲創興家塾 紅香綠艷齊起閨名    
  話說眾女孩兒各各跟著母親,在王夫人房裡說話,只聽得老媽們嚷道:「小鈺怎麼鬧到這個樣,怎得下來呢?」寶釵連忙出來一看,只見小鈺高高站在牆頭瓦上,還在那裡麻雀兒似的亂跳。寶釵只喊了一聲「不好了,還了得!」王夫人忙趕出來,看見便問:「這樣二丈多高的牆,怎麼的上去了?」老媽們回說:「他身子又輕,力氣又大,先在地下跳了幾跳,就跳上牆去了。」王夫人道:「快叫家人們拿梯子來,抱他下來才好呢。」小鈺道:「不用梯子。」只聽見撲的一聲,便跳下來。王夫人就問他:「怎麼這樣胡鬧起來?」他回道:「我看見各位姐姐妹妹都是天仙一個樣,集了這一大群,實在樂得很,不知不覺的雀躍起來。」寶釵恨得很,就接連打了他幾個腦搭兒,拉了他回到自己房去。李紈笑著道:「小鈺這叫做『樂極生悲』了。」王夫人也就笑起來,依然同進房坐了一回。大家吃了晚飯,就在上房後軒安歇。 
  到了次早,各人梳洗打扮已完,王夫人帶領著往大觀園來。 
  半路碰見李紈、寶釵、岫煙、甄氏,也都帶了孩子們來。李紈道:「怡紅院的正廳寬敞明亮,就擺了椅桌在那裡讀書。裡面的房間也多,現今分在四處安了床帳,作為臥房。又派個老媽在下房伺候著,太太去瞧瞧。」王夫人點點頭,到了怡紅院各處看了一回,回到前廳,鋪下紅毯。 
  先是王夫人拜託一番,再是史湘雲、李家三姐妹、薛家兩姐妹又拜託一番,甄氏也跟在後面行禮。然後叫了眾姐妹,先敘一敘齒:邢岫煙的女兒名喚碧霞,四歲了,是辛丑年正月十八日生的,最長;寶琴的女兒碧簫,也是四歲,七月初七生的,為次;小鈺和湘雲的女兒都是三歲,年月日時皆同,只小鈺先了幾刻,就算第三;林姑娘第四;以下都只有二歲,李紋的女兒是癸卯正月初三生的,李綺的女兒是二月廿二生的,排了第五、第六。優曇三姐妹本晚了一輩,又都是二月十五花朝日生的,算來最小,便站在下一層毯上。一齊拜了先生,各就書案坐下。 
  王夫人便問岫煙道:「四書是他們念過的了,也都會解說。 
  如今叫他們念那一經好?」岫煙道:「《易》理深微,怕他們不很懂;《尚書》字句聱牙,且帝王的道統治法,與女孩子們不甚相關;《春秋》三傳專講的會盟殺伐,也不與閨閣相關;《詩經》化起房中,恰與他們相宜,只是鄭、衛詩篇不好講些,只好依了小序講解罷;《禮記》最好,《曲禮》、《內則》諸篇尤為合宜得很。」李紈道:「依我想來,竟叫兩個四歲的讀《易》,兩個三歲的讀《禮》,三個最小的讀《詩》。講一經時,大家打伙兒同聽何如?」王夫人道:「很好,就是這麼罷。」 
  小鈺道:「我最愛的是行兵征伐,我單讀《春秋》罷。」碧簫道:「我也愛這個,就和你同習《春秋》。」優曇道:「《書經》既是講帝王治法,最有大關係的了,為什麼倒不讀呢?我習《書經》。」曼殊道:「我也這麼想,就跟了姐姐同習罷。」寶釵點點頭,向著王夫人合岫煙道:「各從其志也使得,只是五經並講,難為先生辛苦些。」岫煙道:「這倒不妨,只要每經少講幾頁,是一個樣的。」王夫人便道:「替他們上首書,寫幅字應應好日,便到那邊喝酒去。我們暫時失陪,別在這裡妨工。」說罷,就同李紈諸人走了。岫煙送到門口,回來給各人上了生書。大家咿咿唔唔讀將起來,真是嬌婉清脆,好聽得很。小鈺側著耳聽一回,又東瞧西瞧瞧一回,又嘻嘻笑一回,像似傻了的一般。岫煙喝道:「小鈺,你為什麼不讀?」小鈺說道:「我聽出神了,活像許多黃鶯兒、畫眉兒、百靈兒在樹上賭叫,樂得我的心花都開了,那有閒情讀書哎!」岫煙就沉下臉來吆喝道:「放屁,你拜了我做先生,我就打得你。你敢在書館裡胡說亂道,我請了太太來,把你這小手掌打爛了,即刻攆出去,不要你做學生了。」小鈺聽見著了忙,便站起來道:「不敢了,不敢了,先生恕我初次罷。」岫煙又哼了一聲,道:「快讀!」小鈺把兩個指頭塞了耳朵,低著頭就念起書來。碧簫把一個指頭在臉上撓著羞他,碧霞抿了嘴笑他,他也不來看,只是低了頭髮狠的念。不一會,大家都來背了書,各人拿出仿本來寫字。沒多時,也都完了。岫煙批了一回字,又將上的新書都講過了。 
  這邊,王夫人打發老媽來請坐席,岫煙同了學生們出來,見大觀樓底下設了五席。王夫人送了中間一席正面的酒,讓岫煙坐。便說:「我坐不住,少陪了。你們各自散蕩些。」說罷,就進去了。 
  李紈又叫老媽去請了香菱母女來同飲。大家便挨次的坐下:湘雲、李紈、李紋、李綺、寶釵、寶琴、香菱坐了四桌正面。 
  其餘小輩子,自甄氏以下,各人依齒鑲橫坐下,香菱的女兒也是四歲,端午生的,坐在碧霞的下首、碧簫的上首。酒過幾巡,湘雲開口道:「我這女兒還未起名,今日就求先生取個名罷。」 
  岫煙道:「也得大家商量,要不雅不俗才好。我這女兒叫做『碧霞』。」李紈道:「這個不該。現在泰山娘娘封碧霞元君,天後娘娘也稱碧霞元君,應該避諱才是。」香菱便接口道:「『余霞散成綺』,何不改了『綺霞』呢?」岫煙道:「不好,不好,犯了李嬸娘的諱。」寶琴道:「我說『彤霞』倒還文雅。」岫煙點頭道:「很好。」寶釵道:「眾小姐妹中,這林姑娘尤為出色,我想著《詩經》上這句『顏如舜華』倒也還切貼。」湘雲道:「好極!只是太誇了他些。」寶琴笑道:「可惜史姐姐寡居不再生了,不然第二個就叫『舜英』了!」大家笑起來。李紋、李綺同說,也要替女兒起個名。岫煙道:「『心清聞妙香』,竟是『妙香』二字罷。」李紋道:「好。」岫煙道:「二姑娘就叫『幽香』何如?」寶釵搖搖頭道:「『幽』字的字義不很好。」李紋道:「溫香何如?」李紈道:「越發不好,聲音難聽。」小鈺就嚷道:「不好了,我們大家要病了!」寶釵喝道:「胡說,為什麼好端端的都要病呢?」小鈺道:「瘟鬼都跑出來,還不病?」眾人都笑起來。岫煙就哼了幾句,小鈺不敢響了。寶琴道:「『含香、瑞香』都使得。」岫煙道:「『瑞』字好,竟定了叫『瑞香』罷。」 
  香菱道:「我家的菊兒太俗得很,也煩各位替他改個。」寶釵道:「他是五月五生的,怎麼叫起菊兒來?」香菱道:「生下來的時候,房中瓶裡供了些野菊花,薛大爺就取了這個名兒。」寶琴道:「人淡如菊,竟改做『淡如』二字,又雅致,又不失菊字原名的意思。」眾人都說:「好極,好極。」李紈指著甄氏道:「他本名『掌珠』,犯了公公的諱,我還沒有改得,就煩各位想想,替他改個名兒。」寶釵:「甄姑娘又婉娩又淑慎,竟叫了『婉淑』罷。」李紈說:「很好。如今說了多時的話,到底也行個令,喝杯酒,才好呢。」岫煙道:「舊令行厭了,要翻得新樣些才有趣。只不知他們小姐妹肚裡也讀些詩了沒有?」眾人說:「先讀《千家詩》,余外七箍八雜也還念過些。」岫煙道:「既這麼,各人念一句《千家詩》,下接一句俗語,定要有個虛字的。念一句,合席順數,數著實字眼便喝一杯;只數著虛字的別喝。」 
  便吃了一杯令杯,先念道:「『清風明月無人管』,下接俗語是『聽其自然』。」通席都飲,只彤霞數著「其」字,碧簫數著「然」字,二人免喝。接著湘雲念了個「『添得黃鸝四五聲』,『極其好聽』。」數到淡如是「其」字,免喝。大家遜李紈念,李紈道:「『春風送暖入屠蘇』,『自然而來』。」數著「然而」兩個虛字的免喝。李紋道:「『鄉村四月閒人少』,『其忙無比』。」只「其」字一個虛的,免了一家,各家都喝。李綺道:「『十扣柴扉九不開』,『大失所望』。」李紈搖了一搖頭,也不說什麼。依舊數了喝酒,只免一家。寶釵笑道:「我要套雲妹妹的墨捲了,『萬紫千紅總是春』,『極其好看』。」寶琴說:「『無邊光景一時新』,『熱鬧之至』。」輪該香菱了。香菱把眉頭一蹙,說道:「『杜鵑枝上月三更』,『淒涼之極』。」李紈道:「怎麼說這樣」便住了口,不住下說了。湘雲忙把話岔開,道:「『熱鬧之至』,『淒涼之極』,倒對得很工呢。往下就該小輩子念了。」婉淑道:「『勝日尋芳泗水濱』,『其樂無窮』。」 
  彤霞說:「『思大風雲變態中』,『想之不已』。」眾人道:「只『之』字是虛字,『已』字要作『止』字解,算不得虛字。只免了一家。」淡如道:「『顛狂柳絮隨風舞』,『無所不至』。」 
  李紈又搖搖頭,小鈺嚷道:「不好,不好,都念完了。讓我先念罷:『大將南征膽氣豪』,『毅然且任』。」碧簫笑笑,接著說:「『穴中螻蟻豈能逃』,『有何難哉』。」眾人道:「『豈何哉』三字,都算得虛字。」免了三家,舜華道:「『一曲昇平人盡樂』,『坐享其福』。」妙香道:「『赤日行天午不知』,『忘其所以』。」大家說道:「倒有三個虛字,便宜了三家不喝酒。」瑞香說:「『門外無人問落花』,『豈不可惜』。」李紈「哎」了一聲,也不說什麼。優曇說道:「『一朵紅雲捧玉皇』,『其尊無對』。」寶釵點頭道:「好!」曼殊說:「『欲把杭州綺樓重夢·作汴州』,『差也不多』。」寶釵說:「也好!」香菱會錯了意,便道:「『也』字自然算得虛字的。」眾人都不則聲。文鴛便說:「『出門俱是看花人』,『不約而同』。」喝過了酒,令就完了。李紈、寶釵道:「時候還早,再行個令兒玩玩。」岫煙道:「這個令倒替主人消了好些酒。此刻也不早了,酒也夠了,用飯罷。」李紈又叫小丫頭斟了兩回酒。用了飯,喝過茶,香菱帶了淡如先回去了。 
  大家又到怡紅院,只見廳後第一進三間屋子中間,放了十六把交椅,下面放些杌凳,作為坐起閒談及吃飯的地方。東間兩個炕,李紈道:「這是伺候先生的。」岫煙道:「很好。」 
  就和彤霞在這個房裡安了鋪蓋箱籠。西間是空的,安了梳頭奩鏡。走進第二進,一排三間,房中間兩炕,妙香姐妹就佔了。 
  小鈺拉著舜華、碧簫,同在左邊間裡三個炕上開了鋪。優曇姐妹在右邊房裡三炕安鋪。分派已定,一眾上輩姐妹同甄氏都出園進裡邊安歇去了。 
  次日各人要回去,王夫人又留下住了一兩天。湘雲等辭了王夫人,同到園中囑托岫煙:「不要姑息,須得排定工課。只是孩子們年紀還輕,飲食寒暖要求照應。」岫煙道:「儘管放心!學生和兒女一個樣,自然會當心照應的。」說了一會,便出了園,各自回家去了。 
  從此眾學生各各埋頭讀書。岫煙的教法也勤,各人的資質也好,又肯當心。真是日長月進,忽忽過了一年,又是第二年的三月了。 
  這日王夫人慪了史氏的氣,叫了環兒來。狠狠的罵上一頓。 
  環兒便拱著嘴,氣忿忿的回房去了。王夫人餘怒未息,因想起園裡花卉,雖沒人葺理,但當此深春,自然也還有些開放的。 
  看看也好遣悶。便同了兩媳並孫婦來到園中,就便看看岫煙。 
  岫煙迎著請了安,一齊坐下。問起學生工課,岫煙道:「說也奇事,他們的資質竟是天生成的。每日念四五十頁書,只消五六遍,便背上來了。內中這舜丫頭更作怪,自己的書三遍就背上來了。坐著聽別人念,待到別人背了,他也會背。如今獨有他是五經都爛熟的了,餘人也有四經的、三經的。新書都不用講得,各人自會看註解。晚上燈下的工夫,也讀了古賦、時賦幾百篇,晉魏以下歷朝的古今體詩,也念有幾千首,對也會對,詩賦也會做,只不曾學得八股時文,其餘雜作都也涉獵些了。」 
  李紈道:「這都是先生的時雨之化,可感可感。」寶釵道:「恐怕獨有小鈺淘氣些,不肯用功。」岫煙笑道:「我跟前,他是不敢淘氣的。回了房去我也防他,誰知他最怕的是舜姑娘,說一依一,再不敢倔強,因此倒也安靜。」王夫人笑道:「這也應該怕的。」李紈抿著嘴瞧著:小鈺嘻嘻的笑,舜華臊得通紅了臉。王夫人便向寶釵道:「既這麼,你就出個對兒試試他們。」 
  寶釵站起身應了個「是」。不知出的什麼對?誰對得好,且看下回。          
第八回 學中屬對舜華為魁 園裡吟詩優曇獨異    
  那寶釵原想要考考小鈺,聽見太太吩咐,便順著說道:「當年有人扶乩,把一個對兒求仙人對,那出句是『三塔寺前三座塔』,仙人對了個『五台山上五層台』,如今就把這個對兒對對瞧。」舜華聽了就搶著道:「我對個『六橋堤畔六條橋』。」 
  寶釵說:「很好。並且敏捷得很。」岫煙道:「他事事要爭個先的。」優曇便說:「我也對就了,『百花洲上百叢花』。」寶釵道:「也可以。只是百花洲上未必恰恰的果是百叢花,不比那六條橋自然。」曼殊道:「五溪峒口五條溪。」寶釵道:「也還好。」彤霞說:「九江府外九支江。」妙香說:「九峰山上九層峰。」瑞香說:「九仙山上九尊仙。」寶釵道:「『尊』字勉強些。」碧簫道:「五湖堤外五重湖。」寶釵道:「『堤外』二字是湊上去的,『重』字也不很穩。」小鈺連忙替他辯道:「有湖自然定有堤的。」寶釵道:「別管人的!自己的對在那裡?」小鈺道:「就有,就有。」文鴛看見壁上掛著一張琴,便說:「七絃琴上七條弦。」寶釵尚未說話,小鈺趕著道:「我也有了,『七星劍上七顆星』。」李紈笑道:「末了兒兩個對,倒也自然。只是用物件對地方,不很工些。」寶釵道:「乩仙的原只有七個字,後人添上個『西水驛西』,『北京城北』以為工極。誰知五台山在山西代州五台縣境內,並不在北京城北,倒添得訛錯了。如今我添上『檇李城邊』四個字在上頭,你們也得加上四字。」舜華便道「金牛湖上,六橋堤畔六條橋。」 
  曼殊說:「我加個『沅陵境外』。」優曇說:「我加個『金閶門內』。」彤霞說:「豫章界內。」妙香加了「松陵江外」,瑞香加了「金崎江畔」。碧簫說:「五湖都在太湖之中,便加『姑蘇界外』罷。」寶釵搖搖頭道:「不確,五湖豈止姑蘇?寬得很呢!冤著也算加了。你們兩個對什物的怎麼樣加?」文鴛道:「我加個『怡紅院內』罷。」王夫人笑道:「倒也不錯,原是這屋子裡掛的呢。」李紈笑向小鈺道:「你加什麼?」小鈺道:「我因文姑娘對了琴,就想到了劍,何曾知道在那個地方?造也造不出來。」李紈笑道:「我替你加個『鈺兒腰裡』,就算是你掛的罷。」大家都笑起來。王夫人道:「天色還早,再出個叫小鈺好生的對。」寶釵見一本《禮記》在桌上,隨手一翻,卻是《月令》,便道:「《月令》七十二候。」岫煙道:「這個倒比前的難對些,連我也一時想不上來。」舜華便道:「《詩經》三百六篇。」寶釵說:「到底要讓他是學中的魁首了。」小鈺道:「我慢慢的想,也會想到。總是舜妹妹先搶了去!」王夫人道:「如今快想,還有呢,別再叫人搶了去。」優曇說:「韶光一百五天。」寶釵道:「也好。」碧蕭說:「晨鐘一百八聲。」寶釵道:「『晨』對『月』很好,只『鍾』字略實了些,也算好的了。」 
  小鈺叫道:「我也有了,『朝珠一百八顆』。」李紈道:「『珠』字同『鍾』字差不多,這會子小鈺可以免得殿榜了。」曼殊說:「秦關一百廿重。」寶釵道:「秦得百二河山之首,倒沒有說百二重關的話。」曼殊說:「駱賓王《帝京篇》云:『秦帝重關一百二。』」妙香忙說:「有了,我對個『離宮三百六區』。」岫煙笑道:「好悟心,現現成成的就用了,上句也巧得很。」寶釵道:「他改了廿字便完全,你這『六』字底下還短個『十』字呢。」李紈道:「『漢家離宮三百六』,便不添『十』字也可。 
  倒是那『區』字牽強些。」彤霞道:「我對個『金容一丈八身』。」 
  寶釵道:「『金身一丈八尺』就自然了,偏又不調平仄。如今挪了『身』字下來,添個『容』字,究竟『身容』二字有些犯復。」 
  岫煙看著瑞香、文鴛兩個,說:「他們好歹總都對個,怎麼你們兩個竟像要繳白卷的樣兒了!」話未說完,只見香菱走來,笑嘻嘻向岫煙道:「大喜,大喜,千喜,萬喜。二爺歸家了,請你呢。」岫煙聽了,立起身來道:「太太,我明兒告一天假,後兒早上來罷。」李紈笑道:「一天太少,須得給十天假才好。」 
  香菱也笑道:「日裡放假,荒了館課。倒是早來晚去,告了長假罷。」王夫人說:「很是。」岫煙紅了臉說道:「太太別理他,這狹促鬼使刁話呢!」說罷,反坐下了。寶釵見他害臊,便道:「人家葬親回來,自然有話談談,到你們口裡說得不成腔了。」一面拉著手說:「我也要去見見,就同走罷。」彤霞也要去,王夫人道:「很該。你們叫他後兒早上過來,我也要問問他的話。」寶釵催著他母女同過去了。王夫人就向眾學生說:「今兒晚了,明兒飯後,我來同你們逛了,就便考考你們的詩。」 
  大家都答應了。王夫人和李紈、婉淑回進上房。沒一會,寶釵同了彤霞回到園裡,便伴著他住在岫煙房裡了。 
  第二日早飯後,果然太太、大奶奶出來,寶釵領了眾姐妹迎上去見了,就跟隨著各處閒逛。暮春天氣,風日和暖,眾花開得也還好。閒逛了一會,回到怡紅院坐下,王夫人道:「我也不出題,也不限韻,也不拘體,各人詠一樣花兒,要有身份才好。」各人聽了便各認定了花。小鈺道:「我不跟著你們姑娘們詠這些禾農桃郁李,我只看中了山半這顆樟樹,根從山後伸來,樹身平臥在屋子裡,梢枝復又挺出閣外,蟠屈上向,直透山巔,真有蛟虯天嶠之勢,做他一篇長歌,包管爭個頭名。」 
  王夫人說:「由你,只要做得好。」大家就伸紙磨墨寫將起來。 
  先是舜華交了兩張箋紙,上寫著兩首詩。王夫人道:「又是他來得快,你們兩個評評他的。」李紈同寶釵看時,一首是《詠夾竹桃》: 
  姿勁節兩堪誇,佔盡人門清與華。 
  之子自然能免俗,此君何可竟無花。 
  武陵源古森蒼玉,湘浦春深簇絳霞。 
  寄語王猷應命駕,相逢一笑熟胡麻。 
  又一首是《素心蘭》: 
  國香品第復誰先,露下幽芬月下妍。 
  冷淡心腸無俗韻,清真臭味本天然。 
  彈來白雪琴中調,隔斷紅塵物外緣。 
  猶記永和三月禊,亭前觴詠啟言詮。 
  李紈道:「『清華』二字分帖竹桃,又巧又確。」寶釵道:「莫說,等各卷交齊再評論不遲。」只見曼殊也交上來,是《詠五色罌粟花》的: 
  叢叢高亞斗芬芳,一樣丰神各樣妝。 
  曲徑栽成珠萬斛,暖風吹透來千囊。 
  石家錦障如雲燦,稀國金車滿路香。 
  同是春深好光景,輸他鹿韭號花王。 
  隨後妙香、優曇同交來了。先看那妙香的,是《詠荼毗》: 
  翠葉銀苞迥絕倫,沈香密友記名真。 
  無窮色味宜同酒,別樣風流恰殿春。 
  十二瑤台晴景遍,三千粉面曉妝新。 
  枕囊貯向深閨裡,索句應慚擬雪人。 
  再看優曇的是《詠牡丹》: 
  第一 華第一香,天然富貴冠群芳。 
  漢家宮裡金為屋,唐苑亭前玉作堂。 
  種佔人間數姚魏,族居天上擬金張。 
  瑤台月下分明見,好譜清平入樂章。 
  這個看詩的空兒,眾卷交齊。王夫人笑道:「倒也都還快當。」二人便捱著年齒看去,那碧簫的是《詠荷包牡丹》: 
  贏得佳名共洛陽,天生巧樣類荷囊。 
  日烘嫩蕊紅鮮燦,風動纖須綠線長。 
  玉案供宜蘭作佩,瓷瓶對雪別為裳。 
  人間莫漫誇姚魏,也擅花中第一芳。 
  彤霞的是《詠薔薇》: 
  竹架籐籬迥絕塵,長條狂蔓斗橫陳。 
  盈盈 露如含笑,脈脈臨風別有神。 
  慚愧詩翁稱野客,分明少府當夫人。 
  不知何事偏多刺,惹帶鉤衣作態頻。 
  小鈺的是《凸碧峰古樟歌》: 
  雷公擊橐馮夷鼓,六丁六甲運神斧。 
  鑿開怪石山之幽,怒挺虯枝勢飛舞。 
  冰霜飽歷幾百年,上干雲霄下蟠土。 
  陰陰古黛凝青霞,柯葉懋根 杈丫。 
  沐日浴月盥雨露,鱗甲齒齒驚蛟蛇。 
  曾聞 
  樟之為木至芳烈,氣能辟蠹堅耐濕。 
  恬淡不逐春華,樸茂不矜歲晚節。 
  就中往往神鬼護,天地菁英入呼吸。 
  當年選勝洗林麓,直踞霄漢凌雲屋。 
  背臨峭壁百丈強,面俯清流一泓淥。 
  循株緣干繚深垣,橫界山椒倚飛閣。 
  恍然如見: 
  北溟風靜九淵底,蜿蜒鬱律龍蟄伏。 
  又看瑞香的是《詠杜鵑花》: 
  望帝魂消出蜀都,花間血淚半模糊。 
  笙歌可醉紅帚否,羅綺曾燒絳蠟無。 
  十里春風山躑躅,一堂夜身錦氍毹。 
  鶴林寺裡留佳種,誰遣仙人頃刻呼。 
  文鴛的是《紫荊花》: 
  開到荊花月已三,也知春事擬江南。 
  數枝婀娜風初,一樹參差雨乍含。 
  良友藉英班座坐,貧娃和蕊剪釵簪。 
  田家宅裡如還在,棣萼相望作美談。 
  看畢了,還未開口,小鈺猴急的嚷道:「自然兩首的第一,長篇的第二,余外的我不管,憑著二位奶奶定去罷。依我看起來,文姑娘這首《紫荊花》也就巧極了。」說罷,李紈道:「你莫忙,太太說要有些身份的呢。」寶釵道:「若講身份,第一要算優曇的《牡丹》了,看他口氣闊大得很。第二就算曼殊的《罌粟》。卻也可怪,他單單讓了姐姐的牡丹為王。」小鈺道:「他沒有說牡丹哎。」寶釵說:「小鈺,你明兒別叫他侄女兒,叫他姐姐先生罷。難道你肚子裡連個鹿韭鼠姑通沒知道麼?」小鈺道:「我大略一瞧,就忘懷了。何嘗不知道呢?」 
  李紈道:「這第三名倒要算這猴急鬼了。這一起,起得突兀崢嶸,收也收得飄忽,中間也還拿些身份。」小鈺道:「舜妹妹的『佔盡清華』,『品第誰先』,難道沒有身份嗎?」李紈道:「你那裡知道,總要通首的氣勢闊大才算呢。如今第四自然要算舜華了。」寶釵道:「碧簫的結句也還大方,可算第五。」 
  李紈笑道:「『也擅』二字,便有些氣怯詞餒的光景了。」 
  王夫人道:「我雖不很懂得,聽來瑞香的最不好。什麼花詠不得?卻寫了一個杜鵑花,說得血淚模糊,何苦來?」寶釵回道:「太太說得是極,他下半首也還唐皇。最是彤霞的《薔薇》不好,結句什麼,『惹帶鉤衣』,不像閨秀的口角。」便向著他道:「以後須得留心,總要冠冕端重才受得福澤。所以古來晴雪梅花知為名相,二宋落花分出個詞林宰相來,諸如此類甚多,倒也不在乎工拙。」王夫人聽了,點頭稱是。 
  正在談論,只見香菱帶了女兒過來,請了安,問了好,便說:「我聞得太太考詩,特地同淡如來應試呢。」王夫人說:「很好。他們已是完了,正在評論。你們兩個也各詠一花罷,只別犯重複了。」香菱便把各人詩看了一回,說道:「這首古風不像閨女的口吻,諒來是小鈺的。我說這首《薔薇》第一好,又新又巧,只是像個取笑我和平姑娘呢。」李紈說:「所以詩中不宜含諷,這叫做作者無心,觀者便有意了。」香菱又問:「這首《荼毗》是誰的?博雅得很。把他的別名也搬出來了,把那些囊枕釀酒的故事也搬出來了,只嫌結句倒有些像柳花。」 
  寶釵道:「他只想著是白的,便做到雪上去。原也泛些,況且與上句也不很接。通首是很好的。」香菱道:「這首《素心蘭》中二聯卻也不離不即,熨貼細靜。你們兩位奶奶怎麼個定的名次?」李紈說:「我們是遵了太太的意思,只取口氣唐皇,不在工拙上分先後呢。」王夫人道:「菱姑娘,你且去瞧瞧花兒,找個題目做首給他們做個楷模。」不知香菱詠的是什麼花?下回便見。          
第九回 獲丑擒渠略施武藝 憐香惜玉曲效慇勤    
  香菱同淡如走了一會,回來就寫出來,給李紈等看。二人看是《詠優缽羅花》: 
  群芳譜上謝紛華,寶藏經中識此花。 
  色相似真還似幻,靈巖非邇亦非遐。 
  潤含甘露分天竺,清絕纖塵供釋迦。 
  任是畫圖容彷彿,托根宜在梵王家。 
  二人看了齊聲道:「這有什麼講得,自然是老手不同。」 
  李紈又笑道:「詩固然好極了,只嫌有些像尼姑的口角。」香菱歎口氣道:「我常想出家,只恨沒這個清福,剛才看了這花,不覺的心融意洽,便自然流露出來了。」王夫人便問:「淡如是幾時學的?」香菱說:「他早也學過,近來很愛弄這個呢。」 
  李紈、寶釵便看他的詩,是《詠桃花》: 
  風流雅似武陵溪,勾引遊人跡滿蹊。 
  洞口妖燒迎遠近,水邊輕薄逐東西。 
  丹砂私向雕欄吐,紅霧偷從竹徑低。 
  縱使無言情萬縷,劉郎別後夢魂迷。 
  兩人看罷,沉吟了一回,便道:「桃花本是個妖邪的東西,況此時早已落的了,何苦找來詠他。剛才太太還說杜鵑的題目不好呢。」香菱接來看了一看,問:「說不通嗎?」李紈道:「詩是極好的,有什麼不通?不過字句欠雅些。別說『勾引遊人』、『洞口妖燒』、『水邊輕悲不很妥貼,便是『私』字綺樓重夢·『偷』字也欠檢點。舜華的夾竹桃何嘗不用天台故事?卻有含蓄。這首的結句便太著相了。」香菱點點頭,其意似乎不以為然。二人就不說,另說些閒話。天已傍晚,各自散了。 
  寶釵仍舊在書館伴著學生們住,到吃晚飯的時候,只見碧簫悶悶昏昏,話也懶說,酒也不喝,粥飯都不吃。寶釵疑是小孩子們好強,不很誇他的詩,心裡不輸服了。對眾人說道:「今日取詩原是迎合太太的意思,只要說得好看些就算好。其實碧姑娘這首倒算得第一呢。」小鈺道:「我總不服,怎麼舜妹妹反不如了?我瞧這之子一聯真是仙筆。」寶釵道:「舜華這兩首詩就最早,常該背榜的。」氣得小鈺臉也青了,反是舜華迷迷的笑。 
  寶釵又看看碧蕭面色也各樣了。原來他們姐妹都是天生成粉妝玉琢的臉兒,從不搽粉。這會碧簫的臉兒偏黃起來。寶釵便問他:「你到底怎麼?」他說:「頭暈得很,口裡發燥,渾身發軟,心頭亂跳。」寶釵說:「你先去睡睡罷。」碧簫站起來不住的發戰,一步也走不動,依舊坐下了。寶釵就叫老媽:「你所他過去!」這老婆子姓許,最懶最強的,便冷笑道:「這樣大姑娘,還要人抱?我也沒力氣,抱你不動,扶了走罷。」 
  小鈺聽了生氣,便起身過去,把老媽的手一推,說:「不用你了,我會送他。」誰知推得勁兒大了,老媽就坐了一個臀莊。 
  叫道:「小爺。何苦把我的屁股都震碎了!」小鈺也不理他,雙手攙了碧簫就走出了門,竟抱了他往房裡去。碧簫道:「你別抱,把人瞧見了不好意思。」小鈺道:「這會子天也晚了,有那個瞧見?」竟一直抱進了房,放在炕上,要替他解去裙子。 
  凡是大戶人家女孩子,到了兩歲便穿上裙子,不比那小家子,六七歲的女孩還穿著衩褲滿街的跑。況且賈園裡的姐妹們,各各生得長成,無論大一歲小一歲的,都差不多高,看去倒像七八歲的光景。所以早早都穿上裙了。這時候小鈺欲待替他解了好睡,碧簫不肯解,說:「我躺一躺還要起來的,解他做什麼?」 
  便和衣睡下了,只說:「口燥得很,煩你叫許媽倒碗茶來。」 
  小鈺道:「何必叫他,我伺候你。」便忙忙的在爐子上泡了茶,又用個空碗傾了幾個過兒。先喝一口試試冷熱,才送過去。 
  一手抱他起來,一手把茶送到口邊。碧簫一口的喝完了,小鈺知道還不夠,便問:「還要不要?」碧簫點點頭,小鈺又照前送了一碗,才扶他睡下。舜華也過來了,問:「小鈺,你晚飯吃飽了沒有?」小鈺說:「飽了。」便關上門。正要睡覺,碧簫又說:「快叫許媽來。」小鈺道:「要什麼?告訴我,別去叫這老厭物罷。」碧簫道:「這個不好煩你的。」小鈺逼著問他,他只不肯說。舜華會意,就下炕來,走到跟前問道:「碧姐姐,想是要小解麼?」碧簫點頭道:「是。」舜華就伸手去抱他,那裡抱得起!小鈺道:「讓開,待我抱下了炕,妹妹扶他過去罷。」舜華說:「使得。」小鈺便硬硬的抱他下來,交給舜華扶著,自己忙去揭開桶蓋等候著。因賈家是照南邊鄉風,一切女眷通用便桶,不設內毛房的。這時舜華挽了碧簫走不到三步,一個頭暈跌倒在地,連舜華也帶倒了。小鈺連忙趕過去,一手一個抱了起來,問:「跌痛了那裡沒有?」兩個都說:「沒有。」小鈺就放了舜華,抱著碧簫,到了桶邊,一手扶著,一手要去解這裙帶,碧簫著急道:「不要你動!」舜華上去替他脫去了裙子,又把褲帶解開。小鈺就輕輕扶他坐下,解完了,又抱起來,仍是舜華替他系褲帶。小鈺抱到炕上,安頓他睡下。 
  碧簫道:「好兄弟,好妹妹,褻瀆你們。明兒別告訴人,省了你個笑話。」舜華道:「我兩個又不傻,為什麼告訴人?人生了病,沒奈何,誰愛是這麼呢,如今睡罷。」小鈺坐在炕上不肯睡。恐防他還要茶水,誰知舜華耳尖,叫道:「不好了,屋上有人輕輕的說話呢。」小鈺正聽著,只聽得撲的一聲,像有個人跳了下來。碧簫也說:「有賊。快向窗縫裡張張瞧。」小鈺靠窗一張,見一個黑大漢子,手裡拿著一枝長香一個火煤筒兒。小鈺叫聲:「有賊!」便提了一條棗木包銅的長棍,拔開門閂。舜華帶抖帶哭的叫道:「去不得的,別開門。」碧簫倒還膽大,便說:「賊多了出去不得,若只一個也不妨。」小鈺不及答話,趕忙的跳出去,那賊聽見房內開門,便將火香撩在地下,反手往腰裡拔出一把雪亮的刀來等著。及見是個小孩子,心裡想著:「且慢殺他,正好拿住了問他這下棋的姑娘在那個屋裡?」不妨小鈺眼快手快,便把棍頭在他右腳孤拐上使勁兒一戳,「哎約」一聲,便跌倒了。小鈺正要用繩子捆他,忽見一塊瓦從簷上飛下來,小鈺把頭一側,打不著,反打著了這賊的左腿膝上,又「哎啾了一聲。小鈺抬頭一看,屋簷上立著一個長人,手裡也拿把刀。小鈺便把身子一縱,跳上了屋,順手把棍子在他兩小腿上用力一掃,撲通的一聲,栽下簷來,碰在階沿石上,把一隻眼珠子砸瞎了,淌了滿臉的血。這邊還有一個賊,坐在屋脊上,見這孩子手段利害,站起身往屋後就走。 
  小鈺趕過去照著脊樑骨把棍頭一點,便咯嚨嚨滾下後院子去了。 
  又四下一望,沒有賊了,小鈺跳下來,走進房叫道:「姐姐,妹妹,別怕,賊都打倒了。我去叫人來捆綁他。」碧簫道:「我倒不怕,把個舜妹妹嚇壞了,快抱他到我這邊來。」小鈺看時,只見舜華把被蒙著頭,抖得翠花兒似的。忙說:「好妹妹,別怕。」便連被抱到碧簫炕上,往裡邊放下。自己往外,一路的開門出去。 
  到門房口叫道:「快拿幾條麻繩來綁賊!」包勇在裡頭應道:「賊在那裡?」小鈺道:「打倒在花園裡了。」包勇跳起身,光著脊樑,及了一條褲,拖了鞋,拿了兩條繩,開出房門,跟著小鈺就走。後面長興焙茗都拿著繩子沸反。一路叫一路跑,管門的老李也起來了。小鈺領著他們進到怡紅院裡,眾人忙把兩個賊的手反綁起來。小鈺道:「後院子裡還有一個呢。」眾人也去捆綁了,抬過來撩在一堆兒。裡頭賈政、賈蘭都出來了,賈政就叫家人們一齊拖到大觀樓下,自己坐在炕上,問小鈺怎麼拿的?小鈺告訴了一遍。 
  賈政便喝問:「你是那裡來的強盜?姓什麼?前年到這府裡來偷盜金銀可就是你們麼?」內中一個打斷了背骨,不會說話的了。這兩個打的是腿腳,還硬朗,只跪著不開口。賈政道:「把那先下屋來的黑賊先打起來!」包勇應了一聲,提起缽盂大的拳頭,在他臉上狠狠的捶了幾十下。那賊受不得,便嚷道:「諒來總要死的了,別打咱,咱招罷。」包勇住了手,賊便說道:「上回來偷金銀這夜,咱也在內,卻不是為頭。那為頭兒的姓何。後來劫這尼姑,是咱一人來的。」賈政問:「這尼姑怎麼樣了?」賊道:「咱怕捕快查拿,就帶他上了山東海盜的船。誰知這尼姑一心想要尋死。虧了船中同夥共有三十個人,便分作五班,每日派六個人輪流守著他。又把他上下衣服通剝去了,連裹腳布子也抽掉了,簪環首飾盡數除下。只用一床被蓋著他。他就尋不來死,只是不吃。漸漸餓了七八天,身上只剩了一片皮一包骨,實在餓不過,也略吃些粥飯。過了三個多月,不想竟受了胎了。就肯要東西吃,又要什麼酸的吃,話也肯說起來了。」賈政究竟是個正經誠實人,只猜強盜也是一夫一婦作配的,便問:「誰和他有的胎?可是你嗎?」賊道:「同船三十個人,沒日沒夜和他鬧玩兒,那裡知是誰有的?」 
  賈政哼了一聲,又問:「如今這個人在那裡?」賊說:「咱們瞧他的光景,只說他有了孩子在肚裡,想必順過來了,就不很防他。這日攏了海岸,岸上有個村子,大家齊打伙兒上去打劫,只留一個人看船。誰知他光著身子滾下床來,慢慢爬到船沿,滾下海去了。可惜這孩子還沒生得出來。」賈政道:「你既在海盜船上,為什麼又大遠的到這京城裡來呢?」賊道:「尼姑死了,眾夥伴都沒得取樂。雖在別處也搶了幾個女人來玩玩,總嫌不很浚咱想著你府裡這晚和尼姑下棋的這個姑娘長得很俊,為此帶了他二人特找來的。」包勇道:「怪道現有一枝悶香撩在地下呢。」賈政大怒,叫再打。包勇提拳在那邊臉上又是幾十下,漲得像紫光桃一般,連嘴都張不開了。蘭哥說:「別盡著打了,拉去交給卡子上的營兵看守,明兒送官治罪便了。」數天內自然審明正法,不必細提。 
  單說那小鈺,送了老爺哥哥進去,回身就到母親那邊問問。 
  寶釵道:「我和彤姐姐都沒聽見,倒免了害怕。又問妙香姐妹並三個侄女,都說:『睡著了』,不聽見。後來綁了拖出去的時候,才知道,並不曾驚著。」小鈺放了心。回進房去,把舜華抱起來,偎在懷裡臉貼臉叫道:「親妹妹,好妹妹,別驚出病來。」見他額角上都是汗,伸手進小襖子裡一摸,胸口也是汗,心裡還是突突的跳,連忙把帕子替他揩乾了汗,放他到炕上睡下。蓋好了被,代他揉胸膛。舜華喘著說:「別揉了,去睡罷。」只聽見那邊碧蕭哎的一聲,小鈺連忙過去看時,只見他張著口說不出話來,忙問:「要茶喝麼?」他掙著說聲:「要。」小鈺就去篩了一大碗茶,抱他坐起來,喝完了。又說:「還要呢!」小鈺又送了一大碗茶,聽他肚子裡就硌碌碌的響起來了。忙扶他睡下,用手在他肚子上輕輕的拓。碧簫把眉頭一皺,掙著說:「不好了,又要解手了。」小鈺說:「不妨。」 
  就抱到桶邊替他解開下衣,扶著坐在桶上。聽他大小便都下來了,便說:「解了手該會好些呢。」也不嫌腌臢,就用草紙替他前後都揩抹乾淨了。拴好褲帶,依舊抱到炕上睡下。停不一會,碧簫怪叫道:「不好了,要死了!神魂只往頭頂上要出去呢。快告知太太,請我的奶奶來見一面罷!」小鈺掛著眼淚向舜華道:「妹妹,你陪著他,我告訴去。」舜華道:「走不動,你抱我過去。」小鈺便把舜華抱來,放在碧簫的炕上。舜華還抖著,說:「你添上件衣服出去。」小鈺也不答應,跑到寶釵窗前叫道:「奶奶和彤姐姐,快起來,碧姐姐要不好了。」寶釵在睡夢中驚醒,忙應道:「我起來了。」不知碧簫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梅碧簫病談前世 賈小鈺夢讀天書    
  且說小鈺見碧簫病重,忙去各處報知。寶釵先同彤霞過來,只見舜華抱住碧簫不住的發抖,滿眼掉淚,把碧簫的衣服都沾濕了。寶釵就把舜華抱往他自己炕上,看了一看,說:「你怎麼也是這個樣了?」舜華答道:「嚇壞了!」寶釵便叫彤華伴著他,自己去瞧瞧碧簫,真個有些不好。正在著急,那裡邊王夫人連夜著人一面報知寶琴,一面去請太醫。自己又帶了李紈、婉淑同著小鈺出到園裡。一進房便問:「怎麼樣了?」寶釵搖搖頭道:「不中用了。」王夫人走近一瞧,只見滿頭冷汗,眼也閉了,口也合了,只有微微的鼻息未斷。小鈺滿眼流淚,亂跳亂嚷。寶釵怕他又上了屋,要拉他進上房去,那裡扯得動? 
  小鈺喊道:「姐姐要不好了,難道不容我在這裡送送嗎?」寶釵道:「你要在這裡,不許跳,才容你。」小鈺點點頭,跑進跳出,發了瘋的一般。 
  原來梅家離賈府不遠,寶琴得了信,即便坐上車連忙的來。 
  進了府,老媽扶著直到怡紅院來,只聽得哭聲嚎啕,心知不好了。趕到他女兒炕前,用手一摸,額角臉面都是冷的,還有些鼻息。又往心頭一摸,突突的跳,有些微溫,便叫道:「太太別哭,他還有救呢。心頭是溫的,快去請大夫瞧瞧。」王夫人說:「早去請了。他住得遠,一時未得到呢。」說話未完,只聽見炕上唉的一聲,翻身向外問道:「奶奶來了麼?」寶琴飛風趕過去,叫聲:「乖兒子,我來了,你怎麼樣?」他說:綺樓重夢·「奶奶你知我是誰?」寶琴道:「你是碧簫哎!」他笑一笑道:「我本名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前世在秦家做女兒,嫁在這東府裡,短命死了。死後我想:我姐姐管的都是些離恨天、薄命司、斷腸冊,算來總沒有好處的。因此不願回到太虛幻境去,也不找閻王去。記起當年有個極相好的結拜姐姐,叫做萼綠華,就去找他商量,要投個好人身。他便領著我去尋掌生的南極星君。星君說:『現在沒有好男身,倒是女身罷。』便把我註明投到梅府做女孩兒,又虧萼姐姐向福,祿兩星君說明,也替我注了冊。萼姐姐又傳了我個飛刀法兒,叫我今晚五更演起。如今快去預備刀要緊。」說罷,把眼一閉,回身向裡面睡著了。 
  王夫人道:「他才回過來,精神恍惚。別驚擾他,由他睡罷。」寶琴略放了些心,才向王夫人請安道謝,又和眾人行禮。 
  小鈺也上來請了安,李紈笑道:「如今碧姐姐好了,小鈺不用哭著跳了。」寶琴道:「倒難為他這樣關切。」王夫人忙叫老媽取了抱龍丸來,用鉤籐湯調了,給舜華吃;又取一丸八寶安神丸,放著等待碧簫醒來吃。外面報說:「太醫來了。」王夫人說:「叫蘭哥兒陪著坐坐,待他醒來再請。」停了一會,碧簫醒了,口裡含含糊糊,還念些什麼,把手往上一撩,叫聲「去」。連著又撩了十多撩,笑道:「會了,會了。」翻身向外,說:「我怎麼死了去,就像做夢的一般。」寶琴說:「你如今好了,定定神,好叫大夫診脈。」碧簫說:「奶奶,你什麼時候來的?」寶琴道:「我來久了,你還和我講話,可記得嗎?」 
  碧簫搖搖頭道:「不知道,記不得。只記有個美貌的仙女,教我使飛刀的咒訣兒,說今晚五更是神仙傳道的上好日子,百年難遇的,莫錯過了。」說罷,就坐起身走下炕來,到妝台邊取了紙筆,畫了一把刀的樣式。上寫著:「刀長二尺,闊二寸,厚六分,兩面出鋒,本身鐵打圓作;柄長五寸,如大拇指粗;共十二把;須用百煉純鋼,依式製造,今晚准要用的。」寫罷,便催著寶琴即刻叫人去辦。寶琴那裡信他的話,王夫人道:「到底還是神魂不定,快請太醫來診脈!」碧簫著了急,嚷道:「我好好的診什麼脈?奶奶你不肯替我制刀,我就不要活了,碰死了罷。」一面說,一面真個要把頭向柱子上碰,嚇得寶琴使勁的抱住他。小鈺忙過來說:「碧姐姐,別慌,我替你辦去。 
  我家祖傳有條鐵鞭,真是百煉精鋼。就交給包勇拿到鐵匠鋪裡,傳二十四個匠人,叫包勇守著,瞧他們分手打造。包勇這些事他極在行,不消傍晚便制齊了。」碧簫喜得什麼似的,笑說道:「鈺兄弟,你真個肯這麼著,真是我的大恩人了。」接連福了幾福,便要跪下去。小鈺扯住道:「好姐姐,別這麼!我就辦去。」說罷,往外飛跑的去了。 
  眾人也若疑若信,由他兩個人鬼鬼祟祟的鬧去。王夫人說:「如今放心了,好診脈了。」便請了王太醫進來,隔簾診了一回,詫異道:「好好的和平六脈,怎麼會死了去?」賈蘭說:「實在死了好一會才回轉來的。」太醫道:「不用開方,喝碗生薑泡的茶就是了。」說罷,就同蘭哥兒往外去了。 
  碧簫便梳起頭來,換上衣服,向眾人道:「仙子說的,要獨自一個人習練的。這園子裡人多不便,我要同奶奶回去。」 
  王夫人說:「還早呢,忙什麼?吃了飯再商量。」碧簫道:「停了一會兒,吃了飯回去倒使得,商量是不用商量的了。」 
  寶琴只是不依,寶釵說:「就依他罷,或者真個有些古怪也未可知。」正在議論,小鈺笑嘻嘻跑來說:「包勇趕緊的辦去了,應定傍晚准有。」碧簫感謝不盡,便道:「好兄弟,我今兒個暫時別了你們回去,待等習練成了,依舊來館裡讀書。」小鈺道:「你就在這園子裡習練,待我也好學學。」碧簫說:「仙人再三叮囑,別叫人瞧見。若傳了別人,不但那個人習不會,連我自己也不中用了。這是各人各自的仙緣,強不來的。不是我捨不得傳你。」小鈺點點頭道:「很是。」便怔怔的坐在椅上出神。那邊邢岫煙也過來了,眾人告知他。他說:「什麼? 
  我去得兩晚就鬧這許多故事!怪道聽見說府裡拿住幾個賊。再不想是小鈺拿的。」又問碧簫:「果然就要回家去嗎?」碧簫道:「回去定了。」岫煙問:「幾時來呢?」他說:「習成便來。」 
  岫煙又問:「要得多少時候才成?」他說:「我也不知道,諒來不過幾個月,也不到很久的。」大家吃了早飯,碧簫就要回去,王夫人又留著吃午飯。寶琴知他著急,先叫把他的衣箱書籍等物用車趕了回家,然後慢慢的吃過午飯,領了他辭別眾人。 
  碧簫又告求小鈺道:「好兄弟,有了刀即刻著人送到我家來,千萬別誤了。」遂福了幾福。小鈺應聲:「知道了,不得誤的。」 
  說著不住的淌下淚來。碧簫認是他不忍分離,便道:「好兄弟,我去去就來的,別這麼。」寶琴道:「小鈺真是個傻孩子,這有什麼悲的?近得很,要來就來了。」小鈺含著淚搖頭道:「不為這個。」寶釵問:「不為這個,為什麼?」他回道:「我想碧姐姐是個女姑娘,偏有仙子傳他使飛刀,自然將來有一番事業做出來的。我白做了個男子漢,偏沒個仙人傳授。那仙子還不許碧姐姐轉傳呢,想著了可恨得很。」李紈笑道:「小鈺莫慌,你可聽見仙子說的:『今兒是神仙傳道的大好日子』,恐怕五更天,也有個仙人來教你呢!」小鈺也不答話,只是悶悶的呆著。 
  眾人送了寶琴母女去後,各自散開。彤霞悄悄向小鈺道:「碧姐姐的炕是空的,我搬來和你們作伴罷。」小鈺道:「很好。」便來見岫煙。只聽得寶釵正和岫煙在那裡推遜,一個說:「今兒還該回去。」一個說:「你要上房管事,搬進去才是。」 
  小鈺趁勢說道:「碧姐姐去了,炕是空的,不如把彤姐姐搬到咱們房去,三個人作伴熱鬧些。先生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奶奶又省了搬進搬出。」寶釵說:「很是。」岫煙也說:「使得。」 
  彤霞便歡歡喜喜叫老媽把鋪蓋梳奩搬了過去。寶釵也就移出園中,進內屋去了。 
  晚飯後,岫煙歸了家,小鈺同著彤霞回到房裡,看看舜華也好些了,三人就說了一會子閒話,便各自睡了。到得天明,舜華叫道:「彤姐姐,醒了沒有?」彤霞道:「醒了。」也叫道:「小鈺醒罷!」小鈺沒應。舜華道:「別叫他,他接連著兩晚沒好睡覺,讓他多睡睡,我們梳頭完了再叫他罷。」兩人汝畢,又去推他叫他,那裡叫得醒?二人著了忙,走到前屋,見岫煙也剛過來,就告知了這話。岫煙道:「那有這事,待我去瞧瞧。」便忙著進來,也是亂推亂叫了一回,全然不醒。舜華道:「這不是睡,別有緣故呢。向日我和他二人最惺忪的,有個耗子走過也會醒的,那有這麼樣的睡法?」岫煙著了急,忙叫老媽往上房通報去。 
  那李紈正同婉淑在那裡調排家事,不得閒。王夫人先帶同寶釵飛風的進園來,一看時,吃驚不校寶釵把手挽他起來,拍著背大聲的叫,總是個不應。王夫人就哭著叫請大夫。李紈、婉淑也來了,又一會子,周姨娘、平兒、巧姐、香菱、淡如、惜春、紫鵑通到齊了。同館姐妹個個發急,舜華倒在炕上哭個半死。 
  那賈政、賈蘭也都同了王太醫進來。女眷們退避,獨有舜華哭壞了,起不來,便替他放下幔子遮著。太醫靜靜的診著脈,賈政歎口氣道:「家運不好,天天鬧些花色兒。」太醫診完了脈,說:「這不是病,諒是在那裡做什麼奇夢,夢完了自會醒的。」賈政說:「那有這樣大夢?」太醫道:「老先生是唸書人,難道忘了秦穆公一夢三日夜才醒的故事麼?」賈政、賈蘭也只得陪他出去,他也不開方,竟自去了。 
  眾人依先的團團圍住著守他。漸漸到午正了,寶釵沒法,只得抹著淚上炕去抱住了,把口布著他耳朵死命的叫:「小鈺醒來,你不醒,我就碰頭死了。」王夫人也去布了他一隻耳朵。 
  帶哭帶叫,亂鬧了一會。只聽得小鈺嚷道:「不妨的。」又停了一停,說道:「何苦來?這樣鬧害人家,書也沒念完,如今莫作聲,讓我理一遍瞧。」翻身就向著裡面,不知念些什麼。 
  念了一回,笑著坐起來道:「還好,還好,都記得的。只可惜了,第三卷沒有念得。真真的何苦來?我又不死,在那裡念天書呢!」王夫人說:「那位仙人教你讀的?」小鈺道:「我夢裡見一個藍袍紗帽的官兒,向我說:『東嶽帝君召你。』我便隨著他走到個宮門前,進了門內。沿著東邊廊房走去,見有許多官兒,瞧著許多書辦在那裡碌亂的造冊子。我一眼望去,卻是些花名冊子,一個冊上就有周瓊的姓名,連三姑夫的名字也在上邊。我問那引我的官兒:『是什麼冊,這樣多得很?』他說:『是陣亡的名冊。』我說:『現在是太平天下,那有這許多陣亡的人?』他未及答應,已走到了殿門邊了。他叫我略站著,自己卻走進去跪奏道:『召到了。』我偷眼一瞧,當中案上坐的就是岳帝,東案坐的是關聖帝君,西案坐的是純陽祖師。」 
  王夫人道:「你怎麼認得?」小鈺道:「合畫的塑的神像一式一樣的,所以認得。只聽得上面說聲:『傳進殿來!』見那官兒立起身來把頭向我點點,我就進去跑下拜了四拜。岳帝便道:『小鈺,我替你求了關聖,借你神將三百員,神兵三千,已蒙聖帝允了。又求請祖師授你三冊天書,快去讀來。』說罷,見西邊有位紫袍官員走近案去,捧了三本書來交給我。我就朝上又拜了四拜,那藍袍官兒引我出殿,往西廊下進了一間空房,裡面擺著一椅一桌,桌上點一枝紅蠟。我坐下瞧時,一本的面簽是寫著『第一卷』,旁注一行,是『召請天將神兵頃刻立至』。 
  又一本簽上寫著『第二卷』,下注『呼風喚雨飛沙走石』。 
  又一本是『第三卷』下注『醫治疾病起死回生』。我就把第一卷念起來,召將遣兵之外還附載些舞槍使刀、射箭拋石、安營列陣,並飼養仙馬的藥方。這時候靜靜的讀完了,蠟燭也熄了,天也大明了。又把第二捲來讀,讀不多時,就聽得耳邊不住的叫喚。我只不理,忙忙的讀,那知越忙越慢,鬧得好心煩。趕著把第二卷的正文讀完。還附載些占驗天文、審察地理,並奇門遁甲、卜筮的方法,我還不曾讀得,只聽見太太、奶奶叫著,哭得可憐。我怕苦壞了二位老人家,只得應了一聲,『不妨的』,便跳醒了,真真的可惜!」王夫人道:「既這麼,你再睡去讀罷。」小鈺道:「這會子那裡去找這藍袍仙官呢?」李紈道:「咱們都出去,待他再睡睡,或者接著讀完了更好。」寶釵說:「很是。」王夫人就領著眾人出了房,隨手把門拉上了。 
  一面告知賈政、賈蘭,一面又想起舜華不知怎麼樣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十一回 鎮東伯初平海寇 明心師新整庵規    
  那王夫人想起舜華,便向寶釵說:「舜丫頭倒在炕上不知怎樣了?我想要去瞧瞧他,又怕驚醒了小鈺,讀不完全。」寶釵道:「斷乎去不得,只好由他罷。」大家停了一回,陸續散了。 
  這裡小鈺翻來覆去總睡不著,又聽見舜華在炕上哼哼的,便問:「舜妹妹,你怎麼樣了?」舜華說:「你做夢不醒,把我嚇也嚇死了!」小鈺起身過去一看,眼珠都哭腫了。只叫「渾身骨頭都抖散了,疼得很。」小鈺便坐下,要替他捶腿。 
  他忙叫「不要,不要。你這大力氣,恐防腿骨也敲折了!」小鈺答道:「說得我這樣鹵莽!妹妹的身上,我那裡敢使勁捶的?」 
  說罷,果然輕輕的捶將起來。舜華本鬧乏了,此時心裡一寬,不覺沉沉的睡著了。小鈺照舊把幔放下,輕輕開門出來。 
  寶釵一見,便問:「補讀了沒有?」小鈺道:「何曾睡著了?」王夫人就叫他去見見老爺。賈政細問了一回,又囑咐他別招搖開去。正說著,只見包勇走來,向小鈺說:「鐵棍倒有一條,是個什麼和尚使的。如今他死了,徒弟拿在小市上賣,真是好純鋼,只是重些,大約有三十多斤呢!」小鈺道:「三十多斤,那裡算重?我掇的那塊石頭,秤來有三百八十多斤,我丟來拋去並不覺重呢!」賈政問:「你要使嗎?」小鈺說:「是因為這條木棍太輕了,不配手。」賈政就叫包勇「拿幾弔錢去買了罷。」小鈺便歡歡喜喜進園去了。 
  賈政進到上房,向王夫人道:「聞得山東海盜十分得橫,若依小鈺說來,莫非周親家要遭劫了?」王夫人道:「我也在這裡惦記,探丫頭才得來京,復又外去。他公公的兆頭又不好,何不老爺寫封信去,接了他來罷。」賈政點點頭道:「使得,只說太太記念,要他來見見就是了。」且不提上房的話,單說小鈺吃了晚飯,同著彤霞回房,便去瞧瞧舜華。舜華道:「好些了,多謝你捶得好。」小鈺道:「我再給你捶捶。」舜華決不要。彤霞就笑道:「我倒想要個人來捶捶,偏沒人肯。舜妹妹不要捶,偏有人央著要給他捶。」小鈺道:「彤姐姐果真要,我就給你捶。」便走將過來,彤霞道:「慢來,待我脫了衣服,蓋好了被,捶來才受用呢。」小鈺笑道:「好排場,你把什麼謝我?」彤霞道:「明兒我也給你捶。」小鈺道:「我不受捶。只要你的尖指頭、長指甲,背上腿上搔著癢才舒服呢。」 
  彤霞說:「不難,不難。明兒你先睡了,我伸手到被裡來搔,包管搔得輸服。」小鈺說:「使得。」便坐在炕沿上替他帶敲帶捏,彤霞就睡去了。 
  小鈺聽聽,舜華也睡著了,便輕輕開了門,走到大觀樓前寬曠地方。捏著決,念著咒來,果然無數神兵駕雲而來;疾忙念了退咒,退去了。又捏訣,風雨都應聲而至,也即便退去了。 
  滿心歡喜,回到房中睡下。以後恐怕褻瀆,不敢再演。 
  明日早起,包勇叫兩個老媽抬送鐵棍進來,小鈺舞了一回,得意得很。又畫出許多刀槍弓箭的式樣,叫他照式去辦了來。 
  每夜乘空便去舞刀耍槍的操演,不在話下。 
  時光易過,早又是第二年的新秋朔日。賈政上了衙門,隨即回家到王夫人房裡。王夫人問:「為什麼今兒散得這麼早?」 
  賈政道:「特來告知喜信。那周親家把山東海盜盡數剿滅,連巢穴都掃除了。聖上十分誇獎,加封鎮東伯,賞賜了許多東西。奉旨不必來京謝恩,仍舊駐紮海口,往來登、萊、青沿邊一帶巡查防禦,諒來無事的了。」王夫人說:「既這麼,探春大約就好來了?」賈政道:「未必。昨兒有個山東引見官兒,我問起他,他說周大人只有一兒一媳,生了個孫女。如今正望得個孫子,那肯叫他們夫婦離開!」王夫人說:「連女婿也同了來不好麼?」賈政道:「越發不能邀,自裡走不開的。」王夫人道:「女兒出嫁,也止得由他的,要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故便好。」賈政道:「這個放心,地面安靜了,必無他慮。」正在說話,只見惜春走進房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怎麼一向絕影兒,總不來走走?」惜春說:「我最愛獨自一個打打坐,唸唸佛。如今也學誦了幾部經,因此就不得常來請安。今日有話要回叔叔、嬸娘,才過來的。」賈政問:「有什麼話?」惜春道:「現今兩個姨娘都回母家去了。雖說回去住住再來,瞧光景是懷著別念,未必回來的了。所有抄不盡的衣飾,盡數都帶去了。」賈政道:「這個他那裡敢?我會著人去叫他回來。 
  珍哥兒到底還沒死呢!」王夫人說:「依我想,也不必去叫他們回來,少年丫頭起了歹念,你拘得他們的身,拘不得他們的心,何苦來呢?」惜春道:「太太說得很是。但是如今空落落的一個大房子,光剩我和一個老婆子、一個紫鵑、一個小丫頭住著,也不妥當。我想著攏翠庵,妙玉的一個老媽、一個丫頭還在那裡住著,不如搬了過去。供的佛像也現成,鐘磬經卷也現在,就在那裡修行修行倒還妥當。特來請叔嬸二位的示下。」賈政道:「沒有男家人嗎?」惜春說:「門上一個老頭兒,帶著買買東西挑挑水。灶下就是婆子、丫頭燒煮燒煮,余外沒有人了。」 
  賈政道:「我因衙門事忙,家道又煩難,又碰出許多花色樣的事情,竟沒有想到你那邊去。只是那攏翠庵斷乎去不得的,前日還拿住個賊--就是劫妙玉的,你還不知道呢!我想那邊府裡只剩了五個人,自然難住,不如移往瀟湘館,連庵裡這兩個人也移了來同祝那裡離怡紅院不遠,有什麼響動,也好叫小鈺照應。你道何如?」惜春道:「這麼更好。初三日子好,叔叔打發個人來,搬了我的箱籠什物過來,就好把東府交代收管了。」賈政應允,就出書房去了。 
  惜春又和王夫人同到園裡,告知岫煙等眾人,又叫了庵裡的老媽、丫頭來吩咐了一回。這丫頭也有十六七歲了,倒出落得很標緻,打扮得像戲裡陳妙常一個樣兒。聽說叫他搬進園來,快活得很。 
  到了初三日,果然各各搬了到瀟湘館來。傢伙放不了的,依舊收了些到大觀樓上去。寧府只剩了個空第,便封鎖了。連那門上老頭子也叫到西府來了,那園外的攏翠庵也鎖空加封了。 
  惜春便把庵內的菩薩都請來,供奉起來。又限定每日早晚的工課,木魚、金磬、鐘鼓、梵音倒也好聽。第二日王夫人帶了兒媳並孫婦到園中,邀了岫煙帶同彤霞等姐妹們,上瀟湘館來參什祥佛像,各處看看。見惜春倒也調排得妥當,也分出個韋馱守山門,也分個大殿後殿,也有個客堂,也有幾間雲房,也有個香積廚房,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眾人逛了一回,齊到客堂坐下。惜春說:「我如今出了家,不便仍用原名。煩各位姐姐替我想想,起個法名罷。」寶釵道:「就用明心見性的『明心』二字何如?」李紈道:「好極了,以後都稱他明心師便了。」紫鵑說:「我也要取個法名。」 
  小鈺出看說:「《釋迦成佛記》說道:『一燈滅而一燈續』,你就叫傳燈罷。」那大丫頭道:「我叫個什麼呢?」小鈺道:「正好一對,竟叫了授缽罷。那小丫頭子不用取名,只叫聲小沙彌;老媽子就叫聲佛婆便了。」王夫人說:「倒也都不錯,只是那瀟湘館不配庵名,須得改兩個什麼字兒。」小鈺反著手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來。舜華扯扯他的衣襟,悄悄說:「芬陀。」小鈺大悟,就說:「王幼安的記裡說:『或迦蘭陀竹園,或舍利國金地』此處多竹,竟叫芬陀庵罷。」李紈道:「好極,不失瀟湘本意。」王夫人說:「小鈺肚裡也還有貨呢。」明心說:「我聽見岫煙姐姐說舜姑娘的字法第一精妙,就煩把這個匾額寫了好換。」舜華道:「我是臨玉版十三行的,寫大字不很配,還是小鈺臨多寶塔的,匾上鎮得祝」王夫人問他們:「各自臨各樣貼的嗎?」岫煙說:「碧蕭臨柳,小鈺臨顏,二香和彤霞都臨的董香光小楷,優曇姐妹同臨靈飛經,儼然鍾紹京了。只文鴛還不很到家,究竟總要讓舜華的王字第一。」明心說:「這些匾對通得換過,只是費事些。」授缽道:「我會糊裱,只將原舊的背面用雲母箋或藏經紙金黃箋裱起來,寫上字。大小澗彳央都合式的。」小鈺道:「交給我,包管一律換來,都是些佛家口氣。」明心說:「拜託,拜託。」小鈺說:「容易,容易。」彤霞私下羞他臉道:「現在是傳卷的,這會子誇大口,只怕依舊要請槍手呢。」小鈺忙搖手道:「別說。」舜華笑了一笑,不開口。 
  明心說:「庵名已是有了。這大殿供的如來文普三尊,那前楹的匾柱上的對是極要緊的,煩小鈺想個匾對字樣。」小鈺道:「匾上用『一法乘兮』四字何如?」寶釵道:「使得。那對兒換個什麼?」小鈺想了一想,便說:「大迦葉雲迎千乘,阿難陀雷吼三輪。」舜華輕輕的說道:「不切!」李紉有些聽見了,便笑道:「小鈺,你有個樟柳人兒做耳報的,怪道敢這樣滿應!」大家都笑起來。李紈就向舜華道:「軍師,你說個罷。」 
  舜華站起來說道:「有是有,只不很好。我想『天界人界率妙諦以同途,鸚林屍林領火徒而回席。』」寶釵道:「很好。」 
  明心又說:「後邊閣子上供的卻是些經卷,那樓上原額是『宜雨閣』斷乎用不著的。那對兒也要換過才好。」小鈺道:「竟老老實實的改了個『藏經閣』罷。」舜華道:「不如改做『經香閣』。」李紈笑道:「『黃牛樹王眠』只須改一個『下』字,便差遠了。」小鈺見李紈笑他,便叫道:「我畫一副對兒卻好的:『寶相晶瑩澄滿月,天香縹緲映寒星』。」舜華瞧他一眼,說:「供的是經,不是佛像!」小鈺還在碌亂的自誇。寶釵道:「你沒聽見,師父在那裡點醒呢。」便向舜華道:「你做一聯罷。」舜華便應道:「節庵玉芨書三藏,純一金函典五雲。」 
  李紈道:「小鈺聽聽,這才是說的藏經處了。」舜華道:「後殿的對聯竟是『鸚鵡雙棲古蠆繡頭陀之偈,珊瑚七隻春蠶織無量之碑』。」李紈、寶釵齊說:「更好!更好!」小鈺道:「兩位奶奶既說他的好,就叫他一個做,我一個人包寫罷。」岫煙道:「寫好字的多著哩,何必你包?那優曇兩姐妹寫來比你高多了。」舜華怕他害臊,連忙說:「小鈺寫的匾上大字,我實在願讓他的,真真是魯公心正筆正」話未說完,李紈笑道:「其然君子亦黨乎?還怕是阿私所好呢。」舜華紅了臉,低著頭,不開口了。優曇說:「先生和奶奶們也得做幾聯才好。」 
  李紈道:「庵門外的對兒我做罷。」岫煙道:「我做客堂裡的。」 
  寶釵道:「我想著山門口中間是韋馱,兩旁是金剛,那上聯就說『掃盡了東西南北方妖邪好成護法』,下聯說『當得起十萬八千斤寶杵才許為魔』。」王夫人道:「我聽來倒是這副對兒很好。」又閒坐了一回,各自散了。 
  從此,小鈺和授缽兩個忙個不了:小鈺爬高落低,只管除下來放下去;授缽忙著糊裱。眾人趕著做的做,寫的寫,不消幾日,就都換明白了。那授缽和小鈺在一處慣了,時刻也離不得,大約怡紅院裡,一個少也要走這麼五六回兒。且莫提起。 
  這日正是初七乞巧的佳節,舜華拿了一幅粉紅泥金箋,題了一首雙星詞,送給岫煙並眾人看。大家看那詩時,上寫著: 
  新月娟娟眉曲碌,井床綆映桐陰綠。 
  西南涼露丙夜高,指點雙星渡河曲。 
  銀河瀲灩鵲作梁,天孫環珮開明妝。 
  煙鬟霧袖霞為裳,英英露蕊紅蘭香。 
  睆彼牽牛親服箱,何以報之錦七襄。 
  屋角蛛絲絡新網,拈針瑤閣抬珠幌。 
  年年乞巧巧自多,九光吉雲煜千丈。 
  金梭簇簌穿同心,百結蒲萄互淺深, 
  合歡寶瑟朱絃琴。 
  大家看完了,都說:「艷得很,大似溫八叉,恐防我們和來未必趕得上呢!」小鈺道:「我竟擱筆為高,省了獻醜罷」話未說完,見上房的老媽來說:「老爺在太太房裡,叫蘭哥兒和小鈺吩咐什麼話。快去,快去!」小鈺聽了,忙就趕將進去。大家猜不著說什麼話。停了一會,小鈺笑嘻嘻的出來,說道:「明兒有個姓白的,號叫雲山,人人稱他為白半仙,靈驗得很。老爺請他到我家來相臉、算命。你們各人把自己的年庚八字開了出來,好叫他算。」一面又去通知淡如並授缽,各人都得意得很,就在燈下開寫明白。 
  到了次日,早早起來,梳洗了,催著早飯。吃過了,聽見老媽傳說:「白先生來了,現在那裡相蘭哥兒呢。」小鈺就拿了各人的八字飛跑出去。不知算得誰的命好?下回細說。          
第十二回 白雲山兼談命相 紅藥院閒講經書    
  小鈺走到前廳,先和老爺、哥哥請了安,又和相士作了一揖。那白相士劈面一見便說:「好貴相,今年幾歲了?」賈政說:「慢著,你且相完了一個,再相一個。」白雲山說:「這位大哥兒不用細相,顯露得很。包管狀元詞林,位至從一品,壽數也長。只是運行得遲些,總須三十歲以外才交大運呢。那位小哥兒生得極奇,目秀而威,光仰點漆;鼻準豐隆,梁透頂骨。《麻衣相經》上名為伏犀貫頂。又且雙眉入鬢,兩耳貼腮,唇紅齒白,語音清亮,虎背龍腰,兩手過膝。五官、四肢、身材,色色相配,貴不可言。請教內五行合一合,錯不錯?」賈政說:「今年六歲了,正月十五寅時生的。」白雲山說:「一些不錯,壬寅年壬寅月壬寅日壬寅時,這叫做人騎虎背,雖還是個人臣,已經貴極了。若是四個『壬辰』,就叫人騎龍背,竟是九五至尊了。這八個字,實在只有一干一支。《果老經》說的干支不雜,位掌朝綱,日元壬,水誕於春初,是年正月十四日亥時立春,十五日還算得冬水旺相之時,而且幹上四重水,生著支上四重木,正合著《元經》上說的承雨露之恩,成棟樑之器。這個人將來文武全材,出將入相,還要裂士封王,真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有奇處,別人想中三元,他卻中的四元呢。我算了幾十年的命,這個八字算是第一了。」說完,賈蘭又把自己的八字告知。白雲山點點頭,說:「不錯,也是與相相合的。穩穩當當,富貴福澤的人就是了。」小鈺便把眾姐妹的年庚八字單送上,說:「先生瞧瞧,通是右命。」白雲山便順著次把彤霞的八字一推,說:「這個命是極富貴,極安樂的。只怕時辰記得不准。」小鈺道:「准的。他自己開的。 
  他母親也瞧著開的,那裡得錯?」白先生笑道:「既不錯,可惜這麼一位有福的姑娘,卻要做偏房的。」賈政道:「難道賣做妾嗎?」白先生說:「賣也未必賣,總之不是正室就是。」 
  又把碧簫的一看,說:「這八字決有錯誤,不然沒這個理。那有姑娘們會得了戰功裂士封公的?已經是不像的了。又且也要做偏房的,你想,既是封做了公,還肯嫁做側室嗎?」小鈺道:「這卻是代開的,或者時辰錯了也不定。」白雲山說:「這就是了,且撩開。」又看看淡如的,道:「我們算命的最忌算死人八字,怎麼小哥你把個死過的人開上混我?」小鈺道:「現在活的,那裡會死?」賈政就問:「是那個人的?」小鈺說:「是淡如的。」蘭哥說:「先生 
  且說怎麼該死?」白雲山道:「辛丑年甲午月辛巳日甲午時,日元辛,為柔脆之金。生於夏令,本身已弱,又是兩重午火克他,萬無生理。況且端午日生的,大概不很好。除了孟嘗君以外,便如王鎮惡也到底不獲令終。看來這個人兩歲上逢著寅年午月戌時,叫做寅午戌會成火局,再不能逃生的了。」蘭哥笑道:「先生真正如何,果然第二年端午日戌時死的。隔了一夜,有個遊魂借屍還了魂,就活了。」白先生也笑道:「我倒從沒算過這樣古怪的八字,如今就把還魂這年月日時排做八字,不知是初六的什麼時辰活轉來的?」蘭哥說:「午時。」雲山道:「這個八字死倒不會死,但是輕狂得很。桃花會了咸池,又在沐浴之鄉。經云:女命若坐桃花星,花前月下定偷情。查五星盤桃花落在相貌宮中,該長得十分俊麗呢。」小鈺點點頭。白雲山又道:「所以古人說的『治容誨淫』是不錯的。」接著底下是舜華的八字,雲山道:綺樓重夢·「奇得很,也是個人騎虎背,干支不雜。自然是位王爺的正妃了。」便向著賈政道:「大人快去求了這位姑娘來,配給這個小哥兒,真是天生一對呢,不要錯過了。」說完又看看妙香的,說:「是個三品淑人,有子有女,壽過花甲。」又看瑞香的,皺皺眉道:「癸卯年丙辰月乙末日庚辰時,乙為日元,乙祿到卯祿前一位為羊刃,辰月辰時,兩重羊刃,若非寡居,定要短命。大概十五歲上交到戊運,有些難過了。」往下看著優曇的,是「癸卯乙卯癸卯乙卯」八個字。叫道:「好大八字,但不知是什麼刻數?」賈蘭道:「初一刻。」雲山把舌頭一伸,說道:「竟是一位正宮娘娘呢。卯為癸貴,現在四重卯兔,名為四貴格。又且雙干一支名為獨柱擎天。四柱之妙,已不待言,五星太陰升殿,正照命宮。又且命主眾星各歸本垣,真是母儀天下之兆,斷乎不爽的。」賈蘭道:「還有一個同時孿生的,難道有兩個正宮麼?」雲山道:「所以要問刻數,若交到卯正三刻,便差了一度。雖還是升殿,卻不正對,略略遜些。看來也是個皇子正妃呢。」賈政問:「應在幾時幾歲上?」雲山道:「這壬寅左命,是二歲行運,交到『卯』字末,就上了運。 
  一交『甲』字,便大發了。」賈政問:「幾歲交『甲』字?」 
  雲山道:「十二歲。」又說:「這癸卯右命,一歲至十歲『丙辰』兩字平平。十一歲交上『動字,便了不得。十六歲交了『巳』字,就要入宮冊立了。」賈政搖搖頭,王夫人等在屏後聽了,也是疑而未信。賈蘭道:「三女同胎,還有一個是辰初三刻的。」雲山道:「這就差多了。丙辰時雖是財宮,干支雜了,不在奇格,但可許三品夫人之命。」小鈺又忙把授缽的八字給他瞧。他側著頭笑道:「這是個尼姑的命,卻又不守清規,胡鬧得很。不必細算他。」賈政誤是惜春,便問:「誰的八字?」 
  小鈺道:「妙玉的丫頭授缽的。」賈政便不則聲。賈蘭就向懷裡取一封謝儀,送過去。白雲山搖搖手道:「據理直談,未必果准。這十一歲的姑娘選定妃後,十六冊立也還有的事,那十二歲的小哥兒封王,連我也不很信,且待將來應了再來領謝罷。」說畢,起身就走。留也留他不祝賈蘭只得送了他出去。 
  王夫人便轉出屏來說道:「這先生倒也說得直截,並沒一些江湖上的兩騎牆的話頭。」賈政道:「理他做什麼,那裡一家子就生了這許多大富大貴的奇命!」王夫人笑道:「白聽著,往後瞧罷。」各人散了。獨岫煙心裡想道:「小鈺這個人自然有些異樣。只是他若准了,各人都會准。難道真個我的女兒要做偏房的?」愁了一會,也沒法,只得且丟開了。從此無事。 
  倏忽到了第二年秋天,小鈺七歲了。賈政曾經吩咐蘭哥兒趁下衙門的空兒,給他講究應試制藝的工夫。這一日偶然閒著,便打發小廝傳知老媽,去叫小鈺到紅藥院來。這院子就是賈政新收拾出來的三間書房,因庭前栽的許多芍葯,就起這個院名。 
  不一會,小鈺到來,請了安,站在旁邊。賈政問:「你做時藝怎麼樣了?」小鈺回道:「也做過幾十篇,通是蘭哥哥批改的。」 
  就忙忙的取來送上,賈政大略看了一看,說道:「我也荒疏了,大概瞧來還使得。只是蘭兒讚的太過了些。」又道:「俗語說『四書熟,秀才足。』那些存蒙淺達固應旁參,這朱注尤宜玩味。勘題既確,行文自然真切。但其中亦有不必過泥的,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該怎麼講?」小鈺道:「這是朱子讀了別字,以致解得牽強了。那『有』字原有兩音兩義,一雲九切,音友。《玉篇》釋為『無』字之反。如《易經》『大有』、『富有』,《詩》『奮有』,《春秋》『有年』之類。所以這『有半』二字,與『三分有二』的『有』字一個樣,言就一身而僅有其半,即今之貼身短衫子,才好穿了睡覺的。一音尤救切,與『又』通。如《書經》『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詩》『不日有曀』,《春秋》『十有三年』之類。朱子誤為長一身而又加半,只得說個『其半蓋以覆足』,其實斷沒有這樣衣服的。」賈政點點頭道:「『吾豈匏瓜』,二句注得怎樣?」小鈺道:「《正字通》引陸佃《埤雅》云:長而瘦上曰匏,短頸大腹曰瓠。瓠甘,匏苦。苦不可食。故《詩》稱『匏有苦葉』,《左傳》叔向曰:『苦匏不材』,莊子云:『瓠落無所容』,後人遂合匏瓠為一字。當日夫子明說,吾豈如苦匏之僅可系而不可食?詞義顯然。朱注當說匏瓜繫於一處而不可食,就明白了。他偏錯下了個『能』字,又添上了個『飲』字。竟說成匏瓜不能飲食,難道別的瓜兒都會飲食的?可笑得很。又如『雖疏食菜羹瓜祭』是一句一讀。『必齊如也』一句,明明白白。何必把『瓜』字改作『必』字,倒成武斷了。」賈政笑笑,又問:「《易經》『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又『俯以察於地理』;《左傳》『先王疆理天下』;《中庸》『文理密察』,《樂記》『理發諸外而民莫不承順』,《內則》『薄切之,必絕其理』,《孟子》『大不理於口』,《月令》『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左傳》『行理之命』,《周語》『行理以節逆之』,那些『理』字怎麼樣分別呢?」小鈺道:「『天下之理』是義理之理。俯察地理,是言地之脈絡。《左傳》疆理的『理』字,作『正』字解。《中庸》的『理』字作條理解。 
  《樂記》的『理』字,謂容貌之進止。《內則》的『理』字,謂膚肉之湊理。《孟子》的『理』字作『賴』字解。《月令》的『理』字,注云:理,治獄官也。《左傳》的『行理』應通作『李』字,又注作使人。《周語》的『行理』,是指司賓客之官,各有分別的。」正在說時,只見門上走來回道:「包勇被人家打壞了,傷重得很,請老爺示下。」賈政問:「誰打他的?」門上說:「這也是他自作的,當年有個柳湘蓮,曾經打過薛大爺的。」賈政道:「聞他出家去了哎。」門上說:「是他做了道士,今年春間回來,住在玉皇閣。夏天就在大殿前搭了一座擂台和人家比力。包勇今兒見他連打倒了三個人,心裡不服,便和他耍起拳來。先寫定了:各人情願,打死不論。誰知腰裡著了一腳,胸口著了一拳,跌下台來,又碰傷了臉額。 
  現今躺在炕上,不住的哼。」賈政道:「這狗才,自己討死。 
  如今不過請個外科醫醫罷了。醫不好也只由他呢。」門上應了幾聲「是」,退出去了。 
  賈政依舊問小鈺道:「《曲禮》『剛日柔日』怎麼解的?」 
  小鈺道:「甲、丙、戊、庚、壬五奇為剛,乙、盯己、辛、癸五偶為柔。」賈政說:「不錯。」又問:「『由』字底下加個『! #』字,是什麼字?出在那一經上?」小鈺道:「『若顛木之有由繃蘗』,出在古文《尚書》,謂已倒之木,更生孫枝。 
  今文《尚書》作由櫱,音義亦同。」賈政說:「《詩經》『町□鹿朝,毛萇訓町□為鹿跡,《通雅》譏以為泛,究竟該怎麼解?」小鈺道:「該依朱注『捨旁隙地』為是。」祖孫正在講得高興,忽見王夫人帶了李紈來到書房,說道:「老爺大喜,婉淑生了一個男孩子。」賈政說:「什麼時辰?」王夫人道:「剛才落地。」瞧表是酉初一刻。賈政喜歡道:「很好。你快去陪著他罷。」王夫人道:「老爺給他取個名兒罷。」賈政道:「現在早桂盛開,就叫桂哥兒罷。」王夫人便笑嘻嘻的進去了。 
  賈政又向小鈺道:「天色晚了,你也回園去罷。」小鈺答應了就回到園來,只見眾姐妹在那裡投壺。小鈺問:「先生呢?」 
  眾人說:「還在婉姐姐房裡,我們先出來了。」小鈺問:「你們投的壺,那一位投得最好?」眾人說:「自然要讓彤姐姐第一。」小鈺道:「賭什麼?」眾人說:「賭打手掌。」小鈺立著看了一回,說道:「太近得很,讓我來投個遠的。」便一手拿了壺,走到對面山子上放下。復身回來抽了五枝箭,說道:「若有一枝中在耳內的,就算我輸。那個敢來和我賭?」舜華道:「我不來賭。」彤霞說:「我來。」小鈺就提起箭接連擲去,五枝箭卻端端整整插在壺正中口裡。彤霞說聲「不好」,忙要跑開。被小鈺一把拉住,把他手掌挖開,輕輕打了五個。優曇說:「彤姑娘原不該和他賭的,他天天在那裡射箭拋彈,練熟的了。」瑞香道:「我也來試試。」便使勁兒擲了兩枝,都送不到半路就掉下來了。小鈺也挖他手掌來打了兩下。大家笑做一堆。只見老媽走來,說道:「天已黑了,還在這裡鬧什麼? 
