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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經德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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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州龍興觀道德經碑本

錢大昕曰:案河上公注本「道可道」以下為道經捲上,「上德不德」以
下為德經卷下。晁說之跋王弼注本,謂其不析道德而上下之,猶近於古。不
知陸德明所撰釋文,正用輔嗣本,題云「道經捲上」,「德經卷下」,與河上
本不異。晁氏所見者,特宋時轉寫之本,而翻以為近古,亦未之考矣。予家
藏石刻道德經凡五本,惟明皇御注本及此本,皆分道經、德經為二,蓋漢、
魏以來篇目如此。而此本為初唐所刻,字句與他本多異。

如「無」作「無」,「愈」作「俞」,「芸」作「雲」,「譽」作「豫」,「荒」
作「忙」,「佐」作「作」,「■」作「翕」之類,皆從古字。又如「故能蔽不
新成」,石本作「能蔽復成」。「師之所處,荊棘生」下,石本無「大軍之後,
必有凶年」二句。

「上將軍居右」下,石本無「言以喪禮處之」句。「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石本但云:「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
是以不病。」此類皆遠勝他本,聊舉一二,以見古石刻之可貴也。武億曰:
分老子道經捲上,德經卷下,亦與古本相彷。

後陸放翁題跋云:「晁以道謂王輔嗣老子曰:『道德經不析乎道德而上
下之,猶近於古。』今此本已久離析。」然則宋已失輔嗣定本。今邢氏論語疏
引老子德經云:「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此其可征之一也。然又考漢書注,
如顏氏於魏豹傳,引老子道經曰:「國家昏亂有忠臣。」田橫傳引老子德經曰:
「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谷。」楚元王傳引老
子德經云:「知足不辱。」嚴助傳: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
師古曰:「老子道經之言也。」揚雄傳「貴知我者希」,師古曰:老子德經雲
「知我者希,則我貴矣」。酷吏傳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
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師古曰:「老子德經之言也。」「下士
聞道,大笑之」,師古曰:「老子道經之言也。」

西域傳註:老子德經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為糞」。蓋其所引以道、
德分篇者若此,而與釋文題「道經音義」、「德經音義」者併合。又賈公彥周
禮師氏疏,亦以為老子道經云:「道可道,非常道。」其下案德經云:「上德
不德,是以有德。」章懷太子注後漢書,其於翟酺傳也,則又謂老子道經曰:
「魚不可以脫於泉。」是數子於初唐時,並同所證。(夢真客碑:「稽之道經,
以慈為寶。」)其必襲自晉、宋舊本,如此碑所分題,固有據也。

王昶曰:碑上卷題「老子道經」,下卷題「老子德經」,皆道、德分見,
未嘗混而為一,則玄宗所注,實從古本如此。董迥藏書志謂「玄宗注成,始
改定章句為道德經,凡言道者類之上卷,言德者類之下卷」,非也。

吳雲曰:隋書經籍志載道德經二卷,王弼注。晁說之、熊克重跋,皆
稱不分道德經,而今本釋文實分上下二卷,或疑為刻者增入。然邢昺論語疏
引老子德經「天網恢恢」二句,顏師古漢書注多引老子道經、德經,分之者
當不自陸德明始。此石亦書德經,殆有據也。

孫詒讓曰:老子上下篇八十一章,分題「道經」、「德經」。河上公本,
經典釋文所載王注本,道藏唐傅奕校本,石刻唐玄宗注本並同。

弘明集牟子理惑論云:「所理正於三十七條,兼法老氏道經三十七篇。」


則漢時此書已分道、德二經,其道經三十七章,德經四十四章,亦與今本正
同。今所傳王注,出於宋晁說之所校,不分道、德二經,於義雖通,然非漢、
唐故書之舊。

第一章

洪頤烜曰:道德經王輔嗣本,今世所行,俱有分章。此本雖不記章數,
然每章皆空一格以別之。其中亦有與今王本不同者,如今王本「道沖而用之」
至「像帝之先」為三章,「天地不仁」至「不如守中」為四章,「谷神不死」
至「用之不勤」為六章,此本皆並為一。「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今
王本屬十二章,此本無「故」字,二句屬下章之首。「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今王本為二十七章,此本屬上章之末。陸德明老子音義已為後人改變其分章,
惜不得與此一本證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俞正燮曰:老子此二語,「道」「名」,與他語「道」「名」異;此言「道」
者言詞也,「名」者文字也。文子精誠云:「名可名,非常名;著於竹帛,鏤
於金石,皆其麤也。」上義云:「誦先王之書,不若聞其言;聞其言,不若得
其所以言。故名可名,非常名也。」上禮云:「先王之法度有變易,故曰『名
可名,非常名』也。」淮南本經訓云:「至人鉗口寢說,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
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其麤也。晚世學者博學多聞,而
不免於惑。」繆稱訓云:「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其至者也。」道應訓云:「桓
公讀書於堂,輪扁曰:『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
可名,非常名。』」皆以老子「道」為言詞,「名」為文字。