  先生等著吃飯呢。」眾人聽了只得回到館裡,同吃了晚飯,小鈺便進到上房,叫丫頭傳話到蘭哥甄氏跟前道喜,還要看看小孩兒。賈蘭果然抱到房門口給他看了一會。小鈺才回到園來,只見舜華皺著眉在那裡叫疼。小鈺問:「為什麼?」舜華道:「我今兒個高興,多投了一會子的壺,使了勁兒。這時候胳膊上疼得很。」彤霞笑道:「你不得訣竅,這投壺倒別使勁的。」 
  小鈺道:「妹妹這樣嬌弱的嫩腕,原不該十分使勁的。」連忙就坐到他身邊扯了他的臂膊,放在自己膝上輕輕的揉一會、捏一會,又敲一會。舜華道:「好些了,各人睡罷。」三人安息下去。 
  小鈺想起包勇,向日打刀槍、辦弓箭很出力。如今叫道士打壞了,該替他報報仇才好。只是說明了,老爺、太太、奶奶必不許去,就是眾姐妹也要攔阻。翻來覆去想得了一個詭計,才放心睡去。 
  第二日一黑早,便起來梳洗了。跑到上房,見賈政正在王夫人房裡吃點心,端整要上衙門。小鈺請了安,王夫人說:「今兒又不是朔望,來做什麼?」小鈺道:「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東嶽帝君,說我受了仙書沒去謝謝,不知道理。今兒回過老爺、太太,要出門去拜拜岳帝。」王夫人道:「很該的,我卻忘記了。」不知賈政許去不許去?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玉皇閣小兒角力 杏花村孤女完姻    
  賈政聽小鈺說要去拜謝岳帝,便道:「該去的。」一面傳了周瑞、焙茗跟隨速去速回,一面自己就上衙門去了。那小鈺又去稟知寶釵,回到園中吃了早飯,換件小袖夾緊身,用汗巾拴了腰,加大套褲,靴統上把護膝縛緊,外罩一件大褂子。回明岫煙出門。騎上馬問周瑞:「玉皇閣往那邊走?」周瑞說:「老爺吩咐到岳廟燒香,怎麼要往玉皇閣呢?」小鈺道:「想是老媽們傳錯了話,實在要到玉皇閣去的。」焙茗道:「快掉過馬來,虧了說的早,不然一東一西差的遠了。」三人說著話,一徑往玉皇閣來。進得山門,小鈺留心一看,果見正殿前好個大空院子。當中高高搭起一座擂台,離台七八尺,四圍立個木柵,柵內鋪的細沙。柵東西各開一門,有許多人守著,以下放打擂的人進出。台上東西兩邊各布一步梯子。柵外看的人挨挨擠擠,十分熱鬧。台上坐一個道士,年紀約三十上下,身上扎扮得武將似的,十分威猛。焙茗忙到閣下大殿上點燭焚香,周瑞引著小鈺上去拜了四拜,復身出來對周瑞道:「我們且站著瞧瞧熱鬧去。」焙茗也高興瞧打架玩兒,就指著東廊下道:「那邊有張方桌子,小爺站在上面瞧去。」小鈺說聲「很好。」 
  就在人群中擠將過去,站在桌上。只見一個長大漢子,緊一緊腰帶,叫開柵門,踏梯直上。那道士見有人來,就擺一個金雞獨立的勢兒,縮著一隻腳,擒著兩個拳等他。那大漢上了台,就使個猛虎出林勢撲將過去,道士不慌不忙,把雙拳一架,那只縮起的腿就往他小肚子上一蹬。漢子連忙躲閃,幾乎跌了一跤。道士的手腳快,趁勢又一飛腿飛過去,正中他的腰眼。哎唷一聲,撲身便倒。道士提了他兩隻腳,往台下一撩,直往沙裡甩將下去。漢子狠命的掙將起來,那眼裡、耳裡、鼻裡都沾了些沙,烏珠撐不開,雙手掩著臉在沙裡瞎跳。眾人呵呵大笑。 
  一人說道:「這樣一個大漢子,原來沒用的。」一個說:「你別輕量了他,他是山東糧船幫裡第一個有名的好漢水手呢!」 
  小鈺才想要上去,只見西邊梯上早走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和尚上來。周瑞道:「這個和尚想必是少林寺裡來的,諒來有些本事的呢。」只見柳道士把身子一蹲,雙手一拱,擺個夫子拱手勢等他,那和尚就使個鷂子翻身勢滾將過來,道士把身往旁一側,趁勢將右臂曲肘向他胸口挺將過去。那邊正撲過來,兩湊勢,勁兒就大了,把個和尚仰跌朝天。道士就提起拳頭在他小肚上狠捶一下,和尚著了急,叫聲「阿彌陀佛,饒我狗命罷,受不得了!」道士笑一笑,提了他的雙腿往台下倒栽蔥插將下來,巧巧把個和尚頭插入沙裡,連肩膀多沒著了。和尚兩隻腳不住的亂搋,又將雙手狠命一掙,才得拔了出來,可憐急得滿頭冷汗,粘住了沙子,竟看不見眼睛鼻子,就像個芝麻拌的糖球兒一般,立腳不住,躺在沙上不住的叫疼。看的人又大笑起來。小鈺正要解了衣上去,又見一個黑胖婦人,身穿藍布小袖短襖,月白布搭連束著腰,黑布褲子用紅繩紮緊褲腳,一雙魚邊魚大腳,走到柵邊也不開口,把柵門一扳,就扳倒了一扇。上了梯。便使個秋蛇入洞勢,凶凶的搶入前來。道士見來勢勇猛,忙退了幾步,擺個雙手推門勢,照他兩個奶頭上迎過去。婦人將身一側,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勢。雙手往他肩上撲將下來,道士順著勢使個牛獻角的勢兒,兩拳護著腦袋,直望他小肚子碰去。婦人慌忙退後,已是著了一下。生了氣,把左手往上一格,右手就往他褲襠裡撩去,名為一把撩陰。道士哎喲了一聲,忙用個亂劈柴勢,把雙拳往下一撳,架格開了,沒有撩著,兩個就劈劈拍拍的打做一堆。約有兩三碗茶時,柳道士料難取勝,把身子一縱,縱過那婆娘頭去,落下來,恰好兩背相對了。道士就將一個倒撲腿飛過去,這靴後跟正中了他的兩腿中間。那婦人陰門受了傷,叫聲「好踢」,雙手捧了小肚臍,疼得受不祝道士掉轉身軀,雙手向他肩背拍去,底下用靴尖把他小腿一鉤,撲通一聲,覆身栽倒。還想搶過去捶他腰眼,那婦人慌了,把腳往他脖頸上一鉤,道士不提防,撲身倒下,臉正碰在他的褲襠裡,連忙縮出來。婦人將身就地一滾,滾下了台,坐在沙裡罵道:「狗道士,使巧勁兒贏了我,我少不得要來打個還風陣的。」旁邊人認得那婦人的,說道:「他姓李,渾名黑鯉頭,有名的私鹽頭兒。手下有二三百的徒弟。這道士惹了他,只怕不得安靜呢。」小鈺忙把外褂子脫下,撩給焙茗道:「你拿著。」 
  周瑞忙叫:「別脫,怕受了涼。」小鈺並不答應,飛身一縱,像個燕子兒一般,飛過台來。道士見是個孩子,那裡在意?也不擺拳勢,伸著雙手去搶他的腳,誰知來得勁兒大,搶他不祝這兩隻小小的粉底靴兒往他臉上一蹬,哎唷一聲,仰面跌去。 
  若是小鈺趁勢在他臉上一踹,不用說,這道士的腦袋就踹扁了。 
  虧了小鈺往旁一跳,提起一隻靴子往他大腿上紮實一踹,道士受不得,像騾子叫似的喊起來。小鈺便把腿在他屁股上略略一蹬。道士一個狗吃屎,往前搶去三四尺的地,鼻尖額角上的皮肉通擦去了。忙又把屁股一掀,小鈺又是一腳,豁刺一聲搶下台去,直搶出了柵欄子外,往人頭上落將下來。有個書獃子,帶了個玻璃大眼鏡,仰著頭,覷了一雙眼,嘻開一張嘴,正看得十分有興,不防那道士像餓老鷹一般撲將下來。書獃子忙叫道:「來不得的--」聲猶未絕,已是劈面下來了。撲的一聲,望後便倒。後面打翻了一個糖擔兒,連賣糖的小廝也碰倒了,旁邊還帶著碰倒了兩個人。眼鏡也打破了,砸了滿臉的血。五個人滿地亂卷,倒像毛坑裡的糞蛆一般。小鈺得了意。就在台上亂跳亂舞,開了一個四門,依舊跳回東廊桌子上來。周瑞嚷道:「小爺,何苦來?把我的魂也嚇掉了,快回去罷。」扯他下了桌子。焙茗把外褂子替他穿上,出到山門。才跨上馬,有幾個道士走出來,道:「柳師太請這位小爺進去奉茶,還要通通鄉貫姓名。」小鈺道:「不消了,我姓賈。」說罷,便扯起韁繩放馬走了。道士還只是請,焙茗道:「這是榮府裡寶玉二爺跟前的小哥兒,改日再來領茶。」說罷,也就走了。一路上周瑞儘是唧唧噥噥的抱怨不了,焙茗道:「替包大爺出出氣也好。」 
  周瑞道:「你這小猴子,連死活也不知道。若是小爺打敗了,我和你還有命麼?」焙茗道:「小哥的手段好,不會敗的。」周瑞道:「若失手打死了這道士,也就不好。」小鈺笑道:「我有分寸的,所以只踹他的腿,若在他小肚子上一腳,包管這狗道即刻上天門去見玉皇大天尊去了。」一路說著,早走到府前。 
  下馬進內,便道:「周大爺,焙茗哥,千萬別告訴人。」周瑞不做聲,焙茗也沒聽見,便飛忙去通報包勇去了。小鈺來到上房,恰好寶釵也在太太房裡,便道:「你明兒還得往關聖廟、呂祖庵去拜謝拜謝。」小鈺應聲「是」,往外便走。王夫人叫老媽去告知周瑞,周瑞說:「我往後死也不敢跟小爺出門了。」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老媽聽了,就進內照著回明太太、奶奶。 
  王夫人道:「還了得,這麼會淘氣!」寶釵惱極了,來到館裡狠狠的把小鈺罵了一回。岫煙接著也咕噥了一陣。小鈺不開口,寶釵氣忿忿的進去了。妙香問他:「怎麼打的?」小鈺就得意洋洋數說起來,舜華沉著臉道:「小鈺,你還誇能呢!先生和奶奶的話,通不在意。古來說的『黃金不向瓦石碰』你打贏了個道士算什麼好漢?萬一打不過,吃了虧回來,還有臉見人嗎?」 
  小鈺見他生氣,便說:「我以後再不敢了。」瑞香抿著嘴兒笑,妙香說:「舜姐姐打他幾下子,警戒警戒他才好呢。」舜華倒有些害起臊來。優曇道:「舜姑娘說的正經話,你們盡著頑皮,胡鬧些什麼?」大家見他正言作色,才不則聲了。從此王夫人吩咐門上總不許小鈺出外,也就安安靜靜過了兩月。 
  又是十一月初旬了。這日,王夫人正和兩個媳婦在房裡閒談,見甄氏抱了桂哥兒,笑嬉嬉進來,王夫人道:「天氣冷了,別抱他出來。」甄氏道:「來請太太的安呢。」王夫人接過手來,和他逗著笑耍,忽見平兒引了劉姥姥進房來了。王夫人忙把孩子遞給甄氏,站起身來行了禮,坐下便問:「姥姥怎麼多久不來逛逛?」劉姥姥道:「窮忙得很,今兒貴親家催著叫我來說,巧姐的姻期要趕年內過門,因此沒奈何才進城來的。」 
  王夫人道:「巧得很,今兒我家老爺不上衙門,我出去商量商量就來覆你。」說罷,就往書房告知賈政,賈政道:「巧姐兒是個孤女,且又沉靜勤謹,我很疼他。原想體體面面嫁他出去,誰知一年窘似一年,因此耽誤下來。如今年紀大了,說不得將將就就完了這件正事。但是諸事未備,年內斷乎不能。煩他轉致周親家,明年不拘二三月,檢個日子來,無有不依。總要彼此從省才好。」王夫人聽了。回來說與劉姥姥聽,劉姥姥道:「我也知道年裡未必趕得及,既這麼,我就去回覆他們罷。」 
  王夫人留他吃了飯,劉姥姥趕緊吃完,便道:「我去了。天色又短,那周家住在杏花村,離我家過去還有五里路呢!趁著今兒好日子,他們在那裡等覆信的。」王夫人只得送了他出去。賈政就趕著年內廢了幾十畝田,陸續把妝奩衣飾置辦起來。到了第二年二月半後,劉姥姥又來通知:周家擇了三月初三日迎娶,二月二十六日先送聘禮過來。王夫人就一口應允。也告知初一日先送嫁妝過去,一面備了酒席,請大媒吃了回去覆信。待到初三日,花轎到門,迎了去拜堂花燭,夫妻團圓。兩邊雖則從儉,賈政不肯過省,也還不很離模。以後回九、滿月,那些禮文不消細說。 
  原來這巧姐的生性喜靜不喜動,所以向來在家,除了朔望到王夫人上房請個安說說話。順便到李紈、寶釵處坐坐,余外只在自己房裡做針黹,園裡是從不去的。就是在上房碰見那些小姐妹們,一問個好,略說幾句話便走開了,不很親熱的。因此出嫁之後,眾人倒不覺得少了一個人的光景。只有平兒和他早晚在一處,如今忽然去了,覺道清冷孤單得很。想著要到庵裡去住,又怕明心生性孤零,倘或不依,白開了口。為此先把這個意思回明王夫人,王夫人道:「這可也使得,我同你去和明心相商。」就同著到芬陀庵來,明心接著,坐下喝茶閒話。 
  王夫人就算自己的主意,要送那姑娘過來同祝明心道:「我也住的是太太的地方,既太太吩咐,有什麼不應的?」平兒聽了,十分歡喜,檢個好日,搬了進庵。雖不改妝,也叫明心做師父,也跟著燒香拜佛,還學著唸唸經,倒也盡可消遣度日。 
  那裡知道這不長進的賈環,嫌這史氏又凶又醜,外面畏之如虎,心裡卻想要背了他偷些野食吃吃。無奈府裡向日的姑娘都已嫁了,大些的丫頭也都配人去了,一群小輩子的姑娘年紀很輕,自然不便去想他們了。時時只惦記著平兒。但是他住在王夫人的上房後頭,恐怕碰見了老爺,不敢亂走。如今聽得他移往園內,便有些意思了。又想:他本來風風月月,相貌又好,年紀又不大,況且孤衾獨宿,只要勾勾他,有什麼不成的!打定了主意。這日正是五月十五,趁早涼就跑到了園裡,悄悄的過了怡紅院,竟進芬陀庵來。合該有事,那時明心和眾人們通還在雲房裡,尚未出來,只平兒一個人獨自在正殿上佛前點香。環兒就走過去叫聲:「平姐姐,一向好?」平兒回頭看時,卻是賈環。只得也回問聲:「三爺一向好!今兒過來有什麼事?」不知他兩個果然有什麼緣故沒有?下回說明。          
第十四回 召神兵小鈺演法 試飛刀碧簫逞能    
  那賈環本是個粗蠢笨牛,並不知道什麼憐香惜玉,溫存調笑的。聽見平兒問他過來有什麼事?他便走近去,直說著:「特來和你說句要緊話,你跟我到那邊空房裡說去。」一面就伸手在他腿上捏了一把,又望他奶頭上亂摸。平兒惱了,大喊大罵起來。明心聽見,忙趕出來問:「什麼事?」平兒哭道:「環畜生無端來欺侮我。」賈環道:「我是和你親熱的,好意,肯不肯由你,有什麼生氣吵嚷的?」明心大怒道:「你這狗畜生,敢來擾亂我的庵規;我叫你知道個利害。」拉了平兒說:「我和你回太太去,還了得麼!」環兒趕去拉扯他們,被平兒順手一個嘴巴,環兒一閃,師徒兩個早飛跑的進去了。環兒有些懼怯,忙溜進老婆房去,發了呆。史氏正在查問他,只見老媽走來說:「太太叫三爺上去。」環兒不答話,也不抬身。老媽道:「去罷,躲不過的。」一手拉著就走到了上房,王夫人指著罵道:「逆畜,還不跪下。」環兒只得跪了。王夫人說:「你這討死的下流東西,老爺原不叫你回家的,我倒開恩收你回來,不想改過學好,反這麼胡鬧起來。你沒別法兒,只告訴老爺打一頓,依舊攆了出去,死活由你罷--」話未說完,只聽見史氏在房外嚷道:「下流忘八囝子,家雞不愛,愛野鴨,才引得這些浪蹄子,騷尼姑裝腔做勢,挑風煽火。我什麼不知道?當年和寶玉鬧得還成個腔?又是什麼瑞大爺、薔二爺,都有分兒的!今兒就這樣假撇清,造言生事。也可笑有那樣糊塗混帳人,聽一句便信了個真,開口是攆,閉口是攆,果真攆了,我同他到和尚庵裡住去,怕什麼?」一面罵,一面凶狠狠的趕將進來。薅了他一隻耳朵,扯了出去。王夫人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平兒聽見翻他的舊帳,又愧又惱。這無名火直衝起來,便隨手撾了一根門閂叫道:「我這樣的苦命人,不想活了。拼了這濫貨罷。」明心也搶了一根門閂,道:「浪淫婦,連我都罵著了,我幫你去打。」王夫人那裡吆喝得祝平兒道:「太太別管,打死了,我一個人償他的命。」兩個就飛風的跑去了。王夫人怕真個打出人命來,忙叫老媽去叫倆個媳婦勸去。李紈聽了,皺皺眉說:「環三奶奶的事難管的。」寶釵道:「太太吩咐,不得不去的,且過去瞧光景罷。」卻說明心、平兒趕到環兒房前,只聽得裡面罵得正熱鬧,罵道:「你這忘八小蛋,不瞧瞧自己的狗臉兒,要想偷婆娘。那尼姑偷的不是俊臉兒,就是大身材好本事的。前兒那個黑胖賊,原要來尋這下棋的舊相好,不料被小鈺打倒了,老尼姑就氣得要死。又去玉皇閣打壞了柳道士,平兒妖精哭得眼腫。老媽、丫頭那個不知道?那個不說笑?如今偏會一下子貞節起來」正躺在飛仙椅上蹺起了一隻腳,嘮嘮叨叨數說不了。環兒跪在旁邊,竟像個被雷打的死屍一樣。平兒恨極了,趕進去,也不開口,照著他腦袋上就是一門閂。史氏不提防的急忙把胳膊一架,直跳起來,明心就照他屁股上也是一門閂。史氏雖然生得長大,有些力氣,究竟雙拳不敵四手,況且他們都有傢伙,這是個空拳,只好護著頭面,那兩臂、兩臀、兩腿挨的門閂不計其數。環兒本是個膿包,況且平日受他的糟蹋多得很了,今兒借他人出出氣,心裡舒服。 
  故意呆呆跪著,由他們去打。史氏打急了,只得叫道:「兩家奶奶,饒我這小淫婦,我情願給奶奶們磕頭陪罪罷。」兩個那裡肯住,兩根門閂雨點樣的下來。正在沒法,幸喜李紈、玉釵走進來,一人抱住一個,勸他們坐下。史氏坐下炕去,屁股疼得很,倒在炕上不住的哼。平兒見賈環跪在那裡,就把門閂向他背上使勁兒一下。環兒不提防,撲身便倒。平兒趁勢在他腿股上又是十幾下,李紈等忙上前拉祝只見王夫人也來了,嚷道:「家反宅亂到這個相兒,別說沒個尊卑長幼,連王法通沒有了,還了得麼?」平兒趴在地下磕個頭,叫道:「太太恕罪,我實在氣得受不得了。」明心也打了一個足全。史氏見王夫人生氣,他們磕頭打足全陪不是。就仗著有了護身符,忽又放聲大哭,罵將起來。王夫人知他是越扶越醉的性兒,掉轉身往外便走。 
  李紈、寶釵趁便說:「太太慢走,我們來扶你呢。」兩個也跑了出來。史氏見沒了靠山,忙住了口。平兒還提著門閂,環兒怕他再打,往死裡碰頭。明心說:「別打這毯攮的,還去打那硬嘴婆娘罷。」史氏著了急,只得當個草雞,滾下炕來跪著磕頭,求饒狗命。師徒兩個才走了出來,又到太太房裡請罪。王夫人說:「也怪不得你們,實在天配成的一對,漿子糊心的人,你們各自回庵去罷。」從此史氏的潑勁兒倒矬了一半,趴在炕上有一個多月,才得漸漸好了起來。反覺安靜了許多。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第二年的八月初頭了。王夫人正叫了兩個媳婦在房裡開那中秋送禮的帳。忽聽老媽報道:「梅奶奶同了碧姑娘來了。」李紈、寶釵忙迎出去。他母女二人上前請了安,同進房來,向王夫人請安,坐下說些家常閒話。碧簫道:「我去先生跟前請請安,會會眾姐妹,還要到婉姐姐房裡去看新哥兒呢。」寶琴道:「你先去,我也要來的。」碧簫就往館裡來,岫煙看了,道:「多時不見,又長成了許多呢。」眾姐妹見了十分親熱。小鈺樂得個手舞足蹈,拉住他問:「飛刀演得怎樣了?」碧簫忙又謝他制的好刀,合手得很。說了一會,碧簫道:「我此番來了,依舊住在館裡,慢慢的講話,此刻要去瞧瞧婉姐姐去。」岫煙道:「我也久不進上房去了,打伙兒同走走罷。」眾人就隨著先生,花搖柳擺的一簇兒往王夫人房裡來,各各請了個安。略坐一坐,又往甄氏那邊去。甄氏還不知寶琴、碧簫到來,忽然見面十分歡喜。又請安問好了一回,說起兩年多不見,惦記得很。碧簫道:「我就為了這飛刀,一日也停不得,如今才圓滿呢。」小鈺得意得很,跳來跳去。寶琴道:「小鈺,你如今長成得這麼高了,卻還是一味淘氣,像什麼?」寶釵道:「益發玩得很呢。」正說著,王夫人那邊打發老媽來請吃飯,大家又齊哄到上房去。吃了飯,王夫人說:「大後兒中秋節,喝過了酒,叫小鈺、碧簫把那法兒都試演試演,倒有些瞧頭兒。」眾人都說:「很好,決要瞧他們演演的。」 
  寶釵就拉了妹子到自己房裡住了。碧簫依舊到園裡同彤霞一炕安歇。到了中秋那夜,各人喝酒賞月已畢,約已是三更時候,王夫人同著賈政、賈蘭來到大觀樓前,邀齊了一眾姐妹,連香菱母女、明心師徒都請了來看他兩個演法。此時正是天清月朗,片雲俱無,小鈺就捏起訣來,念動咒語。忽然一陣陰風,推出五色祥雲。雲中無數金盔金甲的神兵神將,拿著刀槍劍戟,漸漸降將下來。賈政忙叫:「好了,別再下來了。」小鈺就念了退訣,慢慢的升了上去。雲也散了,依舊清天明月。小鈺又唸咒捏訣,只聽得豁刺刺一聲,狂風頓起。蘭哥忙叫:「使不得,快退罷。」賈政也叫道:「別吹損了田種房屋,快退快退。」小鈺就把手一指,說聲:「去」,風便息了。小鈺又捏著訣,賈政道:「別鬧別鬧。」小鈺說:「不妨,只下在池子裡就是。」 
  王夫人道:「池是乾的,正要水呢!」小鈺就念了幾聲,只見一陣烏雲漲了滿天,月色也遮住了。小鈺喝聲:「只要一朵雲,一陣雨,別多了。」果然濃雲四散,止留一片黑雲傾下雨來,翻盆似的,只落在池子裡,頃刻彌滿了。小鈺喝聲「妝,即便住了,依先原是月白天青,風輕氣爽。眾人說:「真正好瞧,只是可怕些。」寶琴道:「碧簫,你也來試試。」碧簫早把這朱漆的刀筒兒縛在肩頭,齊齊的插上十二把明晃晃的刀子。將身走到寬空處,口中唸咒,一把一把都撩起空中,就像十二隻白燕子來回飛舞。碧簫指著幾枝大樹,喝聲:「斫。」那些刀兒便飛過去亂斫起來。這些樹枝兒簌簌響,雨也似的落將下來。 
  小鈺說:「夠了,夠了。別斫狠了,光剩根空乾兒不好看相。」 
  碧簫點點頭,把手一招,說聲:「來!」這些刀都一一飛了回來,仍舊插入筒內。老媽媽們笑道:「落下這許多樹枝,明兒省了買柴燒了。」賈政道:「你們不許胡亂往外傳去。那個若漏了話,我要重重處的呢。」眾丫頭婆子都答應聲「是,不敢說出去的。」眾人便各自散開。授缽拉拉淡如道:「我和你今晚別回去,就在這裡玩兒罷。」明心、香菱叫他同回去,只是不肯,也就由他各自去了。眾姐妹都聚到小鈺房裡,優曇有些厭惡他們,便說:「夜深了,睡罷。」同了兩個妹子逕自歸房去了。妙香故意向瑞香說:「我們取了枕頭來伴舜姐姐睡。」 
  三個人都和衣躺下了。碧簫會意,也和彤霞往炕上躺下。誰知淡如竟不害臊,走到妙香那邊說:「你們兩姐妹合睡了一個枕頭,這一個借我使使。」便硬硬的搶了一個枕,就在小鈺的腳後睡下。小鈺笑道:「我瞧這尼姑今兒只好立著睡呢。」授缽道:「怕沒地方!」一面說一面就往小鈺枕上躺將下來。淡如就把一隻三寸小腳兒擱在小鈺的小肚上。笑道:「借你這肚子權當擱腳凳兒使使。」授缽便說:「我也來擱擱罷。」小鈺道:「淡姐姐的腳又小又香,還擱得祝你這雙臭魚邊魚約有三五斤重,擱不得的。」便坐了起來,道:「尼姑腦袋不利市的,我不和你共枕。」就歪身躺到淡如枕上去。瑞香喊道:「我瞧見了,小鈺和淡姐姐親了個嘴呢!」淡如說:「沒有的事,你眼花了。」舜華聽了生氣,便說:「瑞妹妹莫嚷,叫人聽見了笑話。 
  雖是他們做得出,你我口裡怎麼也說得出來?」淡如不好意思,翻轉身子道:「我向裡睡去,省了人家瞎說。」小鈺道:「我也向裡睡。」轉過身子來,聞見淡如的後鬢桂花油香,便說:「香的有趣。」把一手往他頸脖子底下伸將過去,一手在他胸前緊緊摟住,又曲一隻腳壓在他屁股上。淡如裝假睡,只不做聲。授缽看得高興,便道:「我偏要和你一頭睡。」就把雙手也抱住了小鈺,也把一隻腿壓上身去,三個人攪做一堆。眾人都鄙薄他們,各自趁倦睡著去了。他三個你捏一把,我捻一把,那裡睡得著!授缽更荒唐,竟伸手去摸他的褲襠。小鈺便叫道:「別這麼,怪不得環嬸說尼姑是不正經的。」授缽布著他的耳朵道:「莫作聲,誰叫你生這樣古怪東西,忽起忽倒的,便給我當個暖手兒,弄弄何妨礙?」三人直鬧到天大明了,還不曾睡。只聽見許媽在窗外叫道:「小鈺,快起來往外瞧瞧去,我在廚房裡聽得門房前有許多人在那裡吵嚷呢。」小鈺應了一聲,推開授缽,往外就跑。跑出前廳,果見一眾的在門房邊亂喊。 
  小鈺喝聲:「什麼人敢到我府裡胡鬧?」眾人道:「報喜的。 
  你家老爺升了御史了!」蘭哥兒也趕出來說道:「沒有的事,江南道監察御史昨兒已經擬了,正陪送進去了。今兒還得帶領引見,如何無緣無故升我們老爺?」眾人道:「昨晚三更多天發出來的旨意。」蘭哥忙叫備上馬,便往內閣去打聽真假。小鈺道:「你們且回去,明兒個來領賞罷。」翻身跑到上房,告訴了賈政,賈政也說:「不真,我又不曾保舉,又不曾引見,那有這事?」正在遲疑,蘭哥回來道:「真的,果是昨晚下的旨意特放的。老爺快去謝恩罷。」閤家聽了,個個喜歡。賈政接連忙了十幾天,也就空閒了。過不一月,這日下了衙門回家,想起一事,便叫老媽去喚了蘭哥小鈺來,和他兩上商量。不知所商何事?且看下回。          
第十五回 十萬倭兵重作亂 九重恩旨特開科    
  賈蘭小鈺聞知老爺傳喚,便同到紅藥院來聽候吩咐。賈政說:「不為別事,只因聖上特特放我職居言路,我不敢效個寒蟬樣兒,上負天恩。現在雖說聖朝並無闕政,但各省營伍廢弛已極,也不是個備預不虞的道理。想要上一本,懇請嚴飭各督撫提鎮,加意整飭,以修武事。你們那個筆下好些,代我起個稿來。」蘭哥道:「這些武營訓練的方法,小鈺兄弟的內行熟習,又且他筆下爽朗明透,叫他擬來,請老爺改罷。」賈政點點頭道:「便去做個稿來,要說得懇切些。」小鈺聞不得一聲,即便跑回學裡,伸紙疾書。碧簫瞧見注語是「為各直省營伍廢弛,懇請傳旨嚴飭該督撫提鎮,力加整頓,以裕武備事」,便知有些干係。把身子靠在他椅背上,看他一揮而就,便讚道:「好極!真個確中時弊。」舜華接來一看,說道:「雖則愷切詳盡,但恐口眾我寡,空言無補。」優曇道:「言而不行,臣心已盡,就無愧了。諒來也沒什麼譴責的。」小鈺便忙忙送給賈政,賈政看了道:「很中肯綮。」交給蘭哥道:「你瞧何如? 
  准不准呢?」蘭哥未及答話,小鈺道:「林妹妹說:『恐怕眾人意存回護,定有一番飾說,未必中用。』」賈政道:「我也想到,但是把這些利弊說破了,問心無愧,聽候聖上的睿裁罷了。」 
  小鈺道:「優曇也是這麼說。」蘭哥看完了,說道:「且奏了,盡了臣下的微忱。諒來聖明必沒什麼見罪的。」賈政說:「不錯,就交小鈺恭繕停當,明兒就要上的。」小鈺問:「有那裡要改嗎?」賈政道:「不用改,就這麼謄罷。」小鈺退進園來,向舜華道:「我的小楷粗笨得很,煩妹妹代寫一寫,增增光。」舜華接了,便磨墨濡毫,恭恭楷楷,頃刻繕完。小鈺就呈與賈政。第二日早朝,就拜上了。即日發下朱批。蘭哥在內閣抄了回來,批的是:「此奏確有所見,內閣即傳旨各直省督撫提鎮,明白回奏,統限兩個月。遵奉批旨,各查明確切實在情形,務限於兩月內一律覆到,毋得回護支飾,覲望遲延,自干重譴。原折並抄發。」賈政道:「這就是准的了。只是要明白回奏,恐怕他們反要強賴呢。」過了兩月,紛紛覆到。總說是並無弛廢的話,甚至有的說賈政書生之見,紙上談兵,意在沽名,並無實證等語。皇上匯了總,加批:「內閣學士會同九卿,即日秉公妥議速奏。」這些閣部大臣不好偏袒,只得議個賈政久任京職,外省情形非所目擊,不過風聞奏事。今據各省奏稱,並無弛廢,諒不敢欺罔支飾。請再通行各直省,益加留意整飭,以仰副皇上鄭重戎行至意。竟是這樣圓融議覆。奉未批:「著照所請速行。」內閣就趕緊發個廷寄顢頇了事。 
  過了殘冬,忽又開春,小鈺時方九歲。到三月間,賈政又轉了兵科給事,十分感激天恩,愧無報效,也不過恪勤供職便了。到了四月間,天氣漸熱。下了衙門在王夫人房裡閒談消遣。 
  忽見蘭哥慌慌張張跑來說:「不好了,山東剿未盡的海盜,剩有七八個逃往倭國。慫恿倭王,說內地兵驕將惰,容易取勝。 
  倭王動了慾念,就差了個元帥名為萬夫敵,率領猛將千員,雄兵十萬,來到山東沿海地方,大肆劫掠。周太親家帶兵往剿,戰敗陣亡,全家盡行被難。如今山東巡撫帶了按察司,會同提鎮,領兵十萬前去抵禦,不知怎麼樣了。」賈政吃了一驚,站起身忙問:「是那裡得來的信?」蘭哥道:「現有山東巡撫奏折,發到內閣呢。」賈政忙問:「怎樣批的?」蘭哥說:「朱批內閣九卿速議。」王夫人流淚道:「可憐探春也逃不脫這劫!」 
  賈政說:「國事要緊,那裡還顧得私事?」蘭哥說:「我再去打聽打聽。」賈政也坐不住,一同都出去探信去了。李紉等聞得探春被害,無不哀痛。岫煙也帶了眾學生到上房道惱。小鈺道:「還早呢,這個大劫數,盡有許多人要受害的。」碧簫笑道:「我的飛刀有用處了!切些倭腦袋下來玩玩有趣--」話未說完,蘭哥進來說:「了不得,山東布政發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奏稱巡撫全軍覆沒。賊勢猖狂得很。現議遣山西巡撫提督帶兵十萬,江南巡撫提督帶兵十萬,直隸按察司同兩員總兵帶兵五萬,三面進剿。皇上又添派了湖廣巡撫提督帶兵十萬隨後策應,又差御前大臣兩員,帶領羽林軍三千,前往督陣。插翼傳旗的諭旨,碌亂分發開去了。」賈政回來也是這樣說。隔了幾個月,已是冬天了,那各路的敗信陸續飛報進來。皇上念著萬民塗炭,文武捐軀,十分憂憫得很。朝中也沒人敢出個主意。賈政就喚了蘭、鈺兩孫來,說道:「我想太平日久,將不知兵,兵不習戰,徒然用些不教之民經受賊刃。況且紛紛檄調,天下震驚,更非長策。不如下個特旨,開設個奇才異能的恩科,無論林下官員,舉人進士,平民百姓,以及山中隱逸,緇衣道教,閨閣女流,總要取那文能戡亂,武可勝敵的出眾英豪,以收實用。就在明年六月初一日,舉行文科鄉試,八月初一日,舉行武科鄉試。不用另差主考,就便責成各省督撫提鎮大員,秉公考眩統限十二月內齊集京師,後年正月半後,文武同日會試,三月初間,同日殿試。就在榜下選擇將材,提兵剿寇,必有豪傑之輩應命前來的。你們兩個照這意思快去擬個奏稿來我瞧。」兩弟兄答應一聲,忙去起稿,不多時,做了來呈上。 
  賈政看了道:「好,就去謄繕起來。」小鈺依先來央舜華,在燈下端楷謄繕。第二日五更早朝,賈政便去進呈御覽,兩弟兄都在上房聽信,天明後賈政回家,王夫人問:「怎麼樣了?」 
  賈政說:「折子已遞,諒來今日便有諭旨的。」王夫人又問:「朝中談及賊勢何如?」賈政道:「利害得很,倭帥多謀足智,用兵如神。他麾下健將最狠的,叫做八大獅子。這八個人真有萬斤之力,使的刀斧各重有八九百斤。憑你什麼軍器,擋著就斷,其凶無比。次些的叫做十八象,再次的叫做十二虎將,再次叫做二十四狼將。這六十幾個賊將,是人都敵他不住的。余外兵將,個個英雄。除了山東本省被害的兵民無數可查,那外省調去的官兵,已傷掉了七十多萬。如今把濟南省城圍得鐵桶一般,城中不敢出戰,單靠著火炮轟擊,才得略退遠些。將來火藥鐵子放完,就不保了。鄰近各省邊界,都是設卡安營,排著火炮,以防侵突,都是危急萬狀。我這折奏,自然該准的。 
  原想將試期改早些,因為通行天下,總得這些日子,算來還得一年多的鬧哩。」王夫人說:「老爺何不竟保舉了小鈺、碧簫去平他。」賈政道:「將帥是三軍司命,不輕易的。他們到底年紀太小,信不及。果然考起來,能把天下的英雄都爭得勝了,才敢放心。」正在說話,內閣發單來傳賈蘭,蘭哥即刻就趕了去。不多時,打發跟班的送了抄的朱批來,上寫著:「兵科給事中賈政一本,為請開文武特科,以憑選將平寇事。本日奉朱批:所奏甚是,著即照所請速行。」又說:「大爺講的,衙門裡忙得很,今晚恐怕不得回來,別要惦記。」果然直到第二日的午後才回家,說:「旨意已經傳旗插翼八百里,加緊的通行各省去了。」過不一月,又報賊兵攻破濟南,殺得城中屍填如山,血流成河。從此接接連接,俱是敗信。聖上憂惶得很,減膳止樂。到了元旦五鼓,就往天壇虔誠禱祝,復又到地壇一般求禱。這年並不受百官朝賀,皇后娘娘也在宮中率領妃嬪並兩位皇子齋戒祝天。且不細說。單說前兒個除夕這夜,小鈺約了碧簫去聽響卜,碧簫道:「黑地裡,我不便外去,只往芬陀庵裡去聽聽罷。」小鈺道:「我到門房前聽去。」兩個就分路悄悄的摸將出去。碧簫進了庵,到後殿院子裡躲著。只聽見明心問道:「封了沒有?」授缽道:「封停當了。」傳燈道:「快得很哎,真正好本事。」碧簫就笑著走上殿去,問:「封什麼?」明心說:「封那齋天的佛馬。」碧簫便轉身回來,見了小鈺,問:「聽些什麼話?」上鈺笑道:「包勇喝醉了,要打長興,長興著了急,叫道:『好王爺,我知道你的本領強。實在的怕了你了。』我單只聽見這話。」碧簫也把聽的話告知他,兩個十分歡喜。不題。忽忽到了六月初一日,小鈺去進了文常十五日場畢。七月初九,龍日發了榜,小鈺中了第一名解元。 
  凡下北闈的,都是註明原籍某省,皇上看了籍貫三代,知是賈政之孫,賈妃之侄,十分欣悅。賈府裡開筵道賀,是不必說。 
  轉眼間已是七月二十以外,舉子們紛紛報名投卷。小鈺又要去考,碧簫私下求告他道:「你已經發了文解元,這武解元讓了我罷,別考了。」小鈺不肯。碧簫再四的央求,小鈺笑道:「要我不考也容易,你只送個香香算謝儀,便依你。」碧簫不懂,問:「什麼叫香香?」小鈺輕輕說道:「就是親嘴。」碧簫紅了臉,挨了一會。小鈺:「你不肯,我即刻報名去了。」站起身要走,碧簫沒法,只得喝口茶嗽嗽口,走近身去。害臊得很,又站住了。小鈺一把摟過來,在自己膝頭坐下。嘴接著嘴,還把舌尖吐將進去舐了一回,笑道:「有趣,有趣。我不去考了,讓你掄元罷。」碧簫羞得滿臉通紅,央祈道:「好兄弟,千萬別告訴人。」小鈺道:「告訴了人,爛我的嘴。」碧簫點點頭,便去端整下常八月初一日至初四日,考試馬步箭;初五日至初八日,考試刀槍劍戟;初九日至十二日,考試石墩硬弓及一切雜技。其中有個趕來下北場的少林寺僧人,年紀四十歲以外,法名超勇,生得狀貌醜惡,身長八尺,腰大十圍。他能二百步外射穿楊葉,箭箭俱中,與碧簫的箭不差什麼;刀法也精,與碧簫的畫戟也不相上下;但是他的力氣大,能舉一千五百斤的大石,開的五十個力的硬弓。碧簫比不上他,著了急,就獻出飛刀的這手來。二百步外,飛將過去,把那插著試箭的這株柳樹斫得精光,連那埋在地下的根都掘了起來,斫得粉碎。 
  和尚卻沒有別的技藝。還有一個姑娘,姓薛名藹如,年十一歲,南京籍,就是薛蟠的無服族侄女,特特趕來下北場的。他的弓箭長槍也是十分出色,並善打彈弓,百發百中;又且花容月貌,竟像是碧簫的同胞姐妹。兩個會見了,投機得很,約定場畢之後,彼此往來拜望。其餘應試的人雖多,俱是些庸庸碌碌,無足觀者。十三日歇了一日,到十四、十五兩日考試內常碧簫怕被和尚爭了頭名,對小鈺講起,深為憂慮。小鈺道:「你的飛刀賽過了他,況且這和尚的內場必不很好。我替你擬了一篇平倭論,做得頗精透,你快趁今兒的空,記熟了,包管第一名。 
  只是還得送我個香香才給你呢。」碧簫啐了一聲,接過來讀一遍,果然是決勝料敵瞭如指掌,天時地利,歷歷陳說出來,真正一篇絕大議論。連忙福了幾福,道聲謝。小鈺道:「福來那裡算得數呢?」碧簫又啐了一聲,道:「你別鬧,讓我記罷。」 
  小鈺才由他去讀。十四日進場,十五半夜後,碧簫扯了薛藹如,同到大觀園來。小鈺見了,眉飛色舞,喜躍不可勝言。藹如見了小鈺這樣風流品貌,雖則初會有些靦腆,心裡卻相愛得很。 
  岫煙是他的嬸娘,自然投合。眾姐妹都和他十分親熱,明早同到上房見了王夫人、李紈、寶釵。寶釵是他的姑母,也極歡喜。 
  王夫人問他寓所,知在旅店安歇,就打發人去搬了他的行李來,留在園中同祝他和舜華更加密切,兩個就同炕開了鋪。只是晚間換睡鞋,解小解,有了小鈺在房,未免有些羞羞澀澀,不很方便。過了幾天,漸漸也就慣了,不很在意。主考奏定二十六虎日放榜,廿五黎明,小鈺到榜下一看,飛馬回來報道:「碧姐姐第一,藹姐姐第三,那第二名就是超勇和尚,柳湘蓮道士中在八十名外,黑鯉頭鹽婆中在一百多外。」碧簫道:「多賴你這篇好論才爭了個解元。」小鈺笑笑說:「做論的謝禮還沒有送呢。」不一會,報人也都來了。府中紛紛彼此道喜,設席宴賀,忙個不了。鷹揚宴上,這第一、第三兩名,像鮮花樣的兩個小女孩兒;第二名像凶煞神君樣的一個長大和尚;其餘男女混雜,三教並登,倒也新樣得很。過了幾天,超勇就具了個稟貼,求兵部轉奏,內稱:他寺裡共有三百餘人,兩個是師弟,其餘皆是徒子徒孫,各有多般武藝,情願領了前去征倭。 
  自許操必勝之勢。兵部堂官見了稟貼,即刻據情入奏,不知旨意若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文武狀頭雙及第 雌雄元帥共興兵    
  聖上見了兵部的奏章,即日著帶領引見。超勇和尚見了駕,念著年歲履歷,聲同霹靂;又且身軀長大,相貌兇猛,真是一員大將。就命他在殿前試試刀箭,嫻熟得很。龍顏大悅,便降旨封他做了征東大將軍,兼攝山東巡撫。命兵部發給空頭札付三百五十道,自副將起至把總,任聽他量材酌補。又撥了直隸、山西、湖廣、河南、江南五省官兵各六萬,共成三十萬之數,俱在山東界口會齊。又專差大員押解糧餉,還賞了他許多金銀珍寶。那和尚領了命,擇吉啟行,先由河南到寺裡,率領了三百個僧徒,提了河南六萬兵,浩浩蕩蕩徑往山東進發,擾得沿途官民大受其累。到了界口,會合各省撥來的兵將,十分威武。 
  那邊倭帥聞知,忙派了二個獅子、二個像、三個虎、四個狼,帶了一萬人馬前來迎戰。只消一陣,把那三十多萬的兵將和尚,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個精光。止逃了幾十個敗兵,回到京中報信。滿朝無不驚得落魂,就有那些膽怯的官兒上本告老告病,想要全軀歸籍。皇上大怒,都革了職,發交刑部監候,待事平後發落。皇上皇后及皇子等俱是早晚憂勞。實在沒法,只得嚴諭近東各省邊境,多多備著大炮,賊到便放,暫且守祝這賊帥又可惡得很,四散的遣些賊眾,無日無夜倏來倏退,誘著這邊不住的放炮。漸漸火藥炮子有些接濟不及,賊人又在各要路上紮營截住,碰著外省解來的硝磺等物,盡數搶劫了去,真正危急到十分。那告救的奏折,雪片的進來。時已冬盡,喜得各省文武舉子都繞出山東,也有由海船來的,也有由口外小路來的,俱已陸續到齊,聚在京師。皇上就連忙下旨,不待元宵以後,檢定正月初六,即便文武同日會試。碧簫又來探小鈺的口氣,究竟考文考武?小鈺故意的說道:「這回是考武定了!」碧簫再三央告,要求他賞個臉,「讓我得個武會元,憑你要怎麼樣謝法都肯的。」小鈺才應允了。到了這日,賈蘭、小鈺同進文場,碧簫、藹如同往教場考武。奉旨此次武會試不必考內場,待發榜後,和文進士同日殿試。主考們見事勢急迫,雖想要趕緊些,卻又不敢草率,直到了二十五日,一同放榜。文榜是小鈺第一名會元,賈蘭中在第五,甄寶玉也中在九十名外。寶琴的丈夫梅玉田,和小鈺同中了鄉榜,這回卻會不上。那武會元便是碧蕭,藹如就是第二名。還有那私鹽婆黑鯉頭,取名李赫,倒也中在後邊。柳道士反沒分。禮兵二部便奏請二月初一文武同日殿試,初二日,聖駕親到御教場閱武,初六日傳臚。小鈺擬了一篇平倭試策給賈蘭,說:「哥哥記明謄上,包管得中便了。」蘭哥說:「你呢?」小鈺道:「我願意同兩個姐姐做個武鼎甲,並馬遊街才有趣,不愛這斯文謅謅的,文狀元讓哥哥中去罷。」賈蘭推讓了一回,只得接了,便去熟讀。小鈺回到房裡,只見碧簫走近身來,往他腿上一坐,雙手搭著他的肩頭,說道:「我要央你一件事。」小鈺問:「什麼事?」他說:「我不會做試策,殿試那日煩你代起個稿兒。」小鈺道:「這個容易,只是謝禮要濃重些的。」碧簫笑著點點頭說:「這自然有的。」又問:「我瞧你近來和眾姐妹們都有些拉拉扯扯,為什麼單不敢去惹舜妹妹?」小鈺道:「這個道學先生,言坊行表,惹不得的。藹如倒和通,只是來得未久,還覺生分,也不便招惹他。煩你去攛掇他,悄悄來央我做策。這三道策我總做得及的。」碧簫笑道:「又要想謝禮了,只別太冒失,鬧出故事來。」小鈺道:「放心。」碧簫真個就去唆慫他。他正愁著殿試的這篇策,聽了碧簫的話,忙忙趕來,挨著小鈺坐下,笑迷迷的說道:「詩文雜作,我向來也曾習學,只試策從沒有弄過,好兄弟求你代我起個稿兒。」小鈺說:「容易。只是要潤筆的。」他問:「要謝什麼?」小鈺輕輕的說道:「只要一顆櫻桃,兩顆雞頭便夠了。」藹如道:「這值什麼?但是這時候那裡有這兩樣果兒?」小鈺把他嘴和兩乳一指道:「這不是嗎?」 
  藹如紅了臉,搖搖頭。小鈺知他有些願意,便抱他到懷裡親熱了一會,還要央他叫聲「心肝乖兄弟」,藹如沒法,只得布著他耳朵輕輕叫了一聲。小鈺回叫了聲「心肝親姐姐」,才鬆手放他開去。他怕有人來碰見,忙出去了。到了初一日,就在太極殿前,文東武西發題考試。小鈺一個人做了三卷,早早繳卷,同出來了。恰好蘭哥也出來,便同回家裡。小鈺又去料理明日武場的軍械等物。第二日,黑早便去候著。不一會,皇上駕到,坐在演武廳上。旁邊官兒挨次唱句,先是文會元賈小鈺,小鈺跪下。皇上問:「你是文會元,為什麼改殿武策?」小鈺回奏道:「情殷敵愾,願就武途。」皇上問:「你這樣小年紀,瘦怯書生,有什麼武藝?」小鈺便呈上一張弓,奏道:「這張鐵胎弓有八十個力。」皇上看時,比別的弓小了許多,形式也各樣些。便命侍衛試試,兩個侍衛趕下階來,四手一扯,全然不動。又跑下兩個來,八隻手使勁的拉,才略開了一開。只得奏道:「果有八百來斤。」又見四個人抬了一塊石碑到階前,小鈺捧了上來,說:「這是箭檔子,求皇上圈五個圈兒。」皇上就用硃筆加了五圈。小鈺捧下,交給抬的人,抬到二百步外豎著。他就在腰裡抽出五枝箭來,那箭是純鐵打的,並無翎毛,竟像一枝尖頭筆。他開滿了弓,連發五箭,只聽見鼓聲響,石上卻瞧不見箭。這四個人又抬近階來,小鈺依舊捧呈御覽。這五個圈兒中間,穿了五個透明的窟窿。往前一瞧,只見後邊又有一石,五枝箭齊插在上面。皇上說:「好神箭,竟是穿透石背。」小鈺又呈上一把鐵頭鐵柄的大刀,報道:「也重八百斤。」 
  八個侍衛也試了一試,復道:「果有八百斤重的。」小鈺便一手提著刀立在頭號石墩上,叫聲「一眾家人,放起箭來!」這刀舞成一團白光,箭住了刀也住,並無一枝箭落近身旁,都遠遠的掉在地下。皇上又說:「也是個神技!」小鈺就跨上馬,向右旁跑到營門外,又回馬進了營門,加一鞭往上跑來,兩旁早安下了二十個瓦罈子,就在馬上左右各發了十箭。把罈子射破,每壇各飛出兩隻鴿子,直上天去。馬到階前,勒住了,伸手向胸前袋內取出一把小鐵彈子--不過梧桐子大,往上一撒,只見那些鳥兒紛紛掉了下來。侍衛們下去一看,每隻鳥都把兩個眼珠打穿了。點點數兒,卻好四十隻,並沒逃了一隻。小鈺便跳下馬,提起頭二三三號的石墩,往上撩去。手打腳踢,一上一下,就像拋香櫞的一般。丟了一回,才一一依先放在舊處,從容到廳前報了一個名。皇上連加了十個圈兒,小鈺轉過旁邊去了。廳上又唱武會元梅碧簫。碧簫應聲跪下,皇上見是個裊裊娜娜的小女孩兒,十分艷麗。便問:「你有什麼本事,能中會元?快試演試演!」碧簫站起身,拿出一張玳瑁雕弓,抽了五枝雁翎箭。二百步外早有人往著一株楊柳。這五枝箭嗖嗖的射去,齊齊穿在楊葉兒上,隨風搖蕩。皇上說:「可稱得個女由基了。」他便跨上馬,也叫聲「放箭!」把一枝方天畫戟舞得來龍飛鳳翥,這些射的箭也是往地亂落。箭止戟罷,便縱馬往下放去,兩旁也放了十個瓦壇,他飛馬進了營門,左右各射了五箭,罈子射破,也飛出二十個鴿子來。他帶定馬,在肩頭筒內取出十二把刀,往上撩去,就把這些鳥兒各各切做兩塊,紛紛落下。侍衛看時,恰好四十個半隻,也不曾放走了一個。碧簫又伸手指著柳樹,叫聲「砍!」十二把刀一擁飛過去亂砍,登時枝葉淨荊把手一招,說聲:「來!」就飛了回來,歸在筒內。碧簫下了馬,把頭號石墩一掇,隨即放下。粉臉上漲得桃花似的通紅,也報了名轉過去了。皇上知他技藝雖精,力量卻小,就加了六個圈。又唱第二句薛藹如,藹如也應聲跪下,皇上見又是個俏麗不過的女孩子,便命他試技。他一一都照著碧簫式樣,只把畫戟換做長槍。卻不會使飛刀,鳥兒飛將起來,他拽開彈弓,在馬上連發了二十彈,鳥兒落將下來。侍衛點數,只有十七個,卻飛去了三個。他就下馬將頭號石墩掇一掇,從容放下。報了名。皇上知他的力氣稍勝碧簫,但沒那飛刀的絕技,加了五個圈兒。見他那邊三個的本事,以下的武進士就都看不得了。只是李赫能高高的舉了頭號墩,走了十步,慢慢放下。皇上把硃筆點了五點,其餘不過三點兩點一點,還有加一直的。閱畢回宮,眾人散歸。到了初六日,各各齊集朝房,先是內閣大學士拿了兩張名單出來,眾人看時,文榜是賈蘭,賈小鈺並賜第一名狀元及第,榜眼出在江蘇,探花是浙江人,二甲傳臚是江西人,三甲傳臚是河南人。又看武榜仍是賈小鈺一甲第一,梅碧簫第二,薛藹如第三,以上不放二甲,通放在三甲。黑李是個三甲的。傳臚眾人依單站齊,少停,聖主升殿,臚唱已畢,命賈家弟兄上殿,降旨說:「賈小鈺志在剿賊,改就武榜,閱其封策與賈蘭不相上下,堪作文元。但念弟不先兄,特照宋郊宋祁故事,並賜狀元及第。」兩人忙又叩頭謝了恩。 
  皇上問賈小鈺:「果真願去剿滅倭寇麼?」小鈺奏稱:「願去。 
  只求聖上天恩命梅、薛二女臣同往征剿。臣更得有膀臂之助。」 
  皇上就命賈蘭下去,另召武榜探上殿。蘭哥退了下來,碧簫二人同上殿來面聖。皇上問他們:「願去征倭不願?」二人齊聲奏道:「臣等女流,本不圖仕進,專因賊寇猖狂,意在報效,才來應試的,怎敢不願?」皇上天顏甚喜,便問小鈺:「須得帶多少兵將?」小鈺道:「臣等平倭,全仗自身本事,無需兵力。只帶一百員武將,一千名兵丁,衛從守了便夠了。再乞命傳臚李赫做了先鋒,他也是女流,便於進出傳令。還乞撥三千民夫隨營差用,並乞多撥糧餉,專員押解。」皇上說:「這很容易,只是一千兵太少些。」小鈺道:「連這一千的兵並不要他衝鋒打仗,不過壯壯軍威。若多了反覺累贅。」皇上又問:「你前日舞刀為什麼不騎馬?」小鈺道:「那刀重八百斤,使行了,就有幾千斤的重,凡馬吃不祝」皇上道:「這個倒是難事。」小鈺道:「不妨,臣別有方法。」皇上便命鋪下錦墩賜坐、賜茶。又道:「這是上天之賜,下民之幸。有你這三個人前去平賊,自然不日成功,聯必優加封賞,還叫你們世世子孫永沾恩澤。各宜用心努力,朕翹首以待捷音。」三人忙又叩謝了溫諭。聖上即命一名小太監,引他三個進內宮朝見皇后。三人領旨,隨著太監進宮去了。這邊立降聖旨:封小鈺為平倭大元帥,封碧簫左副元帥,藹如右副元帥。敕禮兵兩部,星夜製造黃金斗櫻又發出內庫七星寶劍一口,刀鞘上鐫刻「特賜平倭賈大元帥佩帶,自王公以下三品大員,有違軍充,先斬後奏;四品以下官僚,斬後咨部,無須專奏;其餘庶民人等,處斬後並無庸報部。」又諭兵工二部,備辦軍裝帳房,又命在京外二十里度地築壇,朕親行拜印推轂大禮,鴻臚寺會同禮部義呈儀注。 
  又命御前大臣挑選一百員武將、一千名羽林精兵隨征。命戶部選拔幹員押解隨營糧餉。命欽天監精選出師吉日。又撥內帑銀一百萬,賞大元帥安家,並賞上廄良馬一百匹。副元帥各賜安家銀五十萬,馬五十匹。命吏部授李赫先鋒職銜。又命地方官派撥民夫三千名。又特頒黃金鎖子甲三副,金盔三頂,並敕順天尹丞護隨武鼎甲遊街,大宛兩縣隨文鼎甲遊街。又傳旨:出師這日,王公以下三品大員,出百里外跪送,其餘各官只在城外跪送。那外廷紛紛降旨,各官忙個不了。權且慢說。單說小鈺三人隨了太監,來到正後內宮門口,便有守門宮娥問明了,入內轉奏。不多一會,趕出來說:「奉娘娘懿旨召見。」他三個人即便隨了宮娥進去。怎樣的朝見娘娘?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特典崇隆登壇受印 仁心愷惻掩骼施財    
  那小鈺三人進了內宮,只見皇后娘娘淡妝素服,面帶愁容,端坐在上面。卻說皇上自從前後賓天,有周、賈二妃才能理事,所以不復立後。後來二妃先後殂逝,內佐乏人,才繼立這位正宮娘娘的。三人疾忙趨上行了朝見的禮,各報明姓名。娘娘素來本是十分仁慈明聖的,便命鋪了三個錦墩,一東兩西,賞他們坐下。看這小鈺雖生得如花似玉,眉眼間卻有些英氣勃勃。 
  這兩個竟是十分柔媚的女孩兒,想著這樣嬌怯怯的人,叫他去御那強橫倭匪,心中倒動了個憐惜的念頭。便道:「倭寇強梁得很。百萬雄兵盡遭荼毒,你們請去剿平他,固然忠勇可嘉,但也要自度己力。」三人奏道:「蒙娘娘恩念,感激難名。但臣等自揣定能削平亂賊,唱凱回朝的。」娘娘聽了,有些喜色。 
  答道:「果這以,真是天下蒼生之福。」說話間,宮娥送上香茶,小鈺接了便喝,這兩個只在唇邊沾了一沾,不喝下去。娘娘會意,便道:「你們儘管放心喝,喝完了叫你們去散散來。」 
  兩個就喝完了。娘娘就命小宮娥引他到別宮去,八寶鑲金的桶上坐了一會,依先回來坐下。娘娘又問:「你們男女同行,路上不很方便,怎麼樣呢?」小鈺奏道:「臣等都是中表至親,自幼同學同居,情同胞姐弟一般,無妨礙的。」娘娘說:「這就很好。」又賞給酒飯。待吃完了,命宮女們取過三個盒盤來,中間放著三件白緞蟠金繡花的軟甲,內裝湖州絲綿;又是三頂紫金冠,面前一朵紅絨,下嵌一顆大珍珠,後插兩條雉尾,裡面用紅緞湖綿襯著;又是三條寶帶。即遣三個宮娥領去替他們另梳了頭,妝束了出來。謝過賞,又說:「我派有三十名老宮娥,三十名小宮娥,都檢會騎馬的給你們隨營伺候;還派六十名宮監隨去,以便進出傳令;又各賜玉如意一枚,取個吉祥口彩。」三人又謝了恩,叩辭出宮,便有許多宮娥太監叩了頭跟隨著。又去叩辭了聖上。出到東華門,騎上馬,府尹擺了全副執事在前導引,府丞在後跟隨。馬前各有狀元、榜、探及第的朱牌一對,彩旗八對,皮鞭手四對。太監宮娥各騎了馬,前後擁護,遍游六街九陌,看的人成千成萬,嘖嘖歎羨,都說活像三個出塞昭君,也辨不出誰男誰女。傍晚才分路回第,碧簫自回家中,藹如同著小鈺回府祭祖宗,拜尊長,紛紛道喜。湘雲、寶琴、李紋、李綺都來府裡住著,不必瑣說。卻說各部辦理一切,未免有需時日;又且欽天監一時檢不出上好旺相吉日,只得奏明略遲幾天,定於三月初一日出師。小鈺忙叫人到西山僻處覓了三隻高大的梅花鹿來,恰好一公二母。依著仙方,用藥攙了米,早晚餵飼。十日之後強壯異常,能馱萬斤重物,就叫他做仙馬。漸漸的日子近了,王夫人和寶釵、寶琴未免心酸掉淚,舜華見了道:「太太、奶奶們別這麼,小鈺此去建功立名,榮耀宗祖,垂裕子孫,極是一樁大喜事,要取個吉利才是,怎麼反悲苦起來?」優曇也道;「是得很,太太們倒要依他的話。」 
  王夫人等只得硬了心,「由著他們去罷。」梅玉田也住在賈府裡,時時叫女兒見見面,十分依戀得很。到了初一吉日,三個元帥三鼓便起來,戎裝打扮。小鈺先到祠堂裡拜辭宗祖,碧簫、藹如各設香案拜別祖先。然後一一拜辭一番。賈政,蘭哥同了玉田先往將壇去等著看熱鬧。這裡,王夫人以下沒一個不依依不捨,惟有明心毫不介意。舜華和優曇、曼殊反覺笑容可掬。 
  小鈺等再四叮嚀大家:「不用惦記。」又單向舜華作個揖道:「太太、奶奶跟前煩妹妹不時寬慰。」舜華笑著點頭道:「在我在我,但願馬到功成,專聽喜信就是了。」小鈺等出門上馬,入朝叩辭聖上,又進宮叩辭聖後。那娘娘重複賜了許多東西,諄諄囑咐保重身體。三人叩頭答應了,又各領了三杯御酒。回出宮來,聞知聖駕已先往壇前去了。連忙也就起馬出得城來。 
  兩旁道上跪著了成千的文武官員,送行太監在馬上說聲:「有勞了,請起。」便徑往壇前來,就有那執事人員前來跪迎。 
  三帥下馬,只見香案上供著三個玉盤,盤裡放著黃晃晃的三顆金櫻又是一口寶劍,面前朱紅木架上插著三面大纛旗:中間是「欽命平倭大元帥賈」八個金字,兩旁是「左副元帥梅」,「右副元帥薛。」纛前鋪著個鵝黃拜墊,底下鋪個紫錦拜墊,兩邊鋪的是綠錦拜墊,略挪下一尺來的地。鴻臚寺正卿在下面旁跪了唱道:「請聖上就位,」又唱:「請三位元帥各就位。」又唱:「行祭纛禮,跪叩拜。」連唱了八拜,便唱:「興,三揖平身。」禮畢,又唱:「先鋒抱纛。」那黑李也是全副戎裝,帶了二員將官趨上來,就架上拔了纛旗,抱了下去。 
  執事人忙將旗架撤開。鴻臚寺又唱:「禮部尚書捧英兵部尚書捧劍導引大元帥由東階登壇。」壇上是鴻臚少卿唱禮,左邊一溜放下兩個紫錦、兩個綠錦的拜墊。鴻臚跪在下面,唱道:「大元帥就位。」又唱:「西向跪。」又唱:「禮部授印,兵部授劍。」小鈺都雙手捧著了。壇下唱道:「請聖上行拜印禮。」 
  也讚了八拜、平身。壇上唱道:「禮部捧英兵部捧劍導引,大元帥由西階下。」下了壇,依舊把英劍供在香案上。接著左、右副元帥逐一都照樣的行禮,只少了兵部捧劍。讚的是行四拜禮,其餘皆是一樣。鴻臚便唱道:「授印禮成。請聖上南向立,請三位元帥各就位,行拜印禮。」也是八拜,禮畢平身。 
  又唱:「行謝恩禮。」又是八拜。先鋒早押著人去,抬了大纛前行去了;三個中軍官上來把印收入印箱,黃錦包著撲縛肩頭,也先行去了。兵部忙將劍掛在大元帥腰帶上。十六個太監便拉過一輛檀木小敞車兒,上邊有一把紫檀雕花交椅,上安一頂曲柄紫錦涼傘遮蓋著。椅前有方桌,面寬的地方鋪著紫錦墊兒。 
  鴻臚又唱:「請大元帥登車旁跪。」小鈺便上車側著跪在椅前。 
  鴻臚唱:「聖上行推轂禮。」皇上便把雙手在車後一搭,太監牽了紫絲線飛跑的去了。隨後,兩副元帥一同登車跪下,那車式是比先前一樣的,只換了綠錦傘墊。鴻臚照前贊禮,皇上一手一車搭一搭,也是飛跑去了。這邊禮畢回宮。不提。小鈺坐在車上行了二十五里,就有公館伺候打尖,小鈺進了公館,就發一面高腳牌,交給先鋒,傳知各地方官:毋許出城迎送,毋許備辦公館供給,亦不必驅逐閒人。一切農商人等,各人各照常,諱令者斬。如有兵役沿途滋事,立即喊稟先鋒將或中軍官回明梟示。又遣太監傳諭中軍一員,押著帳房行李鋪蓋廚役人等,並太監八名前往整備。每日行二十五里打尖,二十五里安營住宿。又中軍二員隨後約束兵役,如有不法,立即回稟。自己卻從從容容,同兩個姐姐吃完了酒飯,騎上馬緩轡同行,欣欣得意。又走了二十五里,大營已經扎停當了。這座虎皮帳房寬大得很,共有四進,各五開間。頭一進中間算是轅門,先鋒住東,中軍住西。第二進中三間是敞的,設有三個公座,以便聽事發令;東西各一間,太監住下,晚間輪流在中敞間宿夜。 
  第三進中一間,是三帥坐起飲食。小鈺在東一間安了行床,地下睡了些小宮娥守夜,內一間老宮娥住宿。西一間碧簫、藹如各安一床,床前也睡些小宮娥,裡一間也是老宮娥祝晚間還派些老宮娥輪班在中間空房裡守夜。第四進通是宮娥們住,留空一間做內廚房。廚子、水火夫通用年老女人,不用男人。那帳房每進各有一個大空院子,窗子是玻璃鑲的,門是錦緞門簾掛著,拴了些帶兒當做門閂。第三進西廊下另有一間廄房,安著三個槽,餵養這三匹仙馬。各人使的器械都收在臥房內,因防暮夜有警,所以不叫離開的。帳房外,四周各留一小巷,以便兵役巡更。一切兵將四周紮下帳房,團團圍繞。那正對大帳房的面前,立一個營門,輪派兵將值宿把守,調度得井井有條。 
  又行了一日,已是百里了。次日早晨行不二里,只見親王、郡王、公侯等,俱排班站立。三個元帥的馬近了,齊齊跪下。小鈺等急下馬打了一個足全,口稱:「不敢當,請起!」眾人才站了起來,公敬了三杯餞行酒。兩個女帥都是太監接了,遞給宮女轉奉的。三帥就步行了一箭地,才上馬。又行不二里,只見內閣和九卿排班站立,望見了馬,便遠遠跪下。三人忙下了馬,搶將過去,略略屈了半膝,叫聲:「不敢當,請起!」也公敬了三杯酒。小鈺等略走幾步,就上了馬,加鞭前進。一路靜肅得很,秋毫無擾。沿途遇見山東逃難的民人,各各厚賞銀米,歡呼滿道。行了幾站,這日站頭短,早早住下。小鈺走到院子裡閒逛,只見西邊廄裡兩隻仙馬在那裡打雄。小鈺便叫道:「兩位姐姐快來瞧好玩意兒。」碧簫、藹如不知是什麼好看東西,跑出來一看,見了這個樣兒,臉都漲紅了,回身就走。小鈺一手一個,扯住了不放,還叫宮女掇了三個馬杌,手著他們的肩頭坐下。這鹿兒越發亂動亂抽起來,兩人看不像樣,掙又掙不脫,只得低著頭,閉了眼。停了一會,小鈺道:「鬧完了,姐姐們張眼罷。」兩個開眼一看,果真跳下來了。誰知那一個母鹿看得動興,也粘粘的挨將過來。雄鹿又爬上他的背去,往裡一頂,進了半段。兩人臊得很,趁著小鈺不提防,推開他的手便跑了進去。小鈺獨自一個看個不亦樂乎,才走進去。笑問道:「好瞧不好瞧?這個就是將來的吉兆!」兩人都啐了一聲,不去理他,各自走回房去了。只見老宮娥拿了一角公文,上貼著十二根燒焦的雞毛,說:「先鋒傳進來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直隸總督在境上發的,說:「營中鉛子火藥已盡,探有凶賊數千前來攻卡,相離不過二站,萬分危急,求元帥火速救援」的話。小鈺就問:「此地到界口還有多少路?」外面回稟道:「還有五百六十里。」小鈺就發枝令箭,傳八百里報馬,諭該督等不必張皇,致驚百姓。本帥准於二日內趕到。又漏夜發下滾單,令各台站伺候著乾糧、夫馬應用,遲誤者斬。就選了幾名能事太監,撥了些人夫,抬一架小帳房並應帶隨身什物,沿途聽用。一面忙忙吃了晚飯,連晚就發馬啟行。碧簫道:「星夜趲程,要這帳房做什麼?」小鈺道:「沒帳房遮著,難道叫姐姐們把那粉妝玉琢的兩塊香綿團兒在露地裡掀開來解手麼?」 
  兩人聽了都笑起來,說道:「怎麼說得這樣蠢!」三人行了二夜一日,第二天午前早趕到了。總督等率領兵將俱跪著接進大營。各各參見了,回說:「探子探得賊兵共有三千,帶兵的是六個狼將,明日便到。」說畢,忙將自己的大帳房讓與三位元帥住下。三人安安穩穩睡了一夜。次日早起,用了酒飯,裝束起來停當,出到卡邊口外,一排的鋪子墊子坐下。漸見一陣陣塵頭起處,小鈺道:「賊來了,我們別放刀彈,先和他交一交手,瞧他果有些本事沒有?」兩個道:「很是。」慢慢的上了馬,並排兒迎上前去。賊營本要開炮,因見是三個小孩子,標緻不過,認做通是女子。六個惡狼放馬齊出,叫道:「莫放炮!咱們兩人戰一個,通要活擒過來,好晚間受用。」果真撥著馬頭就槍刀並舉。小鈺一刀砍去,五狼招架不住,劈成兩片。三狼大喊一聲,舉斧便砍。小鈺將刀往上一格,這斧子飛上半天去了。三狼著了急,掉轉馬要逃,小鈺又是一刀,嗚呼尚饗。這四個狼將戰住兩員女將,也只戰得一個平手。小鈺一刀一個,又砍翻了一雙。那兩個慌了,把眾兵將一招,齊齊湧上,欺他們只有三騎,自然混殺不過的。誰知小鈺摔上一滿把鐵子兒,把眾倭兵的賊眼珠都打瞎了,劈劈拍拍倒了許多。小鈺又摔了一大把,又打瞎了無數賊眼。接著碧簫的飛刀也來了,藹如的連珠彈也來了。小鈺、碧簫又各放起箭來。賊眾無處逃命,頃刻之間,三千多人馬掃得乾乾淨淨,只有在後面押糧餉的幾十個賊兵逃了回去。小鈺等回卡進營,差了些兵役,把六個倭將腦袋割了下來,裝了一桶。其餘無名賊將賊兵,只割一隻左耳,挑了兩擔。寫封奏折,送往京中報捷。自己住了幾日,等大眾到齊,即便起行。到了山東境內,一望淒涼。但見白骨撐天,屍骸滿地,絕無個人影兒。便命人夫用蓆子包裹了,逐一掩埋。 
  因此耽延了,每日只行得三十里。那邊賊兵逃回濟南,報與倭帥。不知又遣什麼兵來,看演下回。          
第十八回 蕩妖寇大顯神通 受皇恩榮膺寵錫    
  那倭帥聞了報,心中大怒,便差了三個獅子,三個虎將,十二個狼將,帶了一萬倭兵。頭上各帶一個銅護臉兒,眼珠邊鑲塊極厚的水晶,像顯微鏡一般,以防鐵子打眼。獅子虎將仗著力大,通穿的厚棉襖外罩鐵甲,便是彈箭著了身,也還擱得祝賊帥又囑咐臨陣須先放大炮,戰時別貪他美貌。想要生擒,不忍傷命,以致反喪了自身。各兵將領命,即日前進。小鈺探得實信,也就迎將前去。漸漸近了,小鈺命兵夫紮住了營,不必動。自己三人放馬向前。賊營裡開放大炮,轟聲如雷。小鈺的鹿角上早早縛著一面小旗,上畫天書上的退炮符兒,炮到跟前,反退回去。把賊兵倒自己打死了好多人,便不敢放了。三個獅子生了氣,拍馬前出。小鈺三人迎著交鋒,果然利害。小鈺還勉強招架得住,該這兩個姐姐,那裡是他的對手?恐防有失,便想要召神兵。這碧簫二人倒也伶俐,把馬一退,這馬是通靈的,不用掉轉身,只縮身往後一退,便離了二丈多地。一個撩起飛刀,一個發出鐵彈,兩個獅將忙把刀槍架格。小鈺也是一退,疾忙捏訣唸咒,大獅子正縱馬上來,忽然一陣怪風,吹得寒毛直豎;一片雲光,從空低下,便有無數金甲神人殺將過去,別的賊將賊兵反身便走,獨有三個獅子仗著本領高強,想去迎敵,早被神將一杵下來,把大獅子舂成肉餅。二獅慌了,回馬要逃,又被一位神將一斧,截做兩段。三獅沒法,跳下馬就逃,無奈前面自己的人馬擋著,只得彎著腰,把頭往人叢裡鑽將進去,拚命飛跑,碰倒了許多人,竟被他趕在前去,一溜煙走了。還有些解糧餉的倭兵,也跟著飛跑,其餘一萬多賊眾,登時變做屍山血海。小鈺見剿滅已盡,便念了退咒,請回了神兵。碧簫也收了飛刀,三帥並馬回營。仍差兵夫去割了十七個賊將腦袋,一萬餘隻賊耳朵,挑有十多膽。繕了奏章,差官進京報捷。一面望濟南進兵。那邊倭帥倒也有些賊智,聞了敗信並不慌張,說道:「這是左道妖術,只須用個魘污法,就制住了。」便叫取那婦女經水,並產婦的惡血,宰些黑狗血,還恐不夠,把些老年丑隔的婦人,用尖刀戳進陰門,流些血出來,再把那各處的陰溝臭水攙和了,滿裝在十多隻大缸裡。另用毛竹截做噴筒,選六百個兵丁漏夜習會了。又差三個獅、三個象,專去抵敵三個女孩;另差六個虎,專招架著飛刀,又是一凡倭兵助著打仗,此番一定可以全勝,就轟轟烈烈迎將出來,獅象心中還想要生擒去輪流取樂。那小鈺離城五十里紮住了營。三馬慢慢的迎上前去,漸漸近來,就放起飛刀,召請神將。賊兵忙把穢血向上亂噴,十分惡臭。果然神將神兵慌忙升上了天去;飛刀也通靈的,疾忙飛回來了。小鈺就退了神兵,另呼風來,只見一陣狂風捲了許多砂子瓦石,還拔起了些樹木,撲面打來。 
  賊人又忙放噴筒,誰知風卻不怕污穢的;那瓦石樹木更是無知之物,管什麼臭穢,乒乒乓乓打將過去。賊兵個個頭開血出,逃命也來不及。臭血倒了滿地,白白害了多少女人、黑狗的命。 
  這風越刮越猛,有塊百斤重的大石,打著了四獅子的背上,連吐了幾口血,伏在鞍上加鞭逃命。到了城門邊一湧進去。人多門小,擠死了許多。這些木石趁著風勢,也進了城門;還有些從城上落下的,真打得人嚎鬼哭,屋倒牆傾。倭帥著了急,引著兵將,開門往青州一路逃了去。這裡小鈺不知他們逃去,只叫在城裡吹打,卻被他們偷跑了。不然追將上去,包管一個不留,到了傍黑,料已打盡,便退了風。回營安息。次日仍命兵丁人夫去割腦袋、耳朵,城外割了兩個象頭、五個虎頭,八千餘的耳朵。見城門是開的,並沒人煙,就進城去,又割了三個狼頭,一個虎頭,還有五六十耳朵。在坍房子瓦石堆裡尋尋,又割了幾百隻耳朵。倒從那炕面前放煤炭的地坑裡,救了許多女人出來,約有千人--余外都壓死了--帶了出來,到營前回稟小鈺。小鈺問:「為什麼只有女的,沒有個男子?」眾女人道:「男人逃的逃,殺的殺,沒有剩下的了。我們被賊劫去用的,替他們洗衣煮飯,年輕的由著他們侮弄取樂。」小鈺看時,個個被惡賊弄得面黃肌瘦,十分可憐。便按人數,重重的各賞給了銀米,叫他們且到附近省分暫避,待事平後,自然設法招回安業。這些女人叩頭稱謝,各自四散去了。小鈺一面奏捷,一面差人探聽賊帥下落。知他逃往青州府城內,在那裡挖掘地窖,安設鍋灶,裡邊放著油缸大蠟燭;又把民房拆去,不許多餘;剩的都拆低了,瓦上塗了油灰蓋緊,以防風吹石打。 
  那些受傷兵將通撥到登州府安扎調理。那登州城內也照樣拆屋挖窖,又修造了許多戰船,待十分危急的時候,便好逃回本國。 
  小鈺聽了,便命兵夫忙忙掩埋民人。即日就要往青州攻城。誰知這些死屍惡氣變為瘟疫,人夫兵丁,多有病的。沿纏開來,太監、宮女也就病了許多。遲幾日,連藹如也是不想飲食,只叫胸口脹悶。小鈺只得奏聞聖上,暫且緩兵。皇上聞奏,立差六十員太醫,馳赴軍營醫治。又頒好些內制的避疫丸散,又命另撥些太監、宮女及兵夫們來營,換那病的回去調養。自四月初間疫起,到五月內,日甚一日。那些太醫不但方藥無效,連自己也病了四十多個。過幾日,碧蕭也不好了,小鈺也覺茶飯不進,胸中悶滿。自悔道:「當年若讀了第三卷的天書,就不怕了,如今實在沒法。」皇上、皇后憂愁得很,不住遣人問候。 
  到了六月,三帥通躺倒了。皇上就差八親王同著一位皇庶子到營問疾,並命暫且回京,調治好了再作征東之計。小鈺在枕上叩頭道:「煩王爺、皇子代謝聖恩,並乞二位即速回京,別在這裡也沾染了,反為不美。至於我們三個,斷乎回去不得的,萬一把倭賊探知,勢必四出騷擾,前功盡棄,待到秋涼,自然會好的,求聖上、聖後萬勿垂念。」二位也就依他的話覆奏去了。到了七月半後,倭帥見他們屢次得了勝,反遲遲不進,必有緣故。遣探子探得了實信,十分歡喜,道:「這三個病鬼躺在炕上,那裡還會使那些妖法?趁此劫進營去,擒了來。別管他病不病,先從本帥起受用一番,再給你們諸將輪流擺弄作樂。 
  倘或還活的,就賞給兵丁們大家開開心。難道十萬條的雞巴,弄不死這三個害病小孩子嗎?弄死了便分兵四出,包管破竹之勢。但不要多了人馬,把他聞風逃避,反覺費事。」即日差三個獅子,帶了二千兵,悄悄前進。小鈺早防他趁此進攻,時刻差人日夜瞭望。這一夜是八月初間,新月很亮,黑先鋒望得明白,忙忙入帳稟知。小鈺叫兩個宮娥扶了出來,跨上仙馬,出到營口,見賊已逼近,即呼起風來。飛沙走石,拔木揚灰。賊將說聲「不好」,掉轉馬頭就走。小鈺喝道:「快追去,一一打死盡了才罷。」果然這狂風一路追趕,約有五六十里,把那一枝人馬全數打光才收小些。小鈺知已了事,念了退咒,回到帳內。因冒了些風寒,更加病重,不能具折,只差個官兒進京奏聞。那賊營裡仍只逃了幾十個解糧的兵丁,回去報知倭帥,倭帥大失所望,無法可施。想著現在兵殘將損,又不好回去,恐怕國王見罪。只得且住下,再作計較。 
  且說差官進京報捷,皇上問:「元帥臥病,如何還打得贏仗?」差官就將呼風請神將的話奏明。皇上召問賈政,賈政也據實覆奏。次日聖駕親往岳帝、關聖、呂祖各廟虔誠謝禱。重陽以後,疫氣漸漸退了。 
  到得十一月間,三帥精神復舊。一面奏聞,一面提兵前進。恐防賊人聞了信息,下海逃歸,先召請神將求他紮在海口,阻住他的歸路。神將依令,分作兩隊,在青、登二府海口亭亭紮了兩個雲寨。賊帥並不知道,只探聽得元帥兵來,預先把些糧餉器械什物裝在海船內,每船派幾名倭兵看守,自己仗著有了地窖可以躲避。待等風息了些,劫他的營,或者可以僥倖獲勝。 
  主意定了,便先把一切需用物件並婦女們都搬了下窖,窖內點著燈燭相待。聽見風聲,一起開著,一齊躲下窖去了。小鈺早已探明,就又喚了雨來,翻江倒海,只在城裡落去。頃刻水深三尺,那賊帥們存身不住,只得爬出窖來,率領兵將,各用生牛皮做的大籐牌,護著頭臉,開門往海口逃生。忽見雲光落處,神將神兵紛紛亂殺將來。叫聲「不好」,疾忙回進城來,關上了門,要去找那噴筒。無奈水已過腰,那裡還剩什麼噴筒穢血?只得拿著籐牌跑上城去站著。漸漸水浸過城,可憐那有智謀的倭帥,大力氣的兵將,登時一個個變成魚鱉。小鈺見青州的賊已經剿盡,疾忙同了兩個姐姐,鞭著仙馬飛往登州來。登州早已聞信,瞧見大雨倒將下來,曉得地窖靠不住,連忙開了城門,往海口亂跑。那狂風木石也是緊緊的追上來了,正在沒命飛跑的時候,對面神兵又迎著殺來,大眾進退無路,竟砍得乾乾淨淨。元帥退了神兵、風雨,便遣兵將到海口,拿住了一百隻大船。各船搜出無數米糧軍器,又每船倭兵兩名,還有山東逃去的海盜六名。回到青州海口,看那守船的倭兵,早已並做一個船逃回本國報信去了,只剩了一百多隻空船並糧米等物,隨即砍了賊帥等首級耳朵,並同活賊,寫下奏折,發紅旗往京中報捷,並請渡海征倭,問他個侵犯天朝的罪。皇上接了捷音,十分歡喜,但為了征倭的話,躊躇了一會。進到宮中和皇后相商,娘娘道:「他三個小孩子,平了十萬凶倭,勞苦已是十個月了,又且大病之後,何忍再叫他們犯那險惡波濤,遠征外國?但竟將倭王置之不問,也不成事體,不如差個官去,叫他遣使謝罪,就好撩開手了。」皇上說:「朕意也是這麼。」即日敕內閣備下諭旨,差禮、兵二部侍郎,星夜往軍前,就交與小鈺等看過,就往倭國頒諭。小鈺接閱,旨意甚是和平,覺得太寬恕,但聖諭不敢擅改,只得加上一封諭貼。內開:平倭大元帥賈,左右副元帥梅、薛,諭倭國賊王知悉:爾等麼蟣,久在皇朝幬覆之中,不知感激,乃敢無故興戎,侵擾內地,逆惡滔天,萬無可貸。本帥本欲即日東征,又蒙皇帝聖恕,專遣天使,諭爾悔罪自新,不追既往。聖旨到日,爾當親率妻子赴闕乞恩,尚可仰邀寬典。如敢半字不遵,本帥等必揚帆東渡,踏平蟻穴,寸草不留。仍將爾賊並同眷屬囚縶獻俘,臠割以飼犬豕。凜之凜之,毋貽噬臍。特諭。 
  兩侍郎就繼了聖旨,並元帥嚴諭,即日下了海船,往倭國去了。小鈺等且駐紮青州,專等倭王覆奏,不提。 
  且說聖上遣發使臣去後,便敕內閣傳旨,備辦丹書鐵券。封小鈺為平海王,加九錫,賞銀三千萬,食邑二十縣。封賈政為老太王,封王夫人老太妃,贈寶玉為太王,封寶釵太妃。追贈高、曾二代長房子孫,世襲王爵罔替。其餘庶子,並封一等公爵,准襲十代。 
  封碧簫燕國夫人,藹如趙國夫人,皆封贈三代,又各賜銀二千萬,食邑十縣。因系女身,卻沒有子孫世襲字樣。並許自署官屬,王府文職自八品以下,武職四品以下;公府文職九品以下,武職六品以下均許自給,各位一體支給戶部銀俸。另發帑銀一百萬兩,飭工部蓋造王府;梅、薛各五十萬,起造公府。此時已是臘月將盡,忙忙趕辦端正,待到正月元旦朝賀後頒發。尚有許多恩詔,統俟元旦日一併欽頒。究竟不知是什麼恩典?且待下回敘出。          
第十九回 閨內吟詩堂前問卜 環兒南竄淑貞北來    
  上回說到要頒發恩詔的話,這回卻不直接,另有應該追敘的事不便略過。 
  且說小鈺出兵去後,淡如、授缽整整哭了三四日。彤霞和二香要存些體面,不好顯露,只好暗中掉淚,卻各各不說不笑,飲食懶進。惟有舜華舉動如常,毫不介意。彤霞送過了行,悶悶昏昏,獨坐在屋裡,就做了一首詩,題目是「相思」二字,瞞著眾人寫將出來: 
  愁病懨懨強自支,銷魂最是五更時。 
  木邊著目空諸相,田下添心有所思。 
  薄命遠輸連理樹,癡情待織合歡絲。 
  向人只說題紅豆,卻恐懷春小婢知。 
  自寫自念,越讀越發添些煩悶。誰知人有同心,妙香也做了一首,卻比他有含蓄些,題是「詠芳草」。 
  又是春深碧草齊,天涯何處不萋萋。 
  西堂未醒懷人夢,南浦偏催送別啼。 
  思婦芳心多有托,王孫歸路幾回迷。 
  淒涼盡入江淹賦,厭看青青滿大堤。 
  這是送了小鈺,想到江淹「春草碧色,送君南浦」的話,所以托物寓意的。瑞香走來瞧見了,吟哦了一會,明知其意。 
  回到房中,也就藉著「聽芭蕉雨聲」為題,抒寫愁懷。詩云: 
  偎遍闌乾泥柳腰,芭蕉葉底雨瀟瀟。 
  一番麗急湘簾悄,幾陣寒生寶篆銷。 
  碧玉芳心啼永晝,青羅殘夢怨通宵。 
  遙知笑語穹廬客,那憶深閨歎寂寥。 
  這結句隱指著小鈺和梅、薛二人同在軍營,自然有說有笑,那裡還惦記園內諸人?不覺醋氣攻心,含譏帶怨的說將出來了。 
  但他姐妹兩個的詩,是借題發揮,不比彤霞的明明說出「相思」二字,有些礙目,因此並不瞞人,放在桌上。一日淡如來到園中,瞧見二作,觸動情懷。他是最老臉的,竟無忌諱,直把「有憶」二字為題,做了一首云: 
  人去空勞密意牽,柔腸一一記從前。 
  香羅解處曾留誓,金縷提時尚待年。 
  南浦春波依舊綠,西廂夜月幾回圓? 
  尋歡惜別難忘卻,回首梨雲夢裡緣。 
  拿來拿去給人看。舜華耐不過,冷冷的說道:「『香羅解處』四字太言重了些。」淡如才有些不好意思,也便收藏起來。 
  只去念與授缽聽,又被傳燈聽見搶白了幾句,以後就有詩也不給人瞧了。這是園中姐妹們的事,不必煩絮。再說小鈺啟行之後,眾親戚各各散歸。王夫人單留寶琴同寶釵一房居住,互相寬慰。卻天天去求神拜佛,問卜祈簽。還叫了許多三姑六婆,江湖星相,到府裡打筥卜卦。也有瞎子,也有有眼的,鬧個不了。每日堂前掛上簾子,王夫人帶了寶釵姐妹隔簾占卜。有的說「大吉」,有的說:「大凶」,有的說「平安」,有的說「不出兩個月就平」,有的說「要三年後才勝」。真像著了瘋魔一般。後來連接兩次捷音,大家便心安些。誰知又得了瘟疫的信,閤家重複又亂起來。這日天氣暑熱得很,賈政此時已蒙特恩超升工部尚書,因為心緒不佳,懶上衙門,只差小廝去告知書辦:有要緊稿案送到府裡來畫押。剛剛吃了早飯,看一個老婆子在上房迸烏龜算命,忽見蘭哥兒慌裡慌張跑來說道:「山東有差官來,報知三個元帥通病倒了。現差一位王爺、一位皇子,到軍前召他們回來調治。不知這幾日凶吉如何。」原來賈蘭雖點了翰林,因是內閣熟手,所以仍在內閣侍讀上行走,故此得信最早。王夫人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裡房寶釵、寶琴的眼淚像珍珠串兒似的淌將下來。正在著急,只見香菱一路哭一路叫道:「太太不好了,不好了。」王夫人認道是得了小鈺的什麼凶信來報知的,便「哎呀」一聲倒在炕上。蘭哥上前連忙抱起來,已是掙直眼珠,連話也說不出了。賈政便喝道:「香菱,你怎麼大驚小怪,到底是什麼不好?」香菱道:「我家大爺被你們環三爺打死了。」賈政問:「誰說的?」香菱道:「昨夜四更天,饅頭庵尼姑來報信,今日黑早蝌二爺去瞧了來的。 
  他現在廳上要回話呢。」眾人聽了,個個十分詫異。賈政就走往前廳,薛蝌請了安,告道:「饅頭庵有個十八九歲的小尼姑,叫做思凡。向日和我家哥哥、環三弟都有些不清白的。昨晚環三弟先在庵裡抱了思凡同杯喝酒。已是醉的了。哥哥後到,要抱那尼姑來陪自己喝。環弟不依,哥哥便走過去打了一個嘴巴,硬拉了小尼姑就走。恰好桌上擺著一壺熱酒,環弟就提起來照臉撩去,剛剛打著太陽穴,開了一個大窟窿,淌了滿地的血,登時死了。老尼姑便把環兄弟關住,喊報地方。今早刑部同了城上官兒驗屍問供,環弟卻一一實說。」刑部喝道:「謊話,那有尼姑肯陪酒的?這是你喝醉了嫌酒不熱,使氣撩往院子裡去,可巧薛蟠在外進來,碰著太陽,誤打死了--」話未說完,賈政道:「放屁,這是思慮所不及,明明要做個過失殺,開脫他了。元帥的叔叔打死人不償命,皇上的叔叔就該沿街殺人了!」 
  即刻坐了轎,往刑部衙門去,定要照鬥毆例問個絞候。刑部堂官說:「且請回,我們酌辦罷。」眾官商量了一回,竟去奏聞聖上,請旨定奪。皇上道:「論理,賈政小鈺面上竟寬釋了他罷。」刑部奏道:「臣等原有此意,反是賈政決不肯依。」皇上想了一想,道:「既這麼,他原是金陵人,如今在北京犯事,就充他到南京去。名為發遣,卻是個解回原籍。就情法兩盡了。」 
  眾刑官即便遵旨辦理。過數日,臨要起解時,押到賈府辭別,王夫人罵了一頓,給他八千銀子,帶了史氏同回南京。這是後話,不必細敘。 
  且說眾姐妹聽說小鈺患病,個個暗裡愁煩。舜華更加著急,晚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一夜不睡。他本精通易理,欲要點卦,又怕彤霞聽見,直待東方才亮,就忙忙梳洗了走到園中,撮些落花的瓣兒裝成一卦。細玩爻詞,似乎先凶後吉,就坐在石上把「花卜」為題,口占一律云: 
  小白長紅細細拋,更無人處暗推敲。 
  落英有象成三兆,亂瓣無靈誤六爻。 
  病體較量粘砌蕊,歸期檢點留簷梢。 
  名園不似成都肆,密意何愁季主嘲。 
  吟完了,呆呆的坐著出神。只見明心從芬陀庵裡出來採花供佛,見了問道:「舜姑娘起得恁早!」舜華道:「天氣熱,早起涼爽些。」便道:「我聞得庵裡菩薩簽極靈,要去求一簽可使得?」明心道:「這有什麼使不得?姑娘跟我來!」就引他到佛殿上拈了香,敲聲磬,叫他跪下,暗暗通誠,拜了八拜,拿一個小小牙筒遞給他道:「這簽經是我編的,按著六十四卦,很有些靈驗。」舜華接來搖搖,抽出一簽,看是師卦,下四字是「師貞丈人」還有四句詩說道:「長子在師中,微旨不是凶。 
  一陽來復後,風雨助成功。」舜華解來也是個先凶後吉之兆,與花卜相符,心裡喜歡。便道:「師太,你不用告知淡如、授缽說我來祈簽。」明心道:「不妨。授缽還未起來,淡如同他母親到饅頭庵送父親的殮去了。」舜華謝了一聲,就轉身出園,往上房來。王夫人正在叫老媽子梳頭,問:「怎麼起得這樣早?」舜華道:「惦記太太,特來請安。」才得坐下,見園裡的老婆子忙忙的走來,說:「瑞姑娘好端端的,不知怎樣吐起血來了。」王夫人皺皺眉頭,說:「真正叫做『禍不單行』。」 
  便喚了李紈來告知,叫他去瞧瞧,一面請大夫,一面通知他母親去。「我實在沒心情管這些事。」李紈答應去了。幸喜吃了白拈藥,血就止住,漸漸強健起來。李綺來府陪了他十多日,想著家中要調排中元祭祀祖先的事,須得回去走走,到女兒房裡要告知他,見他靠在炕桌上睡著了,又見他枕邊一張箋紙,上寫著一首絕句道: 
  憔悴原知只為郎,鬢雲繚亂罷新妝。 
  捧心重竟憑誰惜,自向床頭檢藥方。 
  李綺看了,不去驚叫他。依舊把詩放在枕邊,悄悄出來。 
  且在彤霞房裡坐坐,再來見他。誰知彤霞不在房裡,桌上也放著一首詩箋,是《新秋》題目: 
  數盡長愁更短愁,西風容易又新秋。 
  藕絲不斷蓮心苦,未識檀郎曉得否? 
  心下想道:「此時雖則兩小無猜,只是他們質性聰明,知識開得早。將來小鈺回來,卻要避些嫌疑,才保得無事呢。」 
  看罷,仍舊放歸原處,逕往王夫人上房來告別。才進得房,只見有個老媽子來對王夫人說:「剛才門上傳進話來了,有個江南來的周小姐,是太太的外孫女兒,要見太太。」王夫人呆了一呆,說:「莫非是探春的女兒麼?」就叫兩個老媽子去請進來。不多時,只見一個姑娘扶著丫頭的肩,款款步進來。雖則不便穿孝,卻是淡素衣裙,月白綢鞋。身材面貌很像探春,但眉目口鼻更加俊俏幾倍。那丫頭是探春隨嫁去的,認得王夫人,便道:「這位就是太太。」姑娘聽了,倒身便拜,王夫人一把抱起,兩人對哭了一回。才向李綺見了禮。王夫人問道:「你怎樣逃得性命?今年幾歲?叫甚名字?母親還在麼?為什麼反從江南來?」那姑娘掛著眼淚說道:「母親頭胎生個哥哥,出痘死了;我是第二胎生的。祖爺爺說山東沒好醫生,叫母親帶我到南邊去種花,是大前年回去的。待等種了痘,正想要仍回山東,不料鬧出這場大禍,全家被害。母親終日啼哭,成了疾症,今年春天不在了。周家並無親房近族,只有一個遠房伯伯,草草的收殮了。因我年幼無依,才送來的。我名叫淑貞,今年十歲了。」王夫人問:「讀過書沒有?」回說:「自幼母親教著讀書寫字,勉強做做詩,不很好的。被難以後,越發荒疏了。」 
  王夫人就叫家人去搬他行李,並請周大太爺來府安歇。去不一會,家人取了行李回來,說:「周太爺說不驚動了,即刻就要動身到張家灣坐原船回去。」王夫人忙叫送了些下程過去。 
  不提。 
  且說大小兩輩的眾姐妹,聞得這事,都來會會面。逐一見過了禮,王夫人就向舜華道:「我瞧小姐妹中,你最穩妥不過,今把淑貞交給你同房居住,諸事照應他些。我和寶嬸娘都是心緒如麻,大姆姆又有家務,一人分身不開。」舜華站起身答應了,從此就在園內住下。到了十一月內,探知小鈺等病體全好,提兵往青州殺賊去了。舜華暗想:「『一陽來復』的簽句驗了,這『風雨成功』的話自然也是准的了。」誰知到了臘月半後,杳無音信。各人懷著鬼胎,天天到上房打聽消息。其年是二十日封印,賈政、賈蘭都往衙門拜印去了。王夫人正和眾人說著掛念軍前的話,忽聽見一片響聲,像有幾百人叫喊的聲音。一個老媽子一路跌腳叫進來,道:「不好了,又要抄家了。 
  比前番的人還多幾倍,男家人都逃完了。」寶釵哭著說:「必是軍前失了機,因此來抄拿家屬了。」王夫人魂都飛掉,一句話也說不出。又聽見百十面的鑼聲,敲得翻江。舜華道:「太太莫慌,那有敲鑼抄家的事?多半是報捷的呢。」李紈也不顧什麼,竟跑到前廳屏後一瞧,見滿地跪的人約有三四百個,還有一個穿盔甲的將官,捧著一面大紅緞旗,上面寫「大捷」兩個泥金字,便掉轉身,三腳兩步趕進裡邊,大聲喊道:「紅旗報捷的來了。」王夫人還只是發顫,寶釵掙了一聲「謝天謝地!」 
  只見賈政、賈蘭也趕回來了,閤家大小歡喜得心花齊開,是不必說的。到了晚間,差官又將府報送進。賈政拆開看時,內有三封:一是老爺、太太安稟,一是奶奶安稟,一寫舜華賢妹妹親拆。就叫王夫人交給他,他害臊不肯接。淡如見眾人沒有,單寄與他,心裡吃醋,就伸手去接。寶釵怕裡面有什麼私房話,便搶過來塞在舜華袖裡。他就紅著臉,回房拆看去了。其實,也不過是些問候的話罷了。如今賈府的事已經補敘明白,好看下回頒恩詔的話了。          
第二十回 聖恩浩蕩薄海同春 帥德汪洋災黎樂業    
  其年是癸丑年。正月元旦,賈政、賈蘭同去朝賀過後,回到宗祠祭了祖,才到府裡,同王夫人在榮禧堂上受了眾人拜賀。 
  一應女眷們分兩行在西邊坐下,東邊只有蘭哥兒坐在底下。賈政叫他把恩詔念與太太聽,蘭哥便走到王夫人跟前,說道:「恩旨很多呢,第一道就是封我們三帥的事,去年見了底稿,稟知太太的了。第二道是冊立皇長子為皇太子,移居東宮。封皇次子為恭孝親王。其餘皇庶子概封王爵。還有覃恩詔旨一道,大略是普蠲錢糧,大赦罪囚,及遣官分祭岳瀆並歷代陵寢,又如開恩科、賞耆民、大酺天下十日,各官統加二級等事,共三十六條,都是從來罕有的曠典。另有一道敕各省省城內特建東嶽、關聖、呂祖廟,賜名三聖祠,從京城先建起。另有一道是個大喜信,」就細細念道:朕聞《詩》首《關雎》,《書》傳禧降,淑女之求,古帝王所亟。今皇太子及恭孝王並系正宮其皇后一乳所出,今年俱一十一歲。雖在沖齡,而天性孝恭,見事明決,嫻貫經史,通達治體,洵可稱為佳兒,尚兒配有佳婦。特此頒諭在京及各直省一切王公大臣,簪纓詩禮舊家:所有親生嫡女,自十一歲以上,十五歲以下,果能博通詞翰,曉暢古今,又兼體貌端莊,性情和順者,即將姓名年貌呈報本省督撫,給咨驛送禮部。該部以七月初一日為始,陸續註冊填卷,截至二十七日查數具奏。 
  候朕於八月初一日,在凝香殿命題考試。選居第一名者,冊為皇太子正妃;第二名配為恭孝王正妃;余各按年齒,配給眾皇庶子為妃;若尚有餘名,酌給各親王子弟為配;並非朕自選嬪嬙也。其或雖有才學,而賦相不揚,或夙嬰疾病者,勿遣。 
  王夫人聽了,十分歡喜,笑道:「我們家運正通,封王之後或者又出個青宮正妃也未可定。」賈政道:「白雲山算小鈺十二歲封王,一些不錯。還算優曇姐妹十一歲冊妃,不知准不准?」寶釵接口道:「若講考試,只怕總是舜華第一呢!」王夫人道:「去年為了我惦記小鈺,大家日日到上房請安問候,整整荒了一年的工夫,如今還得央求先生狠狠的訓誨他們要緊。」 
  岫煙便說:「若論學問,如今他們個個強似我,那裡訓誨得來? 
  只好早晚督率他們各自用工,這還做得來的!」賈政道:「這話未免太謙,但是嚴嚴督率也就可感了。」賈蘭道:「過了燈節就要開館才好。」李紈道:「何必燈節?今年五日得辛,這初五是辛卯日,日行黃道,又值奎星,更兼紅鸞天喜,天恩月德催官,種種吉星臨照,竟是這日上學為妙。」王夫人道:「很好,就定了罷。」說了一會,各自散去,小姐妹也仍回園內。 
  轉眼已是初五,王夫人同兒媳、孫婦來到園中,帶齊了眾姐妹,向岫煙說:「他們都已拜過先生,只行常禮。這淑貞是初上學,要拜的。」淑貞就端端整整拜了四拜,香菱也帶了淡如進來拜,從了先生。那各家的奶奶聞知女兒上學,齊集賈府:一則道喜,二則拜年,三則囑托岫煙逼他們的工課。這日都在大觀樓下開懷暢飲。 
  到第二日,寶琴是事外的人,便說家中有事,先辭去了。 
  眾奶奶們又住了多日,那班小姐妹各自翻書弄本,十分用心。 
  惟有舜華不很在意。湘雲只認是他自恃才高,不肯臨陣磨槍的意思。臨行,還諄諄囑他:「加緊用功,這是終身福澤所關,不可大意。」李紋等也各把女兒吩咐一番,才各歸家去了。這是京裡的話。   
  且說小鈺見了恩旨,十分感激,便寫上折子謝恩。又奏:現在搶回倭賊劫去的銀約有四千萬兩,米也有八九百萬,足夠安撫歸流之用。但在東人員不敷差遣,求詔諭吏部速照向時文武員缺,趕緊銓選;並另挑大小官三四百員,分發來東,以便分頭委用。又奏倭寇騷擾已久,各省奸民乘機搶劫,所在俱有,地方官不能剿撫,又不敢奏聞,致添睿慮。如今劇賊盡殲,小丑自然畏懼,但仇怨已多,鄉里斷難存身,只得逃竄外省,正宜趁此恩赦之際,免究既往,善為安插。現在東省竟有別省亡命之徒,冒稱回籍。其實並非東民,臣佯為不知,一體安撫,實非失察。緣此種匪徒,若無業可安,勢必又滋事故,免不得大加殺戮。第念倭賊之變,死亡動以千萬計,倘再加斫喪,非培養國脈之道。要求皇上明降諭旨,以安反側,臣便宜行事。 
  已先將此意檄諭各省大吏,等語。聖上覽奏,大加誇獎,均如所請,速行。 
  隔不多日,又是一折,奏稱東省辦理撫綏人員內,察出侵蝕肥己數人,業經正法梟示。刑雖過重,但此時災民失業,撫綏吃緊之際,正需幹員實心為公,庶皇恩得以遮及。若似此貪員,僅照成例辦理,難以儆眾,是以刑一懲百,亦辟以止辟之意。系屬權宜通變,不著為令。皇上看了,諭閣部大臣說;「賈小鈺不但是個將材,竟能深達政體,不愧相度。現在太師一缺久虛,即日降旨授為太師之職,用端百揆。」旨意報到賈府,眾人又歡喜慶賀了一番。不提。   
  且說碧簫見了考選閨女的聖旨,便對藹如說:「舜華考試,十有八九是取中的。我二人就好無分,正側同歸小鈺了。萬一不考,或考而不取,我們卻怎樣?」藹如道:「我們男和女雜,久涉嫌疑,斷無他適之理。舜華本有金玉天緣,兼且性情和厚,度量寬宏,讓他佔個先也使得。況我們已封公爵,不怕人家小看了。又蒙聖恩,庶子俱有十世的公爵,襲封子孫也不致落保」碧簫不待說完,便道:「你我既有同心,竟是定了主意,不必遲疑了。」正在商議,只見小鈺拿了正張府圖,說:「是工部畫來的,我們酌量改定,好叫他開工。」二人接來一瞧,見地址分在三處,碧簫說:「我們三家只在一處居住,何必分開呢?」 
  小鈺笑道:「姐姐錯了,此時年紀小,自然好同居的。將來男婚女嫁,難道仍好同居麼?」兩人齊聲道:「鈺兄弟,好忍心,竟想要撇開我們了。」小鈺又道:「不是忍心,其中有許多阻礙,又不好屈抑了二位姐姐,因此有這個話。」碧簫會意,便答道:「我很捨得你,單捨不得有情有義的舜妹妹,定要和他一世同居的。」藹如接著說:「舜妹妹這樣的一個人,誰不敬服他?就叫我們做他女兒也願意,那肯捨開他分住的。」小鈺聽了,滿面笑容說:「難得二位姐姐這樣關切,倒是我多心開罪了,還求原宥!」忙把紙筆畫個圖出來:中是王府,左右是公府,各有小花園。王府後是大花園,園後牆隔一條街便是賈氏宗祠,那梅、薛宗祠另建他處。酌量停當,專差送京,先呈賈政閱後,才交給工部照圖趕辦。不用絮說。 
  此時遍天下已接奉恩詔,臣民共慶;且各督撫奉元帥檄諭,凡已往罪惡,不必追究,一體安戢,那此奸民就個個懷德畏威,改惡從善。至於東省各屬城垣、衙署、民房俱經修整齊全,一切承辦官員見小鈺賞罰公明,寬嚴並用,也各自竭力盡心,民沾實惠。雖久經兵燹,卻依舊民蕃物阜起來。更兼各省田禾豐茂,足有十分的收成,真是君明臣良,天庥滋至,萬民樂業,四海昇平,賊盜不興,干戈永息。變亂之後,經此一番整頓,實在景像一新。 
  那小鈺的功勞確也不小,但是他見了考選王妃的旨意,原想待到班師回京之後,面奏聖上,免了舜華的考。誰知連接廣東督撫詳文,說使臣船隻兩次遭風,打回海口。守了多時,才於四月盡邊,重複開放去了。小鈺一算等待使回,總得秋天。 
  班師之期尚早,若舜華考取了,又費一場周折。只是這事止好面陳,不便形諸章奏。因此想個主意,瞞著兩個姐姐,寫封家書,求母親回明老爺、太太,預先確定了舜華,叫他不必與考的話,即日差官送京。 
  那寶釵接到了便去稟知賈政、王夫人,賈政道:「事不宜遲,快去與史姑娘商妥,就好行聘。」王夫人就帶了寶釵去求這頭親事,料是一說就成的。那知湘雲早已想到,和公婆商酌道:「賈家姻事何嘗不好?若比到太子親王到底差些,不如待考過了,若或不取,再對未遲。」這日聽見王夫人等到他家裡,早知來意。果然他兩個提起這話,便推道:「我是寡居,不便做主,須得請公婆的示下。」寶釵說:「這個自然該請示的,快去說明,好選日過禮。」湘雲假意去了一會,回來說:「公婆說聯姻賈府,極光彩的,有什麼不願?但是降旨在先,若此時趕著對親,竟是有心規避,一經察出,還了得麼?須待考過之後才好議婚。」王夫人道:「考取了,就要冊立。那裡還能議婚?」湘雲假意進出了幾回,只說:「公婆執意要等考後才定。」寶釵還要懇求,王夫人生氣道:「不必說了,諒來不能仰攀的。」就站起身,叫打轎回去。湘雲再三挽留吃飯去。王夫人說:「我們不為著要吃飯來的,別費心罷。」湘雲雖則心裡過不去,因為是女兒大事,只得由他們回去了。 
  王夫人氣匆匆到家告知賈政,賈政說:「這也怪他不得,誰不愛揀高枝兒飛?只是小鈺現在辦理災賑,若得了這個信兒,恐怕沒心沒緒了。不如回他個信,說現在商量辦理,且安了他的心。待到七月盡邊,才告他實信,那時他知道考期已近,也無可如何了。」寶釵聽了,只得依著這話,寫書交來差帶回。 
  小鈺得書心中安穩,其時撫恤事宜辦有章程,不必親身查察,便挑了幾十員實心明干人員,往來各處監督。自己卻同了二位姐姐,回到濟南省城,在帥府往下,日日玩笑,十分得意。 
  其時正當炎夏,天氣熱得很。小鈺吃過了午飯,叫兩個清秀小宮女舀了香湯,關上房門,替他擦背洗澡。有一個老實些的,只管擦背,口也不開。那一個名叫宮梅,年紀十三歲了,生得妖妖嬈嬈,偏替他擦腿,把小鈺引得動起興來。宮梅就笑著說道:「怪不得元帥爺要封王的,肚子底下比咱們多了一個指頭兒呢。」小鈺也笑道:「你沒有指頭兒,卻多了一張嘴,自然該做宮娥的了。」宮梅說:「我的嘴專會咬指頭兒的,王爺敢給我咬麼?」正在調笑,只聽見門外碧簫的聲音,喊道:「鈺兄弟,快來瞧瞧,薛妹妹要不好了。」小鈺連忙應道:「我就來。」便急急的揩抹了身,穿上衣褲,趕將過去。 
  只見宮女們都被碧簫支使開去了,自己呆呆的坐在旁邊看著,又見藹如坐在椅上,靠著桌子在那裡哭。小鈺忙問道:「姐姐為什麼?」藹如搖搖手道:「別大驚小怪的,叫人聽了笑話。」小鈺便輕輕的問道:「究竟是怎麼樣?」碧簫道:「他好端端便起血來了,又多得很呢。」小鈺呆著想了一想,問:「是大便是小便?」碧簫說:「是小便!」小鈺道:「快給我瞧一瞧,才好醫治。」藹如說:「放屁,這個地方那許人瞧的?」小鈺道:「不許瞧,就沒法了。」碧簫說:「你診診脈,開個方兒就是了。那有瞧的道理?」小鈺說:「姐姐,我何曾會診脈開方?不過照著天書上畫道符。但這符有幾種,須要對症畫的。或是心血,或是肺肝上的血,或是小腸的血,種種不同。總在顏色的淺深上分辨。倘畫錯了便不靈驗,白送了藹姐姐性命。」碧簫、藹如聽了這話,很有些信他。究竟不知肯給他瞧不肯?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醫病符偶然戲謔 限體詩各自推敲    
  碧簫聽小鈺說來有些情理,便布了藹如的耳朵說道:「我們兩人從前商議的話,難道忘了?將來同床共被,豈有瞧不見的?如今生死交關,就給他瞧瞧,也不是外人。」藹如聽了,不作聲。碧簫就輕輕抱他躺在炕上,把銀紅紗裙揭開。只見綠紗褲上,已是浸得鮮紅,便輕輕解開褲帶,褪將下來。藹如著了急,叫道:「我情願死,不給他瞧的。」碧簫用力把他兩腿捺住,說道:「小鈺你遠遠站著瞧,不許動手動腳。」小鈺笑嘻嘻的道:「我不動手,只是要辨那經的血,必得掰開了腿細細瞧的。」碧簫當真把他兩腿往上一掀,掰將開來。小鈺看個不亦樂乎,便道:「夠了,我去畫道符來,一醫就好。」便忙忙回到自己房中,叫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宮女來,附著耳說了幾句話,宮娥笑笑說:「容易,容易。我去取了來。」小鈺便同著他來到藹如那邊,說道:「符已畫好了。我不便動手,叫他來替姐姐包紮罷。」宮娥便將熱水倒在坐桶內,說道:「我先替公爺洗淨了,才好包呢。」小鈺還笑迷迷站在旁邊看,藹如說:「你出去罷。」碧簫就一手推了他出房,忙忙閂上了門。 
  瞧那宮娥洗淨了血,用帕揩乾了,袖中拿出些折疊的細手紙襯著,用一個白綾制就的東西,捆縛停當。說:「公爺,你停一會,紙濕透了解開來,換些淨紙依舊拴上。直等身上乾淨了才好解去。」藹如說:「那有這許多符來換呢?」宮娥笑道:「這是疊的手紙,那裡是什麼符?」碧簫說:「你這白綾的套兒制得很巧,恰好縛在胯下,怎麼預先知道就制端整了?」宮娥說:「我原是做來自己用的。還沒有用,聽見王爺說公爺要使,才送來的。」藹如問道:「你也有這個病麼?到底叫什麼病症,會死不會?」宮娥又笑道:「那是什麼病?何嘗會死?這叫做月經,又叫月信。醫書上說的: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四十九而天癸絕。其中有早的,十二三歲也就來了。往後每月要來一回呢。」藹如道:「既不妨事,你去罷。別向人說。」 
  宮娥道:「我不說,其實人人是這樣,也不必瞞人的。」說完,就往外去了。 
  藹如氣得滿臉通紅,說:「碧姐姐,我們竟上了小鈺的鬼當,可恨得很。」碧簫道:「我和你同年,還大兩個月,諒來也就會來。虧了你充了頭陣,叫我學了乖,不然之個冒失鬼決是我做的了。」話未說完,小鈺笑嘻嘻的走來,說:「醫好了,要謝大夫的呢。」藹如啐了一聲,說道:「你這下流不堪的東西,往後我還肯把你當做個人麼?」小鈺忙作揖道:「冒犯,冒犯。姐姐恕罪罷。」藹如又羞又惱,眼淚都掛出來了。小鈺著了急,只得向碧簫作揖道:「姐姐替我勸解勸解,以後再不敢了。饒我個初犯罷。」碧簫道:「要我勸解,你須得實說,是誰教你的?你又不曾瞧見醫書,怎麼小小年紀就知道這些?」 
  小鈺道:「實告訴你,前年在花園裡和授缽玩兒,摸他褲襠硬幫幫的,解開來,瞧見這個東西。問他他就細細的告我知道。 
  我後來問淡姐姐、彤姐二人,都說還沒有來。」藹如聽了,便冷笑道:「你可算了個人,連尼姑腿縫裡都摸到了。還要逢人便問,不害臊的。」碧簫道:「統是這群混賬人,把小鈺這下作東西哄誘得油透了。再大幾歲,還不知怎樣的壞呢。」小鈺被他兩個奚落得受不得,便往外一溜煙跑了。以後直隔了兩三個月,藹如才漸漸回過來,和他依舊說話。小鈺也再不敢戲謔了。 
  這是山東的話。 
  如今 
  且說京裡的事。那日已是七月初一,邢岫煙領了眾學生到上房請安,王夫人便說:「今日是第一天填冊,你們諒來都要去考的,須要抄個姓名年貌出來,好叫人去報名投卷。」 
  舜華道:「我身子不好,一些精神沒有,不去考罷。」寶釵忙接口道:「保養身子要緊,不考很使得。」淑貞說:「我本讀不多書,文理也平常,況且熱孝在身,也不去考罷。」王夫人道:「若說有孝,淡如也是重服呢。」淡如說:「我是決要考的。」李紈說:「這個不能由你做主,匿喪應試,有不是的。」 
  正在講話,蘭哥兒也來請安。王夫人就問他考試的規例。蘭哥說:「禮部和內閣細細酌定章程,已經奏聞。奉旨依議,官卷民卷分作兩起,彌封卷頭,填明姓名,年貌。還要填個已字、未字,有服無服,三代要註明存故,仕不仕。俟考定之後,拆開彌封,還要逐名引見,才填榜張掛。今早我從內閣下衙門,到禮部瞧瞧,見舜妹妹是第一個已早早填冊投卷的了。我也把優曇三姐妹趕著報了名,如今各位姐妹也得開了單子交我去投納,別遲了,落在後面。點名時,就要站著等候。」舜華吃了一驚,忙問道:「報了名不去,也使得麼?」蘭哥道:「臨時患病不到也可,只是往後不准補考的,算拉倒了。」王夫人道:「這麼說,只要填明白了,各人都准考的。你們快去開單,早些註冊,省了臨點守候。」眾人就一哄的各去開了單來,交給蘭哥去後,只見外面史湘雲、李紋、李綺一同進到上房來,各各請了安,問了好。寶釵向湘雲道:「妹妹大喜,舜姑娘第一個投卷,自然是第一名取中的了。」那湘雲臉上有些下不去,只得支吾道:「我不知道,想是他爺爺順便兒在禮部經過就報了名。」王夫人冷笑了一聲,卻不說什麼。用過了茶,老媽、丫頭們擺上飯來。 
  才吃完了,蘭哥兒回來說:「都已報了名了,還不很落後。 
  這卷子卻長得很,恐怕題目不少呢。」又說道:「我只說我家姐妹們都是奇才,如今瞧來,天下的才女卻也不少。今日在內閣,見何閣學拿了他女兒的一首詩,說年紀只十二歲,相貌出群,閨名友紅,即是南安郡王的外孫女兒。我瞧這詩雋巧異常,諒來十有八九是要取的。」寶釵問:「記得麼?」蘭哥說:「大家爭著錄了一個稿兒,我也謄了一紙在這裡。」就在懷裡取將出來,送給王夫人,自己便出房去了。兩輩子的姐妹一攏都上去爭看。獨舜華聽了有些厭煩,站起身往外就走。湘雲說:「你不瞧好詩,往那裡跑?」舜華聽不見,逕自去了。湘雲忙叫丫頭去追他回來,一面又擠來看詩。寶釵道:「你們都坐下,我念來眾位聽罷。」便念道:「題目是《恭步太年伯母張太夫人春閨原韻一律》,下注每句以次限藏花酒,曲牌、美人、官、鳥、地、藥等名。」王夫人笑道:「有這許多嘮叨,卻不容易做呢。」寶釵又念道: 
  影轉棠梨日晷遲,新黃嬌額半途時。 
  聲聲慢聽花間屐,小小輕勾鏡底眉。 
  玳瑁奩中書恨字,鴛鴦機畔繡連枝。 
  芳心已逐遼西夢,百結丁香不自持。 
  眾人聽了都說:「果然好詩!」寶釵道:「花名、地名、藥名,略覺犯實些,那『黃嬌』、『小攜、『中書』卻覺得十分巧妙。」 
  婉淑便對三個女兒說:「你們也該去做做。」王夫人說:「大家通去做首瞧。」便帶了這一干人齊到館裡。 
  小姐妹們個個舐毫研墨,沉吟構思,只不見了舜華。急得湘雲叫丫頭各處分頭去找,總找不著。不一會,優曇先做完交卷。 
  李紈道:「我做讀卷官,你們完了都交給我念與眾人聽罷。」便念道: 
  燦燦金燈照影遲,簾前樓下若初時。 
  慢歌字字雙聲曲,戲譜青青十樣眉。 
  車駕螭龍雲拂袖,觀臨鳷鵲月銜枝。 
  正當陽景春光麗,萬紫千紅花總持。 
  寶釵道:「藏得都不著跡,算好的。但我只知道有個『小青』,可有個『青青』麼?」優曇道:「是翟素的婢。」寶釵點點頭道:「這若下卻藏得更好。」婉淑說:「五六一聯不像春閨,倒像宮詞了,不很妥當。」李紈道:「我正取他這聯說得冠冕,結句『當陽』、『紅花』不但隱得不露,氣魄也大。」 
  岫煙道:「他自來的口氣比眾不同呢。」說畢,只見瑞香也來交卷了。李紈又念道: 
  優缽羅花現相遲,交紅友白誤芳時。 
  一江風浪常驚夢,二月華年獨畫眉。 
  豸使空彈蕉葉影,鴆媒不嫁杏花枝。 
  小姑孰解傷春病,沒藥能治強自持。 
  李紈道:「這『紅友』藏酒名,倒也罷了。這美人名我卻不知道。」優曇代應道:「徐月華是魏高陽王雍的宮姬。」李紈笑道:「結句真是他病鬼的口角,那第三、第六兩句也很不吉祥。」寶釵說:「詩卻極好,只不很唐皇些。」曼殊說:「我也完了。」李紈接來念道: 
  杏梁搖曳日光遲,王友珠娘恰並時。 
  小醉春風回笑靨,嬌歌子夜豁修眉。 
  守宮正護深紅印,吉菊新抽淡碧枝。 
  且喜太平多瑞兆,郁金盃在手親持。 
  岫煙聽了笑道:「他個通比我淵博,這首詩我就有好些不知道的。這酒名是那兩個字?」寶釵說:「王友。」岫煙道:「官名、鳥名、地名我都想不著。」寶釵道:「『吉菊』、『太平』是知道的,那官名連我也想不起來。」曼殊站起身回說:「『宮正』是《周禮》天官所屬。」寶釵笑道:「真正老荒疏了,連《周禮》也記不得呢。」話未說完,那邊淡如拿著卷子說:「瞧瞧,我的何如?」李紈說:「你自己有些得意的光景,諒來是好的。」就接來念道: 
  陰陰李徑獨行遲,膩粉瓊酥懶御時。 
  悔誤佳期韓壽約,謾誇秀色絳仙眉。 
  同知人意珠含淚,不信天緣玉有枝。 
  銀漢中流端有路,牽牛何日袂相持?李紈念完,搖搖頭道:「口氣不佳。」婉淑是從不說刻薄話的,在長輩跟前更不大多嘴。這會子忽然說了一句道:「言者心之聲。」底下就不說了。 
  李紈又念妙香的道: 
  帳冷芙蓉欲睡遲,洞庭春色惱人時。 
  黃金絡索亭亭影,碧玉花鈿淺淺眉。 
  蔥指揮弦鳴綠綺,纖腰搗藥倚瓊枝。 
  曜龍遊戲梳新髻,耀首烏雲對鏡持。 
  寶釵說:「這首卻句句隱藏得空靈,要算第一了。」岫煙道:「做限體詩,原無他謬巧,只能不犯實便是好手。」李綺笑道:「這『搗藥』、『龍游』、『首烏』,可謂想入非非。」李紋道:「諸位別太誇了他,他就要自滿起來了。」正在談論,只見淑貞也來交卷。李紈說:「我從不曾見你的詩,倒要請教。」 
  便念道: 
  錦帶同心欲結遲,佛桑落處生時。 
  猩紅衲襖斜遮腕,蛾綠珠璫半覆眉。 
  空使司香薰桂葉,漫勞屬玉鏤花枝。 
  東風不負河陽景,留得葳蕤待主持。 
  眾人齊說道:「很難為他,一些不弱似別人!怎麼工夫進得這樣快?」岫煙笑道:「他的教師好,自然進得快。」寶釵說:「難道別個學生不是你教的?」岫煙說:「我卻不敢冒功,實是舜華教出來的。你若最疼的是他,說他沒了父母,孤獨可憐,分外肯指點教導他。」王夫人聽了喜歡,便道:「很是,這是舜丫頭的厚道處。」李紈點點頭,又念文鴛的,是:_薰帶重拈欲臥遲,醍醐難醉獨醒時。 
  殢人嬌怨低紅頰,生小喬妝妒翠眉。 
  協律懶翻絃索調,護花常惜牡丹枝。 
  消愁那得并州剪,故紙書殘不自持。 
  李綺道:「『護花』鳥出青城峨嵋間,用來恰很妥當。」李紈接著又念彤霞的,道: 
  白玉簪斜櫳髻遲,多愁常似飲醇時。 
  園林好景花迎靨,簾幕翻風柳斗眉。 
  知事狸奴偎曲檻,惱人鴝鵒占高枝。 
  分明自有湖州約,臂上丹砂早護持。 
  岫煙道:「只他最平常的了。」寶釵說:「這是你的謙詞。」 
  慢說眾人紛紛論詩, 
  且說湘雲尋舜華不見,著急得很,那有心情來看詩講話,只是跑進走出,究竟不知舜華那裡去了,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平海府大營甲第 凝香殿慎選賢媛    
  王夫人見找不著舜華,也有些著急。便叫快到池邊瞧瞧。 
  別失腳掉下水去也未可知。只見一個老媽同了舜華進來,一路嚷道:「到處找遍,誰知在庵裡和明心師太講因果呢。」湘雲生氣道:「沒志氣的下流,不來和詩,反去講因果,明兒考試起來,就做篇因果論罷。」舜華冷冷的說:「奶奶到底要和什麼詩?」湘雲道:「你還在鼓裡睡嗎?」寶釵忙把原唱遞給他道:「和這個。」舜華接來一看,微微笑道:「詩以神韻為上,氣體次之,謀篇琢句又次之,至於限體小巧,晉唐人從無此格。 
  自宋元以降,才有此餖飣家數,其實彫蟲篆刻有什麼難處?這樣的詩,立刻要做幾百首也很容易。」說罷,就在優曇書桌上坐下,見墨是磨得濃濃的,抽張箋紙一揮而就,已是兩首。就把筆擱下道:「夠了,再作一百首,也不過如此。」寶釵拿在手裡念道: 
  卜罷金錢出閣遲,紛紛紅白墮階時。 
  最輕蘇幕遮嬌額,極麗華鈿貼翠眉。 
  中酒正宜欹繡枕,收香何待折瓊枝。 
  仙居自有桃花幄,肯把胡麻別向持。 
  莫將離緒怨春遲,記得蘭陵送別時。 
  宵剔銀燈斜擁髻,曉司花線暗低眉。 
  一封人寄榆關信,兩度秋攀鷲嶺枝。 
  況復連番聞喜訊,輕輕粉黛自矜持。 
  寶釵念完,解得詩意,十分歡喜。讚道:「不但藏字工巧,用意也比眾不同,可居第一。」李紈笑道:「這才切他自己的閨情呢。」湘雲氣得臉青,冷笑一聲,道:「好嗎!」那淡如最妒忌他的金玉姻緣,便刻薄他道:「快了,快了。劉郎回京就好送胡麻飯了。這一封榆關的信,時時惦記著,只是把官名卻忘記了。」岫煙道:「你少說些。這《周禮》忘了也罷,難道《論語》的儀封人也忘了嗎?」淡如又道:「酒正是套用曼殊的宮正,那兩個地名和那第二首的美人名,不知藏在那裡?」 
  優曇最敬的是舜華,便著惱道:「各人用《周禮》,怎麼算得套?『仙居』、『聞喜』都不算得縣名?『司花』女難道不是袁寶兒的別名?我勸你別瞎批評罷。」寶釵也不輸服,便道:「比你的『悔誤佳期』覺道好些。」王夫人道:「詩的好歹,我卻不知道,我只愛他快得有趣。淡丫頭那裡跟得上?」淡如見幫他的人多,也就不開口了。 
  湘雲到晚間又反覆勸諭了一番。看他口裡雖則應承,總有些不情不願,恐防考又考不停當,賈家姻事又脫了,豈不兩失!想要預先伏個應允聯姻的根子才好呢。 
  到了次日早晨,來到上房,剛剛坐下,尚未開口。只見蘭哥進來叫聲「太太、奶奶,我今兒到新府去瞧了來了,真正如仙宮月殿一般。府門匾額金書『平海王府』,大殿書『承厘殿』三字,二殿是『酬庸錫羨』四字,三殿上『日馭扶輪』四字,俱是御筆親題,其餘宸章奎藻,賞賚甚多。殿前的規模宏麗、後宮的曲折深邃不能言狀。那後花園更是窮工極巧,山光水色,儼如天成。內中異獸珍禽,奇花瑞木,都是眼中不曾見過的。 
  兩旁公府也有御賜匾額,府後各有花園。比王園止有十中的兩三分,但比到大觀園卻還勝些。」王夫人說:「也虧他們趕得恁快!」蘭哥說:「各項匠人每日足有七八千名,無分晝夜,匆忙趕辦,自然快了。」講了一會,退出房去。 
  湘雲趁勢兒笑著說:「這樣好府第花園,帶挈我這窮親家母,時時好來遊玩遊玩了。」寶釵道:「別太謙,你家東宮正妃的國太椒房懿戚,怕沒有賜第?還肯貴腳踏咱們的賤地?」 
  湘雲說:「寶姐姐你自來疼我的,為什麼今兒個說起這樣話來?」王夫人道:「這也是真話呢。」湘雲臉上下不來,連忙岔些閒話。坐一回退了出來,且不必細述。   
  且說優曇三姐妹惟有文鴛性情孤獨,不很親密,因此另房居祝優、曼二人卻是朝夕不離的。這日優曇說道:「考期近了,咱們不怕別人,單怕的是舜姑娘,如今瞧起來像是未必肯去應考的。」曼殊說:「我也瞧出來了。何不今兒去探探他的口氣?」兩人就一同來到舜華房裡,舜華一見便說:「二位來得恰好,我正要差人去請你們呢。我有一張擬題單兒,將來十有五六是碰著的。你們拿去各做一篇,送來我好酌量改正。但擬的是時題,恐怕其中必有幾個想不到的冷題。故此,另開一紙書目,你們照單各去時時翻閱,用心牢記,臨場自有用處。」 
  說罷,便在妝奩內取出來交付二人。二人站起身道了謝,又問:「這單兒各位姑娘們知道不知道的?」舜華道:「彤姐姐、妙妹、淑妹都已告知了。那文姑娘生性冷泠落落,告知他也無益;淡如自以為是,不犯著去向他說。瑞妹妹要跟著淡如的,不必告他,告他也不相信。況且這些人的根抵本薄,字法也未到家,十分中不過希冀一二,惟你二位我卻很屬望的,須要努力當心,至要至要。」二人聽了,心中感激,著實謝了一番。又問:「姑娘,你自己怎樣?」舜華道:「不文致為考也無益。」優曇會意便道:「何不去應名兒,省得你家奶奶絮叨。」舜華搖搖頭道:「要考須要爭個第一,若考了不取,把一輩子的才名都撩了,斷斷使不得的。」二人點點頭,回到房中,照著擬題苦心構就,送去請他濃批密改。又照著那開的書目,日夜記誦,且不必說。 
  漸漸已是二十八日,舜華只叫頭疼肚痛,飯也不吃,頭也不梳,躺在炕上。寶釵時時過去看他,暗將大枝人參給他嚼來充飢。到了二十九日,湘雲疑心是假裝的,便發作道:「臉色好好的,有什麼病?不過騙我罷了。」寶釵道:「別的假得來,兩日米水不沾牙,難道無病的人,不會餓的?你別太冤枉他。」 
  湘雲只是不信,要請太醫來診脈。寶釵說:「王太醫往山西去了,不在家。倒有個新興時的朱太醫,脈理如神。待我著人去請他來診診瞧罷。」果然即刻著人去請了朱大夫來,先告知他頭肚疼痛,兩日不曾吃些茶飯的話。朱醫靜靜的診了一會,說道:「這是用功太過,心火上炎。若不早治,怕要變成心痛的病,還要防吐血。幸而遇著我,包管三四貼藥,就能止痛開胃。 
  但要安息靜養,再用不得心了。」立開一方,起身去了,寶釵知道是個庸醫,假意的取了藥來,叫老媽、丫頭當心熬好,送進到房去。私下潑了,何曾吃下。 
  湘雲聽了醫生的話,半疑半信,實也沒法。到了三十那日,舜華在炕上只是哼哼唧唧的叫痛,自早至晚連茶也不喝一口。 
  王夫人和寶釵都替他愁煩,又抱怨湘雲不該逼得他氣苦添玻等他靜靜養一夜,明早或者好些,仍叫他同著眾人去考也不為遲。湘雲道:「太太說的是。」便把一切考具都端整了,專專望他病體輕鬆,好去應試。這話暫且拋開。   
  且說蘭哥兒在衙門回來,走到上房告知太太、奶奶們道:「應試才女昨兒截數共一百十八名,但此番考試認真得很,凝香殿上,正宮娘娘做監臨,東西兩宮娘娘在兩簷下收卷,長公主和三、六兩位皇姑查對座號,往來巡察。太子、次皇子在凝香宮門內巡察,不許閒雜人走近門口,以防門縫傳遞。那門外又派四親王和九親王把守巡察,真是水洩不通。每一名應考的人,派有兩名宮娥伺候,送茶送點心,以及旁邊空房小解,緊緊跟隨,寸步不離。恐怕餓了,陸續送點心十二道,直待交了卷,每人賜一桌飯,隨交隨吃,不須等齊。聞說飯菜點心豐盛不過,那點心中有一樣拖面燕窩,用鵝油煎的,爽口香甜,皇后娘娘親自嘗過的。」李紈笑道:「明兒叫他們捎幾個回來,等咱們也嘗嘗天廚滋味。」王夫人道:「人家娶個媳婦,也要細細打聽,求個真才實貌,何況朝廷冊立東宮正妃?將來要母儀天下,自然該鄭重的。但不知咱們送考的人,許到那個地方?」蘭哥道:「東華、西華兩門,都排著布棚。到了棚邊,男人一概攔下,另有年老太監代著車伕,趕車到太極殿門口。一切送考的女眷,都不許進去,那應考的也分東西兩門,步行進門。東邊是十八老皇姑,西邊是二十四老皇姑,將卷面查對年貌,遂即彌封。散給各人領了卷,每人坐竹椅轎一乘,兩名小太監抬著,送至凝香宮門口下轎,就有那伺候的二名宮娥來攙扶進去了。所以連皇后也不知各人的姓名籍貫,真正毫無弊竇的。」李紋笑道:「我只替他們愁的是,日子長了,怕沒處小解,如今說來可不必愁了。」蘭哥道:「聞說還是八寶鑲嵌的描金桶呢。」寶釵也笑道:「可惜我不得進去,見見世面也好。」 
  李紈又問:「搜檢不搜檢?」蘭哥道:「閣部原議,本有搜檢一層。萬歲爺說:『女孩子家,翻衣褪帶很不雅相。況且多少的眼珠子瞧著,就有夾帶也拿不出來,何用搜檢呢?』」王夫人點頭道:「實在想得周到,不知將來閱卷是什麼人?」蘭哥道:「先是欽點了素有學問的內閣六部及翰林科道等官,共二十四員。在凝香殿外殿,逐細閱過,用白簽標記上次中下四等,送入內殿,又派太子、皇次子及八位皇庶子細加覆勘,或照舊或有更改,用藍簽標記。再送入內宮,分派有才學的妃嬪等二十四名,詳加覆勘,用紅簽標記,才送呈皇上、皇后睿覽,閱畢,又加黃簽批定,才照坐號謄寫草單發出。再行照單撥名引見,方在雍和宮前掛發蕊珠仙榜,算來比我們這些尋常狀元鼎甲繁難多著哩。」大家聽了一回,天色將晚,蘭哥退了出去。 
  李紈等各人去料理自己的女兒早早安歇,以便半夜裡就起來梳洗吃飯。獨有史湘雲趕進跑出,喊罵一回,勸諭一回,就像瘋魔的模樣。無奈舜華只是呼疼叫痛。這一夜除了應試的人略略睡了一會,其餘自王夫人以下,都是衣不解帶。其男女僕婦並丫頭人等,更不必說。三更以後,王夫人坐了小轎,餘人都上了車,只留寶釵看家。 
  湘雲氣得發昏,跑到舜華炕邊罵道:「不向上的下流逆畜,諒你沒有這福,我也沒有這福。眼睜睜瞧著人家去飛黃騰達,我以後再管你的事,便是混賬東西。」喊了一回,舜華只躺著哼哼,並不開口。寶釵再三的解勸。湘雲使氣,連夜套上車回家去了。寶釵即刻叫內廚房安排了上好的葷菜,並同酒飯點心,差個貼身丫頭送到舜華房裡。舜華實也餓得難受了,便盡量吃了一頓,洗個臉。只見寶釵進來替他梳了頭,安慰一番,又問道:「姑娘你瞧這群應考的那個有些想頭?」舜華道:「依我料來,優殊三人,十得八九;彤、妙、淑三人就拿不穩,不過二三分希冀;余外是陪著趕熱鬧的罷了。」慢說家裡閒論的話, 
  且說王夫人等送女孩子們進去,回到府中,天已黎明。各人吃些酒飯,都去睡覺去了。待到午後起來,又各用過酒飯就往太極殿門外接考。王夫人坐在轎裡--有個年老宮娥因王夫人到賈妃宮裡幾次,是認得的,便去回了二位老皇姑。皇姑聽是賈家老太妃,連忙親自帶了些婆子、丫頭到轎前,請他進去裡面坐。王夫人慌忙出轎,這兩位老皇姑向老太妃打足全請安,十分恭敬。王夫人也慇勤回禮,皇姑道:「今兒內庭各處,一切值宿官員並執事人役,攆個罄盡,盡好裡面坐坐。現在凝香門關得緊緊,雞犬不通,大約還得一個時辰才放牌呢。」王夫人就邀了眾人,同著二位老皇姑到文華殿並武英殿閒逛了一番,就在洛德堂擾了二位皇姑的酒果點心。天色將晚,裡面一群竹椅轎聯肩的出來了。王夫人便辭謝了二位老皇姑,同眾人先到門外等待齊集,才回府來。 
  到得上房,賈政、賈蘭都來問:「什麼題目?」優曇忙把題紙送上,卻是冷金箋上畫了朱絲格子,用雲藍寫的字。賈政接來一看,全然不懂。順手遞給蘭哥道:「你問問你們,做錯了沒有?」自己卻走了出去。賈蘭細細一瞧,笑道:「我只知道《女史箴》、《鐃歌》兩個題目,子於娵訾怎樣頌,九嬪怎麼考,便不知道了。余外的更茫然不解,若在場裡,只好交白卷了。」寶釵說:「聖後做監臨,可許你交白卷的麼?」王夫人笑道:「狀元鑽狗洞是他本等,怕什麼?」婉淑聽了著慌,便問三個女兒:「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優曇回說:「胡亂完卷,也不知錯不錯,要去問舜姑娘的。」便臉也不洗,飯也不吃,一齊打伙兒往園中來找舜華,未知舜華怎麼說,且看下回。          
第二十三回 身居事外款款論題 情切局中皇皇待報    
  王夫人帶了眾人來到園裡,淡如還一路叫道:「何必問舜華,我知道的。」見沒人答他的話,也就住了口。那舜華聞說考的回來了,正要進上房來,忽然一群子擁將出來,便道:「恭喜,恭喜!回來了麼?題目怎樣?」優曇就把題目單送上,舜華接來一看,笑道:「擬的倒擬著了,我說必有幾個想不到的冷題呢。」王夫人說:「你都知道麼?」舜華點點頭。王夫人道:「你且先把這些題目出處逐一講解明白,瞧他們錯不錯?」 
  舜華應聲「是」,便道:「第一個擬張華《女史箴》,是擬著的。」李紈道:「莫管擬著擬不著,只講個明白就是。」舜華說;「毛萇詩傳云:古者後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若女史不記其過,其罪辟。又曹嘉之曰:張茂先懼後族之盛,作《女史箴》,這是各人都不會錯的。第二是娵訾頌,按前漢古今人物表:娵訾,帝嚳妃,生帝摯。優、曼二姑娘想是記得的。」 
  優曇說:「你開的單上有的,因此記得。」淡如和瑞香都說道:「明明是星名,怎說是摯母?」文鴛道:「我錯了,做了星次名。」舜華道:「星次也不錯,本於《韻會》,又《爾雅釋天》云:娵訾之口,營室東壁也。注云:自尾十六度至奎四度為娵訾,衛之分野,屬并州。但星次何必頌,恐怕還是帝妃為是。」第三題是九嬪考,舜華說:「這個題若《禮記·昏義》及《周禮·天官》,誰人不知?但要考,必得考那《字彙》之訛。按《正字通》云:《禮記》九嬪並無昭容等名色,自《字彙》誤於九嬪下連以昭容、昭儀、昭媛、修容、修儀、修媛、克容、克儀、克媛等號,轉似周時已有此稱。」妙香說:「我卻照了《字彙》說的,怎麼好?」舜華說:「該分出漢時才有此稱,便不錯了。」優、曼都說:「我們照著《正字通》做的,幸而不錯。」眾人說:「我們記不清這些名色,因此倒不說了。」 
  第四題是七始樂府一闋。舜華笑道:「何如?我單上開的那些《房中歌》,要留記記憶。」優曇說:「記得的,漢《安世房中歌》云:七始華始肅侶和聲。孟康曰:七始,天地人四時之始。」淑貞便皺著眉道:「我在場中只記了天地四時,算來止是六始。錯了,錯了。」眾人道:「我們不知道,只是含含糊糊做了一首樂府。」淡如道:「我卻不這樣做,專就二風二雅三頌,分出七始,也不算錯。」優曇說:「那裡有二風?」淡如道:「我把國風王風分做二始。」曼殊笑道:「真是巧思獨出!」第五題是四梵天記。舜華道:「這是出在《雲芨七簽》上,再想不到出這題的。」淡如說:「我卻記得是離恨天、兜率天、滄浪天、閶闔天。」優曇笑道:「倒也虧你東扯西拉的,並將攏來。只是兜率宮就在離恨天上,如何又分出一個天來?」 
  舜華道:「且由他,你們諸位可記得麼?」優曇道:「若是《雲芨七簽》卻不錯了。元始曰常融天、玉降天、梵度天、賈奕天。」曼殊道:「我把賈奕誤了覆奕。」舜華道:「這本之《酉陽雜俎》,『賈覆』二字形相像,傳寫之訛,還不算錯。」 
  眾人說:「我們不知道,只說個東西南北天就是了。」第六題是雷出豫入歸妹。淑貞道:「這個題難為舜姑娘擬的,我們剛好碰著。」舜華道:「我因為時當八月,正是雷入地的時候,才擬到的。」瑞香說:「我記《禮記》二月,雷乃發聲,是大壯。八月雷始收聲,是觀卦。如何扯到『豫歸妹』去,所以只依《禮記》做的。」舜華道:「錯了,《月令》只記雷之收發時候,並不講到卦名上。劉向《五行志》:『雷以二月出,其卦曰豫。言萬物隨雷出地,皆逸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曰歸妹,言雷復歸入地,則孕毓根荄,保藏蟄蟲,避盛陰之害也。』」文鴛說:「我只依題混說了一篇。」淡如道:「這題原只要渾渾說就是,何必頂真呢。」第七題是平東鐃歌鼓吹曲九章。眾人說:「我們都照擬的謄上,很不費力。」淡如、文鴛、瑞香說:「我們卻不曾擬,臨期做的。」第八題是雨師妾辨。舜華道:「我所以叫你們翻翻《山海經》上外國的國名要緊。」優曇、曼殊齊說:「記得的。那楊慎說,如姮娥、織女之類是錯的。」舜華說:「是了,經上明明說雨師妾在其北,下文又說長股國在雨師妾北,其為國名無疑了。」眾人說:「我們都認是雨師的小老婆。」王夫人笑道:「現考的是正妃,怎麼講到小老婆身上自然錯了。將來取中了,還怕要吃醋呢!」大家一齊笑了一回。淡如說:「我倒記得真,雨師妾本名江婓,出在《蜀都賦》內,那裡是什麼國名?」優曇道:「左思《蜀都賦》娉江婓與神遊。注云:江婓,神女。游於江濱,鄭交甫遇而挑之,婓解佩以贈。這與雨師妾什麼相干?大錯了!」舜華笑笑不作聲。第九題是偃伯靈台賦,以三能色齊六幽允洽為韻。舜華道:「這是必有的,只是擬的韻不對。」彤霞說:「可惜妹妹擬了,我不曾做得。」妙香說:「我雖做了,卻不曾送舜姐姐改過。如今想伯怎樣偃得來的?」舜華道:「《詩經》:『既伯既禱』,註:伯,馬祖也。大凡有軍事則繪之於旗。既蕆事,則偃之靈台,示弗復用也。」淡如說:「這個誰不知道?」舜華道:「這『能』字,諸位押的那一韻?」瑞香說:「『能』字在十蒸,自然押十蒸韻了。」淡如道:「何消說得!」文鴛說:「我也用蒸韻的。」優、曼又同說:「幸虧姑娘出過三能色齊的詩題,我們才知道用十灰的。」彤霞和妙淑俱說:「我們也用十灰韻。只不知八個字出在那裡的?」舜華道:「《史記·天官書》:魁下六星,兩兩相比,名曰三能。注作三台。《漢書》:三能色齊君臣和。蘇林曰:能音台。任彥升:《蕭公行狀》云:上穆三能,下敷五典。那六幽允洽出在沈休文《安陸王碑》。 
  是兩處拉攏來的。」第十題賦得英聲淪鶴民得謨字五言十二韻,彤、妙、淑、優、曼五人齊道:「我們都遵你的教,說天子聖謙必定歸美元帥。所以只在首尾點明上稟廟謨的話,余皆讚美元戎,但不知錯不錯?」舜華說:「不錯,這是徐方的淮南大捷詩,元戎智且勇,英聲淪鶴民。」優曇說道:「我的詩是:哲後知人任,英聲暢八隅。雷霆彰燮伐,風雨效前驅」舜華說:「一起就好極,不用念了。」曼殊搶著說:「我也遵姑娘的命,用『風雨』二字起句:英主擴皇圖,元戎稟廟謨。河山三箭定,風雨百靈趨。兵氣銷環寓,威稜暢海隅。鶴民懷震懾,魚是毳詠來蘇」舜華說:「好極,也不必念了。只是你姐姐第二句便點清英聲遠淪,全題已醒。你到五六才點,未免遜一籌了。」淑貞說:「我也用『風雨』,是:雨師申七伐,風伯效三驅」舜華道:「也了,但二字分點,微嫌合掌。」文鴛說:「我想不到讚美元帥,只歸功聖上。又不知鶴民是什麼人,只好囫圇說了。」淡如和瑞香同說道:「歸美天子難道倒錯了?鶴民不過是瑤民、僮民之類,何必細考。」舜華道:「瑤、僮、仲、仡都在中國。這是海外的國名。出在《窮神秘苑》上的,余書未載。」優曇說:「我只記得鶴民國人長三寸,日行千里,在極遠海濱。」舜華點點頭道:「不錯。」李紈和婉淑聽了十分歡喜,道:「你們都留下稿兒,待舜姑娘慢慢瞧了再評論罷。」淡如向著瑞香丟個眼色,說:「我們都不帶稿兒出來的。」立起身就走出外去了。香菱忙忙趕來問:「那個的最好?」舜華說:「八位的都好,個個要高取的。」李紈就有綺樓重夢·心支開眾人,悄問舜華道:「你瞧那個有些望頭?」舜華道:「兩位令孫女十拿九穩,余只碰命罷了。」坐了一會,也就回房。   
  且說這闔府的人誰不皇皇亟亟專望喜信?第一辛苦的是賈蘭,每日宮門前少也要走這麼十七八回,無奈杳無信息。焦躁得眾人各各心上像有十八個吊桶在那裡打水,七上八落,坐立不安。王夫人忽然想起小鈺出兵的時候,有個老婆子會掣《千家詩》簽,剛剛掣的是大將南征一首,果然全應了。即刻差周瑞騎了馬,裝了車子接他到榮禧堂上。供了香燭,人人都磕過了頭。敘齒先是彤霞掣起,抽了一枝簽是:「草木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老婆子道:「姑娘若是姓楊姓俞,便不中用;或是名上有個『紅』字『紫』字,便有想頭。」岫煙喜歡道:「『彤』字就是紅色了。」 
  婆子說:「恭喜,恭喜。會取上的。」次是淡如抽了「雲淡風輕」一首,婆子說:「大喜,大喜。包管是第一名;若取了第二,把我門前的招牌打碎了,還要磕頭陪不是呢。大凡問功名考試,最難得的第一簽。今年夏間,有位張相公,問學院歲考,得了這簽,果然是第一名,補了廩,謝了我十兩銀子。將來姑娘中了,定要重重賞賜我的。」淡如聽了,笑得口也合不攏來。 
  香菱忙說:「有有,自然要重謝你的。」李紈、婉淑呆一呆,不作聲。次是妙香,抽得了「酴醾香夢怯春寒」一首,李紋道:「『翠掩重門燕子閒』,諒是不中用的了。」婆子說:「幸而第四句有『到常山』三字,或者捱得到也不可知,只是拿不穩些。」 
  次是瑞香,抽了「爆竹聲中一歲除。」婆子道:「恭喜。『春風送暖』便是好話,又說『新桃換舊符』明明是除了舊的,換出個新樣來,必取無疑。」李綺點了點頭。次是淑貞,抽得了「清明時節雨紛紛」,婆子說:「『欲斷魂』三字,雖不很好,但指了杏花村,自然可以走得到的,只是那『遙』字是遠的,解說恐怕名次低些。」王夫人道:「能得取中,便低些也罷了。」 
  再是優曇抽了一簽,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首,老婆子搖搖頭,說:「姑娘莫怪,我是要說老實話的,這籤詩沒有望頭,那黃鸝白白叫了一會了,有什麼好處?白鷺飛上了天就沒影兒了,況且千秋的雪斷沒有的,萬里的船遠得很哩。諒來是要有屈的了。」王夫人、李紈、婉淑聽了,很不輸服。舜華冷笑了一聲,不開口。再是曼殊,抽了個「淡月疏星繞建章」,婆子說:「這籤詩不用我說,太太、姑娘們都是通達文理的,進了宮殿聞著御香,還要去捧玉皇,自然是陪那皇子、皇孫了。恭喜,大喜!將來也要討賞的。」臨了是文鴛掣簽,起是「春城無處不飛花」,婆子道:「恭喜,又是要進宮的了。御柳是皇上家的柳,明年就有得瞧了。」王夫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散入五侯家』,恐防分給藩王子弟也未可知。」老婆子說:「這也就好了,做王妃也不算委曲呢。」各人都抽過了,就謝了婆子五兩銀子。王夫人說:「先作勞金,待應了再重重謝罷。」 
  婆子歡天喜地的去了。舜華笑道:「一派胡說,理他做什麼?」 
  王夫人說:「你不信,竟有些准的呢。」從此求籤問卦,無日不鬧。 
  到了十三那日,賈蘭進來說:「這小鈺竟有些發起瘋來了。 
  虧了我聞得兩個使臣從倭國回京,不曾面聖,住在公館。我就去看望他們,他二人告我道:『大元帥有奏折二封,交我們轉奏。一是講倭國王畏罪,情願率同妻子來朝,就請問班師的日期。沒甚要緊的。這一折是與萬歲爺爭婚的話,有些關礙。晚輩正在為難,請大王爺瞧瞧,定個主意。』我拆開瞧時,竟說自幼與林姑娘聯姻,如今聞已考選入宮,冊為皇子正妃。臣空與國家出力一番,得了王爵,失了原配。誓將披剃入山,所有一切恩命,無福消受,概行交還,等語,十分忿忿不平。我驚了一身冷汗,連忙求著使臣不用呈奏。一面寫了一封信,說明舜妹妹不去與考,折子已經留下,往後切莫冒失惹禍。就央兵部差了二員差官,連日連夜八百里趕往軍營投遞。又怕隨後又有續奏,遍托宮門上接折太監,凡有平海王奏折,先送我府裡瞧過才遞。已經各各應允,可以放心了。」寶釵道:「這亂子卻不小,幸喜家運還好,沒鬧出來,造化,造化。」王夫人道:「這全虧了舜丫頭,若是考取了,真有些難開交哩。」寶釵道:「我也十分感激他。」李紈說:「這話且丟開,究竟幾時發榜?」蘭哥道:「我跟了使臣到宮門上遞折,恰好次皇子出來傳旨,說使臣俟考畢召見,折候批發。我乘便問了一聲,二皇子道:『第一第二已取定了,只三名尚嫌箴做得不懇切,第五名頌做錯了,還要斟酌改換。今晚四更或明兒個十四日的黎明,一定要發草榜的。』」話未說完,只見焙茗忙忙趕來,說:「大爺快去打聽,聞得榜已發了。只不見報來,難道通沒分嗎?」 
  賈蘭口也不開,三腳兩步趕了出去。不知究竟如何,再看下文。          
第二十四回 曉開蕊榜題名氏 日麗螭坳謁聖明    
  李紈歎口氣道:「發了榜,不見報到,自然是沒分的了,白操了一輩子的心。」大家都呆呆的沒興頭,婉淑只急得掛眼淚。忽然岫煙和李紋姐妹並園裡小姐妹們一哄的進來,說:「明兒大好吉日,今晚五更該有信息呢。」王夫人向著舜華道:「正要打你的招牌呢,榜已發了,一概無名。」舜華笑道:「太太謊我,那有這事?」眾人忙問真話假話?寶釵說:「有什麼假?焙茗來說的。」李紈道:「話是真的,還不很的確。蘭哥兒回來才得真信呢。」眾人都像雷打的一般。淡如便道:「舜妹妹一力保的優曇姐妹,如今卻和我們一個樣兒,倒也罷了,省了誇嘴。」彤霞道:「你且慢些幸災樂禍罷。」只見蘭哥笑著進來,道:「這小廝大驚小怪,揭了封皮當信報!皇上批了折子,著欽天監擇班師日期。又著修理將壇,改作郊勞台,親行飲至大禮。因此百官忙亂料理,那裡是什麼發榜?」王夫人道:「還好、還好。還有望頭。此刻已傍晚了,快去收拾酒來,大家喝個爛醉好睡覺。」婆子、丫頭答應一聲,就在外房排開桌面。 
  正要坐下,只見周姨娘笑嘻嘻挽了明心的手進房來,說道:「我們來報喜討賞的,剛才在芳陀庵求了兩枝好簽,一是優姑娘的。」李紈忙接來一瞧,上寫著坤卦,下注是「黃裳元吉」四字,籤詩云:「坤德葉乾元,龍飛定一尊。禾農華今迨吉,噙祉自駢蕃。」又一簽寫「歸妹卦」,下註:「歸妹以祉。」詩云:「歸妹女之終,光華一色同。上林饒好景,桃李開東風。」 
  李紈道:「這是求的誰?」明心說:「是曼殊的。」舜華接口道:「庵裡的菩薩簽極有靈驗,諒必是取中的了。」岫煙道:「明心師不公道,怎麼單求他二人呢?」明心說:「通求過的,不見很好,故此不送來。」淑貞道:「我原不想的,天理良心,自然該讓他兩姐妹。」淡如和瑞香同嚷道:「何見得該是他二人獨得?還須見了榜才算數呢。」寶釵說:「不用爭,大家喝酒罷。」明心扯了周姨娘說:「我們不喝的,回去罷。」眾人起身送了二人出房,就猜拳行令,盡量的喝。 
  鬧了半夜,還未散席。有個老婆子道:「回太太的話,外邊門上來了許多人,在那裡吵鬧,不知為什麼?」話未說完,遂聽得幾百面的鑼聲敲得震耳,人聲十分嘈雜。岫煙說:「發動了,不知到底是那幾個得了手?」只聽見有個丫頭嚷道:「二姑娘中了!」李綺忙問道:「那個二姑娘?是你家的,我家的?」又聽見焙茗、長興亂叫道:「中了十二個。」王夫人道:「胡說,只有八個人考,那裡會中十二個?想是第十二名。」 
  又有個丫頭叫道:「優姑娘第一,淡姑娘第二,都中了,都中了。」又一個老媽叫道:「妙香、瑞香二位姑娘中了。」李紈喝道:「不許亂說,待我去問個明白。」香菱也忙著趕來說:「淡如這丫頭倒中了第一名了。」寶釵只叫:「快拿報條來瞧,不用亂嚷。」婉淑嚇得渾身打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蘭哥兒拿了兩個條子,向王夫人和李紈打個足全說道:「優曇第一,曼殊第二,余外妹妹們通沒齲」舜華在旁邊笑笑道:「何如?這有什麼強得來的!」賈政也笑著進房,道:「周姨娘的簽竟求准了,共取中二十一名。十五黎明就要引見,你們快去替他兩個料理衣裙首飾,多多的薰些好香。」又叫:「蘭兒,你快到禮部去抄個年貌履歷式樣來,教他念熟了,省得臨時舛錯。」賈蘭答應去了。外邊雇裁縫,喚首飾金匠、珠花匠,通是簇新制辦,整整鬧了一日,晚上都不睡覺。 
  到了五鼓,王夫人就率領進朝。到了太極殿門口,站住了腳。只見二位老皇姑迎將出來,打足全道喜,請在文華殿等齊了二十一人。早有宮監把竹轎抬了,直到延慶門口住下。二們老皇姑說:「如今沒有關防的了,老太妃要瞧,盡好到延慶宮廡下遠遠的望玩兒。」王夫人忙說:「求二位老皇姑帶挈帶挈。」就和了李紈、婉淑隨著二皇姑進去,站在東邊廡下。 
  只見眾女孩都在東廊站著,西宮娘娘唱聲第一名賈優曇,東宮娘娘就引他到御案前跪下。皇上和皇后並坐在上,待他奏過履歷,娘娘說:「好品貌,秀麗之中帶有莊嚴,將來可以無愧母儀。」皇上問:「你是賈蘭親女,賈小鈺可是叔叔麼?」 
  應聲「正是,是嫡堂叔子。」皇上向皇后道:「喜的才貌兩全,且又未經許字。」便傳旨即在廊間坐了轎,往集禧宮坐下,俟領宴頒賞。次是第二名賈曼殊,照樣引見了。皇后問:「三代相同,年庚又同,相貌又同,可是異母的,是同母孿生的?」 
  曼殊奏道:「是一胎所生,行二。」皇后喜歡道:「同胎兄弟恰好配了同生姐妹,連長幼的次序都不紊亂,真是天緣了。」 
  接上第三名何友紅--就是何閣學的女兒,做限體詩的。皇上見註明已字,便問:「你今年才得十二歲,卻是幾歲上聯姻的?夫家姓什麼?現做什麼官?」友紅漲紅了臉不答應。東宮娘娘彎著身告他道:「你輕輕說來,我代奏罷。」友紅只得附耳說了幾句,東宮奏道:「他指腹聯姻,公公姓馬名龍,現任廣東提現,又夫名在坰,是秀才,才入學的。」皇上道:「既已聯姻,扣除了罷。」就在名冊上畫了一圈。余外第七名和十五名皆是已字,都扣除了。通取官卷二十名,扣除了三名,只剩十七名。第一、第二配了長次皇子,又十二名分配皇庶子,余三名配給親王子弟。又民卷一名,姓李名繡瑤,卻填未字。皇上問:「你祖父做什麼事業的?」他回奏道:「高祖曾任東昌府知府。曾祖拔貢生,早故。祖候選教諭。父系廩膳生。」皇后便接口道:「也算書禮之家,才貌都好,竟配給我的內侄何如?」皇上說:「很好,他履歷雖開十四歲,瞧去約有十七八的光景。你家侄兒今年十八歲,恰好相當,我就替他做了媒罷。」 
  引見已完,便一面張榜,一面下旨。眾女孩在集禧宮領過御宴,宮監們捧出賞賜。第一名是鵝黃灑繡朝裙朝襖,第二名是大紅繡朝襖、官綠繡朝裙,各綵緞五百匹,黃金元寶一百錠,銀元寶五千錠,珠笄一頂,釵釧之類一百件,金玉如意雙枝。其餘皆五色錦緞三百匹,朝裙襖一副,珠笄一頂,釵釧等物五十件,金十錠,銀一千錠,如意雙枝,取個納幣加笄的意思。其扣除這三名,沒有綵緞珠笄裙襖,只金花一對,紅錦十匹,銀三千兩,聽其回家。李繡瑤也照樣的賞賜,卻另有皇后賜的珠笄、錦緞、如意等物。命各待十六歲完姻,眾人謝恩出朝。即有宮娥、宮監隨著那配皇子的去,在家關防。 
  獨賈家姐妹另有特旨,說賈氏世代公王,夙嫻詩禮,不須關防,仍許親人見面,照常禮數。只賜宮女、宮監各一百名,到家服役,體面異常。賈政忙托欽天監揀選吉日,要移居新府。 
  且慢些說。 
  單說王夫人等回到家中才坐下,見蘭哥進上房來,先恭賀了老爺、太太、奶奶的喜,便稟知小鈺又有奏章,要爭那林家姻事,虧了宮門上收折太監送到府中,並未呈進。另有書信一封,交舜華的,恰是淡紅箋上寫著絕句一首: 
  北望春明暗愴情,懸知珠榜首題名。 
  怪他金玉全成誑,不識今生識再生。 
  面寫「舜妹妹親拆」,王夫人和寶釵看了,就交給舜華。 
  舜華紅著臉,接在手裡就出房往園中去了。淡如十分悶悶,彤霞、二香也是怏怏不快。寶釵、蘭哥忙又寫信說明舜華不考的話,即交原差繼回山東去了。 
  閤家大小叩頭道喜是不必說,還有那賈氏近族及諸親百眷朋友同寅,闐門塞巷爭來慶賀,真是錦上添花,熱鬧無比。周瑞的女人率領了管家婆們進來請示該如何改口稱呼,以便傳諭眾家人等遵照。賈政道:「照前稱呼,不用改口。」王夫人道:「老爺說的極是,才見大方。餘人一概照舊,只小鈺回來叫聲二爺,不必仍前稱名便是。優曇姐妹也依先稱個姑娘,且等進宮後再改口罷。」眾管家婆齊聲應了「是」,都退出傳諭去了。 
  從此府中忙忙碌碌,端整移居,賈蘭來對王夫人說:「欽天監選定八月廿八日遷居大吉,又奏明八月二十日起程班師,九月初九行郊勞禮。一切儀注,禮兵兩部俱已酌定具奏,極其優崇。我們須應看吉日搬到新府,以便等將軍並左右元帥騎馬歸第。」王夫人說:「那藹如沒有母親,他的父親來拜望過了,未知搬了不曾?」蘭哥道:「梅、薛二家通是二十八的日子移居新第。」正在說話,只見史湘雲忙忙進來,對了王夫人等各各請安道喜,王夫人、寶釵卻冷冷的相待。舜華見了母親,忙上前叫聲「奶奶」,湘雲不理他,回頭和眾人說話。舜華自覺沒趣,退了出房。從此湘雲就留住在賈府。到了廿八日遷居以後,就在榮禧堂大排筵宴。因為三殿後進又有大堂、二堂、三堂,這大堂匾額仍用「榮禧」二字。這日堂上共有五十六席女客,那些男客卻在二殿三殿東西兩旁,大二三各廳堂上,排席共有二百多桌,且不必說。 
  單講眾女客,席罷也有回家的,也有留住的,惟有岫煙、紋、綺、湘雲四人自小盤桓相親相愛,這晚席散後,在上房閒語。湘雲道:「今日獨有琴妹妹不來,想在新府裡忙得很了。」 
  李紋道:「諒來明後日就過來的。」李綺對李紈說:「大姐姐,我們明兒該先去道喜才是。」寶釵道:「忙什麼?他如今是新親,有些客套,恐怕未必來呢!」李綺便問:「小鈺和碧簫對了親了麼?」寶釵點點頭,說:「才講起,還未過禮。」湘雲嚇了一跳,忙問:「那個做媒的?」王夫人接口說:「就是兩個往倭的使臣,在軍營和小鈺說定的。」這原是順著口說的話,有意叫湘雲聽的。誰知李家姐妹聞知湘雲不肯允婚,各想把女兒配他,但未曾出口,聽了這話,呆了一呆。不覺同聲的歎口氣道:「真正是捷足先得。也是碧丫頭的好運氣。公王匹配,榮耀無比。」岫煙也信是真話,忙問:「林姑娘卻怎樣呢?」寶釵道:「他那裡肯俯就咱們這些人家?前兒個苦苦哀求,無奈史妹妹硬著心腸竟不允許,可見姻緣自有前定。」李紈也信真,不便插口,道:「另對親不打緊,只豈不辜負了舜丫頭?據我意思,還須斟酌才是。」王夫人說:「他老爺做主,誰又敢去斟酌!」湘雲聽了這話,千真萬確,氣得臉色青黃,滿心懊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眾人坐了一會,各自回房去安歇。 
  早有那些快嘴丫頭傳將開去,小姐妹們都已知道,十分妒忌碧簫,各各胸中納悶。淡如更加著急,就和母親商議,要搶先聯姻。香菱明瞭女兒的話,想個計策,竟去見湘雲,托他為媒。湘雲越發認真了,就回說:「我們的金玉姻緣尚且參差了,如何做得媒來?」香菱無奈,也只得罷了。湘雲卻悄悄的去求李紈,要他周旋這頭親事,李紈先已受了兩個妹子的囑托,卻也為難。只得私下探探王夫人的口氣,王夫人道:「我也做不得主,且待小鈺回來,打伙兒商量罷。」淡如又私下和瑞香商議,要離間了碧簫才好另議。瑞香道:「我和你且去見見舜華,瞧他怎樣光景。」二人便同到舜華房裡,才坐下,淡如就開口道:「碧姐姐已經和小鈺聯了姻了,你知道嗎?」舜華道:「我等女孩兒們如何去管人家聯姻的事?何必知道呢?」二人仔細瞧他,卻不慌不忙,竟像無事的模樣。只得別了出來,就到上房。他們的意思,要探聽王夫人和寶釵有何議論?坐了多時,不見提起,淡如性急耐不住,便問寶釵道:「鈺兄弟和碧妹妹對親,選定了行禮的日子沒有?」寶釵正要回答,只見賈政踱將進來,王夫人等各各起立相迎。賈政坐下了,說道:「皇上恩旨,雖不叫優曇二姐妹關房迴避,我想也須各盡其禮,今日我帶了蘭哥兒,細看園中有兩個院落並排著,極其寬敞。 
  前邊有個前門,通到園裡,進出甚便。卻又是牆隔開,很有關閉。後面有後門兩扇,可以通到外邊。那些太監們要出入也不必從園裡經過,甚是妥當。左邊這一所,屋庭前有二十多叢很盛的牡丹花,五色俱備。我想優曇幼年的時節,《詠牡丹》詩是個佳兆,就安頓他住在這房裡。匾額題了『徵瑞軒』三字。 
  右邊那一所屋就安頓曼殊住了,房前後通種的是芝蘭,匾額上就題個『芝室』二字,取他們姐妹同心,氣味相投的意思。你道何如?」王夫人說:「很好的了,即使擇個吉日搬過去罷!」 
  究竟不知何日搬移?且待下回說來。          
第二十五回 待年冊立居私邸 衣錦榮旋宴畫堂    
  賈政聽了王夫人的話,就揀個吉日,把兩孫女移到了園裡去,宮娥、太監、婆子、丫頭都隨著過去了。其餘女孩們且在內室暫住,等待小鈺回來再作分派。當日眾人送到了園,就在園中各處逛了一回。果然十分精雅,比舊園大不相同,那園名依先叫做大觀。李紈道:「這般大地方,許多院落色色齊備,如何沒有個匾額名式?」婉淑道:「聞說擬是都擬就的了,要等王爺回來才定。」王夫人說:「只怡紅院、瀟湘館、蘅蕪院不要改,余外由他們起名罷。」說了一會,回到上房不題。 
  光陰易過,已是九月初七日,前站先到。初八日,三面大也到了,高高的供在郊台上。初九黎明,聖駕出去了。三位元帥,各穿軟金盔甲,騎著仙馬,到了台前,遠遠下鞍來見聖上。聖上率領他們上台,拜過旗,就偃倒了。三帥繳上金印,禮部在旁接收了。吏部即便送過丹書鐵券,三人跪受。謝恩已畢,小鈺又將上方劍呈繳,聖上宣旨:「此劍賜卿為傳家之寶,不必繳還。」小鈺又謝了恩。早有中軍官捧回王府,高掛在第三殿中間。凡有犯著不是的,仍許先斬後奏,滿朝官員那個不害怕!這日在台下行宮內賜了宴,一切禮文都照著擬定的儀注,不必細講。 
  皇上也騎著馬,帶同三帥進城,三帥又到正殿朝賀了一番,才進內宮朝見聖後。聖後歡顏慰勞,又賜洗塵筵宴,並賞了許多東西。 
  三帥謝罷出宮,一徑回家。先同到王府拜見了賈政夫婦並一切人等。小鈺、藹如也同到燕國府見了禮,小鈺、碧簫又同到趙國府行禮,才分馬各歸本第去了。其中繁文絮話,不必細載。 
  只說小鈺除了祖父母、伯母、母親、哥哥前行跪拜禮,餘人皆只一揖。獨向舜華跪了一膝。舜華漲紅了臉,跪著回禮。 
  眾姐妹們都用常禮相見,淡如想要格外討好,跪將下去。小鈺只用手一拉,並不回叩。眾人看了,各自暗笑,不提。 
  次日上墳祭祖。拜望親友,忙了十幾日。府中內外排宴款待諸親百眷,小鈺只應酬了幾日,以後便回明賈政,不復出去相陪。賈政算來,這些人客須得一月之後才能宴畢,也覺厭倦,就不出去了。單叫蘭哥同族中侄兒、侄孫輩去陪,小鈺只在後園大觀樓下跟著王夫人等和那些姐妹們開懷飲酒。優、曇二姐妹,只第一天在榮禧堂家宴出來坐了一回,喝了三杯酒便回去了,餘日總不出來。 
  小鈺嫌人少沒興,又去邀了燕、趙二公府的娘兒們來同飲作樂。接連數日之後,這日王夫人說:「天天席上俱用蟹羹,吃得無味,且有別樣品味雜在中間。今兒我專叫用螃蟹一味,整個煮的,大家剝蟹喝酒,定要吃得熱鬧。」寶釵道:「要熱鬧須得行令,讓我先來行起!」便念道:「『笑他城北小孩兒』,謎藏一個漢人姓名,誰猜著了我喝;沒人猜著,合席通飲。」 
  湘雲因王夫人、寶釵待他冷落,不很高興,連日見小鈺慇勤奉承他,他也高興起來,便點點頭,說:「我猜著了,城北徐公,小孩兒是個孺子,分明是徐稚了。」寶釵道:「是。」喝了一大杯。王夫人道:「有的就說,不必挨次。」李紈說:「我也有了:『狗洞中間豎戰旗。』」舜華說:「諒來是竇武了。」李紈就照樣喝了一杯。王夫人說:「我也說個,『使盡威風豪傑氣。』」李紈道:「必是揚雄,太太喝罷!」正在篩酒,淡如趕著道:「我說個『猩紅勳堊耀門楣』,你們決猜不著!」碧蕭道:「有什麼猜不著?是朱家。」淡如只得也喝了一杯。藹如接口道:「我打個晉人罷,『落花滿地不驚心。』」李紋道:「是謝安。 
  我接個『峰頂波聲遠遠聞』。」寶琴道:「是山濤。我說個『天子先來施教化。』」淑貞說:「是王導。」妙香道:「我說個『平原瑞氣藹氤氳』。」彤霞道:「諒是陸雲了。」小鈺嚷道:「四人合念一首,不好。我獨念四句罷,都打的是唐人名:『漢帝由來受夏封,昭君變色出深宮。將軍細想和戎事,工部尚書畫喜容。』」文鴛道:「第一句是劉禹錫。」 
  瑞香道:「次句是王勃。」寶琴道:「三句是武三思。」只第四句各人都想不著,舜華笑笑道:「是司空圖無疑了。」眾人都說:「通猜著了,該喝四大杯。」小鈺沒法,只得連吃了四杯。李綺道:「我拚著喝四杯,也湊他四句,打宋人名罷:『小小門前滿路車,夏官燈燭照通衢。始皇年幼思巡幸,田野俱知楚大夫。』」小鈺道:「你們莫作聲,讓我一個人猜。首句是蘇轍,二句司馬光,三句秦少游,四句是宋郊。」王夫人道:「怎麼楚大夫該姓宋呢?」李綺回說:「宋玉是楚大夫。」寶釵道:「不確,楚大夫多著呢,何必定是宋玉?這要罰的。」 
  李綺只得乾了五杯,有些醉意,回頭對舜華道:「舜姑娘,為什麼今兒都不很開口?」舜華說:「我卻早編了四句,怕喝不得這許多酒,不敢說。」小鈺道:「我代你一杯。」淑貞說:「我也代一杯。」彤霞也許代一杯。舜華便念道:「『赤繩一縷系難開,碧浪江邊蚌孕胎。柳末成陰桃未蕊,翩翩輕翹繞樓台。』通藏的是美人名。」湘雲說:「我都猜著了,且不說破你的。」淡如道:「讓我來猜。這是紅線、綠珠、小孝飛燕四人。」舜華道:「都著了。」四人分飲了四杯。彤霞道:綺樓重夢·「我也打個美人名罷。『裊裊爐香似也無,瓊瑤一片勝明珠。 
  相思豆子拋童稚,好鳥雙雙樹上呼。』」婉淑道:「也該我來猜猜,敬你四杯罷。是非煙、小玉、紅兒、鶯鶯。一些也不錯,快喝,快喝。」舜華連忙說:「我也代分一杯,只算還賬。」 
  妙香耐不住,便道:「我也有四句,卻是藏上古的人名,並非漢唐以下。『蘇相朝來睡起遲,熟梅庭院剩空枝。佳期有約終難就,妝點韶光百五時。』」岫煙道:「我只猜了二句,第一句是秦緩,四句是景春。」舜華道:「二句是黃歇。」淡如道:「有了,三句是白喜。」王夫人笑道:「白喜卻藏得巧,但是不莊重些,倒也難為淡丫頭,就想到了。」小鈺道:「今兒可謂盡興,明兒我在園中各景處處吩咐丫頭、婆子們備些果菜,大家去遊玩喝酒,順便揀定了住處,好搬出去。」婉淑問:「都取了名了沒有?」小鈺道:「匾聯通已掛齊,其中勝景共有三十八處。也有仍舊名的,也有新取名的。這大觀園不在數內。 
  余外,零房碎屋便不起名色。西邊便是芬陀庵,明心師昨兒就搬去了,明兒正好去擾他的茶。」說完散席。 
  第二天一早,小鈺先到園中等候,差宮娥等各處催促。王夫人果然帶齊了眾人出來,小鈺迎著問道:「這花園路路通的,太太要從那一邊逛起?」王夫人道:「不拘,信著步走去罷。」 
  小鈺道:「地方大得很,走是走不動的,現有竹椅轎好坐。」 
  就叫小太監把轎兒抬來,各人坐上,先到嘉蔭堂。這堂前有兩株三抱粗的大槐樹,把一個很寬的院子都蔭滿了,因此取這個堂名。大家各處走了一回,坐下各喝了幾杯酒,用過點心,再坐上轎到宜雨樓樓裡。外庭中通種的芭蕉,下起雨來,聲如碎玉,極好聽的。又到東閣,閣前後左右通是梅樹,共有數百株,紅白綠萼,磬口蜜梅,各種俱備,所以取個東閣觀梅的意思。王夫人說:「下月來就好瞧了。」又到聽秋軒,那庭前有梧桐四株,遮得綠陰陰的。又轉過彎來,往橋上過去,卻是池心閣,四面都是水,水中還剩有殘荷千本。王夫人道:「明年夏天在這個樓子上賞荷花,卻是大觀。」又到寒碧齋,也是臨水的正廳,上有方磚砌就,磚上鑿空,鏤成花鳥。四圍牆中暗砌十幾副風箱,外邊把風箱扇將起來,風從磚底下鏤花縫裡透出,其涼無比。磚底下很深,可以安些珠蘭茉莉盆兒,風中帶著香氣。李紈道:「明年夏天不用愁熱了。各人搬了鋪蓋來,佔著一間房住下過夏罷。」小鈺催道:「別很耽擱了,地方多,恐怕一天游不遍呢!」眾人才起身坐上轎椅,到棠陰院。院前後通是西府垂絲海棠,約也有數百株。後面一進,卻都是小小房間,後院子裡滿地秋海棠,花開得十分爛漫。看了一回,上轎轉過山,往山洞內進去,名為「五雲深處」。這四字卻不題在匾上,是鑿在對面山石上的。小鈺道:「太太,這所在是冬暖夏涼的。」寶釵說:「夏天自然涼的,冬天未必暖罷。」小鈺道:「底下通是地炕,冬天燒起來,其熱無比。」彤霞說:「我來住了罷。」舜華道:「姐姐,我勸你別住在這裡,何苦穴居野處,鑽在山洞裡過日子?」李紋道:「想是你要做個山大王了。」小鈺道:「海大王我都平了,何怕他山大王?」大家都笑將起來。 
  小鈺道:「如今到我的敝齋去用午飯罷。」叫轎兒抬往怡紅院來。好個大去處,十分寬敞。眾丫頭忙忙擺上飯來,眾人道:「到一處吃一處,現在都是醉飽的,何必什麼午飯早飯呢?」各人依舊略吃些東西,就到瀟湘館來。進得門,只見山石玲瓏,逕路曲折,前前後後俱是竹子。真正修篁百尺,紫筱千叢。那些房廊屋宇通隱在竹林深處。舜華喜歡得很,便說:「眾位好姐姐,這地方讓我住了罷。」小鈺忙應道:「這原是為你特設的,除了你,別人住了也不稱。」眾人聽了都不作聲。 
  寶釵問:「沒有個蘅蕪院嗎?」小鈺說:「有,這怡紅院居在園中間,東是瀟湘館,西是蘅蕪院,北是讀畫樓,南是賞心亭。四處最近怡紅院,像個海棠花兒的式樣。」淑貞就問「近著瀟湘館的叫什麼地方?」小鈺道:「再往東去,便是青壁山房了。這回過去是順路。」淑貞說:「我要靠近舜姐姐的,就住青壁山房罷。」小鈺說:「使得。」正在談論,寶琴忽然笑道:「小鈺,你也忒會弄送人!到處擺著茶兒酒兒,吃個不了。 
  你又不肯一步離開,他們小年紀還耐得,我卻耐不得了,相煩你快出去罷。」小鈺會意,笑道:「姨媽說得我這樣刁鑽刻薄,一時想不到是真。」說罷,就往外跑了出去。丫頭們忙引了眾人往各房去走動走動。淡如說:「這樣幽雅,假山跟前何不打個地遢遢兒?很有趣。」一面說一面掀開裙子,在假山洞口竹子根前拉了一泡溺。妙香道:「我去叫小鈺來瞧。」淡如慢慢的站起來說:「瞧便瞧,怕什麼?」停了一會,小鈺進來,同往青壁山房。這屋是鴛鴦廳,廳前後通用玲瓏石砌成牆垣,只見山不見牆瓦,所以有這名色。淑貞就說定了住在這裡。 
  再彎過西去,卻是小山書屋。四圍通是桂花,這時候還有晚桂,香得可愛。舜華想要多坐坐,無奈眾人爭著要到蘅蕪院去,催著起身。到了院裡,兩旁凡有院子,通栽的是香草,也不寡是蘅蕪。碧簫說:「聞得姨媽當年住的蘅蕪院,我也就住在這裡罷。」妙香聽是寶釵舊居名色,想個吉利綵頭,再三爭著要祝藹如道:「碧姐姐就讓他罷,他們都要近著怡紅院的。 
  我和你偏住個遠些的去處。」碧簫說:「很是。」小鈺道:「要遠些,再往西去便是聞蛩館。這時候蟋蟀還叫得熱鬧哩。」 
  碧簫說:「快去聽去。」催著就走到了裡邊,果然蛩聲唧唧。 
  那些喜事的丫頭各去撲了幾個來,放在桌上,斗玩兒。王夫人也看得高興,叫再去拿些來鬥,倒有個瞧頭。旁邊看守房子的老媽、丫頭都說:「有好的在這裡。」忙去一盆一盆的搬將出來,分了大小,成對兒的鬥了一會。碧簫就揀定住了這個地方。 
  藹如問:「前面這所房子叫什麼名色?過去瞧瞧,我住了罷。」小鈺說:「很好,這叫做狎鷗磯,前廳對著山,後面臨著水,其中水鳥最多。不但是鷗鳥,凡鴛鴦、溪鳥鶒無所不有。」 
  就催著轎椅到狎鷗磯來。王夫人看得了意,靠著欄杆一杯一杯儘管喝酒。岫煙道:「天已傍晚,今兒東耽西擱,逛不得幾處,明兒再來罷。」王夫人才起身坐轎同眾人回進內去。未知次日又游些什麼地方?下回再講。          
第二十六回 分院宇點景鋪陳 派丫頭更名服役    
  王夫人吩咐小鈺道:「明兒早些,各人吃了點心就出去逛。 
  園中只辦兩餐酒飯就夠了,不用處處吃喝,耽擱工夫。」小鈺答應了。 
  第二日請齊眾人,小鈺道:「昨兒從西園門出去的,今兒個從東門去罷。」先到了朝暾塢,這所房屋在山坳中間,是向東的。太陽一出,便照得雪亮,故取這個名色。次到筠廊,前門在平地,後門卻在山上。院中也是遍栽竹子,卻沒有正廳。 
  都是些迴廊曲曲,一概通是小小房間,環來環去,認不得出去的路。王夫人笑道:「到底從那裡出去呢?」小鈺道:「我來引路罷。」走出後門來,上邊便是月廊,已在山半中間。寶釵道:「樓高得月先,卻是好景。可惜秋深了,夜間寒冷。若是八月裡,便在這裡玩月。」小鈺道:「已到了半山了,竟到茱萸閣登高罷。」就直到了閣上。坐下看時,正在山尖頂上。 
  檻外通種的茱萸。李紈道:「重陽也過了,登什麼高?去罷!」 
  就從山上下來,到了凹晶館。王夫人說:「這個名色也是舊有的。」略坐一會,瑞香催著,就到賞心亭來。三面有水,通種的荷花。瑞香就揀中了。彤霞又催到讀畫樓去。小鈺說:「順路還有三個景致,瞧瞧去罷。」就到了紅藥坪,滿庭都是些芍葯花。又到了留香居,這個地方凡窗子門扇都用玻璃鑲嵌,若關緊了,房裡燒起香來,一時香氣不散,因此稱為留香。又到了紅豆莊,四面種的通是紅豆子。藹如笑道:「這個莊名不如改個相思館罷。」淡如道:「庭外都種的相思子,卻很有趣,我住了罷。」妙香笑道:「你住了,日日相思一會也好。」彤霞又催,才到讀畫樓來。正好坐下吃飯,眾人在樓上對著山色喝了一回酒,婉淑道:「看山如讀畫,這樓名卻取得很好。這園中究竟那幾面是山?那幾面是水?」小鈺道:「這府基向南,園也向南,這東南角上一座石山天生成的。那西南邊的卻是土山、壘著石頭,是人工造作的。水是從山腳下出的,曲曲引來,凡有名的景亭,都通著的。」王夫人道:「北邊沒有山麼?」小鈺道:「北邊通是紅牆,只南西東三面有山,山在府北園南,略帶著東西兩角。」李紈道:「這麼說起來我們才剛是從山腰裡出來的了。」小鈺說:「可不是,兩邊築了牆,中間是門,故此瞧不見是山了。」湘雲說:「我聞得杭州西湖有十景,這園倒有三十八景,自然寬大得很。如今共逛過了幾處?還剩有幾處的勝景呢?」小鈺道:「景致隨處都是,只有名的去處已逛過了二十多處,我們慢慢的再游過去罷。」王夫人問:「徵瑞軒在那裡?」小鈺道:「極北偏東,相近在稻香塍,芬陀庵這些地方。」婉淑說:「我們就瞧瞧他們去。」小鈺道:「隨路逛去,自然要到徵瑞軒、芝室的,今兒天氣很早,趕得及的,別忙。」說罷,來到梨雲榭。通種的是白梨花,中間也間雜些紅梨花。瞧了一會,又到忘機亭,亭後有漁磯,可以坐在磯上釣魚。彤霞就去放下絲竿,略一會,見水花動盪,往上一扯,竟是一個紅色的鯽魚,就交給丫環們提了。淡如也要去釣,香菱說:「今兒逛景致要緊,閒著再來釣罷。」就坐上轎又走。碧簫指著東邊叫道:「那裡一帶短短的圍牆,好不寬敞,房屋也多,諒來好逛,何不過去瞧瞧?」小鈺道:「這是觀德廳,演武的所在。」便進去瞧了一會。又到了斗草庭,轉過西來是一拳草堂,堂前有一塊玲瓏紫石,高約二丈多,圍圓有七八尺寬。逕路盤互,石筍參差,竟像一座真山的模樣。眾人讚歎了一回,才上轎出來。 
  望見紅牆一帶中間兩扇大朱門。李紈認得,便說:「到了徵瑞軒、芝室了,進去坐坐罷。」那守門的太監遠遠望見,慌忙進去通報。優曇、曼珠便到二門口迎接進去,用過香茶,就擺酒席,王夫人說:「才剛在讀畫樓吃了酒飯,肚裡還未饑,別擺罷。」優曇道:「今早娘娘宮裡差太監送了一盤駝峰,一隻熊掌,正好煮熟,大家同領領恩賞罷。」李紈道:「這是天廚異味,太太倒要坐下嘗嘗的。」說罷,就坐下吃喝了一會。 
  上轎出來,先到白雲樓,樓卻極高。開窗可以看雲。眾人靠著窗檻瞧了一回,下來又到稻香塍,對面臨著田野,晚稻正茂,因風搖擺,十分曠朗;兩旁阡陌上,桑樹成陰,一片野景,比他處不同。李紈道:「我當年住的地方,比這個去處光景彷彿,不過還窄狹些。」文鴛說:「我住了罷。倒覺得耳目一新,又不擠在怡紅一帶的熱鬧地方,又近著兩位姐姐。」小鈺說:「很好。西去還近著芬陀庵呢。」李綺道:「快到庵去喝茶罷。」 
  小鈺笑道:「少喝些茶,喝多了,一會子姨媽又要抱怨我亂送人!」寶釵道:「你知趣些就不抱怨了。」說罷,果然到芬陀庵來。明心接進去,留喫茶果點心,說些經文因果。舜華只和傳燈說笑,親熱得很。這也是前世的緣,不知不覺兩相心愛。 
  出了庵才游到鶴鹿苑來,其中通養的仙鶴馴鹿,就有看苑的老媽來稟小鈺說「這三隻仙馬不肯入群,見著便咬,天天叫喚,吵鬧得很。如今另關在一個院子裡。」小鈺便叫喂仙馬的太監即刻牽來。三馬見了小鈺,都把前蹄跪下,口中呦呦的,若有所訴。小鈺說道:「你這三隻,原是深山野鹿,吃了仙藥、得了仙氣。現今大功已成,想是要回舊山去嗎?」三馬一齊點頭。小鈺就吩咐太監:「每隻鹿的項下賞掛王府金牌一面,放他還歸西山罷。」三鹿站起身,又向碧簫、藹如各把前蹄跪了一膝。太監領命帶了出去。眾人道:「這畜生也知向主人作別,竟是通靈性的。」說笑了一會。李紈道:「這去處我倒合意,我搬來住罷。」湘雲道:「這有什麼味兒?真是禽獸為伍。」 
  寶釵道:「這怕什麼?木石鹿豕原是大舜的芳鄰呢!」王夫人道:「園中只叫小姑娘們住住,若是你們通要搬出來,這空落落的寬大後宮,難道寡叫我住嗎?」李紈應聲:「是,我也不過是說玩兒的話。」閒說了一會,眾人都要回去。小鈺把園圖一看,說:「還有兩處名景不曾逛得,如今就坐船去罷。」丫頭就去叫撐船老媽們放了船來,從這鶴鹿苑門前下船,轉彎抹角,撐將過去。小鈺指道:「這是狎鷗磯,昨兒逛過的。」便不上岸,一徑撐到凌波坨來,是個栽水仙花的去處,約有千餘本,花開如雪,香氣清幽,真有仙子凌波的態度。眾人賞玩一回,又放船到扶荔廳來逛逛,下了船,小鈺指道:「這叫做籐溪。 
  兩岸通是紫荊籐。」漸漸過去,彤霞認得是讀畫樓,便道:「這是敝新居了,這橋叫什麼?」小鈺道:「叫芷香橋,橋畔通種的是白芷草。」又過去,小鈺道:「這叫做芍溪,岸旁都是些白芍花兒。」妙香道:「我認得,這是蘅蕪院了。」又過一條橋,小鈺道:「這是藕香橋。南是怡紅院,北是讀畫樓。」 
  王夫人道:「景致都游過了,回去罷。」小鈺道:「我們坐船再到聽秋軒後廳,瞧瞧菊花,坐了轎回去。」撐船婆就忙忙放到聽秋軒後面來,遠遠便聞得香風陣陣。淑貞說:「昨兒聞不見菊花香,為什麼今兒個這樣香得很?」小鈺道:「昨兒還未到後院,只瞧瞧前院的梧酮,所以聞不著香氣。」說罷上岸,觀看各色各種共有數千株。舜華道:「前面聽秋聲,後邊看秋色,卻是個極好的勝景呢。」正在閒論,只見幾個管家婆來回小鈺道:「昨兒二爺發下新買來的丫頭共三百名,我們遵諭細細的挑選,相貌俊俏、性情又乖巧的,止有四十四名。今兒求太太、奶奶、姑娘們分派分派。」王夫人道:「每人用四名,近身服侍,取個名兒。我就用『紅』字排行,叫做嬌紅、新紅、春紅、晚紅罷。」又派四名給李紈,李紈道:「太太犬紅』字,我便用『綠』字罷。就叫初綠、新綠、疏綠、濃綠。」寶釵道:「我只得用『青』字了。遙青、澄青、長青、遠青。」 
  王夫人又派四名叫岫煙取名,岫煙道:「我們老姐妹只用幾個粗些的使喚,那些精巧的派給小姐妹們罷。」李紋等都說:「很是。」小鈺道:「我先替舜妹妹挑四個,憑你自己取名。」 
  舜華道:「就用『藍』字罷。雲藍、銀藍、拖藍、蔚藍。」碧簫說:「我和藹妹妹各有宮女的,不必派了。」王夫人說:「既這麼,派給彤霞罷。」彤霞道:「我換了腔,用個『雨』字罷。叫疏雨、紅雨、春雨、細雨。」文鴛道:「我跟著彤姑娘,就叫晴月、璧月、春月、眉月罷。」妙香道:「我取的是絳雪、晴雪、白雪、春雪。」瑞香道:「『風』字用來不好聽些。」 
  小鈺笑道:「好聽嗎,急驚風、慢驚風、豬頭風、羊頭風,還有個產後驚風,只別叫爭風就是。」瑞香道:「太太在跟前,別胡亂講,我用個花名就是了。青梅、綠梅、蜜梅、紅梅。」 
  小鈺道:「太太不先派給我,那好的都派完了,怎麼呢?」王夫人說:「你有若干宮娥,還派什麼?」小鈺道:「宮女們多半是北方人,口音不好聽。要幾個蘇揚人,語音軟媚的,有趣。」 
  王夫人道:「也罷,由你自挑四個罷。」小鈺忽然呆了一呆,忙問道:「剛才到芬陀庵,為什麼瞧不見授缽?」王夫人道:「這小妖精不堪得很,虧得明心覺察著了。回了我,早已攆出去嫁人了,你還惦記他做什麼?」寶釵道:「小鈺這不長進的,偏愛和這些下流東西鬼鬼祟祟呢。」岫煙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什麼好處!」淡如見王夫人沒丫頭派給他,已是懊惱。 
  又聽了這些說話,似乎指東說西,把臉都氣青了。瑞香卻抿嘴向著他笑。小鈺恐怕氣壞了他,趕著岔開話道:「我這四個要用雙文叫了翩翩、裊裊、盈盈、馥馥罷。」李綺大笑道:「既用雙文,何不竟叫個香香呢?」這句話卻是無心的,誰知碧簫心虛,認是有意,漲得滿臉通紅。幸喜眾人通不知道,竟不覺得。 
  王夫人道:「還剩八個,這四個給淑貞取名使喚罷。」淑貞道:「小鈺說『風』字不好,我偏用個『風』字。光風、和風、祥風、香風。」寶琴道:「香字犯諱了。」淑貞忙說:「改了仙風罷。」小鈺道:「再添一個,叫了道骨罷。」王夫人道:「我替他改,叫了清風罷。」派完還剩四個,王夫人要給婉淑,婉淑道:「我留了一對,這兩個分給淡姑娘罷。」王夫人道:「你通收了,我另派二名有年紀老誠些的給他。」寶釵點點頭,說:「太太主意極是,你竟用了罷。」話未說完,只見有個後堂傳話的家人媳婦走進園來,回太太道:「江南來了一位甄小姐,現差個老媽子在外要求見太太呢。」王夫人想不起來,婉淑就說:「這定是我家堂房妹妹。春間我嬸娘有信來,說他遇了妖魅,聞得鈺兄弟會召天兵神將,因此要叫他來府裡暫避的話。想必是他了。」王夫人就叫快喚那老媽進來。不多一回,這家人媳婦就帶了進園來,一一都磕了頭。站起來,婉淑認得是施媽媽,便問:「你和小姐幾月裡動身,那一日到京的?」老媽道:「五月二十就從南京起身,誰知這妖怪沿途作祟,渡江、渡河便起怪風,阻隔了多時,白白在船裡過了夏,熱得個可憐。大家已是商量要回去了,恰好中秋後,張天師進京陛見,才得隨了他的船,一路上來。昨晚才到京城,寓在飯店裡。今日差我來稟知太太、奶奶,要在府驚動幾個月,還要求王爺千歲怎樣設法驅除了這個惡妖怪,感恩不荊我家太太本要自己送來面懇的,一則懼怕妖魔;二則因少爺氣成了病,少奶奶又怕牽累著他,避到娘家去了。故此只叫我等送來的。」 
  不知王夫人留他不留他?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甄小翠避妖來賈府 葉瓊蕤逃難入王園    
  王夫人問:「你家姑娘幾歲了?怎樣遇的妖?妖怪是怎麼樣的?」老媽說:「這位姑娘就是我乳大來的,今年才十二歲,生得長成標緻。誰知被妖怪看中了,自從上年冬天,忽然掩了房門,梳妝打扮了,就像和人講話,鬧了一晚,天曉才清白了。 
  從此每日過了午後就作起怪來,徹夜才歇。若是有人進房去伴他,登時頭疼發熱,跑得快的,還留了性命,倘若或熬著疼要強在房裡,就心痛倒地,口吐鮮血,即時送命。我們悄悄在窗縫裡張他,並不見妖怪,只見姑娘的相兒難看得很,這聲音更聽不得。」淡如忙問:「怎樣的相兒?聲音怎樣的?」老媽道:「小姐們跟前那裡講得的!」寶釵就喝了他一聲,說:「單只你多管閒事!」才不敢開口了。王夫人就吩咐家人們快去接了來,一面對李紈說:「安頓他在那裡呢?」李紈說:「要近著小鈺處才好拿妖,自然該在園裡。只是怡紅是不便住的,女孩子又不便同祝」寶釵道:「他嫂嫂尚且要避開,何況別人!我剛才起岸時瞧見一所小小的房屋,門前匾上寫著」紅蓼花香「四字的,到好祝」小鈺接口道:「就在這旁邊,大家同去瞧瞧罷。」便步行出門來,不多遠,就到了。卻是三間正屋,三間後軒,還有些零碎小房。王夫人說:「儘夠了,省得住大景致的去處,空落落,越發招妖惹怪。」就走出門來打伙兒在門前的坐檻上坐下。靠著欄干,正對著溪,溪灘上通是紅蓼花兒。 
  小鈺道:「這叫蓼花灘,對岸通種的白蘋,就叫蘋花灘。」正在閒談,只見管家婆領了這位姑娘來,果然十二分俊麗,但只臉色黃黃的,帶著病容。和眾人都行了禮,坐下。王夫人問他「閨名叫什麼?對親沒有?」他回說:「乳名叫小翠。」底下就住了口。奶奶在旁代答道:「自幼對給白巡按家少爺,我家少爺就娶的白小姐。是嫡親兄妹換門親。老爺在日就聯的姻,還未過門呢。」坐了一回,就在這紅蓼花香的地方用了酒飯,安頓在東軒房住下。小鈺道:「明兒我和眾姐妹搬了出來,園裡就熱鬧了。今兒翠姐姐獨自住下,恐防冷清,我晚上在聽秋軒過宿罷。」王夫人說:「很好。」替另又派了幾個壯健老媽、幾名粗夯丫頭伴著他。各人都回上房去了。 
  小鈺笑嘻嘻的問小翠道:「姐姐,這妖怪長的怎麼樣?有多大年紀?恁般打扮?和你恩愛不恩愛?」小翠紅了臉,低著頭不作聲。小鈺道:「你要我降妖,又不肯實說,這就辦不成了。」施媽在旁邊道:「要說不難,只是王爺別見笑。這妖怪穿鐵盔鐵甲的,黑臉孔,尖嘴大耳朵,渾身通生的硬毛。幹起事來,總要我家小姐百般哀求他,他才快快的完事。若不肯叫他、求他,他就鬧個不了,真要弄得死去活來呢。」小鈺連忙拉著小翠的手,道:「他要怎麼樣叫,怎麼樣求,快說來我聽。」 
  施媽道:「將來如若來了,自然聽得見的,如今夜深了,王爺請出去罷。」小鈺無奈,只得回到聽秋後軒去睡下,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待到天明,忙忙過去問信,眾人說:「安靜得很,想是王園貴地,妖精不敢來纏了。」裡邊太太奶奶們也打發丫頭婆子來問,知道一夜平安,大家都放了心。 
  早飯後,眾姐妹通搬了出來,香菱也和淡如同祝園中添上幾百個人,十分熱鬧。小鈺先去指點收拾怡紅院,完了又來替舜華調排瀟湘館。晌午過後,太太帶了兩位奶奶並少奶奶,出園來擺席大觀樓下。一則替小翠洗塵,二則替眾人,而大新居。又去請了岫煙、寶琴、紋、綺、湘雲來,打伙兒喝了多時的酒。正交起更時候,小翠忽然站起身,像是有人拉著的模樣,趕忙回房去了。他家跟來的婆子、丫頭們有些懂得,通跟著了就走。 
  沒一會,施媽來報道:「尋來了,尋來了,房門關上了。」 
  我們在窗外聽這妖怪說道:「妹妹好狠心,昨日我跟了你的轎子到府門口,正想要進門,只見兩個門神拿著刀槍來趕殺我。 
  我飛忙的跑,漸漸將要近身,著了急,見路邊有個大糞窖,就跳下窖去,把糞亂撥。這門神當不得臭氣,掩著鼻子才退了回去。我害怕得很,躲在坑底下不敢出頭。誰知到五更天,有個人到坑上拉屎,把我腦袋上撒了許多糞,我著了惱,把頭在他臀上一頂,翻身落在窖裡。我便跳起來,渾身腌臢得受不得。 
  剛好路旁有條河溝,我忙忙跳下河去細細洗刷,那兩隻耳朵裡的臭屎,不知扒出了多少!又聽見岸上有人說:「這水就通著賈府花園的。我就從水裡一路尋來,果見有石條柵欄,並沒門神看守。我鑽進柵來,見是個大花園。東尋西找,找你不著。才剛聽得豁拳談笑,內中有你的聲音。果然找著了你,累我吃了這個大虧,快快脫去衣服,狠狠的奉承我一回才罷,不然今晚定要擺弄你個死。」王夫人道:「那有這事?我不信。」便叫兩個媳婦「隨我去瞧瞧。」忙便上轎去了。小鈺踱到樓外,待要召請神兵,又想:「這小事別去褻瀆天神,且先和這妖精戰他一陣,瞧他的本事何如,再作道理。」正在心中盤算,只見一個老媽子飛奔的來,口裡嚷道:「太太請二爺快去。」小鈺忙便跑過去,只見太太、奶奶都坐在聽秋軒後門口,指著紅蓼花香,道:「作怪得很,你快去聽聽。」小鈺忙趕過去,見老媽、丫頭們都呆呆的站在窗外聽。小鈺用指頭把窗上紅紗撕去一塊,往裡一望,只見兩枝蠟燭,照得明明白白,小翠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雪白的身子躺在炕上,兩條粉腿高高舉起,一對大紅繡花睡鞋長不及三寸。口中叫道:「好哥哥,親爺爺,開開恩饒了我罷!實在疼得受不住,再一會連小腸子也戮斷了。」小鈺只一瞧,太陽裡的火都冒了出來。掉轉身趕出園來,叫太監把三殿上掛的御賜七星寶劍請下來。掣在手內,飛風的跑進來。 
  還聽見哀哀哭聲,在那裡哥哥心肝的求告。小鈺走到門口,把腳一踢,房門倒了。正待進房,忽然一陣怪風,似乎有個人衝門出來。小鈺忙把劍一揮,聽見一聲大叫,倒在地下。卻是一隻大野豬,攔腰劈做兩段,流了滿地的血。 
  小鈺就進到房裡,小翠還是赤身躺著,見了小鈺要去拉被蓋,沒有力氣。小鈺道:「姐姐,辛苦了。我替你蓋罷。」就扯床夾被替他蓋著身子。瞧瞧臉兒,竟像黃蠟一般。眼中含著淚,口裡還呼呼的喘氣。小鈺布著他的嘴,說道:「姐姐放心,妖怪已經砍死了。」正待和他溫存調戲一回,聽見外面嚷道:「太太、奶奶們都來瞧妖怪呢。」小鈺慌忙迎將出去,見王夫人們通往後亂退,口中說道:「可怕,可怕,別瞧罷。」不多一會子,園中姐妹除了優、曼、舜華不來,餘人通趕來看豬精,遠遠站著,不敢近前。外面賈政、賈蘭都來瞧瞧,吩咐太監說:「快把這孽畜抬了出去,瞧了害怕得很。」太監們答應一聲,就用繩槓抬出去了。 
  小鈺送了賈政、賈蘭去後,就回王夫人道:「翠姐姐,這個地方住不得了。須要移到我內房去才好。不然野豬鬼來尋他報冤還了得嗎?」李紈說:「很是,但只是要恭恭敬敬的,別和他混鬧呢。」小鈺應道:「不的,我是有名叫做賈老實。」 
  岫煙笑道:「可知老實是假的。」王夫人就叫:「丫頭們,快去扶了翠姑娘到怡紅院去罷。」有個快嘴丫頭回說:「姑娘的下身受了重傷,光著身躺在被窩裡,連被褥上通是腌臢濕透了,移不來的。」小鈺說:「不用你管,我自會張羅。」他過去就跑進房來,把被連頭連腳和身一包,雙手捧了出門,一徑往怡紅院裡。放在炕上,先用麻油潛他下身搽上,摻些人參八寶散,用輕絹包好。又濃煎了一碗人參湯吃下去,到第二天就好了些。 
  從此天天人參燕窩調養,不到半月,竟已精神如舊。臉上白裡泛出紅來,色如桃花,比初到時更加俊俏。這日小翠早晨對鏡梳頭,小鈺坐在旁邊細細的瞧他,忽然笑道:「姐姐,你近來越發標緻可愛得很。只可恨晚上不肯叫我心肝好哥哥,到底還有些見外的意思呢。」小翠啐了一聲,小鈺還待要和他調笑。 
  只見看後園二門的家人媳婦來回說:「外邊逃了一個大姑娘來,要求王爺救命的。」小鈺聽了「姑娘」二字,心花都開了,忙問:「生得俊不俊?」媳婦回說:「生得很俊,大模兒像淡姑娘,還要好瞧些。」小鈺便站起身迎將出去,叫聲「快引他進來!」不多一會,果然有個姑娘,窈窕身材,鵝蛋臉,散發披頭,一路的哭進來。媳婦子指著小鈺向他說:「這位就是我家千歲爺了。」姑娘聽說,便雙膝跪下磕著頭,只叫「千歲爺救命!」小鈺慌忙抱他起來,就在樹底太糊石凳上坐下,把他放在膝頭上,兩手替他揩淚,挽髮。口中問說:「你為什麼事這般著急?有我做主,儘管為說與我聽。」那姑娘才說道:「我家父親叫葉正茂,就住在這園西邊。向來開舖面做生理的,因為折了本,今年改就個蒙館教書度日。我名叫瓊蕤,今年十三歲了。早晨在門前和新中秀才的藍相公說笑了幾句話,誰知父親回家來吃飯碰見了,罵開了藍相公,把我打了許多嘴巴,還拿條麻繩要勒死我。剛好門外叫道:『葉先生,快到館去!你家兩個學生在那裡捅刀子哩。』父親就把我交給母親看管,等回來定要處死的,自己忙忙的上館去了。母親怕父親的性氣暴躁,真個要送我的命,才叫我逃進園來求恩救命的。」小鈺笑道:「這有什麼大事?容易,容易。」就抱了到他怡紅院內房,叫宮女舀了香湯給他洗澡,又叫取些新裙襖好首飾替他更衣梳頭。 
  又傳了管家婆來,叫「吩咐女巡捕官,拿我個名帖,告知後園西鄰教讀的葉相公,說他家姑娘逃在我園裡,老太太瞧見了很喜歡他,留他逛幾天就送回家去,別難為了這小孩子。我們王爺還要照看他,給他對一頭好親,連丈人丈母通有好處的。」 
  婆子答應了,即刻傳話出去。不多一會,來回說:「說過了,這葉先生感激得很,現在府大門外碰頭謝恩。」小鈺說:「罷了,先賞他兩個元寶,叫他回去。遲幾天我處自會打轎送回去的,不用惦記。」管家婆又忙答應,出去了。 
  小鈺才進房來,恰好小翠坐在外間冷冷兒的說道:「二爺恭喜,來了一位絕色佳人,真正是天落饅頭,造化造化。」小鈺忙賠著小心笑說:「那裡跟得上你,你才是絕色呢。」就拉了小翠的手進內房來。見瓊蕤已經洗過了澡,換上新衣,正在那裡梳妝,忙站起來和小翠見禮,十分恭敬。小翠總有些不輸服,怔怔的坐著,口也不開。小鈺看他梳完了頭,便叫快些擺菜斟酒,替他壓驚。就拉小翠同坐,小翠道:「我不愛喝酒,失陪了。讓你們兩位新人好細細的敘情」正在拉扯,只聽見宮女報道;「各位姑娘們來了。」小鈺看時,只見眾姐妹一擁的進來,都說:「要見見大王帳下新收的美人。」小鈺就叫瓊蕤一一打足全請安,藹如笑道:「很像一個人。」彤霞笑道:「我說像一隻狗。」淡如罵道:「放屁,像一位仙人!」舜華道:「第一是眼睛相像,但他的太露了,恐防壽數差些」話未說完,有個老婆子來說:「太太、奶奶們聽見園中逃了一位姑娘來,要叫去瞧瞧。」小鈺沒奈何,只得帶他到上房來。磕過了頭,各位太太、奶奶都說他人物俊俏,禮數周到,說話對答也甚伶俐。很喜歡,各賞了他些釵環綢緞,叫小鈺派個婆子送他回家去,別叫他母親惦記。小鈺應了一聲,同著出園來,眾人各已散了。 
  小鈺就和他並坐喝酒,又差丫頭去請小翠。丫頭來回說:「翠姑娘躺在炕上哭,不肯過來。」小鈺只得親身過去安慰了一番,又輕輕說道:「今晚暫且失陪,明晚就來相伴。以後一人一夜,決不冷落你的。切莫煩惱。」小翠啐了一聲,道:「我惦記母親,心上煩悶,何曾有什麼別的意思?二爺別多心,快去伺候新人罷!」小鈺笑笑,回到臥房,扯著瓊蕤同衾共睡。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說明。          
第二十八回 逗春情淡如入學 膺赦詔蓉兒還鄉    
  且說小鈺和瓊蕤雲雨既畢,卻是個完全的女孩兒,香羅帕上桃花點點。小鈺十分愛惜,不必細講。   
  且說淡如回到紅豆莊,呆呆的拿著酒杯想道:「咱們和小鈺自小兒打伙,到今還不曾通宵達旦的在一堆兒。這回子,沒緣沒故來了這兩個妖精,反佔住了!那裡氣忿得過?又可恨母親這老厭物,定要相隨同住,礙眼得很。因此小鈺多久不到我這裡來了,須得算個計策,挨上門去,就使不能獨佔,也分得個鼎足之勢。只是沒什麼托名的話頭,除非說要習學武藝,硬硬的搬了鋪蓋,移到怡紅,諒來小鈺也未必得新忘故,推我出來的。」想定主意,才上炕去睡覺。誰知翻來覆去,竟像被窩裡有針刺的一般,那裡睡得穩?直到五更,剛朦朧合眼,恍惚在妙香房裡,見個老媽子在那裡賣金鑲玉的釵兒。淡如也要向他買,老媽回道:「沒有了,共只十二對釵,都賣完了。才剛瑞姑娘要買,只剩得半枝打斷的,不中用了,沒賣給他。」淡如聽了,心上一驚,便驚醒了。歎口氣道:「這夢奇怪,莫非我不在金釵十二的數內嗎?」越想越煩,天色未明就起來梳妝,換了一身鮮艷的衣服,濃濃的熏了些香,頭上戴了許多珠翠金飾。略吃些點心,又用香茶漱漱口,含著幾塊雞舌香,帶了丫頭,搖搖擺擺踱到怡紅院來,直到小鈺臥房。 
  只見小鈺還同瓊蕤躺在炕上,臉對臉在那裡親嘴。淡如止不住醋氣攻心,只是礙著小鈺的臉,不敢發作。反裝著笑臉,輕輕說道:「好快活哎。我特來道喜,還要和二爺商量一件要事。」小鈺也笑道:「誰叫你不來快活?吃這寡醋也無益。」 
  淡如見說話投機,便在炕沿上坐下,把一隻手探進被去,剛摸著了瓊蕤的絹光溜滑的腿,驚得瓊蕤慌忙坐起來穿衣著褲。小鈺嚷道:「淡丫頭,鬧什麼?討人嫌!有什麼要事商量?」淡如說:「我昨兒五更睡不著,想起要搬到你怡紅院來習學些武藝。」 
  小鈺道:「很好,我教你舞籐牌抵擋我的長槍,還要教你射鼓子,箭箭中著紅心。」這說話的空兒,瓊蕤早已披著衣往西邊房裡去了。淡如滿心歡喜,布著小鈺耳邊說道:「我就鑽進被來,你教我罷!」小鈺笑道:「那裡這樣容易?須要送贄儀拜先生,才肯教呢。」淡如忙跪在地下,深深拜了四拜,站起身往頭上抽了一枝金簪,送到枕邊說:「這個當贄儀罷。」小鈺笑著點點頭,就叫他關上房門。宮女丫環迴避出外,不知他教的是槍是箭?耽擱了好多時候才開了門,兩人都已穿衣起來。 
  淡如重又洗臉梳頭,小鈺也梳洗了。叫宮女們去請了小翠、瓊蕤都來用早飯。四人同坐了一桌,喝酒談笑。淡如一面差丫頭到紅豆莊取了鋪蓋並隨身箱籠過來,告知香菱要住在怡紅學習武藝,習會了仍舊回來的。香菱也不便阻擋,只得由他。 
  從此一男三女,按日輪宿。過了幾天,早有嘴快丫頭傳將開去,眾姐妹通已知道。這日彤霞邀齊了眾人,來到怡紅,吩咐不必通報,輕輕進內。只見四個人在中間後軒裡撩交兒,淡如仰面倒在地下,小鈺撲在他身上。瓊蕤把手在小鈺屁股上亂打,小翠把指頭在小鈺臉上亂羞。藹如喝一聲:「好胡鬧,成什麼樣子?」四人聽見,慌忙起身走開。舜華招招淑貞退出,到正廳上坐下,眾人也就都出來了。彤霞仰著頭看了這「怡紅院」三字的匾,笑道:「鈺二爺這匾額該換了,」淡如問:「換個什麼字樣?」彤霞道:「該換寫『逋逃藪』。」碧簫道:綺樓重夢·「也有執贄門牆的。不儘是逋逃的。不很該括,不如簡簡捷捷題著『穢墟』兩字的好。」眾人拍手讚道:「的確得很,我們辦端正了,用鼓樂迎了來,替王爺上匾罷。」藹如道:「古王者記言記動,全仗著傳信的史筆。我就權充左右史,記個『癸丑冬十月,淡、翠、瓊及小鈺戲於密室,改怡紅曰穢墟』。」彤霞道:「史貴簡當,這筆法太繁冗了,我記個『三美具』乃改齋名。」妙香說:「史貴實錄,改齋名不過一句空話,不是實事,不如記個三艷集於怡紅,小鈺從而攘之。」彤霞道:「這『攘』字虧你想的,真所謂物自來而取之也」舜華向來從不肯嘴頭刻薄的,這會子聽高興了,便笑道:「我來記了罷,『冬。鈺狎粲者於房。』」淑貞讚道:「這才是老筆,簡而能該。況且這『狎』字深得春秋筆法。」正在喧笑的時候,忽然瑞香在筆筒裡拿了一張箋紙出來,叫道:「真贓現獲了,你們還有什麼賴?」眾人看時,卻是小鈺的一首詩。上寫:歲壬子,余銜命東征。次年秋,覆命來京,讀諸姐妹限體春閨詩,卓犖紓余,並皆佳妙。不覺技癢,爰仿體步韻,作怡紅即事一首: 
  含笑含羞解扣遲,玉梨花底月明時。 
  于飛樂事聯三粲,遮莫愁痕上兩眉。 
  犛犬人來吠遙影,露桃蟲蝕換新枝。 
  銷金華帳垂垂掩,豆蔻香苞不自持。 
  淑貞說:「這詩卻好,那『含笑』、『玉梨』、『犬人』、『桃蟲』、『金華』都藏得隱而不露。」彤霞道:「好便好,竟是當堂的賊口親供。我問你們四個,還是官休是私休?」瑞香說:「不用問了,我竟到上房去出首罷,這場官司再不會打輸的。」藹如道:「我來調停,你們犯事的快快見機服罪,私和了罷。若是呈了堂,恐怕放火不由手,狎也狎不成,攘了攘不就,那穢墟的臭氣直要薰得闔府都聞見了!」小翠、瓊蕤嚇得發呆。淡如忙問:「怎樣是私休呢?」彤霞道:「戲裡唱的萬家春,年年吃酒,酒錢無須要。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請我們各位,才撩開手。」小鈺忙應道:「要請你們諸位,值什麼?何必這般嚇唬!今兒個就擺起酒來和事罷。」即刻叫宮女、丫頭們排開桌面,擺上果碟,讓眾人坐下,陸續上菜。碧簫說:「瑞妹妹,你這個功勞不小,須要好好收藏。不但是支酒籌兒,竟是個牽牛鼻的繩索。將來倘有半分倔強,立刻呈出當官,叫他們散伙。」小鈺道:「我從來不敢得罪姐妹們的,決不倔強,好妹妹還了我罷。」瑞香笑道:「丹書鐵券,那有還理。這詩第一句就描寫得情景宛然,二句是記其時候,三句記其人數,四五六不過依體押韻,獨這結句是確實供招,真是好詩。」藹如說:「有了好詩,須添篇好賦。我仿著《阿房宮賦》成了幾句,說:『彼美三,所歡一,怡紅厄,穢墟出。收藏三個妖嬈,不分宵日。』」碧簫說:「好,我幫你押『也』字韻罷。三人三面鏡子,須說:『三星熒熒,開妝鏡也;千絲嬝嬝,梳曉鬟也』。」妙香說:「太文,太文。與題不稱。我來做一韻罷:『夫其為狀也,張大侯,舉赤棒;其直如矢,其深似盎。半就半推,一俯一仰。既再接以再勵,亦若還而若往。 
  擎藕股以雙彎,挺蓮鉤而直上。』」彤霞拍手叫道:「好極,這兩句是神來之筆。」眾人笑得口疼,舜華只叫:「該打,該打。別再做了。」妙香又念道:「聯櫻顆以成雙,弄雞頭而有兩。盾翕翕以箕張,矛翹翹而木強。腰款款以擺搖,腹便便其摩蕩。環夾谷以合圍,透垓心而搔癢。直探幽壑之源,深入不毛之壤。似撫臼以賃舂,若臨流而鼓槳。像交察之鳶魚,儼相持於鷸蚌。淫娃甘辱於胯間,狡童旋玩諸股掌。恃顏面之老蒼,放形骸而跌宕。迨雲雨之既收,覺心神之俱爽。呈醜態於萬端,羌不可以寓目而涉想。」瑞香道:「好極,我也來做一韻。 
  若其為聲也,唼唼咂咂,乒乒乓乓,咭咭口舌口舌,革廷革廷革堂革堂。 
  震繩床而戛戛,漱湍瀨以湯湯;氣吁吁其欲斷,語嚅嚅而不揚。 
  撼鴛衾以綷縩,搖金鉤之叮噹。儼渴牛之飲澗,類餓狸之舔鐺。 
  若穿墉之鼠,劈拍兮,似觸藩之羊。乘天籟之方寂,和夜漏以偏長。老嫗遙聞而歆羨,小鬟竊聽而彷徨。」眾人聽了,笑得把小腳兒在地下亂跌。瓊蕤不很懂文理,倒不在意;小翠漲紅了臉,躲進內房去了;淡如氣得臉青。那盈盈丫頭是很通文理的,便嚷道:「好姑娘,你怎麼把我們婆子、丫環都取笑起來?」 
  舜華站起身,說:「實在難聽。」招了淑貞走出去了。小鈺道:「待我大主考來加個批語罷:『如繪其形,如聞其聲,非於此事中三折肱者,不能道其隻字。』」藹如笑道:「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反叫小鈺罵了去了。」彤霞道:「他會加批,我們就批了下場舉子。妹妹們來,大家同集一篇四書文罷。」各人又喝了三大杯酒,叫個會寫字的丫頭來寫。眾人各各念將出來,頃刻集成了一篇散行的時文:善與人交,無所用恥也。夫好色人之所欲,又惡不由其道。不以其道得之,非人也,君子恥之。 
  昔者,竊聞之人之生也,造端乎夫婦。進以禮,退以義,必也正名乎,斯可矣。有賤丈夫焉,男女居室而無忌憚也。用其二為未足,又過而之他。其三人皆將不顧禮義而為之,油油然與之偕,放辟邪侈,無所不至矣。或告之曰: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鄉黨自好者不為,而況於王乎?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雖然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不屑也。來者不拒,加斯而已。 
  今夫怪不可與同群而求,為之強戰,小童血氣未定,何可當也?請輕之,勿聽則已。垂涕泣而道之,戰戰兢兢,其顙有泚,顏色之戚,哭泣之哀,聞其聲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王見之勃然變乎色,撫劍疾視,要於路,出殺而奪之。 
  君子曰:「彼善於此則有之,然而未仁。在他人則誅之,知其不可,亦若是,可謂仁乎?」有人於此,為得罪於父,將殺之。乞諸其鄰,若崩厥角稽首。王曰無畏,是誠在我。使數人見而解之。父母之心,不藏怒焉。母命之曰:「歸歟,歸歟。 
  如追放豚,不可得已。」王笑曰:「日攘其鄰之雞,古之人有行之者,吾何為獨不然?卻之,卻之為不恭,斯受之而已矣。 
  若此者,雖不以道驅而納諸不得已也。」於此有人焉,自稱曰淡而不厭。聞斯二者,其心好之,又從而為之。辭則曰:馳馬試劍,我所欲也;執射乎亦我所欲也;願留而受業於門。其心曰: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為王誦之,則王喜。使治朕棲,抽矢扣輪,終夜不寢。此其所以為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父母國人皆賤之。 
  斯三者,不待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不仁、不知、無禮、無義,流連荒亡,不捨晝夜,無惑乎王之不知也。旦旦而伐之,欲罷不能。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於戲,夫婦有別,人之大倫也。必敬必戒,必告父母。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無所苟而已。今若此無羞惡之心,則與禽獸奚擇哉。 
  大主考燕國公梅評:破承提一「恥」字,已定全篇公案。 
  開謂闡明夫婦之道,詞嚴義正。總提後平敘三段,窮形盡相,確切不移。後幅一唱三歎,痛快淋漓。結處應照,小講勘出「必告父母」四字,若圖窮而匕首現,真有關人倫風化之文。 
  副主考趙國公薛評:如懸秦台之鏡,如燃牛渚之犀,足以寒狂童之心,攝冶女之魄。眾人做完,點句勾。彤霞念了幾遍,互相稱讚。 
  淡如平日的嘴口半毫不肯讓人,今兒受這一番奚落,直氣得臉色青黃,手足發顫。想要變臉鬧一場,又怕碧簫、藹如的力氣大,動起粗來抵擋不祝只得招了翠、瓊兩個縮到內房,將門關上。 
  眾人又道:「這樣好朱卷,定要發坊刻印了分送親友的。」 
  小鈺恐防他們呆性發,真個拿出去刻印起來,傳為笑話,只得苦苦哀求。眾人道:「你還可恕,只可惡這三個妖精,裝妖作怪,不肯下氣。須他三個來求,才不刻送。不然,先從上房分送起,連老爺都要送一本的。」小鈺說:「我明兒備了酒,請你們諸位來,叫他三個陪禮就是。」正說話間,只見一個上房的老婆子來說:「寧府的蓉大爺回來了,老爺太太叫請二爺過去相見。」小鈺就別了眾人,往上房去了。眾姐妹也各各散歸。 
  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彩箋結社 畫冊題詩    
  且說小鈺在上房和賈蓉、賈蘭說了多時的話,三更天才回到園中。這晚輪該小翠陪伴,睡在炕上,講起明兒須要安頓眾姐妹,別叫他們真個鬧到上房知道。小翠也竭力攛掇,果然第二天備了極盛的酒席,在怡紅後廳請齊眾人,叫淡如等三人深深福了四福,恭恭敬敬安上杯箸。碧簫說:「難道跪也不跪,行一個常禮便當數嗎?」小鈺忙也作了個揖,說道:「我們家鄉有句俗語:『低頭便是拜』,如今服了禮,就罷了。」彤霞冷笑道:「咱們這篇賦已經補全了,現在詩賦時文都已抄成一個本兒,將來藏之名山,可傳可誦的。」舜華道:「夠了,夠了。我勸眾姐妹們撩開手罷,說來怪臊的。不然我今兒個不過來的,因為有話要問鈺二爺,為什麼發遣三個人,單只蓉大爺回來?」小鈺歎口氣道:「珍伯伯在配身故,璉伯伯帶病起程,沒在路上。如今蓉大哥扶了兩個靈柩回來。老爺給了他四萬銀子,三千畝田地,叫他依舊在寧府居祝另給了四千銀子,做葬費。大約就要扶靈往江南去的。」眾人聽了,各各歎息了一番,方才喝酒。喝到起更,也就散了。 
  隔了幾天,小鈺坐在房裡,見雲藍丫頭拿了一個箋啟說:「舜姑娘叫送來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個冷金箋折疊成的副啟。面寫:「瀟湘詩社啟」,裡面寫著:蜻蛚在堂,星回於次,端居多暇。爰擬小集吟朋,用消寒晷。詩成薄酌,佐以持螯。此品出自大官,可無慮讀《爾雅》不熟也。惠而好我,掃徑以蹊。此啟。 
  下寫:「瀟湘主人具。」後面青壁主人已經打上「知」字,小鈺就在怡紅公子底下寫上個「知」字。雲藍問:「還有淡姑娘、翠姑娘,該到那裡去通知呢?」小鈺道:「你不用去,我自會各處去傳知,明兒一准到齊。」雲藍笑道:「二爺的恩典,免了各處大遠的道兒去跑。」小鈺見他身材窈窕,眉目含情,聲音又嬌細,便問:「你是那裡人?」就說:「原籍是蘇州。」 
  小鈺拉他坐在懷裡,玩笑了一回,才放他回去。一面就親往各處通報。眾人聽是舜華為頭,再無不來助趣的。只有瑞香說:「我這幾天舊病發作,不很健旺,辭了罷。」小鈺道:「冬至前後,紅症不免發動。但舜妹妹高興,不可不到。若懶得做詩,我代你編一首就是。」瑞香只得也打了一個「知」字。 
  次日,果然齊集瀟湘館裡,舜華說:「優姑娘昨兒送了幾簍蟹來,極肥極大。聞是娘娘宮裡賞來的,特邀眾位一嘗,做詩是個名色。」便先擺上茶點,眾人用過,問什麼題目?舜華就叫丫頭送上一個雕竹筒兒,內插牙籌一百枝,都是些詠古題目。又開了檀香盒子,鋪開牙牌,每人分了六十張,每張刻一個字在上面。小鈺道:「七律須要五十六字,只餘了四字,恐怕太少了。」舜華道:「天寒日短,別耽擱了喝酒的工夫。只做首七絕罷!」眾人就各抽一題,不消半個時辰,都已譽出。 
  先瞧小鈺的詩,是傅說版築,用十灰韻: 
  物色風塵浪擬猜,鹽梅誰復辨美材。 
  巖前一帶盈盈月,卻照君王入夢來。 
  眾人一齊讚好。次是彤霞的,是張球獻詩: 
  剩束牛腰未敢前,呂公門外榻高懸。 
  如何費盡雕龍技,只博槐廳月俸錢! 
  眾人道:「無窮感慨。」再看淡如的,是曹植賦洛神: 
  八斗清才迥絕倫,陳思聲望動閨人。 
  感甄亦是尋常事,作賦何勞諱洛神? 
  藹如看了道:「詩原是各言其志,推此志也,蔑倫敗常,無所不至。」碧簫說:「此所謂小人而無忌憚也。」文鴛道:「這議論頭新鮮得很,前人所未道的。」底下再看碧簫的,是姜尚釣渭: 
  賣漿廷冷事紛紜,鐘鼎山林兩不聞。 
  解向煙波收拾得,半鉤明月一蓑雲。 
  小鈺道:「這題目極大,他卻寫得絕淡,可稱別具手眼。」 
  再看藹如的,是王猛捫虱: 
  豪氣江東合自尊,獨披短褐謁軍門。 
  蔌勤捫虱無他語,應為諸公謝處軍。 
  眾人道:「勃勃有英氣。」再看舜華的,是韓信乞食: 
  逐鹿中原戰氣昏,飄零國士更誰論。 
  虞兮枉為重瞳死,不市王孫一飯恩。 
  小鈺道:「這個議論才有識見呢。」眾人都稱讚一番。再看小翠的,是司馬相如四壁: 
  四壁蕭蕭不解愁,行酤且脫鷫□裘。 
  遠山眉黛芙蓉面,可免他年怨白頭。 
  眾人看了,通不做聲。又看妙香的,是王維獻樂: 
  平陽春宴醉葡萄,一曲琵琶夜漏高。 
  戛玉鏘金成底事,乞靈還倩郁輪袍。 
  瑞香的是郭隗喻駿骨: 
  天涯駿骨幾多存,試向王門子細論。 
  老盡嘶風紅叱撥,黃金台上為招魂。 
  淑貞是杜廣為廄卒: 
  失路傷心百重回,追風攝電費疑猜。 
  人間未必無騏驥,劉景何曾入廄來。 
  以上三首,眾人都評讚了一回。看文鴛的,是顏回陋巷: 
  春風陋巷雨瀟瀟,車馬何心肯見招。 
  不是閒情矜遁跡,人間無處著簞瓢。 
  舜華笑道:「這『人間無處著簞瓢』,卻調侃得世人不校」詩已做完,就入席喝酒。丫頭們送上螃蟹,果然很大,但是沒有鉗腳的。小鈺道:「舜妹妹,蟹的妙處全在兩螯,為什麼通剝掉了?」舜華道:「何曾剝去?通在裡面呢!」小鈺再一瞧,知是兩上大殼合攏來的。揭開來,連螯連腳邊肉連黃通剝好了,用糟油薑醋和調了,每三個蟹合做一個,十分有味,又不用親手去剝。彤霞道:「這時候已是十一月了,外邊都不很有得賣,怎麼宮裡偏有這樣肥大的」旁邊一個丫頭說:「我問過那邊的宮女,他說九、十月裡撿那頂壯大的,用個罈子鋪一層稻穀,鋪一層蟹,逐層鋪滿了,就把壇口緊緊封好。估量稻子吃完的時候,才取出來,比那初裝時,更加肥大。」眾人道:「得了這個法兒,明年定要試一試的。」蟹吃過了,又上了許多別的菜。 
  喝到上燈後,瑞香坐不住,就要回去。眾人也說酒夠了,便散了席。舜華囑托小鈺:「送了瑞妹妹回到賞心亭去。明兒須請個高明的大夫來醫治醫治才是。」小鈺一一應了,以後果然天天請醫生開方吃藥,卻也不見什麼效驗。 
  漸漸到了十二月初頭,小鈺走到蘅蕪院來,妙香讓他坐下,問:「丫頭手裡拿的什麼東西?」小鈺道:「昨兒有人送我十本畫冊。說揚州有個女姑娘,姓巫名夢雲,專會畫著色工致人物,春宮圖尤其擅長。有幾冊太粗的,不便送給妹妹瞧。這一冊卻畫得文雅,特來請妹妹每幅上題著首詩兒。」便把錦袱打開,見紫檀冊畫上刻著「暗藏春色」四個字,揭開第一幅,題著「美人來」三字,畫的竹籬茅舍,柴門跟前停一輛油壁香車。 
  有個小丫頭,扶著個絕艷麗的姑娘才下車來,旁邊一個俊秀書生,深深打拱迎接。小鈺道:「這是才來的時候。」第二幅是「美人笑」,二人對面坐了,各帶笑容,指手畫腳的講話。小鈺道:「既來了,自然談笑些相思情況了。」第三幅是「美人醉」,二人並肩坐了,桌上杯盤狼藉。美人玉顏半酡,星眼朦朧,靠在書生的懷裡。小鈺道:「這是喝酒醉了,沉沉欲睡的時候。」 
  第四幅題的是「美人顫」,並不畫人,只有一張床,床上掛著方空紅紗帳子。細細瞧進去,錦被繡褥,被中蓋著兩人。只露一個女人的臉仰睡在珊瑚枕上;又是個男人的臉,覆在上面,兩嘴相含。紗帳蹙起皺紋,帳鉤有搖曳的光景。窗外一個丫環呆呆站著,側了耳朵在那裡聽。小鈺笑道:「這幅畫得最好。」 
  妙香搖搖頭道:「不好,不好。我不愛瞧他。」揭開第五幅是「美人囑」。兩個在花下挽著手,似乎說話的模樣。小鈺道:「要去了,自然要囑咐一番。」第六幅是「美人去」。畫的女人坐上了車,書生在旁邊揖送。小鈺道:「妹妹,你瞧這六幅,一男一女是一個樣兒到底的,並無絲毫小異,真是名手!可惜不在京裡,不然請他來畫幅小照,連園中各位姐妹通畫在一塊兒才好瞧呢。你如今快替我題六首詩,寫在上面。」妙香道:「我不題,你叫淡如題罷。」小鈺說:「他出語太粗,題得不蘊藉,不便給外人瞧。」妙香道:「旁邊添了一個男人,怎樣好題?若是光是個女人,我便題了。園裡能詩的人多著哩,何必找我?我是不題的!」小鈺道:「我想過的,彤姐姐詩本差些,字也不很工。碧、藹、淑三個姐妹,先前還和通些,近來聽信了這位林夫子的話,迂腐騰騰,決不肯題的。只有央著好妹妹費費心,你只說那女的,別管這男的就是,快快題一題罷。」 
  妙香被他纏不過,只得題了三幅: 
  美人來 
  底用妝成寶鏡催,六輔車子此間回。 
  相如宅畔燈初暗,韓壽齋頭戶半開。 
  機杼已通烏鵲者,笙簫直接鳳凰台。 
  月明林下春光好,不識春從何處來。 
  美人笑 
  不耐閒愁不耐嗔,拈花曾是蕊珠人。 
  裂繒宮裡千金價,射雉場邊一面春。 
  掩扇依稀分皓齒,搴帷隱約綻朱唇。 
  獨憐相對難消受,傾國傾城擬未真。 
  美人醉 
  墜珥遺鈿宴已終,溫柔鄉在醉鄉中。 
  胸痕半露春酥白,臉暈微生夜玉紅。 
  索茗幾回聲宛轉,添香一霎思矇矓。 
  聽郎軟語偎郎坐,猶記深杯百罰空。 
  看到四幅便放下筆,說:「這一幅我斷不題的。二哥哥你瞧瞧,兩個臉兒疊疊起,什麼相兒?」小鈺道:「你依先只說女人,別管這上邊的人兒就是。」妙香道:「我不懂,好好的睡覺,為什麼發起顫來?」小鈺笑道:「妹妹別說,有什麼不懂,這就是『氣吁吁其欲斷,語嚅嚅而不揚』,就是『款款擺腰,便便摩腹』的時候呢。」妙香漲紅了臉,道:「這是瑞妹妹做的,你去找他罷!」小鈺道:「我先往賞心亭去了來的,可憐他病得面色蠟黃,沒精打彩,怎好勞動他?」妙香只得又題: 
  美人顫細犀牙蕩柳腰,錦衾抖亂霧中綃。 
  藍橋水溢魂難定,繡枕春濃語未調。 
  疾疾流蘇千縷裊,絲絲香鬢兩行。 
  憑誰愛惜憑誰護,風裡花枝不忍描。 
  小鈺拍手讚道:「好詩,好詩。我說你有什麼懂不得?這第四句不言顫,而深得顫的神情。妹妹竟像是曾經顫過來的。」 
  妙香聽了這話,便紅了臉,把筆往地下一撩,生氣道:「二爺,你別來欺侮人,怎麼拿這個樣的話來糟蹋我!我明兒就搬了家去,永遠不見你的面了。」小鈺慌忙作揖陪罪,道:「好妹妹,開開恩。饒恕我一時說得冒失了,別生氣。你寧可打我幾下,別氣壞了身子。」連個揖亂作。妙香見他這個光景,心上有些過不去,只得說道:「二哥哥,你別怪我,你本說得太過分了。」 
  小鈺見妙香的生氣是半真半假的,便趁勢拉著他的手,說道:「心肝,好妹妹,別太傲性了。我這樣的小心陪罪,便說錯了一言半語,有什麼十惡不是的?況且這話就是前番批語的意思。 
  怎麼今兒就這樣的著惱呢?」妙香道:「前兒做賦加批,是當著眾人,原是玩笑,倒還使得。今兒私下兩個人說起來,明是有心調戲了。」小鈺道:「我有名叫做賈老實,從不知道什麼叫做調戲。妹妹,你別多心罷。」妙香道:「不錯,不錯。你最老實,連調戲也不知道的,怎麼會引上三個人同眠共宿呢?」 
  小鈺道:「好妹妹,別去拉扯別人,好好的做完了這兩首詩罷!」 
  畢竟不知妙香還題不題,且看下回。          
第三十回 會同年花園玩景 乘良夜雪閣開樽    
  且說妙香見小鈺儘管央求,下不落臉,只得又題了二首: 
  美人囑只為情深語自私,香唇呢呢泥胭脂。 
  曾經月底頻申約,不惜花前再致詞。 
  密誓要如金石永,春光休遣蝶蜂知。 
  秦雲楚雨相忘易,珍重叮嚀在此時。 
  美人去 
  遙指蓬山路幾千,驚鴻回影去翩翩。 
  事如雲散三湘口,人似春歸四月天。 
  繡被蘭香仍未歇,翠紗檀點自依然。 
  緣知宋玉無甚,追賦荊台夢裡仙。 
  寫完了說道:「題便題了,別再說什麼嘮叨閒話。」小鈺道:「再不敢說了,費心,費心。多謝,多謝。」歡歡喜喜把錦袱依舊包了,交給丫頭。作別了妙香,回到怡紅院來。 
  只見有個宅門傳話老媽說:「剛才閣學何大人差家人來說,明兒個他家友紅小姐,要到府裡來會同年。我已回過太太,太太叫來報知二爺,並優、曼二位姑娘呢。」小鈺聽了這話,滿心歡喜,便說:「我久慕何小姐天姿國色,如今自上門來,盡好瞧他一個飽。」便吩咐看園婆子,各處打掃收拾。又叫管廚房的宮女、丫頭,端正上等的酒席款待,各各伺侯停當。 
  第二天早早用了飯,坐在三殿上吩咐守門的:「待何小姐轎到,便大開中門。說我在後殿迎接。切不可下轎,定要抬進殿來的。」不多一會,果然到了。跟來的家人說:「王府頭門內不敢坐轎,小姐要出轎步行進去的。」門上也傳說:「千歲爺吩咐過的,定要從正門抬進去。」兩邊謙讓了一回,才把轎子往東邊長巷內一直抬往裡來。婆子、丫頭們自然是步行隨轎。 
  小鈺連忙退到榮禧堂前等候。轎子抬到堂前,友紅下了轎,向小鈺叫了聲年伯,福了一福,跪將下去。小鈺忙叫宮女扶住,自己深深一揖,叫聲「姐姐別這樣過謙,不敢當,就請坐上椅轎,往上房去。」見過了太太、奶奶們,用過茶點,又坐了椅轎到征瑞軒。小鈺不便進去,只叫宮女們隨進伺候。優曇姐妹都在正廳前迎接,留入內廳排開三席盛菜,吃喝一回,才辭出。 
  來到大門口,正要上轎,只見小鈺同著眾姐妹,通在前邊斗草庭前坐等。友紅便過去,一一見了禮。同坐了椅橋,自東至西各景賞玩一番,單是怡紅院不進去,留在末後進內坐席。 
  友紅愛那東閣梅花盛開,流連了好久。見天上漸漸飛下雪花,越飛越大,竟像漫天的柳絮一般。小鈺幾次催促,才從棠陰院紅藥坪一直落北,由梨雲榭往南,到讀畫樓。大家坐在窗前,靠著欄檻看雪。這時候,山頭上已是白茫茫的了。彤霞就叫丫頭擺了些果菜盤兒,斟上史國公的藥燒來,說:「對了這樣好景,寬坐坐,喝杯淡酒沖沖寒。」友紅道:「恰用得著,只是一到便來動擾,不當得很。」眾人是備著晚間要鬧酒的,都留著量,不很喝。友紅的酒量本極好的,又在這樣仙宮月殿似的房屋,對著了四山積雪,如玉峰琪樹一般,又見滿天的碎瓊亂璧紛紛飛舞,不覺酒興大豪。小鈺對了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有說有笑,也是心花怒開。兩人一個瞧景,一個瞧人,你一杯我一盞,喝個不了。 
  宮女幾次來請坐席,才出門坐轎到了怡紅院。小鈺叫把酒席安在二廳樓上,關上窗,放下屜板,四面都瞧得見外邊雪景。 
  共擺了十二席,每席安上一個大圍爐,暖烘烘的。便遜友紅首席,友紅道:「除文妹妹是平輩,可以妄僭,余外通是長行,如何敢僭?」決不肯坐,碧簫道:「這年誼且揭開,咱們只認姐妹,豈有主人僭客的道理?」讓了多時,友紅才坐了東邊第一席,彤霞對面,碧、藹二人坐了三四兩席,不讓淡如,淡如也不敢作聲。舜華卻在第六席坐下,淡如坐了五席。妙香姐妹也不讓小翠,坐了七八兩席,淑貞照舜華的樣,自去坐了第十席,小翠遜了一聲,坐了九席。小鈺也坐下來,文鴛坐在末座。 
  一面開懷吃喝,一面瞧那玻璃窗外的雪,綿團一樣的沉沉灑將下來,庭中草木通變成了粉妝玉琢的枝葉。大家越發喝得有興。 
  上過了二十道菜,四次點心,小鈺叫丫頭推上屜板點起燈來。又叫:「以後的菜,慢慢一樣一樣的上來,不必太急。」 
  便要友紅出令,友紅遜了一回,就喝了一小杯酒,說道:「各位年姑母、年伯跟前放肆了,告罪一杯。我們還是猜枚罷!不興悶雷霹靂,通是暗放。」就用十二個棋子捏在手裡,眾人各各認定。友紅問彤霞:「幾杯?」彤霞說:「十杯。」問碧簫請增,增上十杯。請藹如減,減去十杯。問淡問:「什麼杯?」 
  淡如指著大金盃說:「這個。」又問:「第一杯怎樣喝?」淡如道:「猜著的人捧了酒,不拘飛送那一位,須要叫聲『心肝親娘』,那人須就著他手裡喝乾。若不肯喝,便是梗令。定要罰三大杯。」友紅搖搖頭說:「累贅得很。」又向舜華:「請放儀注。」舜華道:「杯太大了,六杯酒分作十二杯。各人念句古詩,要有十二生肖字樣,不拘左轉右轉,數著的喝。」友紅道:「有了七杯儀注了,請妙香放八九兩杯。」妙香道:「掌拳的和猜著的挑了豁罷。」又問瑞香:「請放第十杯。」瑞香道:「猜著的,講個笑話。沒人笑,自己喝了。」友紅伸開掌,卻是小鈺猜著了。小鈺歡喜得很,叫宮女斟了一大金盃酒,雙手捧著到友紅跟前,叫道:「我那嫡嫡親親的心肝乖娘,敬你一杯,就在我手裡干了罷。」友紅漲紅了臉,說道:「年伯你放下罷,我不敢喝,情願受罰。」小鈺只得放在桌上,友紅叫丫頭另斟酒來,喝了兩杯。說道:「算了罷!」淡如還不肯依,舜華道:「這兩大杯約有一壺的酒了,已是加倍罰了,自然該算的。」友紅說:「底下是舜姑娘放的儀注,該那個先念起?」 
  舜華道:「不拘,盡可亂念。」友紅便念道:「『首鼠轅駒俱碌碌』,左轉的。」碧簫就喝了一杯,說道:「我是右轉的,『蝸牛角上爭何事』。」淑貞道:「我是左轉的,『報國危曾捋虎鬚』。」舜華也是左轉,念了個「盈盈顧兔秋三五。」彤霞念:「『雙龍盤劍殿頭趨』,左轉。」瑞香見友紅連喝了四大杯,便說:「我鬆鬆罷,右轉的,『謀生拙為安蛇足』。」 
  妙香道:「好現成,把『虎』字的對句來灌我呢。」淡如笑道:「瑞妹妹生成是松的,要緊也緊不來。」藹如道:「放屁,不許胡說。」小翠道:「『白馬江寒樹影席,左轉。」小鈺喝了一杯,念道:「『世途何處不羊腸』,右轉。」藹如道:「『兩岸猿聲啼不莊,左轉。」文鴛道:「何姐姐又連喝了兩杯了。我念個『絳幘雞人報曉籌』,左轉罷。」瑞香喝了一杯,小鈺道:「先前『猴』字念了『猿』字,終究勉強些。如今『狗豬』二字,定要念本字,不許把『犬豚』等字來代。」 
  妙香道:「使得。右轉的,『賣漿屠狗有英雄』。」友紅喝了一杯,說道:「酒很多了,『豬』字再別流到我罷。」淡如道:「不拘左轉右轉,那個喝酒,我只念個『有緣逢著野豬精』。」 
  小翠聽了,滿臉漲紅,連頸脖耳朵通是紅的。小鈺忙叫斟了一杯酒,把淡如一把扯住便硬硬的灌下口去,灌得急了,喝不及,皮襖上都淋的是酒。淡如道:「何必要你著急,把我的衣服都弄髒了。」友紅只認是念不上來杜編一句,卻不想到是取笑的話,混過去了。小鈺就和友紅豁拳,友紅輸了,又喝了兩大杯。該是小鈺講笑話,小鈺道:「有個人,做親了一夜,要休那女人。女家不依,告到當官。這官是兩榜出身的通人,問新郎道:『我瞧你女人是好好的,為什麼要休他』新郎道:『他的陰戶偏著長在半邊的,怕將來不能生子,因此不要他。』那官兒就拍桌叫道:『不錯,不錯!這有舊案的,《大學》上說道:是則偏之為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眾人都笑了,只有舜華不來聽,不笑。眾人便分喝了這杯。 
  該小鈺過令,小鈺忙伸手去接,友紅怕他捏手,忙把子兒放在桌上,小鈺就拿在手裡請各人認定,問友紅「幾杯?」友紅說:「三杯。」問彤霞:「增減?」彤霞:「不增不減。」 
  問碧簫第一杯,碧簫道:「猜著的講笑話。」問藹如第二杯,藹如道:「猜著的射覆,沒人猜著合席分飲;有人猜著了,自己喝。」問淡如第三杯,淡如說:「酒太少了,須得格外生發就是。我來行一個小令罷。」小鈺伸手道:「文姑娘著了。」 
  文鴛說:「我不會講笑話,常聽見晴月丫頭很喜歡講,叫他代講了罷。」晴月見姑娘委他,不敢推辭,便說道:「我原籍浙江湖州,這湖州河裡都種水菱,名叫菱塘。那菱塘裡面最怕長了龜蛇,攪得水渾了,菱就不旺。有個鄉里人種菱的,一日進城來望親戚。親戚問他:『令堂可好?』鄉里人不懂通文,只認了問菱塘,回說『有什麼好?聚了許多烏龜,吵鬧不清,如今是稀垃圾的了。』」眾人笑道:「講得太文了便不發笑,這倒也不村不郭。」便把第一杯分開喝了。文鴛說:「第二杯我說個『謝』字射覆。」舜華指著豹胎道:「落去了『胎』字,本該罰的,請干了罷。」下該淡如行令,淡如道:「我說句世上三般真寶貝,是後搜的。各人請說是那三般?」彤霞道:「天、地、人。」淡如叫「不是,喝一杯。」碧簫說:「日、月、星。」「也不著。」藹如說:「土地、人民、政事。」又不著。 
  舜華道:「你們有的先說,待我想想再說。」妙香道:「景星、慶雲、鳳凰。」淡如道:「景星、鳳凰爭先睹之為快,如何添出個慶雲來?該倍罰的。」妙香只得喝了兩杯。瑞香道:「這太空得很,也要叫人有處著想才好呢。」淡如道:「也罷,我再說個近取諸身。」友紅道:「是了,必是才、學、識。」淡如道:「不著,請一杯。」舜華道:「知、仁、勇。」也不著。 
  瑞香說:「忠、孝、節。」淡如道:「落去『義』字,該倍罰。」 
  小翠道:「佳人、才子、名將。」也不著。小鈺道:「好學、力行、知恥。」眾人道:「這就是知仁勇,自然是不著的。」也喝了一杯。淑貞說:「著了。」指指鬢邊道:「金、珠、玉! 
  可不是寶貝,在身上的?」淡如說:「不著,該喝。」文鴛說:「我喝了一杯,不必說了。請淡姑娘宣令罷。」淡如道:「你們不淵博,這是兩句俗語:『世上三般真寶貝,緊、硬卵、瘦光臀』。」眾人一齊啐了幾聲,舜華只是吐口涎,淑貞忙把兩手掩了耳朵,瑞香說:「這也是人人共有的,何嘗是寶貝?」 
  淡如道:「寶在上四字,若不緊,不硬、不瘦而且光,便不算寶貝了。」碧簫喝道:「該死,還要細細的講解哩!」文鴛說:「我也有了--禮、義、廉。」藹如道:「很是,近來這『恥』字盡可刪去的了。」文鴛道:「我掌令,請各人認定了。」專問舜華放杯分。舜華定了兩大杯。文鴛問小翠第一杯,小翠道:「我代猜著的講個笑話罷。」問彤霞第二杯,彤霞道:「猜著的飛敬。」文鴛道:「鈺二叔著了,該小翠講笑話。」 
  小翠道:「有個人家請了一位先生,最愛通文的。到館那日,東家備菜請他。第一樣是鹿肉,先生道:『美哉,此呦呦之肉也。』第二碗是鵝,先生道:『美哉,此之肉也。』再上羊肉,又說:『美哉,此咩咩之肉也。』再上雞,又說:『美哉,此膠膠之肉也。』第五樣沒菜了,東家母想著有盤狗肉,放了多日,還不曾吃,便送上席來。誰知那煮的時候忘記放了鹽,隔了多時,已經臭爛。先生嘗了一箸,皺著眉道:『此臭而且爛,全沒味兒的東西,不知何物』諒必淡如之肉也。」眾人笑道:「倒也虧他編得有些意思。」淡如道:「這是舊笑話,不是編的。他還失落了幾句:東家又送上菜,那東家母把肉絲子下鍋去炒,忽然溺急得很,進房去出了小恭。誰知鍋太旺了,肉已炒焦。擺將出來,先生瞧了一瞧,說道:『此黑而且硬,似豬肉而非豬肉,意者其心肝哥哥之肉乎?』」小翠臊得眼淚都掛了出來。友紅起先十分恭謹,此時已經醉了,便也有些放縱,笑問道:「為什麼翠姑娘怕說豬,想是生肖屬豬的嗎?」 
  淡如笑道:「他卻不屬豬,倒是豬觸的。」碧簫指著淡如道:「算盤上的扳不倒,混帳小人!」小鈺怕越說越明白,忙斟了一杯酒,走到友紅跟前,道:「該我來奉敬,並不敢再叫娘了,請干了罷!」友紅忙站起身來,頭暈得很。一手扳著桌子,說道:「實在喝不得了!」小鈺道:「姐姐不喝,只得要跪敬了。」 
  一面說,一面真個跪將下去。友紅也就跪下,勉強就著杯喝了幾口。酒便湧將上來,連酒帶菜往小鈺臉上直噴,身子也倒過來了。小鈺撩了杯子,雙手扶住他,他接接連連照著小鈺臉上嘴上吐個不了。吐完了,站不起來,小鈺抱他起來。兩個人滿臉滿身通是腌臢。淋將下去,連大紅繡花皮裙上也沾遍了。跟來的丫頭婆子都說:「醉得這個樣,怎麼下樓去呢?」小鈺說:「不妨。」就一手抱著他的身子,一手摟著他的腿,捧在懷裡跑下了樓,一徑到自己臥房。忙叫取了兩件大毛一裹圓來。先替他脫了裙襖,把一件貂一裹圓披上,叫宮女們扶他到炕上坐定。自己也脫去外罩皮衣,洗了一個臉,嗽嗽口,披上一件烏雲豹的一裹圓,走到炕邊,把濕手巾替他臉上嘴邊擦抹了一番,就說:「翩翩,你的腳頂小些,快去拿雙睡鞋來,給何小姐換這髒鞋子。」翩翩忙去拿了一雙桃紅綾的睡鞋,只有二寸半把。 
  小鈺就替他換上,略覺寬些。小鈺笑道:「真正像兩隻水紅菱兒,好瞧得很。」究竟怎樣睡覺?且待下回說來。          
第三十一回 賞春燈憑肩獻媚 竊香履度足調情    
  且說小鈺抱了友紅,坐上炕去,替他脫去了一裹圓,用兩床皮被齊著肩蓋了,摟在懷裡。恰好他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臉貼著臉,把手輕輕在他胸前拓了一回,友紅竟沉沉睡去了。 
  這賈老實未免隔著衣服東掏西摸。跟來的丫頭婆兒瞧得不像樣,只得說道:「小姐睡熟了,千歲爺請安置去罷。」小鈺沒奈何,走下炕。就在旁邊飛仙椅上躺著,也就睡著了。眾丫頭婆子通在炕前地下打坐,直到五更時候,友紅醒來,叫丫頭扶了坐上便桶,問:「昨晚是那個替我脫衣裙的?」不提防小鈺在椅上答應道:「是我來伺候姐姐的。」友紅聽了,臊得面上通紅,連忙起來走出幔外。洗了臉,婆子替他梳頭,還覺是暈暈的。 
  喝了一碗人參湯,又吃了一碗燕窩稀飯,才覺清爽些。此時天色已明,叫婆子出外問問,這轎班就在府裡過夜,不曾回去。 
  友紅便要回家,小鈺正在款留。 
  只見雲藍丫頭送了一個氈包來,說:「裡邊是一副繡花貂皮裙襖,還有一雙紅繡鞋,不知大小如何?舜姑娘叫送給何小姐穿的,停一會姑娘自己過來,要請小姐去吃早飯呢。」友紅才覺得身上穿的是一裹圓,自己的衣裙已是吐髒的了,連忙說:「難為你家小姐費心,借穿穿,改日送還。點心已吃飽了,不領早飯,就要過來告辭。不勞小姐的駕了。」立即換了衣裙,這鞋子是新的,穿去略覺緊些,也還使得。便向小鈺道了謝,一徑走出門來。小鈺苦留不住,只得備了椅轎,請他坐上,先到征瑞軒芝室的大門口,問知通未起來,就辭謝了不進去驚動。 
  又到瀟湘館門首,說了一聲,也不進內。倒到內宅二門前告辭,看門的婆子說:「上房門還不曾開哩。」友紅說:「你少停替我道謝罷!」便回花園門口來上轎,依舊由東邊長巷出去。 
  小鈺送他上了轎,回到怡紅。想著昨晚偎紅傍翠,十分有趣。但是他有些害臊,不能再留著盤桓一兩天,往後恐怕未必肯來,真是可惜。正在心裡暗想,只見一個大丫頭額角上血淋淋的,來哭訴道:「昨晚輪該我家淡姑娘伴宿,因為何小姐來了,誤了一夜,著實動惱,把我來出氣,打得這個樣的。」小鈺笑笑,不做聲,也就過去了。時光易過,忽忽已是冬盡春回,這府裡度歲的熱鬧繁華不必細敘。   
  且說次年甲寅元旦,賈政率領兩孫進朝朝賀,就在清寧殿上同百官領宴。宴罷歸家祭祖,家裡各各賀年已畢,皇后特傳懿旨,單召小鈺、碧簫、藹如三人進宮賜宴。小鈺乘便上了一本,說自己才年一十三歲,位兼將相,深恐不學無術,有負聖恩。懇請賜假在家,讀十年書,再來供職。皇上起先不准,再四懇求,才降旨准給假三年,俟十六歲完姻之後,即入朝辦事。 
  所有大學士缺,著伊祖賈政署理,仍兼吏部尚書。賈蘭著特授戶部侍郎兼內閣學士。第二日,祖孫同去謝了恩。 
  從此賈政、賈蘭日日進衙辦事,小鈺反得逍遙在家。到了正月十三,宮裡賞了許多龍鳳獅象燈兒,府裡太監們又扮了幾十起的馬燈故事。元宵那日,王夫人叫備酒在池心閣上。這閣子四面臨水,水邊是岸,岸上斷處有橋,可以周圍走得通的。 
  便把四面窗子開了,面面臨窗都擺了席。等榮禧堂家宴散了,就領著媳婦們來到園裡,又差人去燕、趙公府,叫碧、藹二人家宴完了就來瞧燈。少停,通齊集了。王夫人坐在向南中間席上,小鈺挨著肩在旁席坐下。李紈在東窗中間,寶釵在西,岫煙、香菱在北,其餘都四面靠窗坐看吃喝。見河岸上一起一起的花燈,圈著迎過,面面通瞧得見的。 
  淡如有了幾分酒,高起興來,出了席,走到小鈺椅後,把兩手搭在他的肩頭,臉兒貼著臉問說:「二爺,這起馬燈是什麼故事?」寶釵回轉頭來吐痰,瞧見了。罵聲:「小賤人,什麼相兒!」王夫人和眾人都瞧見了。王夫人變了臉,說:「淡丫頭,你也是大家的女孩兒,怎麼全不愛臉。香菱你也不教訓教訓?」香菱掛著眼淚道:「太太,也要他在我跟前才好教訓呢。」 
  王夫人道:「同住了一個院子,怎麼不在跟前?」香菱瞧著小鈺不作聲。王夫人知道有些蹊蹺,便不再問。站起身,惱著臉,叫伺候椅轎,要回去了。眾人都下了樓,小鈺呆呆的站在轎旁不敢作聲。太太、奶奶們都回去了,碧簫道:「高高興興的賞花燈,何苦鬧這些臭段兒!」藹如說:「薛家祖宗有幸,才出這樣的好人物。我們頭頂一字,也增些光彩。」彤霞道:「久假不歸,忘其所以,不必說了,散罷。底下再聽新聞罷。」各人散了。 
  小鈺、淡如、小翠同回到怡紅院,這晚輪該是瓊蕤。淡如道:「今兒元宵佳節,人月雙圓,我定要在二爺房裡的,瓊丫頭讓我一夜罷。」瓊蕤不敢爭執,就讓了他。   
  且說王夫人叫岫煙同到上房,問他園中光景。岫煙說:「蒙太太委我夫婦管理家事,天天不很得閒,園裡久不去了。 
  彤霞朔望出來請安,一五一十備細告知。只因礙著小鈺的臉,不便說。」王夫人道:「你細細說來我聽。」岫煙道:「怡紅院共有三個輪班值宿,竟同過明的夫妻一般。人人得知,只瞞著上房太太、奶奶們。」寶釵忙問:「那三個?」岫煙道:「淡如、小翠還有那逃難來的葉瓊蕤。」王夫人把李紈、寶釵、婉淑通抱怨了一番,又說:「且別做聲,我有道理。」到了次日,天明的時候,叫了兩媳並孫媳同到怡紅。吩咐不許通報,派李紈去找瓊蕤、婉淑去找小翠,自己同寶釵去找淡如。宮女們回說:「淡姑娘在二爺房裡。」王夫人就到他臥房跟前,房門還不曾開。王夫人悄悄吩咐春紅輕輕打一下門,說道:「朝裡有個緊要旨意,大爺抄來給二爺瞧的,快開了門。」小鈺就叫:「快開門接來我瞧。」淡如便嚷道:「是那個不懂事的賤人,便是旨意遲一會子也很使得,要你這樣的大驚小怪,敲門打戶,驚我的睡?」宮女開門一看,吃了一驚,便大聲叫道:「二爺,快起來!太太奶奶來了。」小鈺聽了也著了慌,就叫「拿我衣服來。」才坐起身,披上小襖,只見太太、奶奶已是走到炕邊。 
  淡如把被罩了頭,不敢起來。小鈺穿上褲,跳下炕來,口裡只說:「太太、奶奶外間坐,這裡面腌臢得很。」寶釵把被使勁兒一扯,扯來撩在地下。只見淡如赤條條一個白身子,連兜肚裹腳通除下的。寶釵罵了聲「沒臉面的賤貨!」王夫人怕凍了小鈺,便招招寶釵道:「且到外間坐坐,等他們穿好了衣服再問罷。」小鈺趕緊著了衣,走出幔外來。王夫人道:「小畜生,你真是個出將入相的大員。有臉面得很,我卻臊得要死呢。」 
  寶釵道:「我白白遺腹守寡,守出這樣逆種來,我也不願做人了。丫頭快拿把剪子來,剪掉了發,到芬陀庵去修行罷。」小鈺聽了,只得跪在地下碰頭,口裡說:「求太太、奶奶開恩,恕我初次。若是再犯,聽憑太太、奶奶處死我罷。」王夫人到底心疼他,便轉口說:「這畜生原是個糊塗東西,可恨那些妖賤引壞他的。」寶釵便說:「淡賤人還不出來?躲在裡面躲了嗎?丫頭去拿他來見我。」遙青、長青兩個丫頭答應一聲,就去扯了到外間。他卻拱著臉,遠遠靠在板壁上。王夫人叫把他耳朵提過來,春紅、晚紅就走過去,一人一隻耳朵扯到跟前,說聲:「跪著!」他那裡肯跪?寶釵瞧了越發生氣,叫踢他的狗腿。要知道太太、奶奶跟前的人是不怕事的,真個提起小腳兒在他膝彎裡使勁一蹬,站不住,才跪下了。寶釵叫打嘴巴,兩個丫頭就捏著拳,左右亂敲。淡如嗥天震地的哭將起來。王夫人說:「賤人還倔強撒潑?剝去衣服,綁了抽皮鞭!」小鈺連忙推推他道:「別哭,別哭。快些碰頭求饒。」淡如才住了聲,仍不肯磕頭。 
  外邊李紈、婉淑已帶了一雙寶貨來了。兩人瞧見淡如的光景,嚇得魂也飛掉,跪著亂碰頭。王夫人說:「小翠在怡紅住,原是說明的,後來早早就該搬開。我老昏了記不得,也難為兩位賢媳,通是死人似的,一些不管。」李紈、寶釵忙站起身打了一足全,婉淑也就跪下。王夫人說:「與你什麼相干?跪什麼?」婉淑道:「妹子不長進,累了太太奶奶生氣。」寶釵道:「沒你的事,起去罷。」小翠戰抖抖的哭訴道:「我怕妖怪鬼來纏,沒奈何住在這裡,實沒別的事。」王夫人又向瓊蕤道:「你原是小人家女孩兒,若是正路的,為什麼父親會要打死你? 
  我原吩咐這畜生即日送回家去,誰知竟藏在這裡。你將來還想要嫁人不嫁呢?」瓊蕤碰頭哭訴道:「我怕回家去父親依舊要處死,因此躲在這裡,實不敢幹什麼壞事的。」王夫人就傳了香菱、施奶奶並守後園門的張婆兒來,通罵了一頓,大家碰了許多頭。王夫人便叫香菱押了淡如回紅豆莊去。張婆兒押瓊蕤交還他父母,這些箱籠衣飾,說是我留了他多時,喜歡他,賞他的。以後再敢放他進來,腿也打折你的。又叫李紈「去找個近些的地方安頓小翠,別太遠了,省得又是招妖惹怪。」又對婉淑道:「你妹妹是有人家的,別招搖了,害他一世。即日寫封書,專差送往南京,說妖也除了,病也好了,快著個的當人來接他回去。」李紈就揀定了扶荔廳,房屋還不很曠朗,即刻搬了過去。調排完了,怒氣沖沖,各回上房去了。 
  小鈺在園門口跪送了,回到怡紅,沒精打彩,怔怔的坐著。 
  翩翩送上點心來,小鈺道:「我不愛吃,收去罷。」馥馥道:「去的已是去了,想他無益。我燙了一壺酒在這裡,請二爺喝喝解悶何如?」小鈺道:「使得。」盈盈道:「我早知道有亂子的,物極必反,原也鬧得太離模了。」旁邊一個宮女,名叫宮梅,生得十分俊俏,是揚州人。見小鈺獨自一個喝酒,笑道:「每天何等熱鬧,今日這般冷落,真也難受。我來講個笑話給二爺消酒好嗎?」小鈺道:「很好,快講來。」宮梅道:「有個人家,養著一隻狸貓,不會捕鼠,單會吃雞,主人惱了,把他拴將起來。這貓兒苦得很,央求丫頭私下解了繩,放了他。 
  丫頭回說:放你不難,只怕你偷雞,貓兒性不改,以後還有亂兒鬧呢!」小鈺笑著罵道:「賤妖精,竟敢來取笑我,快捆他出去,交給管家婆兒抽他一百馬鞭子。」盈盈也笑道:「罷了,二爺恕他個初次。若是再犯,聽憑痛打罷。」小鈺一把扯住盈盈,摟在懷裡把手輕輕的打了許多嘴巴子。大家玩笑了一會,才覺有些肚饑。吃了午飯,嬝嬝捧了一金盆水來,說:「二爺額角上沾了些地毯上的灰,我替二爺洗洗。」小鈺道:「真個的忘了,今兒個還沒有洗過臉哩!」嬝嬝伸出雪白的手來替他洗了一回。只覺額上有些疼,盈盈道:「碰青了。」就用手替他揉上一會。宮梅道:「我們四家來看牌罷。」小鈺說:「很好。」 
  宮梅、盈盈、翩翩和小鈺坐下洗牌,馥馥道:「我也來,五家子坐醒罷。」正在鬥得高興,只聽得門外笑道:「遊人去而禽鳥樂也。」小鈺一瞧,卻是銀藍率領了各處的丫頭來,說:「各位姑娘惦記二爺,自己又不便過來,專差我們來請二爺的安。」 
  小鈺道:「你們先回去謝謝,改日我親自去面謝。」丫頭們答去了。小鈺道:「攆了這三個倒還罷了,但是眾姐妹將來通要避起嫌疑來,倒是累贅。」宮梅道:「別愁,官無三日緊。有了雞總不會餓死了貓兒的。」大家笑了一會。 
  到晚上,小鈺喝晚酒,只有幔外守夜的二等丫頭宮女伺候,那幔裡輪班值夜的通瞧不見。便問道:「宮梅、盈盈查他們都往那裡去了?」眾人回說:「都在丫頭公所燒平安紙去了。」 
  原來怡紅第二進廳旁,廂房很寬。向來是眾宮女、丫頭會聚設席的所在,叫做公所。小鈺走去一瞧,只見燈燭輝煌,三牲福禮,眾人通在那裡拜神。小鈺道:「你們鬼鬼祟祟在這裡做什麼勾當?」眾人笑道:「邪妖野鬼都遣去了,地方清淨,我們斂了公分,燒太平紙酬神呢!二爺請坐一會,等散了福去罷。」 
  小鈺道:「好胡鬧!」走了回房。停一會,眾人進來都是醉醺醺有些酒意的了。從此接連幾天不出院門,只和宮女、丫頭們玩耍。 
  到第五天,額上的青也消了。說道:「承眾姐妹天天差人來問候,今兒要去各處謝謝。」盈盈道:「只紅豆莊、扶荔廳二處別去惹事罷。」小鈺道:「知道的。」就到各處去走走。 
  真個眾人見了,都換了一副臉嘴,正言作色,冷冷淡淡,獨有讀畫樓的紅雨丫頭回說:「姑娘不在家,往瀟湘館央舜姑娘畫觀音大士像去了。」小鈺道:「假話,我才從瀟湘館來的,並沒碰見。」紅雨道:「想是錯路了。」小鈺道:「不在家也罷,我進去坐坐,諒來不做賊偷他東西的。」一面說一面到他臥房,果然不在。小鈺坐在炕沿上,揭起錦褥,見羅帕兒包著一雙大紅繡花睡鞋。鼻邊聞聞,香噴噴的,把指頭量一量,約有三寸。 
  即便藏在袖裡,站起身說:「我去了,別明兒失了東西誣賴我。」 
  春雨笑道:「那有千歲爺會做賊的?只恐怕袖兒裡搜出贓來,便怎麼呢?」小鈺把袖抖了幾抖,說:「實沒拿什麼,別胡說。」 
  一徑回到怡紅,遞給盈盈道:「快收起來,這是偷來的寶貝。」 
  盈盈瞧一瞧,道:「又去招惹那一個?恐怕未必肯依呢。」停了一會,果然紅雨、春雨兩個丫頭來討睡鞋,說:「我家姑娘生氣得很,若沒有原物還他,定要到上房哭訴的。」盈盈說:「二爺何苦來?前兒個頭也幾乎碰碎,隔不幾天,又去惹事,還了他們罷。」一面說,一面進裡房去取了出來,交給紅雨道:「這是原贓,起了去罷。免得報失竊,打官司。」小鈺道:「還便還了,明兒定要你家姑娘設席請我的。」紅雨道:「容易,容易。我們去傳說就是。」不知怎樣請法?又有什麼亂兒沒有?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老尼攜徒弟募化 倭王率妻子來朝    
  且說兩個丫頭得了睡鞋,回去稟知彤霞。彤霞見是原物,才放了心。第二天小鈺過去討酒吃,彤霞不好回他,只得去請了妙香姐妹來,四人同喝。各人規規矩矩吃喝了一會,小鈺道:「喝得沒興,不喝了。噴香的一雙鞋子,只換了一席啞酒,不值,不值。」站起身正要走,見一個老尼姑在門口,掀開錦幔正要進房。見了小鈺連忙退身出去,宮女喝聲:「千歲爺在這裡,怎麼不來磕頭?」尼姑只得進房來碰頭。後面有個小沙彌兒笑嬉嬉的,也跪著碰頭。小鈺問:「你是那裡庵裡來的? 
  後面的可是你的徒弟?」老尼姑說:「老尼是白衣庵的住持,這小尼是我的徒弟。」小鈺見這小沙彌生得眉清目秀,十分標緻,便問:「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那小尼姑回說:「十一歲了,名叫冷香。」小鈺笑道:「又香又暖才好,冷的有什麼趣?來到我府裡做什麼?」老尼姑道:「來募化香錢的。蒙老太妃娘娘賞了二十兩銀子,兩位太妃各賞了十兩。因為薛大小姐許繡一尊大士佈施,特來瞧瞧繡完沒有?」小鈺道:「我也佈施佈施,跟我來。」老尼同了沙彌跟到怡紅院,小鈺叫盈盈取一個元寶賞他。老尼姑認不得,捧了跪在地下道:「這個沉甸甸高邊的,很像糊的紙錠兒一般,可也是銀子嗎?」盈盈道:「這是五十兩的元寶,怎麼不是銀子?」老尼姑喜歡得很,亂碰頭道謝。小鈺道:「別謝,起去罷。這小徒弟留在園裡逛兩三天,送還你罷。」老尼便對冷香說:「你好好在這裡玩幾天,別淘氣。改日我來領你回去。」沙彌到了這個瓊樓玉殿的地方,有什麼不願住著玩耍?便點頭答應了一聲。 
  老尼姑去後,小鈺帶他到臥房後軒,向宮女們說道:「尼姑總有一陣和尚氣的,快替他洗個澡。」宮女就把他的衣服脫下,坐在澡盆裡週身擦抹。小鈺道:「皮肉很光細白淨,怎麼兩乳不會高起的?」宮女道:「還小呢。」洗完了又替他撲了許多香粉,換上一條綠綾片金鑲的絲綿褲,上穿銀紅緞繡花窄袖小皮襖。月白鑲襪,大紅繡鞋。頭上不帶帽兒,中間剃去頂發,四旁留個發圈,像劉海搭兒一般。唇紅齒白,生成一副笑臉兒,又是一雙桃花水眼。小鈺瞧了笑道:「倒也別緻得很。」 
  就叫暖酒來喝。翩翩笑道:「好了,有個消酒的果兒了。」小鈺抱他在膝上,同一個杯子喝酒。誰知他的量很好,兩個人竟消了一大壺酒,各有些醉了。用了晚飯,小鈺就上炕去睡覺。 
  向來臥房值夜是分內外班的,次等的宮女丫頭在幔外,睡在地下。幔裡伴宿的只有四個宮女,是香玉、宮梅、紅藕、素琴四個,丫頭就是盈盈、嬝嬝、翩翩、馥馥,這八個人通有些沾染過來,因此上頭上臉嘻嘻笑笑,不很怕懼的。這晚輪該紅藕、翩翩,就問:「這個小尼姑著發在那裡睡?」小鈺道:「就在炕沿下,地毯上打個鋪睡罷。」紅藕就叫個宮女替他鋪了一副被褥,叫他睡下。自己同翩翩各在兩旁小炕上安歇。小鈺乘著酒意睡了一覺,醒來聽聽眾人通睡熟了,伸手把冷香扯扯。 
  這小女兒倒也很伶俐,輕輕起來,向小鈺耳邊問道:「扯我做什麼?」小鈺道:「你脫去襯衫褲,到我被裡來。」沙彌忙就脫得精光,鑽進被去。眾人都在睡夢中,忽聽見帶哭帶叫道:「哎唷,怪疼的,怪疼的。千歲爺別再往裡頂了,拔了出去罷。」 
  又叫道:「不好了,血都淌出來了,疼得受不得了。」幔裡外通驚醒了,翩翩道:「何苦來?半夜三更大驚小怪。我勸二爺將就差不多些兒罷了。」紅藕笑道:「去了三個帶發的,來了一個光頭的。將來再去找個道姑來,才是九流三教各色齊全。 
  怪不得姑娘們要題個『穢墟』的匾額,實也骯髒得很。」小鈺聽了,也笑起來。冷香聽見笑話他,只得忍著不做聲。停了一會,各各又睡著了。 
  到了天明,眾人開門出去,瞧見守二宅門的朱婆兒說道:「我候了多久了,煩姑娘進去報知二爺,倭國王帶了他的老婆兒女昨晚到京的。未去上朝,先來求見千歲呢。」紅藕笑道:「我不去討他的嫌,當關莫報侵晨客,新得尼姑號冷香。」翩翩說:「怕什麼?我就去報。」果然走到炕邊報知小鈺。小鈺大聲罵道:「這狗王八蛋,這時候也來見我了?待我狠狠的收拾他一番,才帶去面聖。」翩翩說:「二爺,你嚷將起來,我只認是惱了我,把膽也驚破了。」小鈺笑道:「罵你做什麼? 
  誰叫你這般膽小?快去傳令,我要坐大殿,叫各班伺候。」原來王府規矩,坐大殿是排場得很的。猶如官府們尋常問事只在花廳裡,或是二三堂。若有大事,便坐大堂伺候,人役就多了。 
  這天傳令出去,府裡中左右三營,三百員的將官傳齊了;三千六百名兵,個個明盔亮甲,弓上弦,刀出鞘,旗章對對,從東西轅門口起,排到殿階下。三條甬道上竟成了三個刀槍胡同。 
  太監頭兒也傳齊了,四百名宮監擺列在兩廊簷前。宮女是香玉為頭,丫頭是盈盈為頭,也各點齊了二百個人,濃妝艷服,捧香爐的,執掌扇的,拿拂塵的,在殿裡公座前後站班。其餘執事人等,各小心伺候。 
  小鈺梳洗了,用過早飯,穿上四爪龍袍,金冠玉帶。先從園裡坐椅轎到榮禧堂前,換坐了十六人抬的大轎。內堂傳點敲梆,各殿上接著鳴鐘打鼓,大開閣門。轎從中門出去,直到正殿升座。鼓亭上先奏粗樂,後奏細樂。轅門外升了三個狠煙大炮。碧、藹二人,也帶齊宮娥、太監,坐上八轎,從東西兩閣門出殿,向大元帥福了兩福。小鈺出位回揖,讓他們兩邊各升公座。 
  香玉頓開嬌滴滴的香喉,說一聲:「傳令倭國犯王帶同妻子進見。」檻外太監頭兒接了一聲,階下文武巡捕官又接了一聲。這些兵將齊聲傳令,就像吶喊一般。中軍官全副披掛,帶了他夫妻兒女四個,飛跑的從東角門進來。每進一門,門官跪報「倭國犯王帶領犯婦等進」,這一跑約有半里多路。到了階下,中軍官雙膝跪下,報聲「犯王犯婦等當殿,」盈盈也囀著黃鶯兒似的嬌喉說聲:「巡捕官唱名。」東邊文巡捕喝道:「楊泳。」倭王這時候魂也掉了。戰抖抖掙著應聲「有。」又唱「楊花氏。」倭妃死命也掙了聲「有。」又唱「楊臬、楊纈玖。」 
  倭子還勉強答應得來,倭女只嚶嚶的哼了一聲。小鈺把驚堂一拍,大聲喝罵:「狗國賊王,無端入寇,該得什麼罪?階下把刑具伺候。」將官們齊聲答應個:「是!」倭王渾身發戰,上下牙齒碰得嗒嗒響,只推說:「實系差兵將巡查海盜,不料這些賊臣無知內犯。失察的罪,萬不敢辭。只求千歲爺爺開天地之恩,矜全螻蟻,生死頂戴。」小鈺冷笑一聲,便喝道:「賊婆抬起頭來。」巡捕大聲傳說:「楊花氏快抬頭。」倭妃沒法,只得把頭一抬,眼睛卻不敢往上瞧。小鈺一看,心裡想道:「我只說海外蠻婆醜陋不堪,誰知竟是個絕色婦人,懊悔剛才不該這樣糟蹋他們。」便和聲悅色問道:「你可是倭國的正妃嗎?」 
  倭妃應聲「是。」又問:「這一子一女是你親生的,還是庶出的?」倭妃道:「通是犯婦親生的。」又問:「你多少年紀? 
  公主今年貴庚?」答道:「犯婦今年三十二歲。兒子十五,女兒十二歲了。」小鈺道:「傳他們上殿來,有話細問。」太監就傳叫上殿問話。倭王、倭子還勉強站得起來,母女兩個竟不能起立。小鈺叫兩個壯健的宮女,下去攙扶了上來。這殿階共是八八六十四級,慢慢的捱到檻前,正要跪下,小鈺叫進殿裡來。偏這門檻又高得很,母女二人只得各把裙子往上一提,二寸長的小紅菱兒使勁跨進了殿檻,到座前跪下。小鈺細細把倭女一瞧,比母親還要加倍的俊麗。又見倭王是銀盆方臉,三綹長鬚。倭子卻也眉清目秀。倭妃雖是三十多歲,看來只像二十上下。又把倭女瞧了幾眼,暗暗想道:「這又是五百年前的孽冤了,怎樣留他在家裡住著才好。」便即時打了一個惡譜,回頭向碧、藹二人道:「姐姐們瞧這海外的人物,倒也不弱似中華,賞他們坐坐罷。」二人抿著嘴笑,答道:「使得。」宮女丫頭便在座前地下鋪上四個錦墊,他們碰著頭說道:「不敢。」 
  香玉道:「千歲爺的令,你們叩頭謝了,坐下就是。」四人果然坐下。小鈺逐細問他,才知倭王祖上原是隋朝宗室。江都之變,躲在民間,入了金陵的籍。到五代時,見天下紛亂,渡海逃到倭國。倭王姓李,也是唐朝宗支,招他做了駙馬。後來倭王無子,禪位把了女婿,子孫相繼有多代了。這花氏卻就是李姓的外玄孫甥女,現在兒女兩個通讀過五經四書,都會做詩做文。小鈺聽得天花亂墜,忙說:「原來金枝玉葉,又是我的同鄉。明兒朝見聖上,我自會竭力周全。不但不加罪責,還要優禮相待,留宴幾天,就要遣回貴國。論理原該留這世子為質,但賢夫婦只有這位嫡子,儲、貳是個國本,隔海遠,斷使不得。本藩再四替你斟酌,不如留了公主在這裡,一則代了世子,二則也好習些中國禮儀。待到及笄的時候,仍好接回本國嫁配駙馬的。不知王爺和娘娘願也不願?」倭妃聽了這話,早知前倨後恭必非無故。把小鈺細瞧了一瞧,想道:「這個小小年紀的俊俏書生,會把我們十萬雄兵洗個淨盡,自然有些仙授的神通。若不依他,又是先前這副臉嘴來了。」只得對倭王道:綺樓重夢·「千歲爺的恩典,國王你怎麼意見?」倭王卻也是倭妃的想頭,不敢不依。便道:「千歲爺鈞令極是,豈有不遵的?」小鈺聽了喜歡,就叫倭王、倭子在東廳領宴,煩薛蝌相陪。 
  自己退了殿,坐椅轎,領了倭妃母女兩個,到上房來見太太、奶奶。倭妃、倭女十分恭敬,太太、奶奶也謙謙雅雅,客禮相待。用過茶、點心,小鈺又引他到怡紅院來。請齊眾姐妹,各各見了禮。碧簫悄悄的把小鈺扯在半邊說:「何苦來?雷聲大,雨點校坐了大殿裝這嚇唬威,起先是賊王賊婆,歸根兒就稱王爺、娘娘,將來竟叫個岳父、岳母罷!」藹如也把指頭在臉上做個羞他的勢兒。小鈺笑笑,不做聲。又去請了優曇、曼殊來見了禮,略坐一坐,就回去了。餘人通分賓主坐下,倭女偷眼瞧瞧小鈺,又瞧瞧眾人,心裡暗想道:「這個賈王竟是神仙中人,海外斷沒有這樣人物的。」想:「我在本國對鏡自照,以為有一無兩。如今看這些女人,個個是天姿國色,究交是中華大地方,比外國不同。」小鈺便托眾姐妹陪他二人筵宴,自己先進宮去朝見聖上、聖後,說起倭王明日上朝,須當留他的女兒為質。皇后說:「小女孩子怪可憐的,不留他也罷。」 
  小鈺說:「狼子野心,難以測度。此時不過是畏威,未必實心懷德。倘然日久變生,又費斧鑿。不如且留質一二年,瞧他果然誠心向化,仍交給他父親領回去擇配才是穩當辦法。」皇上道:「這話也極是,但沒處安頓他。」小鈺道:「臣也想過,若是宮中留他,恐防別國聞風只說聖上愛他的女色,自然不便。 
  別處又沒個妥人照看他,惟有交給臣的伯母,就是賈蘭的母親,他本是個孀居,很疼顧小兒女的,一切自會照料。」聖上准奏。 
  小鈺回家稟知賈政、王夫人,只說是皇上的聖裁,賈政也應了。他就忙忙回到園裡,著發他母女到公館安歇,一面叫收拾小山書屋,須要十分華麗。早早睡了,明日好帶他們上朝,不必細說。   
  且說倭妃同女兒到了公館,同倭王商量女兒留質的話,不應承不好,應承了又捨不得,實在為難。倭女道:「拼我一個人,保全父母哥哥回國,又免一國臣民再受兵戈,自然該應許的。我在這裡,瞧他們的光景臨機應變。總之,拼了一死,諒不怕磨了屍,粉了骨的,兩親不必過慮。」倭王沒奈何,也就定了主意。 
  第二日,早隨了三帥進朝,皇上極其優待,霽容溫諭了一番,就傳旨:「原使臣禮兵二部侍郎,在柔遠館陪著倭王父子領洗塵宴。」又命三帥率他母女進宮朝見聖後,聖後更加恩禮相待。問了一會子海外的話,叫倭女到跟前,拉他的手瞧瞧,就像羊脂玉雕成的春筍一般,喜歡得很,便說:「我自己只生了兩位皇子,並無女兒。妃嬪們共生十五個公主,你就拜我做母親,排行十六公主罷。」倭女聽了,忙就跪下,連拜了二十四拜,倭妃也叩頭謝了恩。便著三帥在集慶宮陪他們筵宴,還賞了許多珍寶綢緞。往後接連召進宮去,賜了多回的宴,通是十五位公主相陪。倭王父子也蒙皇上賜宴,幾次賞繼很厚,又升原使臣做禮兵二部尚書,護送到山東海口,料理他們下船。 
  小鈺也請他們到府裡游宴過幾次,臨行送到柳雪亭。倭女拉了父母的衣襟哀哀啼哭。小鈺勸道:「公主不必悲傷,明年等王爺來京,我自會保奏了請公主隨同歸國,算來不過是一年離別。」就叫宮女、太監迎他回府,自己又騎馬送了一程。 
  才回園來,就到小山書屋委婉安慰了一番,又嫌鋪設的金玉玩器不很精緻,叫把頭等的好東西來換上,直收拾得蓬萊仙窟一樣。又怕他生疏地方,單身清冷,又請舜華來暫且伴他幾日。那倭女見了舜華,十分欽敬,就認了姐妹。他帶有二十名有年紀的宮女,十名俊麗的小宮女,通在小山書屋安頓。小鈺又添派了些婆兒、丫頭伺候。其餘四十名太監,交給本府太監頭兒,著發他們在府西廳旁邊,另是一個地方住著。倭馬五十匹,也交管馬太監另揀個馬房餵養。一切調排停當,足足忙了十多天。 
  這晚用過酒飯,正要上炕去睡,忽然想起冷香沙彌。問「那裡去了?為什麼瞧不見?」素琴道:「可憐他下身受了傷,第二天倒在炕上啼啼哭哭,直調養到五六天後才會走路。再三央求要回庵去,我們已經差個老媽子送他回去了。」翩翩接口道:「二爺惦記他,明兒差個人去接了回來就是。但恐防他受了這般苦楚,未必敢來呢。」小鈺笑道:「罷了,別去叫他罷。」 
  從此纈玖就住在園裡,不知又有什麼新聞事故?且聽下回細說。          
第三十三回 瓊蕤贈一股金釵 岫煙送兩丸丹藥    
  且說王夫人和寶釵因為纈玖在園裡住,怕小鈺去招惹他。 
  次日就喚小鈺、舜華到上房吩咐說:「倭公主是外國人,你是個天朝重臣,觀瞻所屬,千萬別露出那輕狂的相兒。若是引惹了他,我定要告知老爺,斷斷不依的。」又叮囑舜華:「留心防範,隨時來告我們知道。」小鈺應了許多「是。」舜華道:「這倭公主流利之中卻端莊得很,諒來二爺也不敢去輕慢他的。 
  既太太、奶奶囑咐了我,自會留心覺察,隨時進來稟知的。」 
  因此小鈺雖則魂裡夢裡戀著纈玖,卻不便常常過去,反要裝得大方,慢慢的日親日近罷。 
  這日天氣很和暖,見璧月丫頭走來說道:「稻香塍靠西一帶,通是杏樹,約有三四畝寬,現在花開得很盛。有個管園婆兒閻媽的女兒,今年十四歲了,叫做鶯兒,生得妖妖嬈嬈。他就在旁邊一所樓房,原匾寫的是『杏花村舍』。他便改釘上一塊『杏花村店』的匾,開起一個酒館來。府裡宮女、丫頭、婆兒們通去喝酒賞花,熱鬧不過。文姑娘叫請二爺和各位姑娘去瞧瞧玩兒。」又說:「別成隊去,要三三兩兩,像是各路的遊客才有興呢。」小鈺道:「很好。我就過來。」即便差人把這話傳知各處,自己帶了香玉、盈盈們八個人,騎上九匹小川馬兒,到那店前。 
  只見鶯兒坐在酒壚旁邊搽脂抹粉,一雙俏眼,滿臉笑容,身上全是蘇揚打扮,一口蘇州說話,很是個風流女孩子。另有十多個老婆子,提壺托碗,做走堂的。三間店面,設了四五十的座頭,坐了許多人在那裡豁拳行令。見了小鈺,都站起身說:「二爺來了?」鶯兒連忙說:「二爺樓上請坐,文姑娘也在上面。」小鈺吩咐眾人:「照舊喝酒說笑,別拘了禮,就沒興了。」來到樓上,見平兒和文鴛同坐一桌。文鴛道:「請坐,殘菜不奉邀了。」小鈺說聲「請便」,也就揀個臨窗的座兒坐下。只見舜華、淑貞坐著椅轎,纈玖騎著一匹倭馬,在前引路。 
  跟了許多倭宮女、丫頭、婆兒們,嘻嘻哈哈一路說笑。來到月門口下馬出轎,卻不進店,叫丫頭抬張桌子就在杏樹林裡,三人同桌坐下。碧簫、藹如也帶些宮女,通騎著馬,到樹跟前見了舜華,三人就下了馬,也搬桌子對面坐下。又見妙香、彤霞手挽手,帶了幾個丫頭慢慢的步行到來。舜華道:「你們怎麼竟走了來嗎?」彤霞道:「游春須要步行才好,一路瞧玩兒。 
  騎馬、坐轎有什麼趣?」碧簫說:「和你們同桌坐罷。」妙香道:「還有個病鬼在後,五個人太擠了,另桌坐罷。」果然,瑞香坐了一乘暖轎,靠著扶手板。抬到樹邊,丫頭扶他出轎,和彤、妙同坐下了。各人跟的老媽子把錢搭褳放在各個桌邊。 
  平兒笑道:「好買賣,竟是現會鈔的。」話未說完,只見店廊下拴的馬有匹兒馬,瞧見了一區騍馬,就要爬上他的背去。騍馬不依,兩個對尥起蹶子來。婆兒忙來吆喝住了,牽了開去。 
  又聽見鶯兒嚷道:「我要叫你嬸娘的,怎麼搔起我的手掌心來。」 
  眾人就說:「你喝醉了調戲他,咱們旁人不服,綁了送到巡捕廳去。」小鈺正想要到林子裡去親近纈玖,借勢兒就趕下樓來,說:「我替你們和事,別送他,只罰他拿出一吊京錢來陪禮罷了。」老婆子喝得爛醉,嚷道:「沒有錢,由他們送去!我是沒雞巴的,那會調戲人呢?」眾人就把他裙帶上一搜,搜出了一百大錢。說道:「也罷,也罷。就罰了這二百京錢,撩開手罷。」這婆子還是一路的咕咕噥噥,回後園門去了。小鈺也拿了一錠銀子交給鶯兒,鶯兒伸手來接。小鈺搔了一搔,還捏了一把,鶯兒斜溜了一眼,笑道:「有罰規的,先收下五兩,晚上再到怡紅院和二爺算賬罷。」小鈺也笑著說道:「使得,晚上總算。」說罷,就走到林子裡。先問:「瑞妹妹,尊恙大好了?有高興出來遊玩賞花。」瑞香道:「正是,我每逢冬天病便重些,交了春就漸漸的輕鬆了。」正在說話,有個守二園門的老婆子走來,扯扯小鈺的衣襟,丟個臉色。小鈺有些會意,就同他走將開去。舜華對銀藍說:「你悄悄跟他們去瞧瞧,又有什麼人來?這般鬼頭鬼腦!」銀藍就尾了他二人,去了一會子,回來說:「可憐那瓊蕤竟死了。我方才跟到後園二門邊,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向二爺磕頭,說道:『我是瓊蕤的母親。 
  他自從回到家裡,天天啼哭,茶飯都不肯吃,成了個相思病,日重一日。今早把這枝釵兒交給我,叫我送給千歲爺,說:蒙二爺的恩典,感激不荊如今早晚就要死了,一切衣服首飾通是二爺賞的,不便留記,惟有這一對金釵,是自幼兒頭上帶的,留一枝帶落棺去,這一枝送交二爺做個日後的記念。說完了這話,就喘起氣來,眼也合了。』這時候不知怎樣哩。二爺聽了,把腳跌跌說:『我要過去瞧瞧他,又怕外觀不雅。葉媽煩你代我致意,叫他寬心調養。』忙叫盈盈姐去取了兩個大金元寶,兩個大銀元寶,說:『葉媽,你帶去趕著請個好大夫,上緊醫治。』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小孩子跑來說:『瓊姐姐嚥了氣了。 
  葉叔叔叫我來催嬸娘快回家去。』二爺滿臉淌淚說道:『你快帶這金銀去替他好好收殮,買塊地安葬他,別草率了。』葉媽接了金銀哭回去了,二爺也抹著眼淚回怡紅院去。諒情未必再來賞花了。」舜華皺著眉道:「何苦造這些孽,害人家的兒女!」碧簫說:「還害著一個人哩!」就問彤霞道:「聽綺樓重夢·說今兒有大夫來號脈,不知號過沒有?」彤霞道:「早要進園的,聞知眾人要到稻香塍來,怕路上碰見了不敢進來。這時候想必號脈過了,不知大夫怎樣說的?但願不是才好。」旁邊一個老婆子插口道:「有什麼不是?擺著是這個呢!」 --原來園中耳目眾多,一些風聲無有不傳遍的,獨有舜華不許丫頭婆子們多管閒事,因此沒人敢到他跟前報新聞。這回聽說了,便問:「那個害病?」藹如道:「還有那個家裡會出這樣替祖宗爭氣的人?」彤霞道:「這倒不關著祖宗,原是個丫頭鬼,你瞧我何曾當他是姐妹的?」舜華會意,恐怕纈玖懂著,有關小鈺的臉,便說:「酒也喝夠了,花也賞過了,回去罷。」眾人都站起身,依舊騎馬、坐轎各自散歸,不提。   
  且說薛蝌這天同了大夫到園門口,守門婆兒告知眾姑娘要到杏花村賞花,他就坐在門外等了多時。探聽已經過去盡了,才進到紅豆莊來。那大夫就是王太醫的兒子,也在太醫院裡上名當差的。年紀雖輕,脈理很好,隔簾坐下,靜靜診了一會,說道:「恭喜,這是胎氣發動,並沒什麼玻作起嘔來,只消吃些酸東西。再過十幾天就會好的,不必開方。」薛蝌聽說,吃了一驚,忙道:「恐怕是阻經,還煩細細再診診呢。」王太醫笑道:「阻經受胎迥然不同,那會錯的?何必再診?」說罷,起身出園去了。香菱、淡如都在簾裡聽得明白,香菱抱怨道:「怎麼好?鬧出醜戲來了。將來肚子高大起來,還瞞得人嗎?」 
  淡如也呆了一會,便說:「奶奶,你去問那孽障,怎的主意?」 
  香菱只得來到怡紅,見了小鈺,自覺害臊,不便直說,只是吞吞吐吐。小鈺為了瓊蕤心裡煩悶,瞧見他這光景,很不輸服,便道:「你有什麼話便說,怎麼是這樣藏頭露尾的?」香菱沒奈何,只得布著他耳朵細細告知,要尋個打胎的藥方。小鈺皺皺眉頭道:「也罷,你且回去,待我找了方兒親自送來。」 
  香菱去後,小鈺真個把醫書翻了多久,對盈盈、宮梅道:「奇怪,書上通載的是保胎安胎方,並沒個墮胎方,卻怎麼處?」 
  宮梅笑道:「人家明公正氣娶了親,受了胎自然要保足十個月生兒育女。那裡都是偷偷兒的想要打墮呢?」小鈺悶悶昏昏上了炕,一夜睡不安穩。 
  次日早早起來梳洗,只見岫煙走進房來,說聲:「鈺二爺造孽哎,香菱和你商量得怎樣了?」小鈺道:「沒法兒,還求先生和薛二叔想個方法出來圓全這事。」岫煙道:「薛二爺也十分著急,向著走方醫生取了兩丸墮胎藥來,據說立刻見效的。 
  但這個事咱們旁人不便做主,送給你,該吃不吃憑你自己主張罷。」小鈺接來瞧時,見招子上寫著:「調元消化丸,用熱黃酒調服,一丸立效,每丸價銀四兩。」小鈺道:「多謝先生費心。 
  自然消了才好,那有聽他鬧成場的?」慌忙袖了跑到紅豆莊,把一丸交給香菱,自己卻呆呆的坐在中廳聽信。停了一會,香菱出來說:「果然好靈藥,不多一會就下來了。像是魚鰾樣的,也不知是男是女?」小鈺連忙走進房去瞧,瞧見淡如用烏綾包著頭,臉色呆白,坐在炕上,背靠著飛仙椅。叫聲:「沒良心的冤家,害得我好苦呢!」小鈺道:「姐姐別抱怨,這也是合該有事,實不是我來招惹姐姐,姐姐自己發心的。如今幸而消了,往後各自謹慎些罷。我去了,姐姐安心靜養就會好的。」說罷,飛忙走出莊來。 
  想起小翠不知怎樣?便到扶荔廳,喚了施奶媽到外間,把淡如的事說了一遍。施媽說:「我家小姐也是兩個多月不曾轉身,不知是不是?」小鈺道:「寧可服藥於未病之先。」就把剩的一丸交給施媽拿去調服,自己也坐著等信。不多一會,施媽出來說:「哦,通了。二爺請放心。小姐說求二爺的恩典,以後別再來纏擾了。」小鈺應聲「知道。」就回到怡紅院來。 
  丫頭送上晚酒,小鈺拿著杯,心裡暗想道:「將來只可和丫頭、宮女們胡鬧胡鬧,正經姐妹,斷斷動不得的。不但損陰騭,亦且白丟了子孫。」正在一面喝酒,一面思想,只了嬝嬝走進房來,說:「鶯兒昨晚就來過的,回了他去。這會子又來了,二爺見他不見?」小鈺道:「叫他進來。」鶯兒到了房裡,打個足全請了安,笑著說道:「昨兒個聞知二爺有心事,不敢進來驚動。今日二爺寬心了,特來請請安。」小鈺說:「來得正好。」 
  便要扯他坐在膝上,鶯兒道:「眾位姐姐通站在這裡,我那裡敢坐?只站著替二爺斟酒罷。」眾人說:「鶯姐姐,煩你在房裡斟斟酒,咱們暫且散一會就來的。」大家一哄都出去了。 
  鶯兒裝腔做勢賣弄風流,把身子坐在小鈺的膝頭,拿起酒杯先嘗了一口,說聲「正好喝」,便送到小鈺口邊,小鈺道:「你會敬皮杯不會?」鶯兒說:「怎樣叫敬皮杯?」小鈺含了一口酒,嘴對嘴吐到他口裡,鶯兒喝了下去,笑道:「這很容易學。」也就含了一口,吐將過來。小鈺道:「你的嘴很香,有趣有趣。」就把他的衣襟解開,一陣香氣撲鼻。摩弄了一會粉乳,又揭起裙子解開褲襠,也是噴香的,便叫道:「好香好香。」正伸手要去摸他那話兒,鶯兒扯住了手道:「二爺還要喝酒吃菜,別摸這髒東西,又得淨手。一會子到炕上去細細的擺弄罷。」小鈺道:「我房裡的丫頭通是雙名的,你就叫了香香罷。」鶯兒道:「我家父親現開著香鋪,將來送些進來,總比買辦買的高些。其實香料是一個樣的,只在配得好。我家有個秘本,照方製造,比眾不同,從不肯傳授外人的。」二人說說笑笑,喝得醉醺醺,宮女們送上飯來,鶯兒就站在旁邊陪著。 
  吃了晚飯,小鈺先睡下了,叫鶯兒也上炕來。鶯兒害臊,不肯上去。盈盈把他的腳瞧了一瞧,拿雙睡鞋給他換上,說道:「你脫下裙子,放下炕幔上去,沒人瞧見的。別這麼做作罷!」 
  綺樓重夢· 
  鶯兒只得脫了裙,在桶上坐坐,真個鑽進幔去。宮梅笑道:「倒是個老在行呢!」眾人也都睡下。只聽得喘吁吁,口裡哼哼唧唧,哭一會,笑一會。累得裡外房的丫頭、宮女個個心頭大熱,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又聽見小鈺問道:「你有了婆家沒有?」 
  鶯兒道:「前年定的親,還未過門。男人也是開舖子的。」小鈺道:「我先偏了他,他知道了恐怕要惱呢!」鶯兒道:「千歲爺替他開生門,很有光彩。知道了只有喜歡,那裡敢惱?」小鈺道:「我怕的受了胎,又是個累贅!」鶯兒道:「不妨,我還不曾轉身的,那會受胎呢?」小鈺喜歡道:「既這麼,我就好放心玩兒了。」說了一會,又鬧起來。直鬧到四更盡,才得安靜。 
  第二天各人通睡到正晌午才起身。小鈺賞了他四個大元寶,叫道:「你且回去,過幾時再來喚你。」鶯兒磕頭謝了,笑嬉嬉歡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香玉裝著鬼臉兒,問道:「二爺昨晚有興沒興?總共幹了幾次?」小鈺笑道:「咱們干咱們的事,為什麼要你們不睡覺? 
  今兒我倒要驗驗你們各人的褥子,諒來通是起雲頭花朵的了。」 
  宮梅就去提了小鈺炕上的錦褥下來,道:「請驗,請驗。」盈盈道:「該死,弄了這許多血在上面,怎不用個帕兒襯襯的?」 
  素琴道:「猴急得很了,還管什麼骯髒?」正在取笑,外面丫頭報說:「舜姑娘同淑姑娘、倭公主來了!」小鈺一聽,喜得跳將起來,飛跑的迎出外去。不知來做什麼?且看下回。          
第三十四回 香雪秘傳妙術 傳燈別倡宗風    
  小鈺迎著舜華三人到中堂坐下,問道:「今兒那裡來的好風,吹了三位天仙來?夢也想不到的,賞臉得很。」舜華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來請你做個大檀越,二爺得破些小財呢。」小鈺道:「無不遵命,但求賜教!」舜華道:「那明心師專講的是誦經拜懺,律戒精嚴。這傳燈師卻另是一乘的法門,專講坐功,入了定,能知各人的前因後果。他說我和二爺,是從木石精靈中來的,卻也奇怪,我常常夢在萬山之中,時而打坐,時而竟變成一枝花草的模樣。這個地方夢到了多次,想起來,宛然在目。還聽見旁邊有人說,這是青什麼峰下。」小鈺接口道:「可是青埂峰?」舜華說:「不錯,你怎也知道?」 
  小鈺道:「我常也夢這個地方,你別說破,我們各人畫一畫瞧瞧。」二人就各自畫了一紙。淑貞、纈久接來一看,只見高山底下一道長澗,四面蒼松古柏,怪石崎,真是個靈仙境界。 
  兩紙比來,毫忽無二,大家都稱怪事。小鈺道:「我有時似乎還變成了一塊大石頭,旁邊常見舜妹妹也在那裡,諒來是前身的來歷了。如今妹妹你要我怎樣做檀越?」舜華道:「我見芬陀庵西邊有一所房屋,門前匾上寫的是『竹深留客處』,共是三開間的兩進正屋,還有十七八間零房,盡好改做個庵堂,分了傳燈師出來做個住持。我瀟湘館現有個丫頭,名叫阿素,自小兒吃奶素的。還有個姓畢的婆子,早年寡居,無兒無女。他兩個都願去做他的徒弟。」小鈺高起興來,即刻同他們過去,邀齊了明心、傳燈、平兒通來瞧了一會,小鈺道:「前後院子裡都是竹子,正合著芬陀的名色。」 
  山門口就釘個匾,叫了芬陀西庵。前殿供了如來、文、普三尊,後殿單供著觀音大士,客座禪堂井灶通夠安置。揀個好日子就喚各色匠人動起工來,不過半個月,就妥當了。傳燈說:「四月初八是釋迦拂的聖誕,就是那一天搬來罷。但是這兩個徒弟,還得入定去查查他們來歷,才好收他。別像了饅頭庵的思凡,鬧出古怪段兒來。」小鈺說:「我卻忘了,這些浪蹄子還沒收拾他哩!」過了幾天,一面召匠興工,一面差個旗牌官到饅頭庵裡,把當家住持和思凡通鎖拿了來。小鈺就在後園馬號裡的馬王廟裡審問他們。管號的太監通避了出去,叫些老媽子來站班伺候。起先當家老尼姑不肯承認,爭說是三爺和薛大爺喝醉了酒鬧的事故,與尼僧們絕不相干。小鈺喝道:「賤人,還敢胡賴?當年刑部有意開脫,好從輕發落,真情是這樣的嗎?」就叫打了他一百個嘴巴,把臉都敲腫了才實認了。又去巡捕廳取了三號板子來,隔著褲打了四十,帶上小枷。再喚思凡到跟前問他。他怕打嘴巴,從實招了。小鈺叫打二十板,老媽子隔褲子打將下去,竟像敲梆的一般,剝剝的響,小鈺喝叫剝去褲子,只見屁股上兩腿上都用細繩子捆了許多粗茅紙。 
  小鈺笑道:「倒是個老法家,預備著打的。」老媽們把茅紙撕去,獻出雪白一張精臀來,小鈺叫:「輕輕打十板罷!」老媽子答應了,才一板下去,白肉就變成桃花色了。小鈺有些疼他,便道:「他皮肉很嫩,用手打罷!」宮梅是最會頑皮的,趕過去扯他向著外跪下,又把他的屁股掇將起來。恰好這兩條槽兒正對著小鈺,又叫兩個小丫頭在兩旁,一隻手托住他的肚皮,一隻手在他臀上嗶嗶叭叭像打嘴巴似的敲了十幾下。小鈺哈哈大笑道:「夠了,饒你枷號,發給官媒婆帶去配人。把老尼姑發給本坊保正,押他在庵門口枷示半個月,滿後勒令還俗。另找個誠實些的尼姑做住持。」不必絮說。 
  過了幾十天,這日鶯兒來說:「如今桃花盛開,咱家的媽又在紅藥坪留香居的中間臨溪岸上開個酒館,要求二爺賞副匾對。」小鈺應聲:「容易,你站著等了去。」匾上寫個「天台居」,對聯是:「酒旗和楊柳爭妍,人面映桃花一色。」鶯兒謝道:「費二爺的心。明兒就請過去賞花喝酒。」到第二日,宮女報道:「上房太太、奶奶們,通出來到天台居喝酒,眾姑娘也都去了,熱鬧得很。」小鈺忙騎了馬過去陪著賞花。王夫人見眾人都在,獨有淡如、小翠不來,知是害臊,就打發老婆子去喚了來,說:「前兒個我生了氣,不許你們出院門,原是正理。但這樣的好春光,暫時遊玩也不妨事,只要有個分寸就好了。」兩人都應聲「是。」其實小翠是真不出來,淡如卻早已出來各處逛玩的,何嘗害臊?今日因為聞得太太、奶奶要來,才躲在家裡。如今聽了這話,又是打明的了,從此照前入群玩耍,毫無顧忌。且不必說。 
  單說桃花謝後春色漸老,小鈺正沒什麼消遣,忽然一日早晨,外邊傳話進園,說:「北靖王府裡差人送了一班跑解馬的女孩子,來請二爺示下,要傳他進來不要?」小鈺叫「即刻傳來見我。」不多一會,果然那管班的領了一群女人進來,磕了頭,請了安,站在半邊。小鈺瞧那班頭,年紀約二十七八歲,搽脂抹粉,打扮得妖狐狸似的。笑嘻嘻裝出許多輕狂相兒來。 
  小鈺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少年紀?這班女孩可是你的徒弟麼?」他回道:「我名喚香雪,今年十九歲了。這二十四個孩子,通是我重價買來教會的,又加馬價衣穿,通共也花了萬幾千銀才集成這個班子。」小鈺道:「你那裡就有這若幹的本錢?」 
  香雪輕輕回道:「我會傳授房術,那些王爺、大人、公子、王孫們學會了,成千累百的賞賜。因此賺起些小小家當。」小鈺忙問:「房術怎樣的?可以易學會麼?」他說:「房術全在運氣,氣旺的容易學,氣弱的便學不會了。到得會運了氣,那寶貝話兒會比往常長大堅熱,一夜好開發十多個女人,要久就久,要快就快。漸漸運熟了,還能斂氣歸元,並不洩漏,自會軟了。再到十分熟練,並能吸女子的精,變做男人自己的髓,名叫採陰補陽。當年有人軒轅黃帝,專講採補,御過了三千六百女子,便鼎湖仙去。還有個東方朔,也習這個工夫,死後屍解成仙。」小鈺聽了,就像搔著心窩裡的癢,便道:「這些典故我在書上瞧見的,但是怎樣運氣法兒?你可細細講來。果然學得會,自有重賞。」香雪笑道:「空口說來,那裡能領悟,總要現身說法,當場指點才中用呢。」小鈺忙站起身,拉了他的手道:「你跟我進房去當場指點一番,且看會不會?」香雪故意裝腔道:「千歲爺別忙,到晚上緩緩的傳授罷。」小鈺道:「那裡等得,就去,就去。」正拉了要走,只見春紅走來,說:「太太和奶奶們通在觀德廳坐著,叫二爺帶了這班跑解的去試跑跑瞧。」小鈺沒法,只得應道:「就來,就來。」就叫盈盈、香玉陪著香雪吃些好酒飯,安頓他睡了個午覺,養養精神,晚上好傳法。自己卻同了這二十四個女孩,到觀德廳,向太太、奶奶們磕過了頭,就作對兒騎著馬,在東西兩旁連跑將下去。到了牆跟前,勒轉馬同跑進旗門,加著鞭在中間馬道上雙雙跑了一箭的地,忽然縱身一跳,兩人把馬換著騎了;又跑幾步,仍舊一跳,各騎原馬到廳跟前,同往西邊收韁勒住馬。 
  隨即又是一對人馬兩旁放將下去,轉進旗門,各人用手扳在鞍上,兩雙小腳兒向天伸直。到了廳前,翻個觔斗,依舊騎正了,也往西邊收了。又是一對下去,才進旗門,便站起身來,各把一隻小腳蹬在鞍上,雙手亂舞。碧簫道:「這個比倒豎的更煩難些!」藹如道:「倒豎是兩手用得力來,這一隻腳怎的踹得住?」 
  話未說完,只見他把腳一歪,依先坐在鞍上,照樣收馬。又一對兒放下去了。小鈺性急,要回去傳術,便說:「太太,瞧瞧此時三月中旬,天氣很熱,人馬通淌著汗,怕有失誤。叫他明兒早涼裡跑罷!」王夫人說:「很是,吩咐住了罷。」正要傳話,有兩個已經跑上馬道,跳起身離了鞍,往空裡翻個觔斗,剛剛落到馬屁股上,又是一個觔斗,仍舊坐正收韁。王夫人忙叫:「小孩子很辛苦了,別再跑!明兒清早晨玩兒罷。」女孩子們便歇住了,齊齊站在廳前階下。王夫人帶著奶奶們回上房去了。小鈺對眾姐妹說:「姐姐、妹妹們也該去歇息歇息。」自己卻忙忙回到怡紅院,喚香雪來陪著吃了些酒飯,天還未黑,就同進房去。香雪叫他徒弟來,挑了六個在炕前地下坐著。眾宮女、丫頭們通在外房靜聽。只聽得小鈺和香雪含含糊糊的說一回,哧哧的笑一回,不知怎樣的傳法。傳了一會,又聽見小鈺笑道:「有些意思,果然比往常不同呢。」香雪也笑道:「到底千歲爺聰明,一學便會。」裊裊見天色已黑,便走到幔邊輕輕問聲:「二爺要點燈不要?」香雪說:「黑地裡好,姑娘們只在外間點燈,這裡房別點罷!」眾人就把落地腰窗扯上,放下幔子,各在外間點燈開舖。翻來覆去,何曾睡得著!到了一更將盡,香雪說:「我實在擱不住了,要略略安息安息。喜兒,你上炕來。」就有個女孩子答應了一聲,上去不多時,便叫:「壽姐姐,你快來代代我!」又有個女孩子上了炕去。三更過後,六個女孩都輪遍了,小鈺還不肯歇,又叫了香雪醒來,說道:「還是你老師父中用,再來玩玩!他們通不濟事。」兩個又顛狂了多久,香雪道:「四更鼓了,千歲爺也好息息,明兒再玩罷!」 
  小鈺說:「也罷,你傳了我這斂氣歸元的法兒,就好歇手了。」 
  停了一會,小鈺笑道:「果然好妙法,靈驗得很!我們睡覺罷。」 
  從此才得安靜。 
  眾人剛睡得一覺,門外有人叫道:「各位姐姐,快請二爺起來,太太、奶奶差不多要出來了。」小鈺只得起身梳洗,用了些點心,對喜兒、壽兒們說:「你六個人晚間辛苦了,別出去罷。」自己只帶了這十八個女孩到觀德廳來。見了王夫人說:「昨兒跑馬的女孩受了熱,發痧子,今早頭疼腦痛,不能出來。只這幾個還健的,叫他們跑玩兒罷。」王夫人說:「小人兒怪可憐的,別再跑馬,只走走索罷。」小鈺吩咐下去,便有幾個同來的老婆子,把一條粗麻繩東西對牽了,離地有一人高。 
  兩個女孩各拿條竹竿,一個竿上挑著一對綵燈,一個竿上挑著一對花籃兒,口裡唱曲,小腳兒一步一步對面走來,碰著了,各把身子一歪,跨過去了。到繩盡處又倒退回來,依舊把身一側,又跨過去了。王夫人道:「難為他們走的,住了罷。」撤去繩索,就放上四張方桌,又撞上二張桌子,鋪下一條綿褥,兩頭安兩個枕頭。一對女孩子爬上去,東西兩頭睡下,把兩個屁股緊緊捱著,四隻小腳兒高高撐起。幾個老婆子抬了一口大缸,放在他們腳上。這四隻腳慢慢蹬動起來,缸就像磨盤一般,團團旋轉,越轉越快,竟似個風車輪兒。旋了一會,又漸漸的緩了。婆子們上去接了缸,女孩子各自一個跟斗凌空翻下地來,隔桌對面站著。眾人通贊說:「虧他們的!」撤去桌子,只擺一張半桌,兩邊插上一口明晃晃的鋼刀。一個女孩子只穿一件短衫,拴緊了腰帶,走到刀跟前騰身一跳,對直穿將過去,肚子離刀尖不過半寸。王夫人忙叫:「別再玩了,怕人得很。萬一略低了些,可不把肚子都破開呢,快收拾了!」就叫管家婆賞了一個大元寶。「打發他們回去罷。」小鈺送了太太、奶奶們動身,依先帶了他們回怡紅院來,接連鬧了三夜,把這二十四個女孩兒通玩遍了。恐怕上房知道,不敢久留。賞了香雪二千銀子,女孩們各賞一個大元寶,叫他們:「暫且回去,改日再來傳你們罷。」香雪領著眾女孩磕頭道謝,喜喜歡歡回去,不提。 
  時光易過,已是四月初八,芬陀西庵收拾得簇斬新了。舜華一早起來,邀齊眾人同到庵裡。那邊明心就送了傳燈過來,先請太太拈香拜佛,才是奶奶們、姑娘們一一拜過,連優曇三姐妹也來拜了,便叫兩個徒弟改了道姑裝,拜過佛,求太太起個法名。王夫人說:「這畢媽沒有丈夫兒女,悟透凡塵,就叫個了凡罷。阿素出胎就吃媽素,是生性好佛的,叫了性空罷。」 
  二人磕頭謝謝。傳燈就讓到客堂裡用了素飯,閒話一會,下午才散。 
  小鈺回到怡紅,只見香玉、盈盈領著內房值宿的宮女、丫頭齊齊跪下,說:「我們在裡房伺候共是八個人,先前兩人一夜,四日才輪一班。自從這香雪妖精傳了什麼房術,晚上鬧個不了。如今改做四人一夜,隔一日就輪到班了,那裡禁當得起? 
  一個個頭昏腳軟,再這麼下去,恐怕通要害成弱症。求二爺再添八名,也好叫我們多息幾天!」小鈺道:「我也知道你們有些擱不住,但現在挑不出好些的人來,怎麼樣呢?」正在商量,只見宅門上的婆子來回說:「兩淮鹽院晏大人差人來下稟帖。」 
  小鈺接來拆看,正好湊巧。不知怎的湊巧?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留香居重來住客 中元節追薦情人    
  原來這宴鹽院名德亨,專會逢迎鑽刺,同寅通厭薄他,故意把「亨」字念做仄聲,叫他厭得很。這日小鈺看了稟帖,無非是感恩頌德掇臂捧屁的話,另來個單帖兒上寫:「謹具活東西二十口,伏祈笑納。」小鈺笑道:「這老宴這回子卻不很討厭了。」就向丫頭、宮女說:「你們別愁,有分勞的來了。」 
  盈盈問:「什麼叫活東西?」小鈺笑笑說:「會稽山的老虎,和你們一個樣兒,肚子底下生嘴,會咬人的。」忙叫老婆子帶他們進來,不多一會,果然花花綠綠,來了二十個俏麗女孩兒,整齊跪下磕頭。小鈺看了很喜歡,便把稟帖發出去,交給書啟相公:「寫封回書,要謙恭些,謝謝他。」又叫賞來人酒飯,還賞他兩個大元寶,回去很很道謝。一面挑了十六個女孩,分作宮女、丫頭兩班派在內房值宿,余剩四名,派在外房該班。 
  原先的宮女通是聖上、聖後在宮裡賞出來的。後來奉旨,宮女、太監如有缺額,許自己充補。因此就分了八個補做宮女,取名倩桃、金荃、芳荑、春苕、瓊枝、絳萼、紫英、黛眉,又分八個補做丫頭,取名娟娟、灼灼、躚躚、英英、憐憐、愛愛、玉玉、燕燕,連舊的八個,共足二十四個人,分做六班,每夜四人值宿。 
  先從新來的派起。這夜就派了倩桃、金荃、娟娟、灼灼四個,卻通是沒有破過身的小女孩兒,一個個弄得啼啼哭哭,第二天起來,走路都不很方便。倩桃向盈盈說:「我瞧見人家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也有嫁丈夫的,並不十分苦楚,怎麼二爺就這樣利害得很?不知姐姐們怎樣受得住?」盈盈道:「向來原是斯斯文文的,自從來了個跑解的狗淫婦,傳了些什麼房七房八,就起了調兒了。」宮梅道:「當時卻也爽快,就是第二天頭昏腿軟,難受得很。」紅藕道:「你既說爽快,竟一人獨佔了罷。」 
  馥馥道:「我還耽著愁哩。你們不聽見,這浪蹄子還講要傳什麼採補的法兒,諒來更要凶些了。」香玉搖搖手道:「不怕,不怕。我早早假傳聖旨,只說是太太吩咐,不許再放這跑解的進府。倘或前後門有人私下放進了園,一定發巡捕官重打二百皮鞭,登時攆出府去。並說,若是二爺喚他,只回說他又往別省做生意去了,沒處傳喚的。」素琴說:「姐姐真是個女陳平,救全了多少人兒!」灼灼說:「就這麼,也儘夠玩兒了。」眾人正在私下議論,只見蔚藍走來,說:「我家姑娘請二爺去,何小姐在那裡等著說要緊的話。」香玉就忙去告知。小鈺聽見「何小姐」三字,便兩腳飛跑趕到瀟湘館來,瞧見何友紅滿臉眼淚,雙膝跪下道:「求千歲爺伯伯開個大大的恩。」小鈺一把拖他起來,說:「姐姐有話只管請講,別這麼過謙!」他就哭訴道:「廣東馬提台出洋巡緝」小鈺問:「那個馬提台?」 
  友紅不好答應,舜華代答道:「就是何姐姐的公公,名龍的。」 
  小鈺才會意,「他巡海便怎樣?」友紅說:「遇著盜船,打了敗仗,傷了許多兵弁,失了好些軍器,逃回城裡,不敢入奏。兩廣總督知道了,要參他,他著了慌,央我家父親勸解。我父親和施總督是舊同寅,就許送他四萬銀子,不必參奏,私下安頓了。誰知那李總鎮,就是年伯的先鋒名赫的,竟據實具奏,說馬某失機,何某過付,施某受賄,把軍情諱匿,縱盜殃民。聖上十分著惱,傳旨把提督、總督並我父親通抄家拿問。父親說:『這個大難,除了平海王,再沒第二個人可以解救。』就打發我來懇求年伯。還虧了上車得早,才出街口,就見許多官員兵役進胡同去,把柵門也守住了。不知這時候家裡鬧得怎麼樣? 
  求年伯大人哀憐。我是個落難的人,開開天地之恩,救一救。 
  只能免得馬、何兩人的性命,問個活罪,我是終身感激,就到來世,也還是銜感的。」說罷,哀哀痛哭,又跪下亂碰頭,把個粉嫩的額角,都碰腫了。小鈺雙手捧他起來,說:「這個亂子卻闖得不校也罷,你和舜妹妹在這裡坐著聽信,我即刻進朝去乞聖上的恩,諒來也還肯准的。姐姐別太急壞了身子。」 
  說罷,慌忙的去了。舜華勸了友紅一回,就叫丫頭擺上酒飯,他那裡吃得下,眼中不住的淌淚。 
  停了多久,小鈺笑嬉嬉進房來,說:「停當了,六百里的廷寄也去追回了,家財也免抄了,令尊的鎖也開了,候另降諭旨。大約不過降調處分,沒什麼大事。但是姐姐怎樣的謝我呢?」友紅跪著磕頭道:「生死銜結,閤家頂祝,也說不出怎麼謝法了。」小鈺拉了他的手,笑著道:「請起,請起。我也不索重謝,只求在荒園裡多住幾時,領領清誨。再求免叫年伯,或是照眾人稱個二爺,若肯叫聲二弟弟,更好。」友紅道:「無不遵命,我今兒個定要回去請父母的安,明兒早半天就來領二爺的教訓,情願拜在膝下做個乾女兒罷。」小鈺道:「言重,言重。。姐姐別過謙,暫且回府瞧瞧,明日恭候。」友紅也不到上房,一徑回家。當晚他父親仂照,就來叩謝一番。 
  到了第二天,果然友紅帶了鋪蓋箱籠來到園裡,才往各處請安問好。太太、奶奶也要留他多住祝小鈺問:「姐姐,你愛在那個地方住?」友紅道:「我素性愛香,就住在留香居罷。」 
  小鈺說:「好極,這是個美讖,將來或者可以永遠留住姐姐也論不得。」從此友紅就在留香居住下。他卻必恭必恭,酒也不肯多喝,話也不肯多講,和舜華、淑貞、纈玖三人十分親密。 
  小鈺雖則心裡愛慕,外面卻還端端正正。舜華又私下對小鈺說:「古人說:我之有德於人,也可不忘也。你別自恃有恩,輕慢了他,就是以德為怨,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小鈺點頭道:「妹妹的話極是,自當謹記。」因此平平靜靜過了多時。 
  已是五月初四日,鶯兒叫他媽挑了一擔香來送給小鈺,小鈺賞了一個大元寶,叫他的媽先回去,留著鶯兒在後房伺候洗澡。鶯兒是經歷過三四次的,只認是先前一個樣,並不怕懼,竟脫了衣褲,二人同一個浴盆洗起澡來。停了好多會子,鶯兒開門出到外房,一個頭暈,幾乎跌倒,連忙躺在飛仙椅上,臉色都各樣了。娟娟問他:「怎麼是這個相兒?」鶯兒道:「這番二爺鬧得忒利害,我淌多了!頭裡發昏,兩腿酸痛,路也走不動呢。」盈盈笑道:「你還認是吳下阿蒙嗎?」就在荷包裡拿了一枝大人參,給他慢慢的嚼了下去,才覺硬朗些,起身挨到院子門口,坐上椅轎回家去了。 
  到第二天,是端陽佳節。小鈺先到朝裡,後到上房賀了節。 
  喝了午酒,回到園裡。差宮女、丫頭們把鶯兒送來的上品好香各處分送,自己卻揀了些上好的宮香,和那宮裡賜的各色雅扇,親送到舜華、纈玫,淑貞、友紅四處,友紅留他喝酒。過下午,又去請了舜華、淑貞、纈玖來同坐一桌喝雄黃酒。小鈺說:「我們行個令罷,須要念句古詩合著個曲牌名。」友紅說:「很好。就是二爺念起。」小鈺道:「疑是蟾宮謫降仙,好姐姐。」 
  順挨該是纈玖,纈玖就念道:「金爐香爐漏聲殘,五更轉。」淑貞道:「多少工夫織得成,十樣錦。」舜華道:「萬國衣冠拜冕旒,朝天子。」友紅道:「紅裙爭看綠衣郎,風流子。」小鈺點點頭說道:「我念個『有約不來過夜半,誤佳期。』」纈玖道:「牧童遙指杏花村,沽美酒。」淑貞說:「夢魂搖曳櫓聲中,夜行船。」舜華道:「皓月當空寶鏡升,月兒高。」友紅說:「贏得青樓薄倖名,罵玉郎。」小鈺道:「梨花一枝春帶雨,玉團兒。」舜華道:「不如改個『雨中花』更切些。」小鈺道:「很好。如今該舜妹妹行令了。」舜華說:「要二古人名,爭一物件。須要合著二人的名,或是本字,或同音的都使得。『玉良、張碩爭一畝田,王說是良田,張說是石田。』」友紅道:「子思、子夏爭一匹布,思說是絲布,夏說是夏布。」小鈺道:「張良、項羽爭一把傘,張說是涼傘,項說是雨桑」纈玖道:「奕秋、景春爭一枝花,奕說是秋花,景說是春花。」淑貞說:「揚雄、漂母爭一隻雞,揚說是雄雞,漂母說是母雞。」舜華道:「許由、晁錯爭一個瓶,許說是油瓶,晁說是醋瓶。 
  收了令了,請纈妹妹行個罷。」纈玖、淑貞都說:「我們行得不很好,竟是主人行罷。」友紅遜了一會,便說:「也罷,我就遵命替了。說個古人名中間用個曲牌名,下句說個仙人,要文意貫串的。『宋玉到了巫山十二峰,想著高唐神女。』」小鈺說:「蘇秦背了七星劍,去訪鬼谷子。」纈玖說:「曹子建坐了夜行船,去尋洛神。」瀕貞說:「張子房平了楚漢爭鋒,去隨赤松子。」舜華道:「蘇若蘭織了十樣錦,去送天孫。」 
  友紅說:「楊玉環邀了好姐姐,去拜牛郎。」大家說:「酒很夠了,散了罷。」友紅又勸著喝了三杯,才起身散席。 
  從此隔了一個多月,已是六月炎天,十分暑熱。小鈺洗了個澡,想起彤霞那裡久不去了,就獨自一個闖到讀畫樓來。細雨丫頭回說:「二爺別進去,姑娘在裡房洗澡呢。」小鈺搖搖手,道:「莫作聲。」悄悄走到房門口,推推門,是拴上的。 
  就轉到後院子裡,隔著紗窗往內一瞧,只見彤霞正向著後窗在浴盆裡擦腿。小鈺站著瞧了個像意,輕輕說道:「姐姐好白身子,真是粉妝玉琢的一般。」彤霞聽了,忙忙擦乾身子,穿上衣裙,開出門來說:「小鈺你真個顛狂了。怎麼這樣胡鬧!今兒且恕你個初次,下回再這麼,定要去告訴舜妹妹的。」小鈺陪笑道:「姐姐饒我罷,下回不敢了。我情願做首詩兒陪罪。」彤霞道:「也罷,你好好的做一首,倘若再是什麼油腔滑調,斷斷不依的。」小鈺道:「自然是好好的。」就拿張箋紙,寫將出來。卻是: 
  窄窄金盆灩灩場,一枝溫玉濯芳塘。 
  華清宮裡春無價,清夏灣前水自香。 
  肉掩凝酥銷素粉,汗沾清露溫紅妝。 
  碧綃不是遮花幄,窗外窺來早斷腸。 
  彤霞看了,說:「詩倒也還不很荒唐,只是結句不佳,須得要改過方好。」小鈺道:「這是實話,改不得的。」兩個就坐著閒話。 
  只見瑞香走將進來,道:「二爺什麼時候來的?你可知道今年中元節要熱鬧得很呢。現在東西兩庵早早的在那裡糊紙錠鑿紙錢,要超度一切陣亡兵將,連那十萬倭兵通有分的。淑妹妹也要附薦他的祖父、爹、姐。」小鈺道:「很好,我也要附薦一個人。」彤霞問:「薦那個?」小鈺不做聲,瑞香笑道:「該薦該薦。我已猜著的了。」取笑了一會,各自散歸。 
  到了七月十三日,果然芬陀老庵裡設起壇場來,傳燈也帶著徒弟過來一同誦經拜懺,普施供養。淑貞在東耳房設立牌位,追薦全家亡魂。小鈺真個把瓊蕤的姓名也立個牌位,供在西耳房裡。擺上許多羹菜,拈了香,深深作了四個揖,眼裡汪汪的淌淚。默默的禱祝一番,就在牌旁椅上坐著呆呆的出神。舜華打發丫頭來說:「太太、奶奶們通出來了,請二爺揩乾眼淚,快出去迎接。把西耳房的門關上了,別再惹說話。」小鈺聽了,想道:「到底是舜妹妹關切,諸事留心。」就出了房,把門關上,來見王夫人。王夫人卻不留心,寶釵問道:「你為什麼兩眼通紅,可是害眼嗎?」小鈺道:「不害眼,剛才惹著了飛絲,擦了一會,不妨事的。」寶釵也不疑心,就掩飾過去了。到午後,太太、奶奶們都回了上房去,小鈺又到瓊蕤牌位旁邊椅上坐下,眾姐妹都怕苦壞了他,一齊來勸他出去,小鈺背著臉,把汗巾抹淚,口裡說:「我並沒有什麼,略靜坐坐就出來瞧熱鬧的。」碧簫硬硬的扯了他到殿上,他還是把手帕兒不住的揩眼。淡如看見,氣憤不過,就嘴裡輕輕的咕噥道:「單是這個死鬼,是體皮貼肉有恩有情的,現活著的只當是陌路,把良心喪了,還不害臊?裝這賊相兒!」誰知那倭公主心性聰明,在園裡住了半年,什麼事都已盡知。他就說句打皮科的話道:「夫子不失禮於死者,況生者乎?」眾人都笑起來。淡如聽了,有些害臊,才不開口,走了回去。這法事一連鬧了五日,天天晚上放焰口,日裡禮經懺。直到十七日才得功德圓滿。 
  自此以後,眾姐妹都知小鈺是個重情義的人,各有些眷戀著他。獨有友紅,想起自己早早對了親,朝考取了不得配給皇子,已是一誤。如今對著這樣一個極富極貴、文武全才、又且性格溫存、有恩有義的二爺,竟成了咫尺蓬山,斷斷沒有婚姻指望,豈不是再誤!一時心情撩亂起來。不知有什麼別事沒有? 
  且看下回。          
第三十六回 鍾情人幽懷沉結 無恥女使酒猖狂    
  且說友紅想到情牽意絆的時候,竟有些拿把不定。恰好小鈺拿了一幅畫來,說:「要求姐姐題首詩兒。」友紅打開一看,卻是一男一女對面坐著,都是絕俊秀的品貌。便問道:「這兩個不知是夫婦,是閒人?叫我怎的題法?」小鈺歎口氣道:「這女的就是貴同年,不必說他姓名,和這男的是中表兄妹。 
  品貌相同,文才相似,你貪我愛,暗暗有婚姻之約。誰知那女的凝香殿應考,取中了,奉旨配給皇子為妃,現在關防嚴密,二人竟不能再會一面。男人就畫了這幅小照,央我題詩,我想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人生在世,無才無貌的很多,或則有才無貌,或則有貌無才,幸而才貌兼全,又怕不逢嘉偶。如今兩美既合,偏又有這些阻隔,真是前生缺陷。每提起筆來,便心如亂麻,再也題不成詩。故此要求姐姐代筆。如若閨中筆墨不肯傳示外人,不妨起個稿兒,給我自己謄寫。」友紅聽了,眼圈了通紅了,叫聲:「二爺,我想人世上的缺陷多著哩,豈獨這兩個人?那老天故意的簸弄人,偏要叫你若近若遠,不即不離,其實中間生出個一定的界限,有斷乎不能兩合的情勢。又且生在名門貴族,那花前月下的私期,是萬萬使不得的,只得鍾乎情,止乎禮義。即如《洛神賦》,即說『願誠素之先達』,又說『申禮防以自持』,惟有個中人才能領會得這些拳拳的深意。我每讀『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二句,似乎決絕的覆他,卻是慇勤的戀他。這一段耿耿幽情,真是口裡說不出來,只在兩心相印呢。」一面說,一面把長指甲彈了幾點眼淚。小鈺忙捏了他的粉腕,叫聲:「姐姐,你也算得個情種,我起先竟瞧不出來。」友紅道:「唐棣翩反,紫荊連理,魚稱比目,鳥號鶼鶼,禽魚草木尚且多情,何況綠衣才子,紅粉佳人,豈有塊然頑冥的?」小鈺說:「天上有兜率宮,地下有相思樹,總是造化。小兒狡獪顛倒,可恨得很。」友紅道:「顛倒由他顛倒,別有個人定勝天的法兒?」小鈺問:「什麼法兒?」友紅道:「只要兩人的心清若冰霜,堅如金石,任到得海枯石爛,仍然不變不移。縱使不能今世,也可訂個來生。我想你和舜妹妹生成金玉,焉知不是前身的因果!」小鈺便趁著說道:「韋皋再世,玉環來生,雖有前緣,究竟杳渺恍惚。我倒有個無聊極思:那肌膚之愛,固然自好者不為;至於依傍香澤,相近相親,也還無傷名教。」說罷,挨近身去,把一手搭著他的肩,一手扳住他的臉,親了一個嘴。友紅輕輕道:「二爺尊重些,丫頭們瞧見了不雅相。人言可畏,請回去罷。」小鈺沒奈何,只得站起身,說:「這幅畫兒,我依舊拿了回去,免得放在這裡觸動姐姐的情思。好姐姐,千萬珍重自玉,我暫且回去了!」要知小鈺這時候也有些按捺不住,怕又糾纏出別的事故來,因此就走了。從此兩個人更加情投意合,你憐我愛。但沒有什麼苟且胡鬧的事。 
  漸漸到八月中秋,上房設了酒席,請眾姐妹和小鈺同去賞月。定更後才回園去,又在怡紅院喝了多時,各人散歸房內。 
  彤霞叫丫頭搬了些酒菜,到讀畫樓上開著窗子對月獨酌,耳聽那滿樹秋聲,眼瞧著一輪皓魄,心裡暗暗想道:「小鈺這個人,不必說是富貴雙全,才貌兼美,更難得這一副溫和性格,做女孩兒的能嫁得這樣的丈夫,真是萬全無憾。可惜我家父母不富不貴,全仗著他府裡的光彩度日。算來門戶已是不相當的。我雖略有才貌,無奈園裡姐妹強如我的很有,自顧人材也擠不上。 
  這段姻緣,眼見得是拱手讓人的了。若要像那淡如的行為,我又不肯自輕自賤,幹那無恥的勾當。況且他白白的污了名節,其實也不了不結,終成畫餅。」想到情濃去處,止不住掉下眼淚來了。春雨在旁邊,揣知他的心事,便說:「夜深了,姑娘請下樓睡覺罷。」彤霞點點頭,下落樓來,坐在房裡長吁短歎了一回,就拿過一張箋紙,提起筆來題了一首絕句: 
  半醉襟懷思不勝,明明圓月映孤燈。 
  相暌只在橋南北,橫隔花枝喚不應。 
  寫完了,讀了幾遍,撩在桌上,無情無緒,只得上炕去睡。 
  可怪,那蓆子竟似芒刺刺的一般,竟成了個秋色惱人眠不得。 
  聽著更樓上漸漸轉到五更三點,才昏昏睡去。 
  紅雨走出院門,要去採些桂花來插瓶,剛剛碰見小鈺。小鈺便問:「你姑娘在房裡做些什麼?怎不出來瞧瞧桂花?」紅雨道:「姑娘昨晚對月傷懷,做了一首詩,躺在炕上翻來翻去,直到五更才睡著了。這時候還沒醒哩。」小鈺聽了,就輕輕走到他臥房裡,見桌上果有一張詩箋,拿起來讀了一遍,歎道:「款款柔情,自然流露。」就走近炕邊,揭開羅幔。這時候彤霞已是醒的了,故意閉著眼,裝做睡著的。小鈺見鴛鴦枕上堆著漆黑的香發,雪白的嬌臉,真正十分可愛。悄悄低下頭去臉貼臉,把舌頭吐進他櫻桃小口裡去,聞著陣陣脂香,連把舌頭舐了幾舐。彤霞才把眼一睜,問說:「那個人?來做什麼?」 
  小鈺笑道:「昨晚隔著花枝聽見有人喚我,因此來的。」彤霞啐了一聲,小鈺說:「大晌午了,姐姐起來罷!」雙手捧他坐起身來,把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拍,說:「別受了涼。」忙把衣服替他披上,又拿了一條褲子,說:「我替姐姐穿上罷!」彤霞著急道:「小鈺,別胡鬧,討人嫌!」小鈺笑嘻嘻布著耳朵道:綺樓重夢·「夏天在浴盆裡瞧得明明白白,今兒就再會一面有什麼使不得?」 
  又臉貼臉兒親了一個嘴,說聲:「我去了,省得討姐姐的嫌。 
  這桌上的詩箋快收好了,別叫人瞧見!」彤霞說:「我會收的,你請罷。」他就一徑回到怡紅院。 
  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叫燙了酒來。獨自一個拿著杯,慢慢的喝。心裡想道:「難得各位姐妹都有心向我,但是何姐姐說的鍾乎情,止乎禮義,諒來不能把園中眾人一網打盡,通嫁給我的。若有一些舛錯,又是個『始亂之,終棄之。』心裡不安,往後倒要下個強制工夫,才得清白。但是辜負了他們的好意,又覺薄情。」這一番思想,不覺歎口氣,悶悶不樂。英英在旁邊斟酒,便問道:「二爺今兒個想是有什麼心事嗎?」娟娟道:「二爺心事我很知道,如今已經超度了,自會早早投生。 
  再隔十幾年,依舊好來伺候的,別很想他罷。」宮梅道:「胎也要投得好,才有人憐惜。別像我們,投做了宮女、丫頭,三更半夜的受糟蹋,只當是分內應該的。」香玉說:「你這話很像淡姑娘的口氣,全是一股醋味兒。難道聽不見倭公主說的『不失禮於死者,況生者首』?」絳萼道:「宮姐姐趕緊死了,或者二爺也會追薦你,惦記你呢。」小鈺也笑起來,扯著絳萼的手問道:「你願死不願?」盈盈道:「他沒有金釵,死了把什麼來留記呢?」眾人都笑做一團。 
  從此又過多時,小鈺對香玉、盈盈說:「明兒是重陽節,該是我做東,請太太、奶奶們來茱萸閣登高。叫廚房裡備些上好酒菜。」盈盈道:「海味山珍,通吃厭了,想不出什麼新鮮品味來。」香玉說:「今兒松江府知府附托八百里的折差,送了一簍子四腮鱸魚來,倒還新樣。」小鈺道:「很好。」果然第二天邀齊眾人,跟了太太、奶奶到茱萸閣上喝酒行令,十分盡興。王夫人忽然想起,問道:「小翠為什麼不來?」舜華回說:「邀過的,他身子不爽健,沒有來。」王夫人說:「大眾在這裡,何苦叫他獨自一個冷清清的坐著?」就叫嬌紅去:「說我在這裡喚他。」不一會,小翠同了嬌紅慢慢的來到閣上,請了安。坐下。王夫人說:「瞧他一臉病容,明兒傳個太醫來吃帖藥,若要人參,到上房來齲」舜華道:「天天吃藥,不見效驗。他有外感,人參是吃不得的。」說罷,就站起身走過去,在他額角上一搭,說:「火滾的發燒,諒來吃不得酒菜的,太太叫他回去罷。省得在這山頂閣上受了涼。」自己忙脫了一件短夾褂子替他披上。王夫人道:「既身上不舒服,回去息息罷。」舜華就扶了他,到前廳坐上轎椅,還叫兩個老媽送了他回去。 
  李紈道:「舜華卻事事周到,存心也很厚道。」寶釵說:「我就愛他這些好處。」王夫人說:「孩子家能這個樣,將來自然會享福享壽的。」淑貞道:「舜姐姐說我是沒爹媽的,倭公主是離了父母的,因此照看我們兩個竟像女兒一個樣,實在可感的。」王夫人說:「你兩個本也妥當,既他疼你們,你們就該學他,自然也有好處。」談論了一番,又喝一會,用過飯,回上房去了。 
  眾人就要散,淡如喝得有八九分酒了,拉著還要喝。小鈺也再三款留眾人再坐坐,大家只得又坐下。舜華說:「小翠妹妹卻也可憐,自從正月裡鬧了這一番,瞧他自怨自艾,向著人總有些靦腆。」彤霞說:「這叫猶有恥心。」碧簫說:「知恥就會知改,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藹如接著道:「人而無恥,是禽獸也。」淡如聽這兩人的話,明是奚落著他,就使起酒性來。嚷道:「近來無恥的人很多,軍營裡一男二女同個帳房,鬧得比禽獸也還不如哩!」碧簫著惱道:「浪蹄子,你瞧見的嗎?可叫太太、奶奶在炕上光身提下來敲嘴巴沒有?」淡如向來怕他兩個力氣大,防他動粗,今日秉著酒意,膽就大了,冷笑道:「這兩個老淫婦,沒有到軍營裡,自然拿不著,由你們無日無夜的幹那醜事呢。」香菱連忙喝道:「你瘋顛了?這樣胡說,快回去罷!」走過去拉他,他把手一推,說:「不用你管。」香菱不提防他推的,身子一歪,跌了一交。爬起來,惱得很,就把他打了一個嘴巴。淡如就躺在地下亂哭亂罵。藹如說:「撒潑的狗淫婦,我來打你個半死,才知道利害。」碧簫也叫聲「打!」跳起身來。小鈺連忙一手一個,扯了碧、藹二人下落樓去。舜華、友紅、纈玖、淑貞也扯著勸了香菱下去。 
  彤霞向著二香笑道:「囔昏了,又不肯散,才好裝這些畫意兒。 
  我們走罷!」三人一哄,通下了樓。婆子、丫頭們便齊齊散去。 
  單剩了淡如跟前的兩個大丫頭,叫道:「眾人都散完了,哭罵給誰聽?回去罷!」淡如聽說,才住了口。醉得爬不起身,便罵道:「濫蹄子,還不抬了我下樓去?」兩個丫頭聽了,沒有好氣,就一個捧著頭反在前走,一個抬腳的在後,故意把他顛倒抬下樓來。這一倒,把肚裡的酒通倒出來了,往著丫頭臉上直噴。丫頭閃身一躲,失腳踹了個空,後面的丫頭也拖不住,三人通滾了下樓。淡如吐了滿地,嘴裡不知哼些什麼,旁邊看院子的老婆子笑道:「二位姑娘那裡抬得起?瞧他連椅轎也坐不住的,只好把扇板門抬了回去罷!」兩個丫頭滿身通沾的是骯髒,生氣道:「我們那會抬死屍似的抬他,且撩著,等他酒醒了坐轎罷。」正在說時,恰好小鈺回來,要勸他。瞧見了,就把兩隻手托元寶的一般,托到紅豆莊,放在炕上,回身便走。 
  走回怡紅,通身也沾的是腌臢,宮女們一面替他脫換衣服,一面嘻嘻的笑。憐憐說:「二爺何苦來?出這樣瞎力?」小鈺不答話,各自睡了。 
  到第二天早晨,倩桃忙忙走進房來,叫道:「二爺快起來,瞧白小姐去,長得要好兒的比翠姑娘還俊多哩。」小鈺問:「那個白小姐?」倩桃說:「是小翠姑娘的嫂嫂,昨兒個到京的,如今在上房和太太、奶奶們說話呢。」小鈺叫:「快拿我衣服來!」慌急慌忙穿上衣褲,嚷道:「怎麼只有一隻襪子的?」 
  灼灼說:「明明兩隻襪一起兒送到炕上的,怎麼說是一隻?」要知襪子落在那裡?下回說明。          
第三十七回 三枝神箭穿楊柳 一闋新詞締鳳鸞    
  小鈺不見了一隻襪子,著急得很。幾個丫頭滿炕亂找,打不見。盈盈另拿了一雙交給他穿上,站起身來,覺得褲襠裡有個什麼東西墜著。解開一看,卻是一隻襪子。金荃笑道:「二爺想瞧白小姐,忙了,連襪子都夾著褲子穿了,儘管的叫我們快找,快找。」小鈺笑了一聲就要往外走。紫英道:「二爺還沒洗臉,別叫白小姐瞧了笑話。」小鈺就說:「快拿水來。」 
  慌慌張張梳洗完了,趕到上房,只見白姑娘正在那裡講話。小鈺一看,只見他渾身淡素衣裙,一雙風流俏眼,桃花臉上兩個笑窩兒,不笑也像是笑的,真似天上飛仙一般。忙上前作了個揖,他站起身回了一福,問:「這位是誰?」婉淑道:「就是我家二叔叔。」白姑娘說:「原來是千歲爺,該叩見的。」說罷,就跪將下去。小鈺雙手攙住,道:「嫂嫂別太謙,請坐,請坐。」兩人對面坐下,四隻眼的睛光緊緊注射,都只著出了神。小鈺定了定心,便問:「嫂嫂貴庚大號?幾時南方動身的?」白姑娘說:「我名璧,號玉卿,今年虛度十五歲了。因春間接了大姑娘的信,知道小翠二姑娘病體全愈,妖精已蒙王爺斬除,婆婆就叫我來接他同回家去。誰知拙夫去世,守孝百日滿後,天氣炎熱得很,直到八月才動身,昨兒到京的。」小鈺說:「翠妹妹近來又欠安呢,只好屈嫂嫂暫住幾天,等他健了才好同行。」玉卿一面說話,一面俏眼直注著小鈺,魂也銷了。 
  心中想道:「我只猜征倭元帥自然凶形惡狀,誰知是這樣一個風流俊品!正好藉著小翠有病,住在王府親近親近,或者有些幸遇也未可知。」就說:「翠妹妹在那裡?我要瞧瞧他去。」婉淑道:「我陪你去,二叔請自便罷。」小鈺只得應道:「大嫂陪了去更好,我失陪了。」假意在上房說了一回閒話,回到園來,吩咐丫頭:「探聽少奶奶回上房去了,白小姐在什麼地方?快來報我。」自己呆呆坐在怡紅院,早飯也不要吃。宮梅笑道:「二爺眼裡瞧飽了,難道肚裡不會餓的?」小鈺道:「我等白小姐來同吃。」飛飛道:「別想這樣好處,他早在上房吃過酒飯的。如今同著少奶奶園裡各處拜望,那裡就會來?別等他罷。」小鈺道:「我實在吃不下飯,燙酒來喝罷。」春苕笑道:「從來酒色是相連的,吃得醉醺醺才好等他來攀談呢。」 
  小鈺說:「我才剛見過了他,他論理也該來拜望我的。」芳荑說:「有什麼不來?我瞧他這兩隻眼睛珠不住的瞧著二爺,只怕他心裡還比二爺著急些哩。」小鈺拍著桌子叫道:「實在俊俏得可愛。」這一拍,把酒杯兒都打翻了。紅藕說:「心裡儘管愛罷了,何必敲台拍桌的叫喚呢?」眾人都笑個不祝忽聽見外面說:「少奶奶同著白小姐過來拜望二爺了。」 
  小鈺飛身跳將出來,迎接進內,坐下便問:「翠妹妹怎樣了?」 
  玉卿道:「他說早晨王太醫診過了脈,還不曾吃藥,躺在炕上朦朧睡去。見一個豬頭,把兩隻耳朵當了翅膀,撲面飛來,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候更覺沉重些。」小鈺道:「如今園裡請醫生,我總叫太監頭兒朱吉陪進來的,據他說,王太醫說是肝氣鬱滯,心脈虛,帶著沉悶,自然夢裡驚悸。今兒方上用真郁金、鉤籐鉤加硃砂金箔,吃來該會效驗。我雖惦記他,卻不便進房去陪伴。」婉淑道:「二叔,你把三塔寺的對句送給他,借掛幾天,倒是個辟邪的。」小鈺會意,就叫宮女傳話三殿上的太監,把上方七星劍請下來,交老媽子送到翠姑娘房前掛起來。婉淑道:「我要回上房去了,玉妹妹,你就和翠妹妹同住了,好早晚照看他。」玉卿說:「我同住是不敢的,只好日裡伴著,晚間須得別處宿。」小鈺道:「凌波垞最幽雅,離扶荔廳也近,嫂嫂住了罷。」婉淑說:「很好。」便叫把他的行李搬了進去。小鈺也同過去,替他張羅了一番,就回怡紅來了。 
  倩桃說:「二爺,你今兒竟大方得很哎。」馥馥道:「今兒有少奶奶在旁邊,自然大方;將來恐怕免不得要小方呢。」 
  小鈺道:「別胡說。我問你,你是上和瓊枝說的什麼箭賬還該我三兩銀子?」馥馥道:「咱們賭射鼓子,他輸了,賴著不肯還。」小鈺問:「誰的箭射得最好?」翩翩在旁說:「咱們都差不多,總是倭宮女們的箭有準頭,還會射馬箭哩。」小鈺問:「誰教他們的?」回說:「就是倭公主教的。」小鈺喜歡道:「公主會射箭嗎?」香玉道:「豈但射箭,還會跑馬舞劍戟,傻好瞧的。」小鈺道:「明兒我決要請教他騎射一回。」到了第二天,絕早起來,就到波垞內房來,見玉卿坐在鏡台前,旁邊兩個大丫頭站著替他梳發。見了小鈺,忙站起身,說:「千歲爺請坐。」小鈺道:「千歲爺的稱呼太客套了,要求改口才好。」玉卿道:「我聽見眾姐妹都稱你二爺,我往後也斗膽照樣稱二爺罷。只是嫂嫂的稱呼,也未免疏而不親。」小鈺說:「很是,竟叫姐姐罷。」坐在旁邊瞧他挽就了髻,站起身來道:「姐姐別動,我替你插帶。」玉卿道:「我有服,不用插帶的。」小鈺說:「兒總要用的。」就把金扁方玉如意替他簪上,說道:「姐姐的頭髮又長又多,又黑又香,真正可愛。若在枕上聞了,連魂也要掉呢!」卿笑道:「承廖獎。」小鈺問:「昨晚姐姐睡得安穩麼?」玉卿說:「起先仗著酒意睡了一覺,下半夜竟沒睡著。」小鈺說:「奇怪,我昨晚也睡不著,真是二人同心的了。」玉卿把眼瞧了他一瞧笑笑,不做聲。 
  外邊丫頭報道:「施媽過來了。」小鈺忙從後房門轉出去,一直竟往小山書屋來。見了纈玖,便道:「我剛才見有個美女梳頭,要做首詩送他,一時做不出來,要煩妹妹代筆。」纈玖明知是要試他的意思,他正想要賣弄自己的文才,便不推卻,回道:「請限體限韻,待我胡謅幾句來求政。」小鈺想著,近體詩女孩子們容易會做,便說:「竟做篇古體長歌,不必限韻罷。」纈玖即刻拿張箋紙寫將起來,小鈺道:「好書法,竟像是舜妹妹的字。」纈玖說:「我向來本臨蘇玉局的帖,瞧見舜姐姐寫的秀雅,就改臨了靈飛經,因此有些相像。」小鈺看他做完了,接來讀道: 
  瑤妃睡起花枝午,簟印紅肌逗春煦。 
  玉台半啟圓蟾圓,款卸盤龍散香縷。 
  紫金屈戌雲母窗,羅幬閃灼明殘釭。 
  宿醉懨懨嬌不語,翠綃袖卷粉腕雙。 
  晶梳攏掠委蜚,步搖瑟瑟簪珧王必。 
  抱日癡郎癡若雲,螺黛濃添畫眉筆。 
  君不見: 
  錦瑟流年太草草,多少朱顏鏡中老! 
  小鈺讚道:「好詩,好詩。蘅香珠艷,可稱個女玉溪了。」 
  纈玖道:「玉溪生則吾豈敢!勉效溫八叉還不能得其萬一,貽笑得很。」小鈺說:「我聞得妹妹還善會騎射,也要求教的。」纈玖道:「這個越發可笑,明擺著三位元帥,如何敢班門弄斧?」 
  小鈺道:「別太謙,將來定要請教。」纈玖點點頭,說:「且等到冬天,馬道上泥乾草枯了,才好跑呢。」小鈺得意洋洋,拿了這首詩,復身到凌波垞來,遞給玉卿瞧,又和他粘纏了多久,才回怡紅院。從此眉來目去,也不止一次。 
  到得十月初十外,天氣晴和,小鈺發枝令箭,叫把觀德廳簇新收拾一番,連晚把旗鼓箭擋通送了進來。第二天各處邀齊姐妹,只小翠、瑞香害著病不到,餘人通跟了太太、奶奶,到觀德廳後堂,用過早飯,出到箭廳。王夫人和李紈、寶釵坐在廳內高座上,眾人都在簷前坐下。纈玖換上紫紅縷金繡花軟甲,頭戴雉尾金冠,兩耳旁襯著紫貂昭君套,走下台階。眾姐妹通起身站著瞧他飛身跨上鞍,往西邊放馬下去,轉進旗門。那西首牆跟前,早插著一枝楊柳,馬跑到箭廳將近,離柳枝約有二百多步,才輕輕挽著雕弓,搭上雕翎箭,接連發了三枝,齊齊都插在楊葉中間,隨風飄蕩。鼓聲打得喧天。王夫人帶上眼鏡瞧不很真,問:「中了沒有?」李紈說:「三箭通中的。」馬到台階跟前,就勒住了韁,宮女遞上兩口寶刀,約有六尺來長。 
  公主就把馬打了個團圈,使動雙刀,連人馬都瞧不見,只見一團白光,閃閃飛動。舞了好久,收住了。宮女接了刀,又遞上一枝方天畫戟,又舞起來,依舊不見人馬,只聽見嗖嗖風響。 
  眾人個個喝采。舞完了才下了馬,慢慢走上台階來。王夫人說:「你嬌怯怯的一個小女孩兒,竟有這樣好武藝,實也難得。」 
  眾人個人誇獎了一番,他才退進裡邊去挽衣裙。 
  宮梅忙把令字旗招了兩招,就有一對倭宮女並馬跑進旗門,東西各安上三個箭擋,各人在馬上射了三枝,往西邊收馬。宮梅又招招令旗,又是一對跑上來了,接連跑射了十對,就在馬道中間,跨准一百步,安上個步箭擋子。藹如道:「這東邊跑射的,是用左手開弓,也會箭箭都中,難為他的。」王夫人笑道:「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呢!」這些倭宮女分了五人一伍,射起步箭來。每射是五枝,間或枝把不中,其餘通是中的。 
  倭宮女射完了,怡紅院的宮女、丫頭來回王夫人說:「我們不會跑馬,要求射射步箭。」王夫人說:「很好。」各人一般的分了伍,射了一回,大約五枝箭裡好的中三四枝,差的不過中兩三枝。李紈笑道:「這叫弱將手下無強兵了。」彤霞故意說:「淡妹妹是學過武藝的,為什麼不獻獻技呢?」淡如就真個站起身,走下台階射了一個箭,不到半路就掉下地來。妙香說:「這叫做頭名及第。」小鈺說:「你的弓輕,撒手又沒勁兒,自然送不到了。快把那後手略放低些,就會到擋了。」 
  淡如應聲:「知道。」又是一箭,果然到的,卻斜飛到東牆邊去了。小鈺又叫「後手略收進些!」又是一箭,直往西邊飛去,幾乎把個擂鼓的婆子射著。王夫人說:「何苦來?罷了。」淡如臉上下不來,就說:「我在馬上舞回槍給太太瞧罷。」走到西邊撿匹良善些的馬,用條凳子踏了腳,才得爬上鞍去。手裡拿了一枝長槍,不敢加鞭,慢慢從旁道踱將下去。有個快嘴婆兒笑道:「這位姑娘是跑太平馬的,再也不會跌交兒呢!」淡如不做聲。誰知那馬跑慣的了,進得旗門,不等加鞭就出了縱。 
  淡如吃了一驚,叫聲「不好!」把槍一撩,雙手忙去扳住鞍子。 
  偏那槍上的紅纓剛打著了馬的右眼,馬也著了驚,把腦袋一側,直往西邊跑去。這條馬道,比兩旁的地砌高有三尺多,前蹄踹了下去,後蹄還在道上,前低後高。淡如坐不住,合面撲下地去,馬越發著了慌,混跑。虧了一個倭宮女,忙扯住了韁,才沒踹壞人。淡如爬起身來,滿臉灰泥,頭髮也顛散了。自覺害臊,披著發就往外出去了。妙香笑道:「俗語說:『若要會,跟了師父睡』,這話竟未必然呢!」眾人笑了一回,同到後堂用過酒飯,各自散歸。不提。 
  小鈺又過多日,偶然踱到凌波垞來,只見玉卿拿了一張詩箋在那裡吟哦,見了小鈺,忙就縮在袖裡。小鈺道:「姐姐佳章,不賜一觀?別吝教罷。」趁勢把手直探進他的懷裡,去胸前亂摸。玉卿說:「別這麼鬧,我給你瞧就是了。」小鈺還把他的粉乳捏了兩把,慢慢退出手來,又在玉臂上亂捏,口裡讚道:「好光滑的肌膚,可愛,可愛。」又說:「懷裡搜不著,只得到褲襠裡去搜了。」玉卿著了忙,就把詩箋遞上道:「瞧便給你瞧,不許告知別人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一首《寡鵠詞·調寄江城子》:南山孤翼獨徊翔,意淒涼,影淒涼,一聲聲裡叫斷九迴腸。 
  記得陶嬰歌最慘,千載後,有餘傷。東風回首對銀塘,惜鴛鴦,羨鴛鴦,桃花水暖兩兩自成雙。翻盡琴心當日譜,凰求鳳,變宮商。 
  小鈺讀了一遍笑道:「姐姐的心事,今兒我才知道,其實不是鳳不肯求凰,只因鳳的做作太大,捉摸不定。如今我們來做鳳凰也好,做鴛鴦也好,總不叫姐姐淒涼就是。」口裡說,一面就要扯他進內房去。玉卿說:「青天白日,窗開戶開,那有這樣胡鬧法兒?我定要去稟太太的。」小鈺說:「不怕,我有證據的。」到底不知玉卿從不從?下回再看罷。          
第三十八回 翡翠帳中揉雪乳 鴛鴦被底擁香軀    
  小鈺和玉鯽正在拉拉扯扯,偏那知趣的施媽闖進門來,虧了丫頭伶俐,高聲問道:「施奶奶,小姐好些了嗎?」施媽回說:「這幾天好多哩。」小鈺忙對玉卿說:「我一會兒差丫頭來請你,暫且去了。」依舊往後門走了出去。施媽拿了個藥方兒來問玉卿,吃得吃不得?玉卿那有心情瞧藥方,胡亂應道:「很妥當,忙去熬給他吃罷。」施媽去後,玉卿暗想:「今日把心跡表一表明,倒也好。但是他果然要認起真來,到底依他不依?」又想:「已是招引了他,難道又拒絕嗎?」正在情懷撩亂,只見裊裊走來,說:「二爺請小姐去喝酒,還有三位姑娘在那裡奉陪呢!」玉卿就坐上椅轎,同他過去。見彤霞、淡如、妙香三個都在怡紅後廳坐著,桌上擺了許多果碟。便問:「二爺今日請那位客?我的接風酒已是擾過多次的了。」小鈺說:「並不請客,他三位也是不速自來的。」便讓玉卿首座,彤霞、淡如對面坐下,妙香在上,主人在下。極盛的席面,吃喝了一會,小鈺請玉卿行令。玉卿道:「行個『巧相逢』罷。就把骨牌覆在桌上,兩人各取一張,頭對頭擺了。翻轉來若是同點的,就是逢著了。」說罷,就和妙香擺起。揭開來,玉卿是六,妙香是,逢不著。玉卿喝了六小杯,妙香喝一杯。妙香和彤霞對擺,也逢不著,各照點喝了酒。彤霞和淡如,淡如和小鈺,都逢不著。獨有小鈺和玉卿,恰好是兩個四,相逢著了。小鈺道:「巧極,巧極。」各斟了一大杯,小鈺喝了一口,故意說:綺樓重夢·「姐姐的酒淺了。」就倒些在玉卿杯裡。玉卿也喝了一口,說:「倒是太多了。」又倒些在小鈺杯裡。淡如道:「豈但是相逢酒,竟是喝交杯盞呢。」玉卿紅著臉不做聲。小鈺請彤霞行令,彤霞說:「照樣再逢一回罷。」事有湊巧,別人都逢不著,又是小鈺和玉卿逢著了,兩個又各吃了一大杯。 
  該淡如行令,淡如說:「各人伸出指來,從我數起,數著的說個笑話,笑的喝酒。」恰好數著淡如,淡如道:「有個人呆笨不過的,做了親,第一夜,見新娘脫了褲子,底下露出那話兒來,新郎瞧了一瞧,慌忙趕到隔壁王皮匠家裡,說道:『我今兒娶了個女人到家,臉面也好好的,誰知小肚子底下,兩腿中間開了個窟窿,恐怕腸子要漏出來,這怎麼處?』皮匠說:『不妨,我拿條麻線替他縫住了就不會漏。你在我家裡看守房屋,我去縫好了就來。』皮匠假意拿個針,拿條麻線,走進新房和那新娘大幹了一回。回到家來,說:『縫停當了。』新郎著實謝了一番,回到房裡把新人的東西細細一瞧,跌跌腳道:『這真叫人心難托,那王皮匠滿口許我用麻線縫的,誰知是護噥局。只拿些漿子糊糊就算了。』」眾人都笑了。合席通喝一杯。 
  輪該妙香行令。妙香道:「念兩句古詩,要一真一假:『春城無處不飛花』,是真花;『江城五月落梅花』,是假花。」 
  彤霞說:「『一騎紅塵妃子笑』,是真笑;『佳節清明桃李笑』,是假笑。」淡如說:「『夜半鐘聲到客船』,是真船;『花開十丈藕如船』,是假船。」小鈺說:「這令卻有趣,我念個『勸君更盡一杯酒』,是真酒;『寒夜客來茶當酒』,是假酒。」 
  玉卿道:「『家家扶得醉人歸』,是真醉,『暖風薰得遊人醉』,是假醉。」妙香收令道:「『花飛莫遣隨流水』,是真水;『天街夜色涼如水』,是假水。」小鈺道:「我也行個巧相逢,要念句《詩經》,首尾相連的:『窈窕淑女』。」玉卿道:「女曰雞鳴。」妙香念:「鳴鳩拂其羽。」彤霞說:「羽蟲三百六十。」 
  淡如說:「十年以長。」小鈺說:「『長者賜』,都是相逢的。」 
  各喝一大杯,令完席散。 
  眾人各坐上椅轎回去。小鈺卻暗暗吩咐抬轎老媽子,把玉卿前門抬出,從後門抬進。下了轎,丫頭、宮女扶他進房。玉卿問:「怎麼不是我的房呢?」小鈺道:「這是姐姐的新房,請裡面坐罷!」小鈺扶他進到裡間。玉卿假意裝醉,和衣躺在炕上。宮女笑嘻嘻把腰窗拉上,各人悄悄睡下,由他們幹那鴛鴦勾當去。到第二天已牌時候,還聽見裡房吱吱咯咯的在炕上說笑,直到晌午才開窗出來。香玉、盈盈故意領了眾宮女、丫頭向他打個足全,說聲:「少奶奶,恭喜。」玉卿漲紅了臉,不便說別的,只說:「不敢,請起,請起!」小鈺道:「今兒你們通有喜酒渴的,並且還是盛席。但各人要嘴謹些,別胡說亂道,滿處播揚。」宮梅說:「放心,不會播揚的。」卻私下對金荃說:「這白小姐竟硬朗呢,鬧了一夜,早晨還要找個零兒!」 
  金荃說:「他是經過來的,不比咱們女孩兒,叫疼喊痛。」裊裊說:「如今慣了,也還不很怯了。」飛飛把指頭在臉上做個羞勢兒道:「不害臊,自己竟直供呢。」從此或是玉來,或是鈺去,迭為賓主。 
  過了幾時,已是十一月初頭,這日小鈺用了早飯,正想要到凌波足全去,只見紅梅慌慌張張跑來,說:「二爺快去瞧瞧,我們姑娘吐了許多血,這會子很不好呢。」小鈺忙就趕到賞心亭來,進了臥房,只見炕幔是放下的,揭開一看:見瑞香靠在短飛仙椅上,不住的喘氣。小鈺就叫宮女脫去靴子,坐上炕去,抱他在懷裡,解去了大紅腰帶。伸進手去,往他胸前輕輕的拓,一面叫盈盈回去取了兩塊龍涎香來。自己先在口裡含了一會,才把舌尖送進他嘴裡去,叫他含著,慢慢會止喘的。又叫熬了一碗人參湯來,叫他連龍涎香一併嚥了下去。又送進一塊香,含了一會,果然氣就漸漸平了。又用人參連香嚥下,不一會喘竟止了。瑞香說:「好靈藥,方才氣往上衝,喘得話多說不出來。這會子,竟平復了。二爺住手,別拓罷!」小鈺趁便兒把他的雪乳捏弄了一回,說道:「宛然新剝雞頭肉,滑膩猶如塞上酥。妹妹肯給我嘴裡含一含,更有趣的。」瑞香說:「別鬧,我已好了,放了我好去小解。」小鈺應聲「是」,就抱他到桶邊,替他解開褲帶,放上桶去,扶著等他解完,依舊抱上了炕。扯過被來,蓋了下身,把手在腿邊亂摸。瑞香說:「好哥哥,別胡鬧,我要躺著安安神呢。」小鈺就扶他睡倒,替他脫去上下衣褲,蓋嚴了被,親了個嘴,叫聲:「乖妹妹,請睡!我去了。 
  停一會子再來瞧你。」從此,天天重用人參,也就略略好些了。 
  這年是臘月十六日立春,到了晚上,王夫人請了各家奶奶們,又叫小鈺和眾姐妹通在榮禧堂喝酒賀春,定更後才散。小翠病還未全好,勉強去坐了一會。回到園內,小鈺送他到扶荔廳,交給施媽扶了進房,自己又到賞心亭瞧瞧瑞香,瑞香道:「病好了,只是身子發軟,今兒天氣又冷得利害,因此不出去。 
  難為哥哥惦記,請坐了談談去罷。」正在閒話,忽聽見外邊嚷道:「咱們各處找二爺不著,不知在這裡沒有?」小鈺問:「是誰找我?做什麼?」絳雪丫頭回道:「今兒天氣怪冷的,妙姑娘叫把火炕生得暖些,誰知煤太多,火太旺了,把褥子通燒著了。姑娘有了些酒意,冒冒失失,光著下身坐進被去,把兩臀兩腿燙得稀糟伙爛,跌下炕來,疼得半死,躺在地下。如今扶起來,撲在炕上,話也不會說的了。上房太太、奶奶和各家奶奶們通在那裡,叫請二爺過去設法救救他。」小鈺叫聲:「還了得!」飛跑往蘅蕪院來,只見眾人正在碌亂,王夫說:綺樓重夢·「咱們上房通知道了趕了出來,怎麼你在園裡的再也找尋不著呢?」小鈺也不答話,先在正炕上一瞧,見被褥都燒成了灰,潑了許多水。回頭往旁邊炕上一瞧,見他合面撲著,蓋了一條皮被。小鈺說:「蓋不得被的,別悶了,火氣內攻。」就揭開被來看時,上身穿件小皮襖,下身光著的臀腿通是紫紅色,起了許多白泡。又因被擦動了,破了些泡,真是稀糟的了。用手一摸,火滾熱的。叫聲:「妹妹」,也不答應。李紋哭著道:「好二爺,你怎樣救救他罷。」小鈺也淌著眼淚說:「待我抱他過去,設法救他是了。」就吩咐:「快取一碗男孩子的溺來,立等,立等。」又叫盈盈:「快稱二兩人參、二兩犀角和童便濃濃的煎起湯來。」自己兩手托了他,跑到怡紅院來。李紈叫道:「他下身光著的,別凍了!」小鈺說:「正要取這點子冷氣呢。」 
  捧到自己炕上放下,用手扳起他的臉兒瞧瞧,是通紅的,牙關咬緊,鼻子裡還有些微息,那上身的小襖兒是解開鈕的。就伸手在胸前一摸,也是火熱的,還有些突突的跳,就說:「還好,還好。可以救得,快拿童便煎的藥來。」丫頭、宮女慌慌張張鬧了一會,送進藥來,卻是滾熱的。翩翩把一盆冷水冰了一冰,小鈺就把他的牙齒扳將開來,慢慢灌了下去。又停了一會,才會哼哼的出聲了。小鈺忙和他嘴接嘴大大布了幾口氣,就叫了一聲:「哎唷,好疼!」王夫人說:「有救了!」小鈺叫宮女把軍營裡帶回的人參八寶石灰散,用麻油調勻,親自用鵝毛替他敷上。又隔了好久,藥收燥了。摸一摸,熱退了些。再把藥敷上一層,又灌下一碗童便、人參、犀角煎,卻會自己喝了。喝完就說:「我要小解了!」小鈺忙叫拿個銅盆來,一手托起他的小肚子,一手把銅盆湊過去,說:「妹妹儘管撒罷。」聽他叮叮噹噹撒了一胞溺。小鈺說:「疼會松下去了,但是小肚子凍得冰冷,被又蓋不得。請太太和奶奶們散了,好等我設法調排他。」李紋道:「拜託,拜託。我們竟散去罷。待救好了,叫他拜二爺作個乾女兒。」小鈺道:「姨媽言重,交給我靜靜想法兒就是。」眾人果然散了。 
  小鈺叫宮女、丫頭關上了門,自把衣服脫光,只剩一條單綢褲,仰面躺在炕上,抱他合面撲在自己身上,彎著兩個膝頭,支將起來,護住了他的疼處。叫宮女先蓋了一床絲綿軟被,再蓋上兩床皮被。輕輕把他上身衣服通脫去了。妙香說:「法兒倒很好,只是光著身子,臉對臉兒,怪臊的。明兒叫人知道了免不得要笑話呢。」小鈺說:「遇了災難,也說不得了,誰又願意這樣的?」妙香說:「酒已早早疼醒了,睡不著。燙些酒來,喝了好睡。」宮女忙去熱了一銀壺的酒來,丫頭拿些果碟兒放在炕沿上,小鈺說:「我也要喝,只是仰面睡了喝不來。 
  妹妹哺給我吃罷!」妙香真個吐一口給他,自己才喝一口,不一會喝完了一壺。各帶著酒意,竟睡熟了。到五更盡醒來,小鈺輕輕摸摸他的火瘡,已是結了一層硬,問他:「還疼不疼?」 
  妙香說:「碰著有些疼,不碰動不覺得疼了。親哥哥,多謝你救了我,如今請起來罷,一會子怕我們奶奶來瞧見了不像樣兒。」 
  小鈺道:「是的。」便把他側著身,向外睡了。叫把一隻手撐開了被,省了擦碰。自己便起身穿好了衣服,布著他耳朵說:「昨晚雖沒有什麼實事,你那寶貝東西盡我摸個像意,也算僥倖得很了。」妙香啐了一聲,說:「往後別再提起。」外房宮女、丫頭,聽見二人說話,也都起來伺候。 
  果然李紋就過來,瞧見他已經好了,十分歡喜。向小鈺謝個不了,小鈺說:「凡受了燙的,最怕火氣攻心,斷斷喝不得水。我用童便人參護住他的疼,犀角能涼心,用來解他的火氣。 
  這敷的八寶人參末子,不為奇,難的是千百年陳石灰。我在山東修城拆下來的,合成這藥,預備軍營用的。因此得這樣靈驗。」 
  說了一會,太太同奶奶們並眾姐妹都來瞧他,他說:「險也險極,全是二爺的功,還累他昨兒一夜不睡覺。」李紋道:「今兒還求二爺怎樣設個法兒抬回蘅蕪院去。」小鈺說:「容易,停一會子我抱了他過去罷。」捱到傍晚,妙香道:「我不疼了,煩哥哥捧了我過去罷。」小鈺真個連被雙手托了送到他臥房炕上。 
  安頓他睡下,就叫傳話給管家婆:「把昨日生炕的老媽子打一百馬鞭,即刻攆了出府。」妙香道:「一百鞭,打也打死了。只用打他幾下,警戒警戒就是了。」小鈺說:「也罷,打二十鞭,攆了去罷。」妙香又調養了半個月,才得褪了,行坐如舊。從此和小鈺更加熟分了些。 
  過了新年,小鈺正交十四歲。這日坐在怡紅外房,瞧倩桃拿了幾枝杏花來,各處插瓶。小鈺說道:「日子真過得快,又是杏花時候了。今年鶯兒還開酒店不開?」旁邊宮梅插口道:「二爺還掛記他,他如今說起二爺就像蛇蠍一樣的害怕呢。」 
  正在說笑,忽見一個上房老媽來說:「太太請二爺去瞧丫頭。」 
  不知瞧什麼丫頭?下回再說。          
第三十九回 花襲人因貧賣女 賈佩荃聯譜認兄    
  小鈺聽是太太喚他,就忙到上房來。只見一個三十上下年紀的俏女人,同著一個十四五歲的俊秀女孩兒站在太太旁邊,見小鈺進來,就一齊跪下磕頭,又打足全請了安。王夫人說:「這是當年伺候你父親的丫頭,名叫襲人,嫁給戲旦蔣琪官,生這個女兒。如今琪官癆病死了,家裡艱難,要把這女兒賣在我府裡,特叫你來瞧瞧,要他不要?」李紈笑道:「這樣俊人兒,再十個也不嫌多,怎麼不要?」小鈺問:「多少身價?」 
  襲人說:「憑二爺賞就是,那裡敢論價。」小鈺就叫香玉去兌了一千銀子,同他母親去寫了一張身契,留在怡紅內房伺候。 
  太太、奶奶又各賞了襲人幾兩銀子,留他吃了酒飯回去。 
  到了晚上,這夜輪該娟娟、躚躚、春苕、芳夷值班,上了炕就叫那新來的丫頭陪睡。誰知摸了一摸,竟是沒有前竅的。 
  便叫拿火來。娟娟把蠟燭一照,只有後面一個窟窿,比別人的略開闊些,前面是光光的。眾人都笑道:「奇怪,你難道不溺小便的?」他紅著臉回說:「外面是總共一竅,裡邊卻分個前後兩處的。」春苕笑道:「是了,他父親是做戲旦的,自然用著後竅;母親是用前竅的。如今合成一孔,南北兩便。二爺好運氣,買了一個丫頭,卻帶了一個兔子來哩。咱們把炕幔放下,由著二爺上前落後,一箭雙鵰罷。」不一會,內外房都睡靜了,只聽得這丫頭哭著求告道:「二爺開恩饒了罷!往前還疼得略差些,往後更疼得受不住了。」小鈺笑道:「我替你取個名,就叫做雙雙,派你明兒在外房該班罷。」一面叫芳荑上炕去換了他下來。可憐路也走不動,捱牆摸壁,掙到外房,和一個丫頭同睡了。眾人都來瞧他那話兒,笑道:「果然奇怪,又不是石女,又不是二雄人,不知將來會受胎不會?」芳荑問小鈺道:「他一而二,二而一,好不便當,怎又叫他該外班呢?」小鈺笑道:「到底是各樣的,自然是分門別戶的才妥當。」到了第二天早晨,傳將開去,連上房通知道了。傳燈在西庵聞知這事,便說:「這是母親造下的薛,才有這惡報。當年襲人姐在太太跟前聳了許多閒話,害黛姑娘氣病死了。如今生這樣形體不全的女兒,叫人三三兩兩的笑話。」淡如和瑞香聽見了,就同到怡紅,硬硬捉住他,脫下褲子細細瞧了一回,笑個不祝瑞香就仿著騷體做了一首歌兒,道:彼嬋媛兮,邯鄲倡。采葑菲兮,聿乖常。竅孤生兮,淆溷陰陽。父風母氣兮,二而一。前塗兮,後徑仄。荃荒芴其安適從兮,歧路徘徊。雨翻雲覆兮,巫之台,騁北轡兮,俄南猿。 
  形勞勞兮,中煩冤。既干進而務入兮,羌錯趾於中道。蛟將愉兮天君,夫告余以不好。體不備兮,恩易絕。斂余股兮,曳余。屏閒房兮,贈余。蹇誰留兮,彷徨。怨公子兮,淚浪浪。 
  金荃、盈盈本很通文理的,瞧了笑道:「題目本新,這歌兒恰做得離奇光怪得很。」小鈺也笑道:「瑞妹妹,你病剛好了些,又來造這些口頭孽。恐怕太乖巧了,養不大呢!」 
  簾外岫煙接口問道:「那個造什麼口孽?」眾人瞧見岫煙,忙站起身,說道:「先生不很到園裡的,今兒想是也要來瞧瞧獨竅丫頭了。」岫煙說:「那有這閒工夫瞧那樣怪東西? 
  我來和鈺二爺商量一件事,想發個小財兒。」小鈺道:「請先生講來,怎樣的發財?」岫煙道:「說起話長。本京有個姓賈的,名中虛。卻不是貴華宗,家財有幾百萬,單生一女小名佩荃,今年十四歲了。長得異樣標緻,且會詠詩作賦,兼善吹彈。 
  前兒同他母親在陶然亭遊玩,碰著了萬歲爺的哥哥六王爺,羨慕得很,就人上央人去做媒,要娶他做二房夫人。那賈家夫婦把這女兒愛同活寶,那肯捨給這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做妾?執意回覆。誰知六王爺著了魔,眠思夢想,決要娶他。就差個極惡的家人,姓牛行十,找著一個姓苟的有名凶棍,叫做苟計把,因他會想惡計,把持官府,欺侮平民,才起這個混名的。牛、苟兩個貪著王爺的重賞,強做硬媒,拿了三千銀子,一百匹綢段,幾十件首飾,撩在賈家。訂了吉日,定要娶他女兒進府。 
  那賈中虛雖是大富不過,捐個五呂虛銜,如何抵敵得王爺的聲勢?昨晚托人來央我家薛二爺,要他來求著府上認做本家,情願送薛二爺三千銀子做謝儀。因此,薛二爺叫我來向鈺二爺求個情,若肯認是本家侄女,就好退他聘物,救全了這俊俏姑娘。 
  不但我夫妻借你的光,發發財;連這女姑娘並他父母,都是感激的,另有重謝。」小鈺說:「既是才貌雙全的小姑娘,如何肯配給這麻臉白鬚的老狗頭?聽了都叫人生氣的!我卻不要他的重謝,也不要做侄女,只要這姑娘親到我府裡來面求,若果真是個絕色,我就認他做妹妹,包管那老狗頭不敢胡鬧。先生儘管收了他的謝禮,揀個日子同他進園來。」岫煙喜歡道:「就是明兒個,我同他來罷。」小鈺道:「很好。但須要先生面告過太太、奶奶,才好放心辦事。別又叫上房知道,說我鬼鬼祟祟的,引誘人家閨女。」岫煙說:「這是積陰功的事,太太、奶奶決然肯的。我這會子就去告知了,明兒先到上房見過,才領到園裡來。」小鈺得意洋洋,送了岫煙去後,早早用了晚飯,就上炕睡了。 
  第二日天才明,就起來梳洗,吩咐預備上等酒席伺候,又差了幾個宮女、丫頭往上房探聽消息。自己蹁進走出,等得十分焦悶。直到太陽大高了,宮梅來報道:「果然怪俊的一位姑娘,嘴口又活脫,太太、奶奶都愛他得很。留他在上房喫茶、點心,諒來吃完了就出園來的。」小鈺問:「大模兒像那個?」 
  宮梅道:「比白小姐還要裊娜些,卻又斯文,又穩重,有笑有說,和氣不過。」小鈺聽了,雙腳亂跳,就像瘋了一般。忙叫傳話出去,差文武兩巡捕,拿枝令箭,立提牛十、苟計把到府。並請了六親王來有話面說。 
  隨後接連的報來,說他真似天仙一般的相貌,忽又傳說同了薛二奶奶到園裡來了。小鈺忙忙迎接進怡紅院來,佩荃跪下拜見。小鈺雙手抱住,讓他坐下,卻忘了讓岫煙坐。岫煙會意,便說:「你二人慢慢敘談,我有事先去了。」小鈺才覺得岫煙也在跟前,忙說:「先生慢些去,瞧我辦明白了這頭姻事,好去回覆薛二叔呢。」話未說完,宅門婆子傳進話來,說:「六王爺來了,要求見二爺。」小鈺就同了岫煙、佩荃出到院門口,眾姐妹聞知有客,也都來了。打伙兒到東邊內會客廳後軒,各坐在玻璃屏內。小鈺出到屏外,盤腿兒坐在炕上,叫請六親王進來,下面站了幾十名太監,廓下也是幾十個太監,看王爺進來就把門簾揭起。小鈺直等他跨進門檻,才慢慢站起身,往前拉拉手,六王爺卻深深打了一足全。小鈺只做個勢兒回禮,讓他炕上對面坐下。小鈺惱著臉問太監道:「這兩個王巴蛋拿到了沒有?」六五爺站起身來回說:「這兩個狗奴才,借我的名色在外招搖撞騙,無所不為。我有了些年紀,一向失於覺察,前兒才知道了。各重打了一百馬鞭,鎖在空屋裡,還要細細拷訊。 
  誰知昨夜三更,斷鎖脫逃。現在四路查拿,待拿到了,立即送到台下領罪。」小鈺哈哈冷笑道:「我賈家雖然窮苦寒賤,也還不到賣女兒做妾的地步。怎麼差了凶奴惡棍硬送聘物,要強娶良家閨女?這件事必得面奏聖上,請旨定奪呢。」六親王慌忙打了一足全,說聲:「王爺息怒!這硬送聘金、聘禮的話,毫無影響。總是這兩個狗奴才信口胡說,我全不得知。方才府上巡捕官說了,我才知道。其實並無此事,求王爺開恩詳察。」 
  小鈺問:「到底把三千銀子並綢緞首飾送到賈中虛家裡,是有的,沒有的?」親王說:「實實沒有的事,千歲爺是出將入相上等的聰明聖人,想想人家對親,焉有個不打聽打聽門戶,不等不允許回音,就冒冒失失硬送聘禮的?天下諒來沒有這等糊塗混賬的東西。況我這樣年紀,有妻有妾,多子多孫,還要聘什麼側室呢?求千歲爺別聽了那些旁人的胡話。」小鈺聽了,便掉過口來道:「據這麼講,竟是全無影響的了。也罷,王爺請回,待上緊拿住了這牛的、狗雞巴兩個,嚴刑拷訊出真情來,再辦罷。」六親王又打了個足全,說聲:「謝千歲恩典」才退出外去。小鈺送到門檻邊,站住身,拱拱手道:「請了,恕不遠送。」 
  小鈺回身走進屏後,笑道:「造化,這老狗才也還懂竅,只當認罰了幾千銀子,求個安靜。如今先生把他那送來的聘金、聘禮收來,做了謝禮,不必妹妹家拿出錢來了。」彤霞道:「你是異姓王,他是個親王,怎反這樣怕你?」小鈺說:「什麼話?我替皇上家出過力,有大功,現掌朝綱。他不過恃著宗親,並無尺寸功勞,享受富貴,還敢這般混鬧?若是奏明聖上,這王爵就有些不穩了,怎麼不怕?」佩荃再三道謝。岫煙也道了謝,就回家去了。 
  小鈺同了眾人回到怡紅,坐席吃喝猜拳行令,十分快活。 
  佩荃幾番站起身要辭回家去,小鈺道:「妹妹,你也太薄情了,你瞧這老東西,漆黑的麻臉,雪白的鬚髮,聳著肩膀,駝著背,年紀好做你的祖公公,就配做正妻,還是屈殺的。何況要討去做小?如今我替你解釋了這惡姻緣,還要替你做媒對個好妹夫,你卻不理我了,只想回家,難道多住不得幾天的?」碧簫說:「妹妹我也愛你得很,竟到我那邊去同住幾天罷。」小鈺說:「聞蛩館太遠,來往不便。不如在凌波垞和玉姐姐同住最妥。」 
  就中女:「快去取副鋪蓋,鋪的白小姐炕上,晚間好同睡做伴。」要知道小鈺派他在玉卿房裡,原為進出便易,已是有心的了。佩荃卻不懂得,不便推辭,就依允了。定更後,席散了,各人回院。 
  小鈺那裡丟得開?悄悄叫宮梅提了個小燈,跟著到凌波垞來,見玉卿在炕上換睡鞋,佩荃恰好坐在便桶上。小鈺乘著酒興,連忙拿了一張手紙趕過去,說:「妹妹,我替你揩。」佩荃著了慌,連溺也沒有撒完,忙提著褲站了起來。小鈺的手已經搭在他粉嫩溜滑屁股上,再也不肯伸回去了。佩荃羞得臉紅,叫聲:「好哥哥。別這麼鬧,放開手罷。成什麼相兒?」小鈺又哺了他一個嘴,才放了他。回身抱住玉卿,道:「姐姐你二月十六日就要動身回南,今兒已是十三日了,算來只有三晚祝今夜我和你同睡,也好替你餞行。」玉卿因婉淑揀定日子,叫他和小翠坐船回南,正想要和小鈺敘敘別。無奈礙著佩荃的眼,假意啐道:「你怎的囔糊塗了?來這裡混鬧!再敢這麼,我即刻去告訴你家奶奶。」小鈺笑嘻嘻,也不答他的話,叫宮梅拴上房門,硬替他脫衣服。玉卿這時候又不好變臉,又不便當著生客幹那私事,真是心不自主。佩荃叫丫頭:「開開門,我到別個房裡去睡罷。」小鈺忙叫宮梅攔住了門,不許開。說道:「妹妹,你只管睡你的覺,我們幹我們的事。你別管我們。」 
  宮梅是愛頑皮的,那肯放他出去?別的丫頭聽了小鈺的話,也都不敢開門。佩荃正在張皇,見那玉卿的上下衣服都已脫光,小鈺就放他在被裡,自己也忙忙脫衣。玉卿想想,諒來逃不脫的。便叫丫頭快吹滅了燈。丫頭果然把房裡的燈通吹滅了。 
  佩荃只得和衣鑽在自己的被裡,雖是各副的鋪蓋,卻同在一炕,離不很遠。假裝睡著,聽他們窸窸窣窣鬧將起來。漸漸聽見唼咂水聲,又聽見嘻微笑,噥噥私語。聽得動了情,不知不覺,褲襠裡也流出涎水來了。這夜月色大明,因為忙忙吹燈,窗上屜板不曾推上,月照窗紗,十分明亮。佩荃偷眼瞧瞧,只見二人疊做一堆,嘴接著嘴,錦被亂動,真是一幅活春宮圖。 
  憑你鐵石人,心裡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到底不知佩荃怎樣?且看下回。          
第四十回 交址女子隨貢使來京 揚州道姑關生魂入腹    
  且說小鈺和玉卿鬧到二更時候,玉卿道:「好住了,我丟過兩次,身子乏了。你去和荃妹妹玩罷。」小鈺說:「別忙,他才來,生分的,怕害臊。若是勉強了他,明兒決要回去,以後就不肯來了。須得慢慢的挑引他,等他自己發心願意,就好下手了。你若不是這首《寡鵠詞》,我也不敢冒昧惹你的。如今既然姐姐乏了,就歇息歇息,睡一覺再玩罷。」果然停一會,各自睡熟去了。 
  佩荃只脫了裙子並外罩皮襖,余外通沒脫去,蓋著二條皮被,覺得很熱,又且先前並未溺完,小肚子裡有些脹,就輕輕起來解了個小解,轉身坐在炕沿上,趁著月光,瞧他兩個臉對臉兒緊緊摟住,睡得很熟。心裡暗想道:「我若要圖個清白,明兒托個故回了家去,永不再來,就不上他的當。若住在這府裡,總不能免。但遇見了這樣的溫存俊俏郎君,當面錯過,又覺可惜。到底該怎麼樣才是?又不便和別人商量,實在委決不下。」正在暗想,只見小鈺醒了,掙眼瞧見佩荃,問:「妹妹為什麼不睡?」佩荃道:「才起來坐桶,正要睡呢。」就把被揭去了一條,依舊和衣睡下。 
  玉卿也醒了,起來小解了一回。兩個睡下,又幹起那斯文事來了。小鈺道:「姐姐,你這番回了南,不知幾時再來京呢?」 
  玉卿歎口氣道:「這個難說,或者竟成永別也未可知。」說罷,兩人各各傷心,淌下淚來,減了興,就不幹了。拉著被蒙了頭,在被裡輕輕的說話,聽不分明。這下半夜三人通沒睡著。 
  到天明,各起身梳洗,同桌坐了,用過點心。停一會,正在吃早飯,見翩翩走來,說:「老爺叫上房老媽來請二爺說話,我不便說在這裡,含糊回他,先去了,特來報知二爺。」小鈺聽了,便道:「二位請先用飯,我去去就來。」走到太太房裡,見賈政坐在炕上,說:「今早接到安國王來表,說要遺使入貢。 
  還有個女子略習拳棒,要隨到中國來比較勇力。這個該怎樣批發?聖上問我,我一時不得主意,特回來和你商量。」小鈺道:「安南就是古越裳氏,後改稱南交,秦屬象郡,漢時置交址、九真、日南三郡。光武朝,交址女子征側、征貳反,伏波將軍馬援討平了他,立銅柱為漢界。唐宋以來,屢叛屢封,原是個反側的蠻獠,去中國很近。如今這女子敢要來比勇,諒來有些本領。又怕比較輸了,有獲罪譴,所以托名入貢。其實是來探聽強弱的,若不許他,似乎懼怯了。須得准他來京為是。」賈政就帶他進朝面聖。奏明批准入貢角力。他國連著廣西、雲南地界,算來夏間就好到京了。 
  小鈺奏過,回到家來,告知玉卿道:「方纔在朝裡得個喜信,山東河院奏,二月初,黃河堤決,流入運河,把一切閘身通淹沒了。漕院也奏請將糧船暫泊黃河南岸,待秋間水退才好開放,諒來民船也不能南去。姐姐又好在園耽擱了。」不一會,婉淑也來說這話,玉卿聽了暗暗喜歡。小翠聽了十分愁悶,但是無可奈何,也只得靜候。 
  從此,小鈺常常和玉卿談笑快樂,佩荃雖仍舊住在凌波垞,卻另佔了個房屋,不和玉卿同房同炕了。住的日久,漸漸熟分。 
  眉來眼去,都有些情況了,只不曾沾染實事。 
  到了四月初頭,果然貢使到了。貢的是:白雉一對,猩猩一對,狒狒一隻,蒙貴二隻,丹砂十斤,沉香十斤,珊瑚二十枝,蘇合油十瓶,蚺蛇膽四個,庵羅果二盒。表文極其恭順,兩員使臣也很小心。帶來一個女子,年約二十多歲,名喚孛泥滿刺加,臉色帶紫,中等身材,眉目卻很俏美。跟隨十名女婢,通是武裝。要請當殿和武員及侍衛們比力。 
  皇上御了便殿,召小鈺遢地坐在旁邊錦墊上。選了上等大力的武員二十人,站在階下。聖諭別用器械,只用空手比較拳勇。那女子連放倒了十二個武弁,侍衛內中跌死共有六人,有個香山侍衛教習大臣姓焦,因他力氣大,可敵十隻老虎,就取名十虎。身長九尺二寸,腰粗八圍,黑面紫須,十分威猛。瞧得惱了,趕將過去。提起缽盂大的拳頭,照著他頂門使勁兒打將下去,女子側身一閃,打了個空。他就在焦十虎小肚子上一拳,順勢把腳在他小腿上一鉤,轟的一聲,像一座石山倒了的模樣,已是不能轉動的了。搶過四個侍衛,抬了出殿,餘人你瞧我看,不敢上前。女子哧哧的笑,口中哩哩嚕嚕不知說些什麼,諒來是誹笑各人無用的話。 
  小鈺站起身,奏過聖上,走下殿來。那女子雙眼注著小鈺的臉,把手亂搖,口裡又是哩嚕哩嚕的說不個祝小鈺問通事官,他講些什麼?通事道:「他說長大粗醜的尚且打敗了,千歲這樣柔媚相貌,年紀又輕,身量又小,他的手勁兒大,怕打壞了,怪可憐的。叫換個人來罷。」小鈺笑道:「你告知他,我就是剿滅十萬倭寇的平海王,力氣最大,不怕打壞的。既承他這樣疼愛我,我也不忍打他,只叫他知我的勇力就是了。」 
  傳過了話,就搶近身去。他還是搖手,小鈺就兩手拿住他的手,反圈住他的後腰,輕輕提將起來,仰面放在石地下,自己坐在他肚腹上,輕輕把手在他臉上打了幾下。他笑嘻嘻說了些話,小鈺站起身,他也待爬起來,小鈺就提了他一隻腳,捏著拳頭,做個要打他陰戶的樣子。通事忙傳他的話道:「他已服千歲的神勇了,要求放了他,莫打這個軟嫩地方。」小鈺笑笑,放了手,招他到階下跪著。通事官又傳他的話,奏道「他心服王爺的神勇,情願留京,求王爺教習一年,才回國去。」皇上就著通事傳旨道:「這位王爺身兼將相,事忙得很,那有工夫教他?叫他回國去自己用功習學罷。」通事又和他咯嚕了一回,奏說:「他已領旨,只求到王爺府裡拜望一番,明兒就和使臣同去。」皇上即命小鈺領他到家,賞他個筵席。 
  小鈺就遵旨帶他到家,叫他拜見太太奶奶,他咭哩咯嚕笑說個不祝王夫人說:「這個蠻女不比倭國的纈玖,可怕得很。 
  竟像猩猩、狒狒一般,留不得在家的。」小鈺說;「他明兒就回去的。」太太點點頭,也不留他坐,叫小鈺領到怡紅院來。 
  園中眾姐妹都來瞧他,他見了許多如花似玉的美女,喜歡得很,拉拉這個,扯扯那個,口裡不住的咯都咯都說話。眾人問:「纈姐姐,你懂得嗎?」纈玖搖頭道:「他這口音又和我國不同。」眾人看了有些害怕,通散了回去。 
  玉卿悄悄和小鈺說:「這個野人,骯骯髒髒,千萬別同他鬧那個事。若是鬧了,連你也是髒的了,我斷斷不再近你的身呢。」小鈺笑著點點頭。宮女丫頭就擺上酒席,把大金盃斟上酒,他一口一杯,喝得很快,上的菜碗碗精光。盈盈見他食量大,就到廚房裡拿了一個蒸豬頭來,他就在身邊拔出小刀,一面割一面吃,登時吃荊金荃故意換斟上燒酒,他也是一杯一口。小鈺道:「別儘管灌他了,一會子醉了,撒起酒風來,鬧個不了。上飯罷。」宮女就擺上飯來,又是一隻白煮小羊,一大盤白切肉,二尾大魚,他依舊吃個精光。共吃了十大碗飯,才放下著,乘著酒興,抱住小鈺亂親嘴。 
  丫頭宮婦都嚷道:「別和這野人似的哺嘴,怪髒的。」小鈺哼了他一聲,他才放了手,把眼向著小鈺細細瞧了一回,口裡不知咯嚕些什麼,復身又來抱住了小鈺,伸手往褲襠裡亂捏。 
  小鈺生了氣,把他按倒在地板上,就解他的腰帶來拴住了手,拉下褲子,把兩腿翻到肚子上,就用他自己的小刀子,向他陰門做了要戳進去的勢兒。他才害怕,怪聲大叫。小鈺笑道:「你們瞧瞧,他卻還是個處女哩。」又拿刀向著他谷道做個勢,又在臍眼、心口、喉嚨口做勢嚇他。嚇得他宰豬似的叫喚。小鈺笑笑,待要放他。宮梅說:「慢些,慢些。」忙把一個李子塞進他的陰戶去,正在拍手大笑,誰知他會鼓氣的,把陰戶一呼一吸,這李子像彈丸離弓的一般,飛將起來,恰好打著了宮梅的嘴唇,濺了滿臉槳水,眾人笑得打跌。小鈺道:「何苦來? 
  你說我親他的嘴就是髒的,如今你嘴上塗了許多騷槳,反不髒嗎?」宮梅氣得臉青,跑到外邊把肥皂水洗了又洗,擦了又擦。 
  小鈺放他起來,他還把小鈺的臉上亂嗅。小鈺拉他出外交給通事官,說:「你叫他快快回驛館去,若再粘纏,我就把小刀子捅他的陰門,斷不饒恕的。」通事便和他講明,他才知害怕,就同了回館。 
  明日使臣帶同他進朝,叩辭回國。皇上只收了蒙貴、庵羅二物,就分半賞賜小鈺。余貢通發還,賞國主細緞珠寶等物極多,並使臣女子通有厚賜。那蠻女臨行還拉著小鈺的手,戀戀不捨。 
  小鈺回家講給眾人聽,藹如說:「獠俗好淫,即此可見。」 
  闔府通嘗著庵羅果的滋味,真是鮮美異常,不愧名品。蒙貴一隻,就養在怡紅後院,且不必細說。 
  過了半個月,焙茗叫二門老媽傳話到上房,說:「前門尼姑庵來了個道姑,揚州人,善會關魂,其靈無比。」王夫人高起興來,就叫喚到府裡。在上房後軒燒了符,念了咒。脫去裙子,躺在炕上,又把褲子扯下引起,露出臍眼。說:「魂到了,就在這臍眼裡說出話來。」園裡眾人齊到,只有小翠推病不進來。先是淑貞要關祖父、父母的魂,道姑昏昏睡下,像死了的一般。少停,果然腹中說起話來了,說道:「方纔簷頭神說:『周大人已封做陝西城隍,閤家通隨任去了,無從關請。』無緣無故,硬拉我來回覆。」這話小鈺聽了詫異,問道:「你這口音熟得很,可是翠妹妹麼?」應道:「是我,我在後院瞧石榴花,碰見簷頭神,被他扯了來的。」婉淑也驚道:「想是你死了麼?」應道:「我好好的,何嘗死呢。」王夫人說:「不好,今兒著人去喚他,他原說身上有病,莫非就嚥氣了?」忙叫老婆子快去瞧瞧。玉卿也著起急來,慌忙同小鈺、婉淑趕往園去。肚裡說:「我去了,去了。」眾人都驚都呆呆的,不作聲。道姑翻個身就坐起來,問:「還要關那位?」王夫人說:「且慢,且慢。」不一會,小鈺飛跑的笑進房來,道:「他在那裡睡午覺,夢到後院子裡瞧花,撞著簷神領了來的。如今呼喚醒來,已是坐起的了,並沒什麼事。」果然小翠同著婉淑、玉卿一齊都走將進來了。王夫人搔搔頭,說道:「別鬧神鬧鬼罷,把人都嚇死了。」就叫賞道姑二兩銀子,叫他回去罷。道姑謝了,就告辭出外。 
  小鈺尾他到上房門外,悄悄帶他進園裡來。在怡紅廂房,要關瓊蕤的亡魂。那道姑重又燒符唸咒,躺著睡去, 
  且說這怡紅院裡最愛頑皮的宮女中,第一算宮梅,丫頭中第一算英英。 
  那宮梅自從前日吃了這蠻女的虧,心中懊悶了多日,今番不敢來鬧玩兒的了。英英卻是一般的玩性,見道姑似死非死,昏迷的躺著。就笑嘻嘻解開他的褲子。瞧他下口很寬,亂毛叢叢,便道:「好大傢伙,可惜年紀已有三十多歲,相貌也很平常。 
  不然二爺落得弄他一下,橫豎他不知道的。」裊裊笑道:「你何不學宮姐姐,塞個李子進去玩玩?諒來未必也像蠻女會鼓氣的。」正在說笑,忽聽見臍眼裡叫聲:「二爺我來了,感謝二爺種種恩典。但是賞的金銀衣飾通被我父母留下了,只買了一口材,一塊小小墳地。隨身著的都是些半舊衣裙。幸喜二爺多情多恩,上年中元節裡又替我虔心追薦,仗了佛力,聞說今年五六月間便好投生去了。只是受恩深重,後會無期,怎能得報效二爺呢?」說罷,哀哀痛哭。小鈺也掉下淚來,問:「你將來投生,生在怎麼樣的人家?」答道:「這個不知道,那裡自己做得主來的?」小鈺又問:「你若投生,可能到我府裡來別別我嗎?」答道:「今兒是簷神帶我來的,自己一個那裡得能進來?」又哭道:「簷神催促不許久留。二爺保重,我去了。」 
  說罷就不作聲了。那兩人問答的時候,英英悄悄吐了些濃濃的唾沫,抹在他產門上。道姑醒了坐起來,見褲子解開,用手摸摸,是濕的。便道:「那個和我鬧玩兒?想是千歲爺了。」眾人說:「不是千歲爺,是英姐姐和你玩兒。」他就笑笑道:「若是千歲要玩,這是我交了好運了。便再鬧一回也使得。」小鈺笑著拱手道:「多謝盛情,心領了罷。」他還裝了許多妖態,慢慢繫了褲,穿上裙,一眼注著小鈺。小鈺忙叫:「賞他四兩銀子,叫他回去,改日再去喚他罷。」道姑去後,只見佩荃走進房來,道:「我有句話要告稟哥哥。」不知說的什麼話?下回再敘。          
第四十一回 浸水芙蓉窺玉體 臨風楊柳度纖腰    
  小鈺問:「妹妹,有什麼話?」佩荃道:「今兒我家打發人來,說我離家多時,父母惦記得很,明兒要接我回去。」小鈺說:「你來了差不多三個月了,尊大人記念自然該去的。但是端節近了,屈妹妹過了節去罷。我差人替你去說就是。只不知去了,幾時再來?」佩荃說:「大約總要過了夏,等到秋涼才來呢。」小鈺即日就差了旗牌官去說;「我家太太留小姐過節,初六就會備轎送回來的。」賈家也應允了。 
  到端陽這日,各人通到上房去賀節,小鈺和姐妹們也各各道賀了一番,就在上房喝酒。過午,賈府向例,端陽日午時,各人要用雄黃菖蒲加些香料煎湯洗澡,因此各人忙忙吃喝完了,回進園來。 
  小鈺私向玉卿說:「我到眾姐妹處瞧瞧白身子,回來和你同盆洗澡。」玉卿笑著點頭。小鈺暗想:「舜華是惹不得的,碧簫、藹如、彤霞、妙香、瑞香通是瞧見過的。淡如、小翠更是瞧慣的了。況如今有香菱、施婆攔阻,進不去的。」一徑往小山書屋來,要瞧纈玖,誰知前後門窗關得漆黑,又不便打進去,只得轉到青壁山房。恰好碰見祥風丫頭,便問:「姑娘在那裡?」祥風道:「在後軒洗澡。」小鈺見前房門是關緊的,便往後院,跨出窗前,走到紗窗外,往內一張,見淑貞雪白的背脊,坐在澡盆裡,小鈺輕輕嗽了一聲,淑貞回過臉來,明明見小鈺站在窗外,便大聲的喝問:「什麼混賬人,敢到這個地方來?」 
  小鈺聽是個生氣的聲音,就往外飛跑了出來。又到留香居,去後窗外瞧友紅,友紅正對著後窗伸開一雙小腳在那裡擦腿,小鈺笑著道:「好細嫩肌膚,又且紅白相間,可愛,可愛!」友紅抬起頭來,瞧見了小鈺,慌忙帶著水往外房走了出去。小鈺欣欣得意,才到凌波垞來,先去瞧佩荃,佩荃已經洗完了,正在那裡穿衣裙。 
  小鈺叫他開了房門,拉了他的手,同到玉卿隔壁房裡。把四面門窗關了,版壁上原有個月洞,是用玻璃鑲嵌了,瞧得見隔房的。便叫他坐下,自己走到玉卿房裡來,玉卿道:「為什麼去了多久?再遲遲要交未牌了!」忙叫丫頭舀了水,兩個脫去衣褲,同坐在一個盆裡。洗了一回,高起興來,就在澡盆中水戰,戰夠多時,玉卿說:「水也涼了,好住了罷。」小鈺才和他同起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笑嘻嘻走過隔壁房裡來,問佩荃道:「妹妹瞧得有趣麼?」佩荃站起身來,小鈺把他的裙子一摸,是濕透的了。揭開裙子,那紗褲襠裡,竟像潑了粥湯一般。佩荃漲紅了臉道:「別這麼混鬧!」小鈺忙把他裙子解下,又硬硬把褲子也褪了下來,用帕子揩淨了,就向玉卿借了一副裙褲,替他換上。見他的腰肢很瘦,用指頭一跨,不上三跨。 
  讚道:「這真是楊柳纖腰,不讓白家小蠻呢!」便布著耳朵,輕輕說道:「我今兒晚上到你房裡過夜,你再遲幾天回家罷。」 
  佩荃低著頭不做聲。兩個正在粘纏,只見盈盈走來道:「二爺,方才蔚藍姐來說,舜姑娘請二爺即刻過去,有要緊話說。」小鈺聽了,便忙到蕭湘館來,舜華一見,便沉著臉問道:「二爺,你瞧宦家閨女可和娼妓一個樣的,還是略有些分別?」小鈺說:「妹妹,你的話我全然不懂。怎麼講這個話?」舜華冷笑道:「不懂,請瞧那張紙上的話罷!」小鈺接來一看,紙上面寫著:外孫女淑貞謹白:外祖母暨二位舅母大人尊前。兒賦命不辰,慘遭家難。益以寒門衰薄,並無期功強近之親。只影煢煢,飄蓬靡適。荷蒙大人垂恩收育,眷愛有加,方擬永奉慈輝,撤填侍膝。不意狂童肆侮,窗隙潛窺。此而可忍,政恐履霜堅冰其馴,至有更甚者。蟻命如斯,更何足戀?輕繯七尺,行將隨亡親於九原也。伏冀終始矜憐,藉干,歸付祖塋。犬馬之酬,矢諸再世。淑貞挹淚百拜。 
  小鈺看了,魂也嚇落,雙腳亂跳道:「不知還好救得活麼?我去瞧瞧。」一面說一面往外就走。舜華道:「別忙,若待你這會子去救,恐怕十個也死定的了。幸喜傳燈師前日入定,知道淑妹妹今兒午未兩時有難,特來邀我同去瞧他。誰知已經栓上門,正在那裡上吊。忙叫幾個健老媽打開了窗,跳進去救了下來,已是滿口涎痰,眼珠都是定的了。起先不知為著什麼緣故,瞧見桌上這個稟貼,才知道是你闖的禍!可憐,可憐!他也是個名門閨秀,忠臣後裔。因一時無奈,孤身倚傍外家。你做表兄的,不肯照看他也罷,竟忍得這樣凌賤他!」舜華口裡說,止不住眼裡淌下淚來。小鈺也淌淚道:「我不過醉後在窗外瞧他洗澡,並沒怎樣糟蹋了他。誰知他這樣烈性的人!」舜華聽說,惱極了。把手在桌上一拍,叫聲:「放屁!這還不是糟蹋,你待要怎麼樣才算糟蹋?料你瞧得園中姐妹,通只當是一群婊子!但我和你不過是疏遠親戚,雖沒了父親,還有母親,有家可歸。今兒即刻搬了回去,終身終世不願見你這樣的大體面,妄作胡為的,混賬千歲爺了!人都害死去了,還只當沒事的一般。你道人人都是淡如嗎?」小鈺著了急,雙膝跪下道:「是我該死!虧了妹妹救全了淑妹妹性命,從今以後,若再去幹犯他,便是畜類。還求妹妹須得過去陪伴著他,好言勸解,別晚上又有什麼意外的事。」舜華因一時忿激,說得過分,見他這個相兒,卻又過意不去。連忙也跪著請他起來,讓他坐下,才說我也防他又尋短見,已托傳燈師住在青壁山房作伴,並講些姻緣因果,開導他。隨後我自然再去,說你酒後糊塗,如今深自懊悔,斷不敢再萌妄念了。但是二爺你也自己想想,叨了祖宗遺蔭,才蒙神仙佑助,成就功勞,榮寵異常。古人說的,『居上不驕』,又說:「『居安思危』,別太把福祿剝喪盡了。 
  瓊蕤雖然是小家之女,也是一條性命。如今在那裡?我每見了小翠,就觸動個哀憐的念頭,不知二爺心上也過得去麼?更有奇事,如今紛紛揚揚,另有那些不明不白的話,我也不忍直說,各人心上明白罷了。就是那些宮女丫頭,固然由你擺佈,也要存個上下體統,怎麼鬧得個貓鼠同眠,全沒半分規矩?現今虧了老爺、太太並大爺鎮住,全家還不到得離模。恐怕二爺獨自齊起家來,不見怎的呢?家既不能齊,這治國平天下越發難說。 
  似這樣的當朝將相,可不白白負了聖恩麼?」這一番議論,說得小鈺目瞪口呆,就像泥塑的一般,回答不出話來。舜華又說:「我說的通是糊塗話,聽不聽由著二爺,我要去瞧淑妹妹去了,二爺請罷!」小鈺只得應了一聲,回到怡紅院來,想道:「舜妹妹的話真是藥石,至於責備到治國平天下,更是名論,自然要遵奉訓誨。書紳自警,倒還容易,只是得罪了淑妹妹,怎樣才好解釋?」想了一回,就叫丫頭磨起墨來,忙忙寫成一個奏折,大略講鎮東伯周瓊全家殉難,並無房族弟侄,止有孫女淑貞一人,現在孤身依倚臣祖母跟前,實堪憐憫。臣系至親,不敢不上塵聖聽的話,寫完收好,一夜睡不安穩。 
  等到黎明起來,就吩咐盈盈:「叫備大轎,差幾名家丁送佩荃回去。我有事上朝,不及送他了。」又差宮女在留香居門外,打聽友紅有什麼動靜?探得平安無事,才放了心。就進朝去把折呈奏,皇上覽了,便道:「這是朕的錯處,怎麼被難文武通有恩典,單單遺漏了他?」即日下旨,加封鎮東伯周瓊為忠烈侯,追贈三代。伊孫女淑貞襲封承忠候,頒給金印,賜銀二千萬,食邑八縣。又賜宮女、太監各二十名。許自署,文職從九品以下,武職七品以下,均得支給戶部銀俸。又另發帑銀五十萬,著工部蓋造忠烈侯祠堂,又三十萬蓋造承忠侯府第。 
  交欽天監選定吉日,專遣禮部尚書繼詔往賈王府裡開讀。蘭哥兒在內閣見了諭旨,立即差人回家報信。隨後小鈺也回來了,忙叫替他備辦朝衣鳳冠,以便接旨。又差香玉報知纈玖,說:「你家國王原想春天來京的,因海上盜賊甚多,不敢遠離,待到下半年再瞧光景。先遣官入貢,並帶有書信。」送給了纈玖,纈玖看了信,也沒什麼話,只寫了封回書,交使臣帶去。不提。 
  先是初五晚上,傳燈告淑貞說:「小鈺將來有五位夫人,你也在數內的。」又說:「三日之內,你便要封侯,還有許多恩典。你家先大人加封侯爵,建造祠廟,春秋祭祀,正有好處哩。」淑貞總認是寬解他的假話,及至得了實信,心裡卻暗暗服他果有前知的,十分憤恨,已消去了七八分。又想舜華這般關切疼愛,也不可不聽他的話,氣就平了一半。   
  且說佩荃,那日聽了小鈺的慇勤訂約,專候好音,一夜不曾合眼。還疑是偶然有事阻隔,次日自會過來踐約的。誰知第二天早上,丫頭來請上轎,沒奈何只得到上房並各處謝別一番,悶悶昏昏坐上轎回家去了,不必細說。 
  過了幾日,禮部頒詔到來,淑貞接了詔,即時入朝謝恩。 
  皇后召見,十分優待。回轉王府,就到上房拜見老爺、太太並二位奶奶。眾姐妹各來道喜。第二日,就借東邊正廳祭享祖先、父母,哭得十分淒慘。一面差人催工部上緊蓋造祠堂、府第,他想趕緊搬了開去,免得和小鈺擠在一堆。無奈工程浩大,那得十分迅速?也只好耐心守著。 
  這邊小鈺因為聽了舜華一篇正論,果然變個調兒,並不去和姐妹們粘纏說笑,玉卿房裡也不去了。丫頭、宮女都知道舜姑娘的教訓很嚴,況且此公將來是正主兒,別違拗了他,也各自斂跡。小鈺天天取那名臣言行錄,董、賈策論,宣公奏疏,細細揣摩,空閒了就到芬陀西庵和傳燈講論禪機,竟有個洗心滌慮的光景。舜華聞知,也很喜歡。 
  時光易過,又交六月將荊賈蘭回家來報新聞道:「今兒接到廣東巡撫八百里加緊奏章,說羅定州地方龍龕、天黃兩山,極幽邃險阻。有個匪棍,姓龍名飛,原系瑤種,就在山中烏龍廟裡招集羽黨。立起個教來。入教的就在右胳膊上刺一條龍,塗些黑煤,名為烏龍黨。他名稱烏龍太子,漸漸哄動愚民,連著東安、西寧二縣,都有入教的,約略有三四萬人。舞刀弄棒,擾害良民,劫掠姦淫,無所不至。馬提台和施制台,因為前番獲罪,蒙恩革職留任,三年無過,方准開復。他兩個想要建些功績邀恩,即賜覆職,就帶了五千人馬前去剿捕。誰知打了敗仗,施制台陣前被害,馬提台身受重傷,逃回衙署。匪黨就乘勝橫行,攻破了本州兩縣,又進攻肇慶府。聲稱還要來奪取省城,十分兇惡。皇上下旨把馬提台革職,就升總兵李赫做了提督。帶了三個總兵官,協同龐撫台、貢臬台並二員知府,帶兵二萬前去救援肇慶,務要收復羅定一州二縣,淨滅匪黨。已經八百里飛馬傳旨去了,不知將來勝敗怎樣?」小鈺皺著眉道:「這馬公本領又平常,偏喜多事幹時。既已失察,及至提兵剿賊,並不奏聞聖上,又復失機。幸虧皇上寬恩,僅予革職。但李赫雖曾跟我出征,卻不是個將材,龐撫軍更是個白面書生,恐怕未必成功,白白坑了二萬人的性命。」即刻到留香居告知友紅,友紅掛著眼淚說:「雖仰蒙聖恩寬宥,只怕受了重傷也難存活,又不知他卻怎樣了?」小鈺笑道:「他是誰?誰是他?諒來問的是姐夫了?放心,放心。不必惦記,他在衙門住著,斷沒事的。」友紅漲紅了臉,啐了一聲,道:「我何曾問他呢?」次日小鈺入朝議論這事,皇上說:「朕本要召你來計議的,因急於傳旨,不及細商。如今旨意已下,且聽消息罷。」隔不一月,果然廣東藩司奏稱:龐李會同剿賊,全軍覆沒,文武盡皆被難。現在肇慶已陷賊黨,附從愈眾,省城戒嚴。求聖上速發重臣名將前來征剿,免致生民塗炭。小鈺聞信,即日上朝奏請出兵平寇。皇上逾道:「你是國家股肱,不可輕動。況這些烏合之眾,諒非大敵,只消你保奏一二能臣,多帶勁兵強將便可撲滅妖寇,何須親往呢?」小鈺遵旨回到家來,先請了賈政的示下,要想保奏碧簫、藹如,賈政叫和他各人商量。小鈺就到園中告知碧、藹二人,二人道:「舜妹妹識見最高,咱們必得和他商議才是。」究竟怎樣出兵?且待下回說明。          
第四十二回 四女將出征東粵 五學士被黜西清    
  小鈺忙和碧、藹二人同到瀟湘館來,恰好纈玖、淑貞都在那裡陪舜華閒談。三人把這出兵的事請教舜華,舜華還未答話,纈玖道:「很好,我也願去。」淑貞道:「我無尺寸功勞,蒙恩襲封侯爵,雖則不諳武事,那職掌箋奏,參贊機宜,也還勉強做得來的,願跟了三位姐姐同去報效。」舜華道:「莫忙,兵凶戰危,不是當耍的。須得煩傳燈師入定查個吉凶,再做計議。」小鈺說:「很是的。」就忙忙同到西庵來找傳燈,性空迎著道:「我家師父坐在二殿佛前蒲團上,出神入定,失迎各位了。」六人只得走到東庵,和明心閒談喝茶,停了好久,傳燈笑嘻嘻走進來說:「恭喜四位姑娘,驛馬動了,此去包管馬到功成,並無阻礙。」四人暗暗想:「他果有前知,怎麼並未告知,預先就知道了?」舜華又煩明心求了一簽,也是大吉。 
  小鈺就別了尼庵,同回怡紅。寫個保奏折子。碧、藹、纈、淑聯名具了一折,要請出師剿寇。即日進朝呈奏。聖顏大喜,准了奏。立敕禮、工二部鑄造平粵大將軍左右副將軍並參贊大臣金印四顆,又命制備帳房軍械等物。問:「要撥兵多少?」 
  小鈺道:「京師離廣東很遠,兵多了,一路不免騷擾。只選一千精兵,百員良將。待到了福建,挑選漳泉勁旅一萬名,也就夠了。」皇上准奏,敕各該衙門遵奉速辦。一面命他五個人進宮朝見皇后,皇后十分優禮,說:「你們閨門秀質,志切效公,實實忠勇可嘉。專待奏捷凱旋,我當出城郊勞。」就賞他們許多珍寶錦緞,又領了宴。辭謝回園。 
  纈玖發個議論,說:「咱們通是女孩兒,別把那真面目見人,須做起個護臉兒來帶上,才裝得威猛可畏。」淑貞拍手道:「極是,極是。我是行軍司馬,算是文官,只用個濃眉大眼,眼上嵌兩塊水晶,三綹長鬚的粉白方臉。」碧簫說:「我三個將軍都用金臉。」藹如說:「同是金臉,也要有些分別。姐姐用紅須,我用綠須,纈妹妹用藍須。通是三隻眼睛,帶的紫金帕頭,上插雉雞毛,身穿繡金軟甲。」淑貞說:「我帶烏紗帽,穿紫蟒袍。」小鈺說:「又得去找四匹仙馬來才好。」纈玖說:「不用找,我帶來的倭馬很使得,身量雖小,力量卻大,登山涉水,十分便捷。」各人挑選了二十名宮女,二十名太監。 
  怡紅院有那好事的丫頭求著要同去,小鈺就挑了二十名,共湊成一百名之數。這些女孩子們更是愛玩得很的,製造怪形護臉,青紅黃黑紫綠無般不有。也有裝著十多隻眼睛,晶光閃閃;還有裝成牛頭馬面、小鬼夜叉的,身上衣衫也是奇奇怪怪。在花園裡操演起來,竟是一隊神兵的模樣。小鈺又制幾面小旗,畫上退炮符,要選個健女人做開路先鋒。纈玖就派了個倭宮女,名叫阿蠻兒,專掌退炮靈旗,充做先鋒;派了瓊枝、金荃做內巡捕官,專管傳令稟事;又派兩名太監,做外巡捕,一是姓戰名勝,一是姓成名功。取他的姓名吉利,做個綵頭。 
  慢講園中匆忙趕辦一切。 
  且說各部應辦事宜也一一備齊。 
  欽天監選了八月初三日,出師大吉。闔城文武,遵旨在一百里內,逐段分班候送。又奉皇后懿旨,親到城外皇華亭餞送,又欽賜上駟院名馬五百匹,以備軍前應用。封碧簫大將軍,藹如左將軍,纈玖右將軍,淑貞為參贊。又專遣戶部侍郎,帶十員司官料理糧餉。到了這日,辭朝出師去了。此番的威儀光景,雖不比征倭鄭重,卻也相差不遠。至於府裡餞行送別的事,不必細說。 
  且喜三位將軍號令嚴肅,一路上秋毫無犯,人人見了,都說:「賈王府裡的神兵如今不從天上來,竟從地下去了。」這事且擱開慢講。 
  單說園中去了多人,覺得冷落了許多,小鈺閒著無事,上了一本,說:文事武備,國家要務,近來有名無實,須要整頓一番。方冀有起色。皇上准奏,就派了十位皇子,分巡各省,查閱行伍,據實奏聞。又派小鈺做大總裁考試翰林科道,因朝中難於關防,命在賈王府裡封門考較,就派賈蘭為監臨官,防閒弊竇。 
  賈蘭這日按名給卷,在西邊大廳上安了椅桌,三重門通嚴嚴封鎖,各門派親信家人把守。小鈺向舜華商量,要請他和優曇、曼殊做房考官,三人都應允了。至期,皇上親自命題,交小鈺帶回開發。第一題是賦得耳下於淵,五言十二韻,得揚字;第二題是韋火斂賦以漢書律歷志為韻;第三題是潔宮開門論;第四是擬王仲宜公燕詩即次原韻;未後策問一道,問後漢中興二十八將,論者謂為上應二十八宿,然歟?否歟?其中何將上應何宿?可悉數歟?諸人之事功品望孰優?孰劣?所封何秩? 
  食邑若千戶?一一爾見縷陳之。永平中,圖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此外附者幾人?能備詳其姓名、官爵、政績否?發了這五道題目,賈蘭兄弟二人專專坐在上面,不許各人說話,禁止交頭接耳。眾人中,也有得了題振筆直書的,也有反覆沉吟的,還有愁眉蹙額似乎不解題目的。小鈺只催快些趕著做。奉旨不准給燭的。到了日落西山,紛紛繳卷。剩下六個人,實在不能完卷,蘭哥說:「文思有遲速不同,且分給一枝小燈燭罷。」 
  給燭後,又繳了四卷,漸漸街頭下梆子了。兩個人還在那裡挖補錯字。小鈺笑道:「大長的日子,鬧到這時候,又不當心謄寫。打了許多補子,怎樣進呈呢?」二人只叫:「求王爺開恩,即刻就完了。」又延挨了一會,才得繳全。蘭哥分做三封:一封只寫個「共幾卷」畫個押;一封四個卷子,上寫「給燭」二字;一封兩卷,寫個「超更後繳」。 
  小鈺收了卷,親送到徵瑞軒來。舜華也在那裡,瞧了一瞧,說道:「共只一百幾十本卷子,只消半夜工夫就明白了,明兒送請總裁定奪罷。」小鈺道:「有煩,有煩。其中兩卷就像煉《三都賦》的一般,不知怎樣倒要細瞧瞧的。」說罷就回怡紅院去了。舜、優、曼三人燈下逐細核閱,遇有錯處,都用黃簽標出。看完了送舜華通瞧了一遍,才分個等第。舜華就在徵瑞軒過了宿。 
  次早,三人同到怡紅交給小鈺,小鈺問:「瞧得何如?可有佳卷麼?」舜華笑道:「揚子目上於天,耳下於淵,不過言耳目聰察之極。皇上怕眾臣記不真,特限個揚字韻,誰知竟有記不得的,說成了把耳朵浸在水裡,豈不荒唐?」曼殊笑道:「我贈他個易卦爻辭罷:濡其耳,攸祉,利改外官。」舜華又道:「《漢書·律歷志》云:耒央,米隹韋火也。物米隹韋火斂乃成熟。注『米隹韋火』字子由反。聖上就把書名限韻,也是提醒各人的意思。至於論題,出在《管子》,注云:宮,心之宅也。 
  門,謂口也。如今試卷裡竟有做成灑掃庭戶的話頭,越發可笑。」 
  優曇道:「擬古詩多有錯韻,有一卷竟次了曹子建的公燕詩韻。」 
  曼殊道:「我瞧一卷卻次劉公幹的公燕詩韻。」舜華道:「這還是記錯了,更一自出心裁,用了一先韻的呢。那策問官爵封邑舛錯很多。有個卷子把鄧仲華封了舞陽侯,又有一卷封耿伯昭做了膠東侯,更有一捲好笑,說耿弇封好列侯,食二縣,是不錯的了。底下以列侯奉朝請,他卻發了糊塗,寫個加列侯朝奉!」小鈺笑道:「這必是光武開了當鋪,才去請了這許多徽州朝奉呢。」優曇道:「賈君文封膠東侯,食六縣,以列侯加位特進。我見一卷,偏說賈復特進膠東侯,難道傳論說的:所加特進朝請而已。這句都不記得的?」舜華說:「後漢各人列傳,或者沒有全讀,這范蔚宗總論明說其外又有主常、李通、竇融、卓放,共三十二人,故依本第系之,他們竟有不記得的,還不出這四個人來。」舜華說:「我如今先檢五題通沒舛錯的,共只十四卷,列為一等。以下就不能完善,檢那錯來尚有可原的,共二十六卷,列為二等。其餘七參八差的,只好屈做了三等。 
  給燭的四卷,內有一卷文理還通順,錯得有限,便附在三等。 
  臨了兒,其餘三卷屈居四等。定更繳的兩卷,實在荒唐,詩賦題全講解不來,連二十八將的姓名都記不全,倒補了十多個補丁,看來要委屈他做老五了。」小鈺笑道:「這原是我的虐政,害他們嘔心出血,苦了一天。他們三位閱過,自然是不錯的。 
  我再過一過眼,就好送繳聖上了。」三人去後,小鈺又逐細看了一遍。其中舜華標的簽約有一半,優、曼二人共標一半,都是還明出處,極其精細。小鈺心裡暗想:「舜妹妹實在心靈手敏,一目十行。肚裡的書卷也十分富有。我自愧不如他呢。」 
  第二天,親繼了呈繳入宮。皇上又細細瞧了三日,才照著擬定等第發了榜。即日各堂官帶領引見,小鈺也進朝面聖,聖上很誇他看得精細,標籤指出錯處,俱極明爽。「將來就派你做掌院罷。」小鈺謙謝了一番,賜坐在旁邊錦墊上。各官站齊在殿外。皇上降旨道:「朕誠恐你們學問荒疏,記憶不清,所以出的題目通是眼前常見的子史,如何還有做錯誤的?現在賈王逐細標明,你們瞧了也該自愧。往後須加意讀書,才稱得個清秘儒臣呢。」說罷,逐一引見,就傳旨:考居一等的,遇有應升缺出,挨次升補;第二等的,俱加一級;三等照舊供職;四等三名,兩個改了部,一個外放知縣;五等的從寬,交吏部照原科分歸班銓選知縣。引見即畢,小鈺辭出回家。 
  到了八月中秋,先到上房賀過節。晚間就去請了太太、奶奶們並少奶奶來園裡,同姐妹們往月廊賞月喝酒。坐到一更時候才散席。回到怡紅院,正想要睡覺,忽見玉卿獨自一人走進房來,笑吟吟的道:「二爺這樣愛睡,可惜了一輪皓月,不多多賞玩一回?」小鈺道:「在月廊已瞧夠了。姐姐想是步月而來,可謂清興。」玉卿就捱著小鈺身旁坐下,問道:「二爺一向想是持齋吃素,所以少會得很。今晚天上月圓,人間也該開開葷了。」小鈺會意,笑道:「月雖圓,嫦娥是依舊獨處的。」玉卿搖搖頭道:「未必呢,那裡都像你這樣貞節的?」 
  小鈺酒後,聽了這話,有些情動,便抱住他哺了個嘴,說道:「今晚咱們也圓一圓罷。」玉卿笑著點頭道:「使得,悉依台命。」小鈺道:「姐姐,你知道麼?睢口決了,不能合龍,運河水勢比前更大。那回南的話,只好緩商,咱們正得盤桓多時哩。」玉卿聽了歡喜,便同上炕去圓將起來,久別乍逢,兩情眷戀,直鬧到四更才罷。次日睡到晌午起來,同吃了飯。玉卿自回凌波垞去。 
  看看到了重陽將近,小鈺見蘭哥走來,說:「今兒廣東軍前有捷音回朝,說:『交戰大勝,殺了許多賊匪,省城已經解圍。乘勝收復了肇慶,現在進剿羅定,大約指日可以平靖獻俘。 
  折尾四人聯名保舉原任提督馬龍,傷未全愈,情願隨營效用,十分出力,請加恩賞給都司銜,再視後效。』皇上朱批,著賞給游擊御,在軍前效力。如果始終奮勉,再行題奏,另降諭旨。 
  又傳旨把何閣學的原官開復。」小鈺聽了,心裡歡喜,忙到留香居來報給友紅,替他道喜。友紅感激不盡,說道:「四位姐妹推二爺的愛,才有此奏。皇上格外天恩,也無非瞧著二爺面上。受了這樣厚恩,怎得圖報?」小鈺笑道:「姐姐,這些圖報的空談,我耳朵裡聽陳了,不必謊我。如若果有真心,只消把端陽那日澡盆裡浸的兩枝白玉,中間界著的一條紅線,再賞給我細細瞧個明白,就是莫大恩典,何必說那些空感激的話呢!」 
  友紅漲得臉泛桃花,擺擺頭道:「這個實難從命,臉上怎麼下得來?情願碰幾個響頭吧。」說著真個跪將下去。小鈺一把抱住,乘勢哺了幾個嘴,又伸手在他裙底掏摸了一回,笑道:「不准覿面晤對,只好暗中摸索了。」友紅紅著臉說道:「我今兒就要回家去報信,順著請請父母的安。」不知小鈺許他回去不許?說明在下回。          
第四十三回 五美同膺寵命 四艷各配才郎    
  小鈺說:「姐姐來了多時,此番回去報個喜信,順請令尊大人的安,很該的。但去了須要早早回來,別像了佩荃妹妹,一去杳然。」友紅道:「我回去不過耽擱一月半月就會來的,不必惦記。我猜荃妹妹必是因你纏擾得慌,才不敢來了。依我想來,雖不同宗,到底五百年前共一家,所以古禮同姓不結婚。 
  勸二爺別起這些邪念罷。」小鈺道:「我原無實事,不過因愛成慕,想要親近,親近。若說做柳下惠也做過多次了。」友紅說:「柳下坐懷的話,原屬荒唐。若是當時旁邊還有別人,自然不便及亂,眾人所能,不足為奇。若說只此男女兩人,諒來不肯自行檢舉的,那不亂的話,誰其信之?反是魯男子顛撲不破呢。」小鈺笑道:「去年那晚,姐姐醉倒在我懷裡,倘不是柳下惠,恐怕那一線含苞不必留得住了。」友紅害臊,叫了一聲,便忙忙換上衣衫,各處辭別一番,回家去了。   
  且說四個女將軍在福建添撥了五千兵,先到廣東省城。賊匪遠遠望見,便放起火炮來,誰知有退炮符的,炮子退回,傷了許多賊人。隨後飛刀飛來,又傷了多人。漸漸近來,竟是一隊神兵天將,奇形怪狀,箭彈如雨點一般打將過來。賊眾魂也失了,那敢交戰?即時潰散,自相踐踏,三停中死了二停。賊頭龍飛卻在肇慶府城,幸而未死。他的一個胞弟,兩個兒子,都死在亂軍中了。四女將乘勝進攻肇慶,肇慶城上城下又開炮大炮,炮反燈回,把城樓也打塌了,城門也打坡了。龍飛見勢頭不好,一溜煙逃回羅定去了。女將進了城,搜索餘黨,安撫難民。住了幾天,把帶來的兵留下二千守城,自己只帶四千兵進攻羅定。 
  淑貞說:「似這樣亂殺,賊首必然死於亂軍,雖然奏凱,不能獻俘。不如先發一道諭帖,叫他黨羽把幾個頭目縛了來,陣前投誠,免究餘黨。此時賊眾魂膽俱喪,自然樂遵,不但可以生擒首犯,也省了許多殺戮。」三人各各讚道:「妹妹高見,就煩寫起一封諭帖來。」淑貞便一揮而就,寫的是:征粵大將軍梅、左將軍薛、右將軍楊、參贊大臣周諭羅定州及所轄東安、西寧二縣被難兵民及脅從匪黨知悉:爾等或因暫時偷活,屈受逼降;或惑於妖誣,誤附賊黨。其實逆天倡亂者,不過龍飛及頭目數人而已。今本帥等上奉聖命,率領神兵來粵剿捕。誠恐刀箭之下,岡玉石概被焚燬,殊覺可憫。為此特諭爾眾,速將首犯龍飛,並助惡頭人數名,立時囚縶,及其家屬送出城外迎降,以免屠城之慘。諭到凜遵,毋貽後悔。 
  速速! 
  三人看罷,立即專差三員健將,飛馬前去,分諭各處。大兵卻慢慢啟行,未及羅定城二十里,早見一面投誠大旗在前,後面有二千多人,押了十幾個囚籠送到軍前,兩旁跪下。將軍吩咐:收了囚籠,降人起去。進了城,把賊匪問了口供。連夜具折,傳紅旗報捷。東安、西寧也都開城迎降,毫不費力。 
  皇上接到捷音,十分欣慰。此時已交十月下旬,就敕欽天監選擇十一月吉日,由廣東啟行班師,約臘月半後便可回京。 
  聖上和聖後商量,要加封這四員女將。皇后說:「他們都已封了公侯,若再晉爵,便應封王了,卻和小鈺一樣,未免不分輕重。我瞧這四個女孩子都很好,何不通配給了小鈺,無分嫡庶,概封王妃。這就盡沾萬歲的恩典了。」聖上道:「這話很是。 
  立召賈政並梅玉田、薛虯到內殿諭知這話。」賈政奏說:「多感聖恩成全,但臣孫小鈺和個林姓女子有個金玉天緣。」便把這生成金鎖、寶玉的事細奏一遍。皇上說:「既這麼,就是五個王妃也可使得。」立即召了主事林中秀來,問他,他求之不得,滿口應承。賈政又奏:「周淑貞系臣甥孫女,並無父母,臣可做主,這倭女楊纈玖,須得問他父親才是。」皇上道:「倭王昨日遣使來朝,說他十月內下船放洋,准於臘月到京。 
  且待他到來,商定了同下旨意罷。」各人謝恩出朝。次日適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缺出,聖上就把林中秀超升了。這明是推恩及他的意思,且慢提及。 
  專說十一月初間,小鈺和玉卿在怡紅後院看見瓶裡梅花,想起此時東閣必須開得很盛。正要過去賞玩,忽聽見宮女報道:「佩荃小姐和何小姐同回來了。現在上房請安,一會子就會出來的。」小鈺聽了,如獲至寶,忙叫等他出了園,就請到這裡來。不多時,果然雙雙走將進來,各見了禮。友紅說:「我今兒特地邀了荃妹妹同來,免得二爺記念。」小鈺道:「多感,多感。但不知怎樣開罪了荃妹妹,竟是一去不回?」佩荃道:「實因父母不肯放,那有什麼開罪?二哥哥別多心。」四人正在慇勤敘話,忽見那只交址貢來的蒙貴,和一隻小猴兒在假山跟前打雄。小鈺笑道:「三位姐姐妹妹瞧瞧,很有味兒。按《外夷記》上載:蒙貴出安南國,狀如猱而小,紫黑色,捕鼠勝於貓。彼時貢來,原是一牝一牡,皇上把牡的賞了我,孤獨無伴。此時小陽已過,春氣發動,諒來按捺不住,只得非匹偶而相從,就和這猴兒交將起來了。真是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呢?」 
  三人聽說,通漲紅了臉,往前廳走了出去。佩荃悄悄向友紅說:「今晚鈺、玉兩個,只怕也要仿照蒙貴的樣兒哩。」友紅點頭笑笑,不做聲,各自散去。不提。 
  到了十二月初頭,倭王到京,先來見過小鈺,小鈺早知聖上有意做媒。便要結倭王的歡心,慇勤款待,十分恭敬。第二日五鼓,倭王上朝,皇上果把這事諭商。倭王喜出望外,叩頭謝恩,感激無地。過不幾日,四女將的前站已到,皇后出城郊勞,禮數優隆,不必絮說。至於各各回家祭祀宗祖,父女相聚的話,也不用細敘。 
  殘年既盡,正是丙辰元旦,倭王也隨眾人入朝。皇上受過朝賀,便著內閣傳旨:欽封林舜華為平海王元妃,封梅碧簫為次妃,薛藹如為三妃,公主楊纈玖為四妃,周淑貞為五妃。一體頒給斗大金印,禮數以女先娣平敘。俟明歲春正,賈王年登十六,選定吉期,五妃同日合巹成婚。 
  賈政率領小鈺同著倭王、梅玉田、林中秀、薛虯等謝了恩,才選個吉日,先行了問名納采等五禮,俟明年續行親迎大禮。 
  這儀文的繁華熱鬧,是不必說的了。倭王畢事之後,辭回本國,約定冬間再來,待明年好看花燭。那父女作別,新婿送行的閒話,也不必煩敘。   
  且說岫煙早早有意要把彤霞配給小鈺,因門戶不對,難以啟口。如今皇上主婚,配了五個。諒來再沒處插腳的了,只得托小鈺做媒,要招個好女婿。小鈺道:「有卻有一頭好親,略有些不足之處。那北靖王單生一子,今年十九歲了。前年娶了個正妃,誰知有癱瘓病的,每日躺在炕上,連飲食大小便通在炕上。全仗丫頭婆子餵他扶他,竟是個廢人。北靖王怕不能生育,且將來兒子襲了封,沒有個當家內助,因此要替他娶個次房,次要正經舊家閨女,不過『妃』字上加個『次』字,其實和正室一個樣的。至於新郎的相貌文才,都是極好,我深知道的。不知先生願不願?」岫煙就和薛蝌商量,薛蝌道:「咱們薛家現在中落了,那能攀高?況且白雲山算命,說女兒要做次房的,可見事有前定。這頭親事倒很合適。將來生了兒子,怕不襲封王爵麼?」岫煙又問問女兒,也是願意的。就煩小鈺做媒,一說便成。不幾日就行盤過帖,竟是聘媳婦的一般,禮又很豐盛體面,回盤禮物通是小鈺代備的。北靖王原要月內就來迎娶,因本年是丙辰年,與新郎生庚戊戌犯沖,只得等待明年丁巳歲完姻。 
  李紋、李綺聞知這事,都為抱怨小鈺說:「有這樣好親,為什麼不替兩個妹子說合?」小鈺道:「郎君年紀大了,彤姐姐還小了三歲,兩位妹妹差了五歲,不很相當。如今我意中還有一個好郎君,就是友紅姐姐的兄弟,今年恰好同庚,十四歲。 
  相貌才學和他姐姐相仿,若是二位姨媽願意,就寫起兩個年庚八字來,我送交何家,叫他自去合婚,合著那一位,就對那一位。」李紋姐妹各各歡喜,連忙寫了庚帖,煩小鈺送去。友紅早已得知,悄悄通信回家,說:「二香才貌不差什麼,都算得上品。但瑞香有紅症的,不如妙香妥當。」何家就合了妙香的八字,揀個吉日就來行聘,議定待到十五歲迎娶完姻。 
  李綺見他女兒的八字退回,心中不快。又來要小鈺另尋個好女婿。香菱也來央求,要和淡如訪個豪富人家。小鈺道:「我意中卻沒有合適的了,只得發個啟帖,遍請在京王公大人子弟未曾聯姻的,自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都來會文,就好挑選佳婿。」這個信息將傳開去,人人知道是為選婿起見,又人人聞知賈王園裡的姐妹通是才貌雙全,又通是小鈺的至親,那個不願高攀?到了三月初一日,齊到賈府。共有八十四個人,前幾天都來報名投卷造冊,冊上註明三代籍貫年貌。小鈺叫造了四本冊子:自己用一本在東廳點名;李綺、淡如各一本;王夫人高興,同了媳婦、孫媳也來玻璃屏後坐著,也擺了一本冊子。就在冊上見相貌好的,加三圈,次的兩圈,再次一圈;貌醜的加一點。逐一點過名,小鈺想道:「他們通要應試取科甲的,自然制藝為要,策論次之,詩賦又次之。」就出了五個題目:頭題是南容三復白圭全章;二題是問十三經疑義的策;三題是三生萬的論--這日恰值瀟瀟下雨--就出了個賦題,是澤下尺生上尺賦,以題為韻;五是賦得山者父母,得衡字,五言十二韻的詩題。眾人各照卷面坐號坐定,構思落筆。小鈺坐在上面監場,不許交頭接耳說話。停不一會,賈蘭也來了,同坐著監試。十分嚴肅,一字不能傳遞,直交三更才得收齊試卷。 
  當晚賈蘭、小鈺和李綺、香菱各拿一本冊子,對那三圈的,共有十八本四冊相同;那兩圈相同的,共只六本;此外四個冊上,也有那邊兩圈,那邊一圈的,還有不圈的,便不能畫一。 
  次日小鈺便先把這十八本三圈的瞧了一遍,取了一卷,姓尤名克敏,是尤尚書的嫡孫尤翰林的長子。余外通平常,並多有舛錯處。又瞧那六本二圈的,也只取得一卷,姓茹名經,是鴻臚正卿的次子,新科舉人,年十六歲。以外便不論相貌,專取文才,共取了八卷,湊成十本,列為一等。其餘通列做二等。發了案,各人齊來府中謝考,通有花紅獎賞。 
  蘭哥說:「實也難為他們,這幾個題目我還不能全解,那論題雖不知出處,尚屬明白。那賦題諒來是說雨,也不知出處。 
  這詩題更是茫然莫解。」小鈺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出在《老子》上的。賦題出在《管子》,謂澤從上降有一尺,則苗從下生上引一尺。澤下降,苗上引,猶君恩下流人心上,就須在起處或末段點明頌聖才好。詩題出王充《論衡》,所以我限個『衡』字韻,謂天將雨,山先出雲;雲積為雨而流為水。然則山者父母,水者子弟也。這尤克敏的卷子通不做錯。 
  十三經疑義雖不能照題條對,也還支吾得去。年才十四歲,卻算難得的。」蘭哥說:「和文鴛同庚,我招他做了女婿罷。」 
  尤家得了這信,喜出望外,忙忙央媒說合,趕緊下了聘。 
  李綺、香菱自然不便爭奪,只搶著要對茹經。小鈺叫依舊寫兩個年庚,叫茹家自去合婚問卜。茹鴻臚悄悄差人到王園後門送了管門婆重禮,打聽二位姑娘那個妥當?恰好碰著了管二園門的張婆子,想起為了淡如受了太太的罵,只少捱鞭子,碰了許多頭。如今正好報仇,便收了禮物,告知他兩個才貌相似,但是瑞香穩重,淡如不免輕飄些。茹家得了實信,揀定吉日,聘了甄瑞香。那二香的回盒也是小鈺代備的。 
  淡如竟沒有配頭,十分氣忿。香菱道:「取中的雖還有八個,都相貌平常,須得再去央求小鈺設法招親才好。」淡如說:「這個沒良心的狗王爺,全不記念往日恩情,偏去幫扶別人。 
  我和奶奶同去,須狠狠發作他些惡話。叫他受不住,自然會去設法了。」不知淡如怎樣發話,畢竟對得好親沒有?且看下回。          
第四十四回 巧姐初返外家 淡如錯招老婿    
  且慢說香菱母女去托小鈺做媒, 
  且說王夫人,坐在上房,見個門上婆子來報道:「巧姑娘回家來了。」王夫人叫:「快請。」果見巧姐走將進來,見過禮。又見有個四十多歲的鄉里女人上前拜見,王夫人問:「是誰?」巧姐回道:「這是劉姥姥的媳婦,劉大嫂子。」王夫人就親手拉他起來。奶奶們一一通見了禮,坐下。王夫人向巧姐道:「你出嫁多年,我接過你幾十次,總推有事不來。想是嫌遣嫁時太草率了,有些不舒服。 
  其實因彼時家道艱難,後來我也補送了許多奩田、衣飾、金銀,怎麼就一去不回?這樣作難。」巧姐站起身打個足全,說道:「蒙太太賞賜極厚,感激不盡,怎敢不舒服?實因鄉下人家不比官宦家裡,略有些產業,就要天天當心經管,田里工作人又多,鋪子裡夥計又多,晚上開送來的動用帳薄,要算到三更過後。 
  若一日不算,積壓下來,越發忙不開了。公婆通不在了,官人連算盤也不會,向來不管事的,因此走不脫身。其實時時刻刻惦記家裡的。」王夫人點點頭,便問:「劉姥姥清健麼?」劉嫂子說:「老病多年,如今是房門也不能出,只在炕上過日的了。」各人又閒談了一會,用過酒飯,巧姐同劉嫂子到園裡來,見過平兒,又來見小鈺。 
  小鈺讓他們坐下。說不幾句話,只見香菱母女沉著臉,氣忿忿的走進怡紅院來。坐下了,香菱就開口道:「茹家的姻事又有人搶去了,往後二爺到底還管不管?」淡如接著道:「沒良心的,忘恩負義,得新棄故,我也很不用沾你的光。」小鈺笑著道:「姐姐,別說這些閒話,誰是新,誰是故?我一般把八字送去的,獨你合不上,也是姻緣前定。我再慢慢替你設法訪尋就是了。那裡一時急得來的?」淡如道:「很好,待我活一百歲,好煩你慢慢的去訪。」劉嫂子便問:「這位小姐高姓?」 
  香菱說:「姓薛,是我的親生女兒,和賈王卻是嫡表姐弟。因為家寒了,王爺瞧不起,情願去奉承富貴的姐妹們哩。」劉嫂子道:「這樣一個俊人才,怕沒好親對?我倒有個相當的人家。」 
  向著巧姐道:「姑娘該知道的,我們同村住的原大老爺,可是個大富不是?」巧姐道:「聞得前村劉家屯裡,有個原百萬,是做了官丁艱回來的,名叫士規。因他家有百萬之富,才有這個稱呼。」香菱聽了,忙問:「你認得麼?做的什麼官?」巧姐說:「離我杏花村五里多路,不知確細,只聽見眾人說的。」 
  劉嫂子道:「我認得,他是個知府。」淡如問:「有多大年紀? 
  相貌怎樣的?」劉嫂子道:「年紀約略在二十以內,相貌比美女還要俊些。若成了親,真是天生一對兒呢。只要重重賞我媒金,包管一說便成。出月去就好完姻,同去上任做太太了。」 
  香菱母女滿口央求,許他五百兩謝儀。小鈺道:「婚姻大事,那裡這樣草草;必得請薛二叔下鄉去細細打聽明白,還得相相郎君,才好合婚問卜。」香菱道:「很是,我明兒同了薛二爺去親眼相一相。」淡如說:「我跟了奶奶同去。」劉嫂子道:「家業官職,只到劉家屯的村口一問,是人通知道的。要相郎君,我引他到門前旗桿底下,兩個人站著,不叫別的人走過來,便不得認錯了。」母女兩個喜歡得心花都開了,忙去通知薛蝌。 
  巧姐就和劉嫂子同起身作別。進到上房,吃過二頓飯就要回去。 
  太太留他不住,也就由他。平兒送出宅門,仍回庵裡去了。 
  第二天,淡如絕早起來,打扮得天仙似的,同香菱坐了一輛後檔車。薛蝌騎了馬,帶了四個家人,先到劉家屯村口打聽。 
  原家眾人都說:「這是我們村裡第一個大財主鄉紳,大牆門前兩枝旗桿,好不體面哩。」薛蝌就吩咐車伕,到了門前須慢慢的走。果然見一個高大台門,兩枝朱紅漆旗桿,劉嫂子和一個後生兒在旗桿下站著說話。卻是便衣便帽,真個十分俊秀。小小身材,雪白的臉,烏黑的發,一雙桃花俏眼,笑嘻嘻的瞧著車裡,約略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淡如故意把扇子撩在地下,叫家人下馬來拾齲車便停了,拾得扇子起來,恰好騾子撒起溺來,又停了一會。男女二人,臉對臉兒瞧個盡興。薛蝌就引著車子繞到劉姥姥家來,坐下等待劉嫂子。 
  劉嫂子問原士規道:「這位小姐生得何如?若不是我的妙計,別想娶他呢。」原士規道:「妙極,妙極。說成了親,一千兩媒禮,分毫不短。」劉嫂子洋洋得意,回轉家來,香菱母女就寫了年庚八字,央他明日去說親。劉嫂子滿口應承,留他們吃了點心。 
  回進城,親自往上房見王夫人,王夫人問:「相得怎麼樣?」 
  香菱說:「媒婆的話,一些不假。」王夫人和寶釵都很喜歡。 
  二人出到花園,一徑回紅豆莊去了。小鈺惦記,忙到紅豆莊來問,淡如冷冷的回道:「咱們這些窮苦人家,也只好對這樣小小門戶的人。又且我這副醜臉面,那能配得秀美兒郎,只好是這個分兒就罷了。」小鈺笑道:「聽姐姐的話,自然是合意的了。明兒叫劉婆去放個風,叫他來求親。我替姐姐再探聽探聽,才好做媒。」淡如冷笑道:「這樣好成的媒,不勞千歲爺罷。」 
  香菱道:「庚貼已經交給劉嫂子送去了,不煩二爺費心。」小鈺道:「理該男家來求請八字,怎樣就忙忙的送了去?劉媒婆的話,究竟不知是真是假。」香菱說:「一句不假。我們母女已經定了主意,別另去央人探聽了。」小鈺點點頭,自覺沒趣,逕回怡紅院去了。 
  原家揀了三月十八日下聘,四月初五日就要迎娶。劉媒婆押了盤來,禮文極其豐盛。小鈺代他們備了回盒,也很體面。 
  淡如謝也不謝一聲,心裡總是不很舒服。小鈺明知他母女不喜歡,也只得由他。到了初五吉期,媒婆坐著一乘玻璃大轎先來,隨後原家的執事彩亭鼓樂花轎排有半里多路,威威武武,到賈府門前,珠燈花轎,直到東邊正廳停下。香菱領了淡如各處辭別,單不到怡紅院來。小鈺賠媵了十六名丫頭,十房家人,全副嫁妝,自己卻恭恭敬敬送他上轎。又派二十名丫頭,二十名老媽,二十名家丁送往原家。次日,香菱拿個門下子婿原士規頓首百拜的帖兒,給眾人看,誇耀那知府女婿,別人通不開口。 
  獨有瑞香最愛說刻薄話的,便道:「怪不得他是個捐納官兒,一個帖兒連寫了兩個別字。」香菱問:「那個是別字?」瑞香笑道:「『士』字該寫『是』字,這『規』字也錯了,該寫『絲強』字頭的『龜』字呢。」香菱啐了一聲,才走了回去。 
  下半天,送嫁的家人丫頭回來,紛紛揚揚都說:「原姑爺約有四十多歲,是個黑麻子。」王夫人聽得奇怪,叫香菱、薛蝌來,問道:「怎麼會相錯了?」兩人怔怔的,回說:「實在是個怪俊的後生,不知怎樣掉了包兒。」王夫人就差家人去說:「我們南京鄉風,三朝定要雙回門的。若新郎不來,我不依的。」 
  家人去了,回來說:「原姑爺辛苦了多日,身上欠安,待至七朝同來回門罷。」到了第七日,原士規沒奈何,只得同著淡如來到賈府門前,自己下了轎,步行進來。淡如的轎直抬到二宅門才住下。走進上房,太太、奶奶、眾姐妹和小鈺通在那裡等他,他掛著眼淚告王夫人道:「太太,我被他們騙了,怎樣救救我才好。他是個黑臉皮曝眼珠疙瘩大麻子,週身烏黑的粗糙皮肉,嘴巴上的鬚根像板刷一樣。實年四十四歲,已經娶過親,生有子女。前年斷了弦,把我做續配的。家裡現有八個妾,十多個通房丫頭,捐納的是同知,不過署過三個月府櫻家財也不過十多萬,倒養著一班戲子,前兒代相的就是戲班裡的小旦。 
  劉嫂子得了他一千兩媒禮,才出這惡計的。」說罷,便嗚嗚的哭將起來。 
  小鈺聽惱了,嚷道:「還了得,敢到我府裡來行騙局連王法也沒有的了。」跳起身,往外邊吩咐:「把原士規看押起來」一面發枝令箭,把劉媒婆提來一同審究。又叫把他的姓名開交吏部,先革了職,待審明瞭再交刑部定罪。太監即時傳令出去。把這是龜先生嚇得像雷打的一般,滿身發顫。旗牌官把他竟當做了罪犯,押在巡捕廳班房裡,好多人緊緊圍著看守。 
  正在急得魂飛魄散的時候,忽聽見裡面傳話出來,說太太吩咐,叫原姑爺到西廳請坐。請了薛二爺來奉陪,又叫大廚房備席款待,用了酒飯,好和淡姑娘同回去。劉婆也不用去提了,吏部也不必去說了,一概拉倒,通不舉究了。原士規聽見了,真像是一封恩赦的詔書,死裡逃出生路來,連忙雙膝跪下,摘去帽兒,接連碰了許多響頭,口裡叫道:「謝太太的天恩,饒了我的狗命,我來生變隻狗馬報效太太的恩典罷。」眾人看了,卻笑將起來。小太監就引他到西廳來,薛蝌也趕來了。見他坐下,瞧這龜相兒實也難看,又見額角上碰起了一個青紫的大疙瘩,愈覺惡厭。勉強遜他從了席,他又怕又臊,那裡吃得下酒菜只推身上發寒熱,實在坐不住,要先回去。薛蝌說:「既這麼,我去請了太太示下,再來奉復。」原來太太見小鈺一路喊罵出去,知道要去收拾他,就差個管家婆去探聽明白,回來稟知,才又差傳這些話。一面叫了小鈺進來,吆呼道:「你做事也太冒失得很,全不想前慮後。淡丫頭嫁到他家,已是五六日了,鼓樂花轎一路迎去的,誰不知道,難道還要西廳出去來另嫁人嗎?又有誰肯娶他呢?既不另嫁,就要他們夫妻和睦。 
  留著個同知官兒,也是個五品的太太,還好望他升轉。若革了職,更沒指望了。既不難為原士規,難道專去糟蹋劉媒婆嗎?」 
  寶釵也說:「太太的話真是至論。我們家鄉有句俗語道:『糞坑越淘越臭』,你這個辦法可不是淘糞坑麼?沒你的事,快回園去罷。」小鈺聽了,才沒話回答,怔怔的回怡紅院去了。 
  少停,薛蝌進來稟知原士規要先回去。王夫人叫等等同了淡丫頭同去。淡如道:「我不去了。」王夫人又勸慰了他一番。 
  李紈、寶釵都說:「你瞧小鈺這個糊塗人,聽了太太這一番話,也就回過來了。怎麼你還裝這個相兒?快吃些酒飯同回去罷。」 
  淡如沒法,只得喝了幾杯酒,站起身說:「我遵太太、奶奶的命,暫且同去,滿了月,定要來接我的呢。」王夫人說:「自然打轎來接的。你須要夫妻和氣,別使那嬌性兒。」香菱也叮囑了一番,才上轎同著士規回家去了。 
  晚上小鈺舉著酒杯喝酒,還是氣忿忿的,說:「便宜了這原狗才,沒有收拾他。」宮梅笑道:「那原是龜,還算有涵養,被二爺這般糟蹋,並不做聲。若是龜性兒躁些的,便回你說:『我要娶個囫圇的姑娘,怎麼娶了個殘破的?到底是那個混賬行子鬧得他這樣稀糟夥爛的?』二爺便怎麼個回答他呢?」小鈺笑道:「放屁,他敢這麼放肆,把大個的嘴巴子敲他哩。」 
  正在說笑,只見玉卿走進房來,輕輕說道:「二爺,你又鬧出亂子來了。」小鈺問:「什麼亂子?」玉卿道:「佩荃妹妹有三個月身上不轉,飯也吃少了,今兒叫肚疼得很。園裡除了你,沒有第二個男人,可不是二爺鬧的?」小鈺道:「冤枉,冤枉。 
  我實實不曾沾他的身,那會受胎?況且我自從學了房術,會斂氣歸元,輕易不得洩的。別人或者不知道,難道姐姐也不知道嗎?」宮梅笑道:「不洩是真的,但是書上說的『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不知誰人闖了禍,如今栽在二爺身上有口難分呢。」盈盈道:「思防是阻經也未可定。他並不曾出園去,園裡是斷斷沒人敢進來的。除非是財神爺迷了,才是這麼的。」小鈺道:「胡說,那是什麼狐精迷了?快去傳王太醫的兒子來,診診脈,開個方兒,吃服藥就會好的。」丫頭答應了,出去吩咐傳太醫。 
  太醫還不曾到,小鈺就拉了玉卿的手,同過去瞧他。剛進得房,只見佩荃在椅上一交跌倒在地,口裡鼻子裡通淌的是血。 
  小鈺忙上前抱他起來,只見他已是發了暈去,臉色也變了,牙關緊閉,不知到底是什麼病,性命如何?下回說來。          
第四十五回 細雨孤燈回噩夢 清樽皎月感秋聲    
  小鈺抱住了佩荃坐上了炕,把帕兒替他嘴邊抹淨了血,連叫幾聲妹妹,總不答應。正在沒法,聽見丫頭報:「太醫來了。」 
  就叫把炕幔放下,王太醫診了脈點點頭道:「經阻久了,惡血上行,一時發暈。別放他躺倒,扶著坐一會,自會醒過來的。 
  只消吃一劑藥,通通經就好了,不防,不妨。並沒什麼玻」即時到處邊開個方兒送進來。忙忙取藥煎好,灌將下去。不多時,漸漸清醒了,還只嚷肚疼。又停一會,忽叫:「我要坐桶了。」小鈺抱他到桶上,揭起裙子,那白綾單褲上,已是染得鮮紅。忙替他解開了褲,正好細細瞧他那小縫子裡不住的淌出血來。丫頭們等他血住了些,就忙忙揩抹了,襯些紙,包紮起來。小鈺笑嘻嘻貼了他的臉,說道:「我今兒才瞧見行經是這個樣的。」依舊抱他坐在炕上,把臉兒緊緊偎著了。玉卿笑道:「二爺今兒個好造化,盡你瞧著開心呢。」佩荃害臊,叫他:「放了手,換丫頭來抱罷。」小鈺那裡肯放,直等他換襯了多回的紙,瞧個飽暢,才交給丫頭們抱了。自己同著玉卿回到怡紅院來喝酒過宿,不提。 
  轉眼又是端陽佳節,小鈺叫宮女、丫頭伺候洗澡,英英笑道:「如今五位王妃已經聘定,二爺儘管好去偷著瞧瞧。諒來不生氣的。」小鈺道:「如今反不愛瞧了,何必著忙呢。」倩桃說:「只當預支也可使得。」宮梅說:「獨自洗澡沒興,我去請了玉姑娘來罷。」小鈺搖頭道:「很不必,數見不鮮。竟是你們通脫去裙子,光著脊樑替我週身擦罷。」丫頭、宮女真個照他的話,嘻嘻哈哈的替他擦洗了一會,才起來。從此又過一月,正交二伏。天氣十分暑熱,小鈺就不叫他們陪睡,天天獨宿。那日傍晚,忽然起了一陣西北風,下了一陣驟雨。小鈺喝過晚酒,說:「今兒覺得枕簟生涼,早些安息,睡個暢覺罷。」 
  少停,矇矓睡去。恍惚在瑞香房裡,見羅帳是放下的。揭開一瞧,卻好值他光著身子,沉沉熟睡,週身細皮白肉,宛似紅粉裝成的一般,底下胯間小竅含苞,鮮紅柔潤。輕輕摩沙了一會,情不自禁,就脫去衣褲,跨上炕去云云起來。香蕊初開,猩紅點滴,瑞香夢中喊疼,喊將醒來。卻不很推拒,由他做個點水晴蜓,款款進退,漸覺樂極興濃,真陽大洩。驚跳醒來,卻是一夢。佳紋席上淌了一窪的白精。忙叫起丫頭、宮女來換席,瓊枝道:「二爺自從習了房術,憑著干到多久總不會洩,怎麼今晚夢遺起來?」小鈺道:「做了一個高唐好夢,夢中卻不會斂氣,因此遺了。」娟娟道:「這是滿則溢的道理,蓄極自然要洩。倒可惜了,一位王世子白白丟了。」小鈺笑說:「你快拿個小匙子,兜將起來,放進陰門裡去就會受胎,做世子的母親了。」憐憐笑道:「匙子是兜不起的。娟姐姐,你捨不得,快躺倒也蹺起腿來,我替你用指頭兒醮進去罷。」娟娟把那紅紗扇兒向憐憐亂打,罵道:「小油嘴,胡說!送給你受用罷。」 
  大家取笑了一會,聽見前窗外荷花葉上,後窗芭蕉葉上,瀟瀟淅淅還是下的細雨。房裡因嫌通宵蠟燭火氣太熱,只點一盞油燈。小鈺便說:「聽了這夜雨,又對著這閃閃孤燈,追想夢境,覺得有些感慨淒涼。快點上蠟,暖起酒來,喝了好睡一覺。」 
  自己光著身子盤腿坐在炕上,叫丫頭們通脫去褲,單繫個紅紗兜肚兒,齊齊坐在炕上猜拳喝酒。喝了一會,才各自上炕去睡。 
  明日小鈺起身,梳洗完了,正在院子裡瞧素心建蘭。見瑞香笑迷迷的走進來,叫道:「二爺,我來說個夢,煩你詳解,詳解,不知是凶是吉?」小鈺道:「怪極,我昨晚也做了個奇夢。如今你先講來我聽。」瑞香道:「我夢見大觀樓面前有一塊石頭,其大無比,竟似一座山的模樣。山前舜華坐在中間,兩旁是碧、藹、纈、淑四個姐妹坐著,卻不見二爺。我想也要上去坐坐,聽見有人說:『坐滿了,別上去,到後山去罷。』我真個轉過後山去,見個大山洞,中間玉卿、小翠、淡如和著死過的瓊蕤通站在那裡,還有香玉、盈盈眾宮女、丫頭們都站在裡面說笑。我見人多得很,諒來站不下的,復身要回房去。 
  恍惚像夢醒了,仰面躺在炕上,你卻壓在--」瑞香說到這句,就縮住口,不說了。小鈺問:「我壓什麼?」瑞香搖搖頭道:「下半個夢怪不好的,別說他罷。」小鈺道:「我也得了個夢。」 
  就扯他到假山背後石凳上坐下,細細說給他聽。他點點頭道:「我下半個夢就是這麼的,一些不差。」小鈺笑著布了他耳朵輕輕說:「今晚何不做個應夢大吉呢。」瑞香道:「使不得。 
  承二爺美情替我對定了親,你想誰肯像原是龜,帶了綠頭巾還要受你的糟蹋?若是別人相破機關,反目起來,豈不坑了我一世嗎?」小鈺說:「我也慮到這個,所以每每用著強制工夫,不敢幹那實事。」瑞香道:「除了淡如、小翠、瓊蕤三個,玉卿是不必說,眾人通知道的了。余外還有那個和你做過實事?」 
  小鈺道:「通沒有。」瑞香道:「妙姐姐和你睡了一夜,難道也沒有嗎?」小鈺道:「他那時燙得屁股兩腿稀糟了,如何還忍去鬧他呢?」瑞香又道:「友紅感激二爺得很,自然肯把身子來圖報的,你別瞞我。」小鈺說:「也是你這個話頭,我就不便認真鬧他,也只干嬲罷了。」兩個一面說,一面親著嘴捏著腿,十分留戀。小鈺說:「好了,散罷。別只管粘纏,就要應起夢來了。」瑞香也只得怔怔的,各自散去。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小鈺到芬陀庵瞧盂蘭盆會。傍晚回到怡紅院來,對著月光,拿了個大犀角杯兒喝酒,忽然聽見園中各處樹上一片響聲,似雨非雨,似風非風。小鈺歎口氣道:「這個便是秋聲,歐陽子所以感懷成賦的。」倩桃說:「窮愁士子聽了應該發感,現在二爺處著這樣好境地,聽了盡好助興,怎也感歎起來?」小鈺道:「我想當年和淡如、瓊蕤、小翠朝歡暮樂,十分有趣。如今死的死了,嫁的嫁了,回家的就要回家去了。古人說的,追憶舊遊,如夢如寐,焉得不感慨呢」馥馥道:「快了,明年完了姻,五位妃娘娘由你東住西宿,怕不朝歡暮樂嗎?」小鈺道:「家花不比野花香。做了夫婦,就要各自矜持莊重,不比私下偷情的,可以任著性兒狂蕩得的。」 
  瓊枝說:「我們丫頭、宮女還是家花呢,是野花?」小鈺道:「你們只當是雞冠、鳳仙之類,本是野花。如今栽在院子裡了,就算是家花了。所以俗語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金荃拍手道:「怪道二爺好從事,而極失時。鬧得有些分兒,卻又撩開手了。 
  原來是有心要偷不著,才好開心。可憐把這些姑娘們引得怪癢癢的。」小鈺說:「這卻不是有心,實同他們通是生在名門,對給宦族,一有了破綻,怕害他一世。所以欲行又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苦衷。」香玉道:「甄家姑娘難道不算得大家麼?」 
  小鈺道:「小翠著了妖迷,玉卿嫁過丈夫,都不是含羞鮮花,還可使得。」紅藕說:「淡姑娘也算個舊家,難道二爺預知這原是龜縮著頭不理論的嗎?」小鈺笑道:「這卻是他自己願意移岸泊船,不與我相干。其實我終究有些抱歉的。」說罷,就想起淡如來。 
  第二天稟知王夫人,要去接淡如回來。王夫人說:「我早要去接他,因為天氣炎熱,遲了多時。如今秋涼了,正該去接他呢。」當日就打發家盯媳婦發轎去請。淡如也記念小鈺,次日早早就回家來了,吩咐把鋪蓋箱籠發在怡紅院裡。小鈺連忙叫抬到紅豆莊去,交給香菱收著。盈盈笑道:「移岸泊船,正好作樂,怎麼送上門的禮物又假意見卻呢。」小鈺搖搖頭道:「這個人臉老得很,動輒在人前嚷著我忘恩負義、得新棄故,我反臊得個難受。如今還敢去惹他嗎?」停一會子,淡如在上房喝得醉醺醺的,走將進來,道:「我在原家天天惦記二爺,如今回來,正好聯床抵足敘敘闊衷,怎麼推了我到紅豆莊去? 
  真是很新棄故,好硬心腸!」小鈺道:「好姐姐,你已經出了嫁,自有匹偶,斷斷別再起這個念頭了。我倒有句話問你,你成親第一夜,原公可瞧出什麼破綻沒有?近來待你的情況何如?」 
  淡如道:「他相貌醜雖,那傢伙生得很長大。我家奶奶又天天把礬水叫我洗那下身,因此初次干將起來,艱澀得很。我假意哭了幾聲,悄悄把那雞血染的鵝黃帕兒放在褥子底下。第二天早起,他瞧見了,樂得個手舞足蹈。近來待我比父母還要孝順些,又且寸步不離,那些丫頭眾妾通不沾染了。」小鈺道:「他既這樣待你,姐姐更不該負他了。」忙叫宮梅提了燈,送淡姑娘到紅豆莊去。淡如大失所望,啐了一聲,使個氣,就坐上椅轎去了。宮女、丫頭們個個哧哧的笑個不祝少停宮梅回來,說:「淡姑娘回去好罵呢!」小鈺說:「由他罷了。」 
  話未說完,只見鶯兒打扮得紅紅祿祿,走進房來,向小鈺磕了四個頭,又打足全請了安。小鈺問:「你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怎這樣穿扮得新鮮華麗?」他說:「我今兒五更天要出嫁了,特來叩辭二爺。」小鈺說:「我竟不知道。」就叫:「香玉、盈盈,撿幾件金銀首飾、簪鐲,再取十疋綢緞賞他。」他又磕頭謝了。小鈺抱他坐在膝上,連哺了幾個嘴,說道:「你今兒五更上轎,明晚鬍子就有肉吃。很好,很好。我方才學了個新方法兒,傳給你罷。你今兒趕緊回去,煎些礬湯把那話兒狠狠洗洗。」鶯兒回說:「我家媽早早叫我洗了十多天了,還帶了一塊假帕兒去。二爺放心,不會露馬腳的。」小鈺笑道:「你們都有這些妙方兒,怪不得放著膽儘管鬧哩。」宮梅也笑道:「怪道近來礬價很貴,原來有這些消處呢?」小鈺就叫宮女暖了酒來,二人摟抱著同喝了一會,才差個老媽子掌燈送了他回去。裊裊道:「二爺,你知道他為什麼挨到這時候才來?」小鈺道:「想是收拾嫁衣忙得很哩。」裊裊道:「並不是忙,他怕二爺留他過夜,招架不祝」小鈺道:「他這樣沒用,明兒怎樣招架新郎呢?」素琴道:「新郎諒來不曾習過房術的,怕什麼?」小鈺道:「他有心避我,我等他滿月回門,偏叫他來鬧個整夜。」說笑一會,各自睡了。 
  次日聽見丫頭來說:「瑞姑娘又不好了。」小鈺忙起身去瞧瞧他,見他躺在炕上,雲鬢蓬鬆,蹙著眉叫心口疼。小鈺說:「妹妹向來沒有這個病的,怎麼又害起心痛來?」瑞香道:「自從夏天感夢之後,心裡鬱鬱悶悶,總不舒服。交了新秋,就覺得有些疼痛。如今身上也瘦得可憐,二爺不信,瞧瞧呢。」 
  小鈺真個坐在炕上,揭開被來,見他並沒穿衣褲的。就週身細細的撫摩、賞鑒了一番。讚他那兩條粉腿,竟是一雙玉藕。 
  又把鼻子嗅那酥胸膩乳,叫道:「好香,好香。可惜消瘦得肋骨條條都露了,怎麼滋補滋補才好。」瑞香道:「蒙二爺的疼愛,因此由你週身把玩。可見我並非吝惜,實為著有些關礙,不敢不謹守葳蕤的。」小鈺就把那淡如、鶯兒用礬洗的話告知他,他說刀瘡藥雖好,不割的更好。矯揉造作,究竟不是個正理。兩人正在綢繆,聽見外面報:「太醫來了。」不知醫生怎樣說?下回細講。          
第四十六回 婢女戲編茜字謎 美人爭譜竹枝詞    
  且說小鈺聽得太醫來,就叫丫頭放下炕幔,自己坐在旁邊。 
  王太醫忙向小鈺打個足全。請過安才診脈,診完了說道:「這位小姐向來吐紅,卻是肝肺兩經的血。所以還好醫治。如今心脈洪數帶弦,諒來心口有些隱隱作痛。此時還不妨礙,恐防冬節前後見起紅來,便是心血了。心不統血,極是危症,有些棘手呢。」說罷,走出房門,向朱太監說:「這位小姐莫想今年過除夕了。總在冬節後便要成仙的。如今且開個方兒,暫且解救眼前罷。」小鈺聽了,十分焦悶,恰好外邊婆子傳說:「夏太監奉旨賞下十斤大人參來了!」小鈺道:「這老太監還活著的嗎?」婆子說:「老得彎腰曲背,不成相兒,禮數卻周到得很,在東廳上碰了許多頭,請王爺安。又請二位皇子妃娘娘的安。」 
  小鈺說:「聖上有過旨的,尋常賞賜不用親身叩謝。你們收了進來就是。」當下分了五斤,送給瑞香。叫他每日煎服三兩,吃過五天,果然人參的功效大,漸漸強健起來。服到半月後,竟是行坐飲食如常了。小鈺心裡寬舒,就請齊眾人,陪著太太、奶奶在池心閣賞荷花。喝了一日的酒,十分盡興。 
  到了中秋這日,小鈺道:「年年在月廊賞月,未免陳腐了。今年換個地方,到白雲樓去罷。」傍晚,便齊齊到樓上看月飲酒。王夫人道:「酒令也行厭了,我聞得宮女丫頭中很有通文理的,各人編個新謎兒叫各人猜,猜不著的喝酒,還要連累著主子同喝。」李紈、寶釵笑道:「我們的丫頭通是蠢笨的,那裡會猜?我兩個的酒是喝定的了!」盈盈正要賣弄聰明,便搶著道:「『東風著地吹』,隱著一個字。」蔚藍說:「我猜著了,且不明說,只回你一個謎罷:『雅州黃連。』」舜華笑道:「真個著了,免得累我喝了!」金荃道:「我也回你個『夕陽照不到莓苔』。」有個倭宮女名叫釧兒,說道:「我也回個『紅襖紅裙認做娘。』」纈玖笑道:「著倒著了,只是太顯了,怕眾人都懂了呢。」眾人卻呆呆的猜不著,雲藍道:「我也有了,『岐山隰畔』。」春紅說:「我卻猜著了,但是回不出來,寫在掌心裡罷。」王夫人說:「很使得。寫了捏著,一會子伸出來瞧。」英英說:「我也寫在掌上罷。」祥風道:「我偏要回他一句,我名叫風,就說了個『春風拂處』。」紅雨道:「我說個『秋雨飄來』。」彤霞道:「胡鬧,要累我喝酒了。」 
  長青道:「我也寫了再開罷。」底下各處的丫頭凡認得字的,都寫在掌上,不會寫字的,各自喝了一杯,才叫盈盈宣說。盈盈道:「是『茜』字,他們回的都猜著,只紅雨不著。」眾人一一開掌,只有春紅、英英、長青、絳雪是著的,余外通錯了。 
  碌亂喝了一會,還帶累主兒也同著喝了幾杯。直鬧到三更將近,忽瞧見月亮邊暈上五色的圓圈兒,約有十多層,光彩耀眼。王夫人輕輕吩咐眾人:「別開口,快跟著我跪下。」自己真個站起身跪在窗前,眾人各各跪下,直待月華散後才起來。大家稱賀道:「太太的洪福,瞧見月華是大吉大利的。」重又入席喝了一回,才各自散回。 
  過不多時,又是重陽節了。小鈺說:「今年通要換個新地方,別再到茱萸閣登高,竟往聽秋軒後廳去賞菊,待黃昏月上,移到前廳梧桐下玩月,豈不新樣?」就叫宮女、丫頭排開桌面,用過十道菜,王夫人道:「中秋行的令很有味兒,如今你們姑娘們各編一句,也要暗藏不說破的。不拘先後,有的就說。」 
  藹如道:「四野鳴雞覿面遲。」纈玖道:「我替姐姐宣宣明白罷,『蘇家兄弟對床時』。」文鴛說:「一篇窗下寒燈裡。」舜華道:「好賦和甘宰相詞。」寶釵讚了一聲「好」。佩荃說:「該換韻了,我是『清塵灑道效前途』。」妙香道:「破塊鳴條事兩無。」碧簫道:「半是催花半濡柳。」友紅道:「輕如剪子潤如酥。」李紈讚道:「用『二月春風似剪刀』,很妥當。」瑞香道:「該換兩個字了,我說:『行行夢入陽台下』。」 
  淡如趕著接道:「款款春生繡帳中。」寶釵搖頭道:「首句已不很好,二句更覺荒唐。」小翠道:「我說『看破世人翻覆手』。」 
  小鈺道:「翻手作雲覆手雨,用得極妥,我說『略施騰致補天工』。」李紈笑道:「到底是他兩口子的語氣闊大。」舜華聽了漲得滿臉通紅。淑貞怕說到他,連忙說:「又該換字了,『拂將楊柳映梧桐』。」玉卿說:「裊娜仙姿最不同。」王夫人說:「這兩句像不是一個樣的,有些錯呢。」寶釵道:「一卻一樣的,但何苦說到人身上去?」王夫人才點點頭笑道:「我明白了。」婉淑說:「我也講個人身上的,『光霽故應人共仰』。」王夫人說:「這才好呢。」彤霞說:「賦成赤壁憶髯翁。」小鈺道:「江上清風,山間明月,卻隱而不露。」李紈道:「詩以言志,卻也是自然流露,不假思索的。如今十六個人通輪到了,請太太再發個令罷。」丫頭們報道:「前廳新月上了,果碟兒、熱炒盤兒已擺在梧桐樹下,請那邊坐罷。」王夫人就領了眾人到前廳來,對著月光喝酒,問:「你們眾姐妹近來做什麼詩沒有?」舜華回道:「沒什麼好詩題,大家久不做了。」李紈道:「這大觀園的景致人物通好做題目的。」寶釵道:「是哎,竟做幾十首王園竹枝詞罷。」眾人應到:「是明兒就做了送進上房,請誨。」 
  小鈺因舜華等五個人,自從對了親,絕影不到怡紅院來,趁著太太、奶奶散後,便對眾人道:「明兒齊集怡紅後堂做詩,若有一人不到,決要罰的。」果然次日飯後眾人到齊,舜華發個議論道:「《竹枝詞》是要切著民情風俗,俚中帶雅才合體格。 
  我瞧這園裡的人情俗尚不很近古,做來未必可觀,不如換個題罷。」淡如道:「我早已按著四季做了四首,謄也謄好了,況且奶奶出的題目,不必換了。」就在袖裡摸出一張箋紙來,上寫:大觀園竹枝詞春 
  雙雙解馬走春場,多事生憎北靖王。 
  傳得鼎湖仙術會,教人終夜搗元霜。 
  小鈺笑道:「真個應了舜妹妹的話,不很雅觀,如何好送到上房去?」又看第二首,是: 
  夏 
  炎天觸暑遠奔波,妖怪來尋可奈何? 
  窗裡淫聲窗外聽,高抬雙腳叫哥哥。 
  小翠見了,氣得眼淚汪汪,不便作聲。三首是: 
  秋 
  西風陣陣透窗紗,消瘦容光病日加。 
  猶記炎宵情夢好,粉胸雪腿向郎誇。 
  瑞香罵了一聲:「混賬東西!」第四首是: 
  冬 
  煤炕騰騰火氣蒸,嬌娃負創痛難勝。 
  檀郎情重蹺雙膝,高架紅衾護玉臀。 
  妙香道:「無瑕者可以錄入,淡丫頭劣跡多端,偏會索人瑕垢,我也來做四首給你瞧。」便寫道: 
  春 
  落梅風急月初升,鐵鎖方開火樹凝。 
  粉腕暗將郎背倚,池心閣上看龍燈。 
  寫完第一首,笑道:「儘管說他,也沒味兒。只得借重別位姐妹了。」就續寫道: 
  夏 
  羅襦褪盡露冰肌,一朵芙蓉水面欹。 
  薄薄窗紗遮不住,憑郎調笑任郎窺。 
  眾人看了,都不做聲。第三首是: 
  秋 
  讀畫怡紅路不遙,芷香橋接藕香橋。 
  秋來辜負橋南月,夜半無人慰寂寥。 
  彤霞啐了一聲,不說什麼。第四首是: 
  冬 
  即近銷寒雪滿天,大觀園裡會同年。 
  淡如酒令蹊蹺甚,醉倒何娘借榻眠。 
  友紅道:「何苦來?我不曾開罪妙妹妹,糟蹋我做什麼?」 
  妙香說:「這個並不算糟蹋。」瑞香說:「姐姐的詩太蘊藉了,你瞧淡丫頭狺狺狂吠,全無顧忌,可惡得很。我來做四首把他的醜處通搬出來。」便寫道: 
  春 
  行雨行雲暗暮朝,穢墟春暖貯嬌嬈。 
  一丸妙藥傳來秘,子母河邊壘塊消。 
  夏 
  是鳥夫鳥啼殘伯趙啼,枯楊枝上忽生梯。 
  參媒氏妁全無准,錯把雛鶯配老雞。 
  秋 
  滿樹秋聲候雁哀,金尊對月獨悲哀。 
  淡如遠嫁瓊蕤死,那得巫雲入夢來。 
  小鈺道:「瓊蕤已死,早去轉世投胎了,何苦又牽扯他。 
  淡如也罵夠了,別再說他,寧可來嘲笑我罷。」瑞香說:「使得,便說你。」又寫道: 
  冬 
  觀德廳前霜木號,小王令箭曉傳操。 
  薛娘枉伴先生睡,不及倭蠻武藝高。 
  小翠拍手道:「依舊說的是他,妙極,妙極。」彤霞笑道:「淡丫頭自取其辱。姑念之不來侵犯著我,我也不必再打痛腿了。」便也寫上四首道: 
  春 
  扶荔廳前柳始荑,衡蕪院裡夕陽低。 
  郎心一似多情水,流過籐溪又芍溪。 
  夏 
  九重詔旨怒千雷,泥首階前苦情哀。 
  樂煞怡紅老年伯,芰荷香裡璧人來。 
  秋 
  佛會盂蘭憶鳳釵,芬陀庵裡附清齋。 
  一聲梵唄千行淚,偷捻紅巾背面揩。 
  冬 
  一闕新詞締鳳盟,日高猶自滯雲情。 
  石榴枕上芙蓉面,不號文君號玉卿。 
  藹如問:「還有人做沒有?」眾人道:「牆茨中毒,言之可丑,不必做了。」碧簫道:「待我來做首總冒的起章罷。」 
  就寫道: 
  紅紅翠翠集釵裙,儇薄何人最妒群? 
  一十六章新樂府,王園四季有奇聞。 
  舜華道:「有起就有結,我來做首末章,把那些實跡都散作空際煙雲,替眾位洗洗穢罷。」便寫個: 
  抵隙尋瑕總是私,無端編出子虛詞。 
  我來不必多饒舌,袖手聽他唱竹枝。 
  纈玖讚道:「碧姐姐的第二句是春秋筆法,不明指其人,而其人之罪已無可逃。舜姐姐的第二句是詩人忠厚之道,化實為虛,所蓋多矣。」小鈺交給盈盈,道:「你順著年月先後,匯總謄將出來。」舜華道:「污耳辱目,不如付之一炬罷」宮梅笑道:「謄清了好和那怡紅史記、穢墟賦集、四書文共傳不朽哩。」眾人正在說笑,只見香菱忙忙的走來,不知何事? 
  須看下回。          
第四十七回 憐香成死別 惜玉感生離    
  那香菱向著淡如道:「原家女婿前月已經銓選了地方,如今領了憑,撿定本月十八日就要啟程,現差人備著轎馬來接你回去呢。」淡如因小鈺不肯招惹他,孤獨了多時,風情難遏,正想要回去。聽了這話,即時在怡紅院和眾人作了別,從上房一轉,便上轎回家去了。 
  舜華扯著瑞香的手,說道:「妹妹,你身子單弱,時時多病,別學那淡如輕薄,須要口頭積德才好。」瑞香道:「姐姐說的極是,但這淡丫頭任意糟蹋人,實在可惡,不得不回他幾句。」舜華見宮女們擺上杯箸,連忙托故辭去。纈玖、淑貞就跟著他也走了。碧簫、藹如和小翠通不肯坐,各回院子去了。 
  彤霞道:「避嫌疑的由他們去,我們來坐著吃罷。」小鈺道:「我今兒仿吃全羊的式,辦的全蟹:蟹羹、炒蟹、煮蟹、蒸蟹、拌蟹,共有十二樣。」眾人讚那廚子辦得很新樣,吃喝了一會才散。 
  漸漸到了十月初十外,瑞香又有些病發作了。人參吃來也不見效。這晚睡夢中見李綺走來,告知道:「我把茹家的親事退了,依舊許配了小鈺。但是瞞著眾人的,你今兒就和他成了親,不怕別人奪得去了。」話才講完,果見小鈺走進房來,李綺忙避了出去。小鈺關上房門,抱住他,脫去衣褲,上炕幹起事來。鬧得情濃,不覺陰精大洩。驚醒來,被褥通已沾濕,連忙披衣起身,叫丫頭換了被褥,又睡下去。誰知受了寒,兩太陽十分疼痛,遍身發熱,心頭也切切的痛。 
  次日,請小鈺來告知這夢。小鈺道:「妹妹,別胡思亂想。 
  對定了親,那有退的道理?如今有了外感,人參且慢著吃。」 
  立時傳了王太醫來,診過脈,太醫退到外間,叫個老婆子問道:「小姐頭疼發熱是感冒了風寒,很容易治的。但脈上診來竟是心腎不交,恐怕夢裡有些遺洩,可是的嗎?」老婆子點點頭,應說:「有的。」王太醫說:「這個病,我早知道不中用的。 
  如今且開個方兒吃吃,延挨些日子罷。」瑞香吃了一服藥,出了些汗,果然頭不疼了,熱也退了。誰知晚上又夢見小鈺,又跑了馬。第二天不但心口發疼,連週身骨節都是痛的。王太醫道:「昨兒用的藥是發表風邪,不曾治得本病,諒來晚上又夢遺了。今兒才用降火澀精之劑,須連服十多帖才見些效。究竟也是水膏藥兒,暫緩目前呢。」從此天天吃藥,漸覺好些。小鈺怕他癡情不斷,忙去接了李綺來陪伴他。自己不過每日到他炕邊問問病,隨即退出,不敢和他粘纏,好待他清心調養。 
  這年是十一月初三冬至,初二晚間瑞香恰恰又吐起紅來,臉色就很難瞧了。次早,小鈺到朝裡朝賀畢後,回到上房賀過節,來到賞心亭。正碰見王太醫診脈出來,小鈺就問他病勢怎樣?太醫搖搖頭道:「不中用了,大約不過五天內的事,不必開方,另請高明斟酌罷。」小鈺進房一瞧,見炕前又是一窪鮮血,面色像白紙一般,眼珠都有些定了。止不住兩眼掛下淚來,叫聲,「妹妹!」他把頭點了一點,掙著應了一聲。小鈺便對李綺說:「我再差人各處去訪求名醫罷!」李綺道:「他父親訪了個三清觀的道士,已經差人請去了。」停不多時,朱太監就同一個道士進來,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見了小鈺跪下磕了四個頭,起來診過脈,出到外間房裡,說:「請位貼身伺候的阿姐出來,有話問他。」紅梅聽說,就出去問:「有什麼話?」 
  道士瞧見了這樣俏丫頭,兩隻眼光注在他臉上,笑嘻嘻問道:「小姐恐怕阻了經了,吐的就是經水上行呢。」紅梅回道:「胡說,那是什麼經水?」朱吉瞧得生氣,便罵道:「狗道士,脈理都不懂得,瞎猜混鬧些什麼?」他慌忙說:「若真是吐紅,我有個好方,只用把藕節熬了湯,喝一大碗就會好的。」旁邊有個老婆子笑道:「這樣的妙方,我這園子裡的貓狗也知道,何勞你來說?」小鈺在裡房嚷道:「賞他幾個嘴巴,攆他早早滾罷。」朱吉應聲「是」,真個七八個大嘴巴打得他沒命的往外逃了。 
  道士才去,又是茹家的兩個丫頭、婆子帶了個女先生來。 
  門上張媽領他進房,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相貌卻很俏麗,先向小鈺、李綺磕頭請安,才走近炕前瞧了瞧臉色,又診診脈,說道:「陰陽兩虧,心腎不交。醫書上說的,心腎為水火之藏,心神傷則火動,火動則腎水受傷;火盛克金,而不能生土;水衰不能生木,以致五臟之火齊動。據脈看來,必是下部遺精,上邊衄血。血竭精枯,生氣已盡,這個症危得很呢。昨兒是冬至節,要捱得過七天,便好開方醫治。這時候竟用不來藥的。」 
  李綺、小鈺聽了,通淌下淚來。女先生退出房去,向張媽悄悄道:「稟知王爺,端整後事罷。」小鈺只得吩咐管家們分頭料理。只須備齊了存放在外面,且慢些送進府來。 
  吩咐完了,回身又進到他的房來,問:「甄奶奶往那裡去了?」丫頭說:「接著有一夜沒睡覺,這會子去打盹兒去了。」 
  瑞香翻身瞧見了小鈺,把手招招,小鈺忙走近去,問:「妹妹有什麼話?」瑞香扯了他手,布著他耳朵道:「我好懊悔。」 
  小鈺問:「悔什麼?」瑞香道:「若早知命不長久,就要死的,不如和你親近幾次,也遂了一生的願。」小鈺忙布他耳回說:「妹妹寬心調養,好了,我和你就好了完夙意。這時候別掛在心上。」瑞香淚汪汪歎口氣道:「罷了,不想了。今生諒來不能,來世再瞧罷。」話未講完,接連嗽了幾聲,又是兩三口血,噴得被褥通紅。登時面色像紙灰一般,眼光也散了,小鈺慌忙叫宮女、丫頭各處通報。 
  李綺睡夢中被叫醒來,三腳兩步趕到炕跟前,哭叫了一聲女兒,瑞香說:「奶奶你白白生我一場,以後別惦記我了,請我家老爺來見一面罷。」小鈺說:「現在東廳。」就吩咐去請進來,甄寶玉哭著走進房來,瑞香也是這話,叫他別惦記,來世再報父母的恩罷。正在悲切,外面丫頭報道:「太太、奶奶和各位姑娘都來了。」甄寶玉只得往旁邊小門避了出去。王夫人進來,掛著眼淚問:「你有什麼話?」瑞香說:「我捨不得這花園,死後別抬出去,就在芬陀西庵旁邊梅花樹下埋了罷。」 
  小鈺忙應聲道:「這很容易。」瑞香各各謝別了一番,喉嚨的痰聲湧將上來,就嚥氣了。眼睛是開著的,李綺把手搨他不下,小鈺過去,說聲:「妹妹,閉了眼罷。」輕輕一搨,就合上了。 
  眾人都放聲哭了一場,虧了一切後事都已預備,揀定第二天戌時收殮。 
  茹家聞訃,就備了衾褥並鳳冠、朝衣、朝裙送到園來。茹經親來送殮,哭得很哀戚,殮後就停棺在賞心亭正廳。眾親友不便到王園來上祭,甄家卻另設了個牌位座兒,以便各親友祭弔。那芬陀東西兩庵,天天替他誦經拜懺。小鈺也每日早晨到庵裡,佛前拈香,拜禱他早早超生仙界。這日正是回煞的日子,小鈺拜過佛回到怡紅院來,怏怏不樂,就做了一首詩道: 
  無端噩夢醒來時,天上人間兩莫知。 
  草號只今成獨活,豆名從此罷相思。 
  韋郎再世應嗟老,崔護重來忍賦詩。 
  他日孤墳酹杯酒,梅花樹下不勝悲。 
  時光易過,又是十二月初頭了。小鈺正在房裡坐著想念瑞香。忽見玉卿同了小翠走將進來,小鈺歡喜道:「翠妹妹,你自從移到了扶荔廳,絕腳不曾到我這邊來,今兒光降,定有緣故。」玉卿淚汪汪說道:「太太、二奶奶今日叫了我和翠妹妹到上房說:『運河水勢已平,回南一切通已備辦,明日一早就好下船長行了。因此特來辭謝二爺。」小鈺聽罷,嚇了一跳,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歎氣。施婆說:「少奶奶有話,再請坐坐。我們小姐還得回房去收拾行李,先告別了。」小翠向小鈺福了四福,往外就走。小鈺沒法,只得送出院門,說聲:「我明兒再到水次候送罷。」含著眼淚回進房來,見玉卿已是哭得頭也抬不起來。 
  小鈺雙手抱住他正要細細話別,見盈盈進來向玉卿說:「太太吩咐大觀樓下備了席餞行,叫少奶奶出來,同眾姑娘奉陪。現在候著,請就過去。」小鈺說:「我不去,姐姐去略坐坐就回來,我在房裡候你。」玉卿只得揩揩淚過去領情,眾姐妹多有些惜別之意,不很歡暢,悶悶的喝了幾杯,就起身散席。 
  舜華道:「眾姐妹熱碌碌的,打伙多時。如今漸漸星離雨散,想起來實也難為情得很。」各人散後,玉卿回到怡紅院坐在小鈺膝上,又同喝了一會酒,才上炕去。說一會,哭一會,幹一會,整整鬧了一夜。 
  次日施媽早來催促,玉卿沒奈何,只得梳了妝同小翠到上房來。眾人已經齊集在那裡候送,小鈺卻騎上馬先到張家灣船裡等著。玉、翠下了船,還想遲延一會,這天偏遇大順風,船家屢次催要開船,施婆說:「俗語講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二爺請上馬回府罷。」小鈺只得含著淚說了幾聲一路保重,硬著心上了馬,加鞭趕回府來。進了怡紅院,十分煩悶,還虧了宮女、丫頭們說說笑笑,解他的懷。 
  隔不幾日,佩荃走進房來,挨著小鈺身邊坐下,叫聲:「二爺,我有件私事要央煩你。」小鈺問:「什麼事?」他卻低著頭,紅了臉,不答話。捱了一會,說道:「瑞姐姐死了,茹家諒來定要續婚了。」小鈺聽說,早已會意,故意答道:「續不續由他,管他做什麼?你 
  且說要央我什麼事?」佩荃道:「哥哥,你猜一猜!」小鈺笑道:「你心裡的事,怎麼猜得來? 
  我且摸摸你的心,或者摸得著也論不定。」就伸手到他懷裡,把那酥胸嫩乳擺弄了一會,說:「實在摸不著,想是你肚子裡的事,只得到小肚子跟前去摸摸罷。」便一手揭開他裙子,一手在他褲襠裡亂摸。佩荃把手一推,說:「好哥哥,別裝呆胡鬧了,到底肯辦不肯?正經復我一句話。」小鈺笑道:「乖妹妹,別推我。有些摸著了。」就布著他的嘴說:「像是小肚子要想肉吃,央我替他找一條肉筋兒,可是麼?」佩荃啐了一聲,小鈺說:「究竟是不是?」佩荃只得點著頭回了一聲「是。」小鈺道:「這個很不難,現有個吏部尚書的兒子馬癩痢和你同庚,我替你做媒罷。」佩荃搖手說:「不要,不要。」小鈺說:「還有個兵部侍郎的孫兒羊麻子,又有個翰林兒子牛駝背,又有個掌科的兒子毛蹺腿,憑你揀,要那一個罷?」佩荃生氣道:「呸,我真心實意的來央求你,你怎的只管打皮科兒,混鬧?」 
  小鈺才笑著說:「是了,想是要那小茹了。但是我們聯了宗,那有舅子自去做媒的理?我就叫甄大叔去,包管一說便成。」 
  佩荃才喜歡道:「多謝哥哥費心。」小鈺當日便去托甄寶玉做媒,果然一說就成。隨即揀定吉日過禮聘定了。相訂明春迎娶。 
  賈中虛對了個體面親家,十分歡喜,不必絮講。 
  這日小鈺請了彤霞、妙香、友紅、佩荃到怡紅院來,說道:「我們園子裡的人,風流雲散。如今只剩了四位姐姐妹妹,轉眼明年又要分開了。趁這數九寒天,須得日日聚在一處才好。」 
  眾人都說:「很是。」從此天天聚在怡紅院,無非是喝酒行令,斗牌談笑。忽一日,彤霞來報新聞道:「淡如在路上和那個代相親的小旦滕嫩官私下搭上了,被原是龜撞破,如今很不和睦呢。」小鈺問:「誰講的?」彤霞道:「原家有個家人回京,昨兒在前門外碰見我家老爺,告知這事。」妙香說:「諒來是真的,他從原家回來,時時稱讚這個小旦生得俊俏,細皮白肉,性情又乖巧,又風流,可愛得很。」小鈺笑道:「這個姑娘臉太老得很,自然可以無事不為。況且原公叫小旦代著相親,明是開門揖盜,這頂綠頭巾帶得不委屈,卻不與我相干呢。」眾人笑了一會才散。如今且莫說淡如的話,請看下回賈府完姻的熱鬧罷。          
第四十八回 圓大夢賈府成婚 閱新書或人問難    
  寒冬易過,到了除夕那夜,小鈺等在上房分過了歲,四人依舊聚在怡紅,坐談守歲。忽見一枝大樺燭開著個大燈花,一莖五穗,光彩異常。彤霞說:「這是五位新娘的佳兆呢!」小鈺道:「安知不是我們眼前五個人的吉光?大家來聯句罷。」 
  各人就寫將出來,聯成一律。 
  喜事真須燭下牽,鈺燈花消息早先傳。 
  三更艷吐華釭裡,彤五朵爭開繡榻前。 
  蓮蕊有人你浪翦,友蘭膏無煩莫頻煎。 
  明年明日春光好,妙徹夜流連不忍眠。 
  次日是丁巳年元旦,小鈺正交十六歲。隨著祖父、哥哥五更上朝,倭王是上年臘月到京的,也隨班入朝。朝賀已畢,皇上敕欽天監揀定正月十五元宵上上吉日,賈府五位新人同日完姻。申時發轎,酉時到園,戌初拜堂,戌正合巹。賈政回家說了,王夫人道:「恰好是他夫婦兩個的生日,巧得很。」過了初三,林、梅、薛三家都來接女兒回來,倭王也來接纈玖到賓館去。淑貞的賜第早已完工,那候府的官員家丁太監通來請示,那日進府?五姐妹就約定了初五日一同回家去。 
  那北靖王也揀了十五日來薛蝌家迎娶。何閣學因為親家馬龍蒙四女將保奏升授總兵,現叫他兒子馬在坰進京就婚。他就選了十五日東廳中贅女婿,西廳娶媳婦,和兒子友白成婚。茹家聽得高興,也揀了十五元宵,來賈家迎娶,四人也約初五日回家去。小鈺再三款留,說:「太太叫我十三上燈日搬往新房,你們四位再在園裡伴我幾天。」四人就應許初十日一同回家。 
  到了初五,小鈺送了五位新人上轎,回到園中,進怡紅院。 
  正和彤霞們四人閒話,只見一個老婆子笑嘻嘻進房來,說:「大爺今兒個請了北靖王的世子,何家的少爺、姑爺,還有茹家的少爺,四個新郎在西廳喝春酒。問二爺要去見見他們不要。」 
  小鈺說:「我不去見,只在後軒屏內和四位姑娘同去瞧瞧他們罷。」四人害臊,不肯去。小鈺硬硬扯了他們到西廳後軒玻璃屏裡瞧了一會。其中品貌第一算何友白,竟和友紅不差什麼;第二算北靖世子,小茹也還去得;獨有馬在坰雖是個文生員,卻有些糾糾武氣,眉眼也生得粗俗,舉止也不很舒泰。友紅暗暗的心中很不舒服,趕著就回園來。 
  小鈺笑道:「四位瞧得樂不樂?這會子別裝腔害臊,快得很了,不過十天,就要鑽進小肚子去了。」眾人都亂啐,小鈺又笑說道:「北靖王世子先娶了個風癱女人,弄得不爽快,如今見了這樣千嬌百媚鮮龍活跳的姑娘,只怕脫衣衫也等不及,先要扯下褲兒嘗嘗滋味哩!這馬在坰是武將家風,一箭直透紅心。何友白為著姐姐被人欺侮了,沒處出氣,正她把那新娘來擺弄個難,才好解解他胸中的忿。那小茹兒近覷了一雙眼,把腦袋都粘到腿縫裡去瞧那趣話兒呢。」四人聽了各把手在小鈺肩上亂打,彤霞說:「你別笑話人,我想當年關夫子過五關何等容易?你的第一關就有些難過:腐謅謅的道學先生,怎樣去招惹得他?」妙香說:「不難,只須通句文,說道:『王妃請開尊腿,待本藩鞠躬而進之。』他回說:『儂非為好色而然也,為君家綿祖宗嗣續而然也。』這就好過關了。」佩荃說:「二、三兩關很好過,只消喝聲:放馬過來?便好交戰了。倒是第四關恐怕有些倭不清。那第五關越發難纏,隔窗張了一張,就寫著稟帖訴苦。若是碰著了他的身子,必定長篇累牘的冤單訴呈,王府裡外都要貼遍了。」小鈺笑著也把他們亂打。鬧不幾天,已是初十日,各家通差轎馬來接了,五人依依不捨,沒奈何只得硬著心,灑淚分散。不提。   
  且說賈王府共是七進房屋:前三進是三重殿,四進到七進通是並排五個院落。每院是五開間的正房,余外零星耳房、小屋,不計其數。賈政夫婦在第七進做房,李紈、寶釵在第六進,蘭哥夫妻就在李紈旁邊的院子裡祝小鈺新房做在第五進,恰好五個院落做了五處新房。到了十五日申正,同時發了一式一樣的五乘十六人抬的珠燈結綵花轎。扣準洋表,五轎同進門來。 
  正交酉正,通在第四進榮禧堂前停下,舜華轎居中,碧、纈在東,藹、淑在西。待到戌初,小鈺出來和舜華並排站在中間毯上,碧簫等四人略退下一步,分立兩旁,隱分個嫡庶的意思。 
  同拜過了天地神明,一個個牽絲入房,逐一飲了合巹杯。自然先和舜華好合,以下挨次同衾共樂,只消五夜工夫,把那嫩蕊含葩都開成了花朵,其中鸞顛鳳倒,美滿恩情,不須絮說。至於完姻那日,一切儀文禮數的繁華富貴,眾親友的相幫熱鬧,書上也講不荊只用兩句俗語說的,王府裡做親大來大往,也就好該括了,不必更瑣碎了。 
  於是蘭皋主人擱筆而笑,不復再續。客有款門而請者,曰:「《紅樓夢》續至此,遽可畫然止乎?」主人曰:「是書之續,原為草石姻緣前生未遂,未免尚留余憾。今既遂願矣,不止何待?」客曰:「稗乘小說,強半子虛,然亦必有時代可稽,如《西遊記》托之唐,《水滸》、《金瓶梅》假諸宋,此則竟無年代,何也?」曰:「此書凡例悉宗原書,原書既不敘及,安用添此蛇足?然其稱金陵為南京,升羅定為州,而領以二縣,當在明永樂以後,萬曆、天啟之間耳。且其迭稱武備廢馳,文體不振,非明末之弊而何?」客曰:「前明季世,倭寇方橫,曾未一加懲創;而茲顧反言之,不太誣否?」主人曰:「正惟倭奴肆毒,中原受其凌藉,故書意若曰,安得有若而人者,出而痛加剿戮,使之躬率妻子頓顙闕廷,且留其女以為質。夫而後上申國憲,下快人心也。」客曰:「是固然矣,第原書概用北語,而此則雜以南音,何歟?」曰:「賈園諸人雖流寓北都,實皆籍隸建康,莊獄置身不忘土音之操,理當然耳。」客曰:「原書名《紅樓夢》亦稱《金陵十二釵》,此果符其數否?」 
  答曰:「符。舜華、碧簫、藹如、纈玖、淑貞、優曇、曼殊、文鴛、彤霞、妙香、小翠、友紅合之適得十二。」客曰:「玉卿、佩荃何以不與?」曰:「一生維揚,一長北直,非金陵產也。」客又曰:「物之貌美才優,自應共尋佳夢,何以淡如淫,瑞香夭,玉卿寡而有玷,作者何所惡之而為此偏詞哉?」曰:「非偏也。譬則梨園子弟,生、旦、淨、丑缺一不可,是書之有淡如、瑞香、玉卿,猶金瓶梅之有潘金蓮、李瓶兒、林太太也。」客默然有間,則又發難曰:「十一、十二歲作帥克敵,尚曰默有神助,不專己力。至優曇姐妹以十一齡女孩居然應詔金門,首標蕊榜,繃謂姿稟朦人,究未免口寸而失實。」答曰:「人之賦質奚啻什百倍蓰?即如白香山,生甫七月,能識『之無』二字;劉宋時謝莊年七歲、唐時劉晏八歲、李泌七歲,均以童卯召對御前,九重稱賞。此皆載在典冊,信乎,不信乎?」 
  曰:「然則何以不敘其入宮冊立,而竟置之不論,何也?」曰:「是書以舜華、小鈺為干,余皆枝也,蔓也。舜、鈺既已完姻,尚且不止,而轉以冊立儲妃作結,是則喧賓奪主。」至客曰:「草石成婚,既屬書中正旨,自宜爾見縷細敘。乃於其親迎之禮則略之,轉不如登壇授印之祥;於其新歡之夕亦略之,轉不如玉卿等私合之詳;而且既婚之後,有無生子,竟未嘗贅及一語。 
  毋乃詳略失當歟?」答曰:「授印異數也,故詳敘以彰其榮;迎娶常事也,不妨略。苟合私情也,故詳述以揚其醜;燕爾公情也,胡勿略?憶余曾戲集四書語,作新婚聯云:『此一時赧赧然,強而後可;出三日,洋洋乎欲罷不能。』諒彼五美情態,大略如是,詳之無所用其詳耳。至於娶妻生子,子復生孫,瑣瑣寫來,雖數百回亦不能竟,不且空勞辭費哉?」客曰:「然。 
  雖然吾聞昔人有三夢芻狗,而占驗各異者,夢兆於因也。是書以夢名篇,二干說夢,故其游青埂化草石,則小鈺與舜華同夢;授飛刀讀天書,則碧簫與小鈺同夢;他若淡如之不得列於金釵也,則夢;小翠之心懾於野豬鬼也,則夢;小鈺之生也,則寶釵夢;優曼之生也,則婉淑夢。獨瑞香以感夢而死,臨終嗟悔,執手拳拳,梅下孤墳令人有美人黃土之歎。恐世有好事者,又將續此《紅樓續夢》矣。」主人莞然笑曰:「玉環再世,中郎後身,十地茫茫,輪迴無已,天下有情眷屬,安知非前世姻緣? 
  顧其續也,聽之;其不續也,亦聽之。余實不能再耗筆墨,為若輩癡情兒女,一一了此未完私願也。」客無以難,則唯而退。 
  主人曰:「噫,書雖已止,韻尚有餘。爰取園中諸美,綴成長律一首: 
  夢入紅樓夢轉賒,續將前夢等搏沙。石經冶煉蜚蛙采,小鈺草沐涵滋茁露芽。舜華脫手神刀光閃閃,碧簫聯飛金彈影斜斜。藹如蒼茫雲海辭宗國,纈玖潦倒烽煙失故家。淑貞綺閣艷才魁蕊榜,優曇林嘉種厭苕華。曼殊紋舒錦翼天然麗,文鴛佩結奇馨分外加。佩荃佳氣氤氳燔麼耨,妙香芳名璀璨蔚朝霞。彤霞魔生翠幌珠含顯,小翠塵染藍田玉點瑕。玉卿三益故應盟絳萼,友江一何處吊梅花。瑞香脂銷北裡悲遺掛,瓊蕤蜂繞東籬看鬧衙。淡如情思綿延真復幻,功名鼎盛大非誇。三千粉黛都無匹,十二釵瑣不厭奢。蕉底鹿埋殊惝,槐邊蟻聚鎮紛拿。孟堅座上饒佳客,戲學癡人一笑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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