謙之案:俞說是也。老子著五千之文,於此首發其立言之旨趣。蓋「道」
者,變化之總名。與時遷移,應物變化,雖有變易,而有不易者在,此之謂
常。自昔解老者流,以道為不可言。高誘注淮南泛論訓曰:「常道,言深隱
幽冥,不可道也。」偽關尹子推而廣之,謂「不可言即道」。實則老子一書,
無之以為用,有之以為利,非不可言說也。

曰「美言」,曰「言有君」,曰「正言若反」,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皆言也,皆可道可名也。自解老者偏於一面,以「常」為不變不易之謂,可
道可名則有變有易,不可道不可名則無變無易(林希逸),於是可言之道,
為不可言矣;可名之名,為不可名矣。不知老聃所謂道,乃變動不居,周流
六虛,既無永久不變之道,亦無永久不變之名。故以此處世,則無常心,「以
百姓之心為心」(四十九章)。以此應物,則「建之以常無有」(莊子天下篇),
言能常無、常有,不主故常也。不主故常,故曰非常。常有常無,故曰「復
命曰常」(十六章),「知和曰常」(五十五章),常即非常也。夫旦明夜闇,
死往生來,安時處順,與時俱往,莊子所云:「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
天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若不可變、不可易,
則安有所謂常者?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

無名,天地始;有名,萬物母。

嚴可均曰:「無名」,各本作「無」,下皆放此。「天地始」,御注與此同。


河上、王弼作「天地之始」,下句亦有「之」字。

魏稼孫曰:嚴校云:「各本作『無』,下皆放此。」後「行無行」一條,
校語同。

按是刻道經皆作「無」;德經前作「無」,「行無行」以下作「無」。此
條當云「道經放此」。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本「無」皆作「無」,下並同,御注石本作「無」。
又景龍、御注、敦煌三本均無二「之」字,河上本有。

謙之案:經典釋文卷二周易音義云:「『無』音無,易內皆作此字。說
文云:『奇字無也,通於元,此虛無道也。王育說天屈西北為無。』」俗作「旡」,
非。旡音暨,「■」等字從之。老子作「無」,與易同。又王弼、傅奕、范應
元本均有「之」字。範本「萬」作「萬」。「無名天地始」,史記日者傳引作
「無名者,萬物之始也」。王弼註:「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
萬物之始。」似兩句皆作「萬物」,非。

案「始」與「母」不同字義。說文:「始,女之初也。」「母」則「像懷
子形,一曰象乳子也」。以此分別有名與無名之二境界,意味深長。蓋天地
未生,渾渾沌沌,正如少女之初,純樸天真。經文二十五章:「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四十章:「有生於無。」此無名天地始也。「天下萬物生於有」,
有則生生不息;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此有名
萬物母也。又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亦皆「天地」
與「萬物」二語相對而言。

常無,欲觀其妙;常有,欲觀其徼。

范應元曰:古本並河上公、王弼、李若愚、張君相「常無」上並有「故」
字。又引音辯云:「常無、常有,合作斷句。」王應麟曰:首章以「有」「無」
字斷句,自王介甫始。

嚴可均曰:御注與此同。「觀」上,河上、王弼有「以」字,下句亦然。

羅振玉曰:敦煌三本均無「故」字及二「以」字。又「徼」,敦煌本作
「曒」。

俞樾曰:按易州唐景龍二年所刻道德經碑無兩「以」字,當從之。司
馬溫公、王荊公並於「無」字絕句,亦當從之。

易順鼎曰:按莊子天下篇:「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常
無有」即此章「常無」「常有」,以「常無」「常有」為句,自莊子已然矣。

謙之案:御注、邢玄、景福、慶陽、樓正、磻溪、顧歡、彭耜、高翿
均無「故」字。

「徼」,傅、範本與碑本同,宜從敦煌本作「曒」。十四章「其上不皦」,
景龍本亦作「曒」,是也。一切經音義卷八十四引:「說文『徼』作『循也』,
以遮遏之。」是徼有遮訓,在此無義。又捲七十九、卷八十三引:「說文『曒』
從日,■聲,二徐本無。」田潛曰:「案慧琳引埤蒼『明也』,韻會云『明也』,
未著所出。詩『有如曒日』,詩傳云:『曒,光也。』說文古本舊有『曒』字,
後世或借用『皎』。『皎』,月之白也,詩『月出皎兮』是也。或借用『皦』,
皦,白玉之白也,論語『皦如』是也。字義各有所屬,『有如曒日』之『曒』,
碻從日,不從白也。」(一切經音義引說文箋卷七)經文「常無觀其妙」,妙
者,微眇之謂,荀悅申鑒所云:「理微謂之妙也。」「常有觀其曒」,「曒」者,
光明之謂,與「妙」為對文,意曰理顯謂之曒也。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謙之案:陳景元藏室纂微篇以「此兩者同」為句。


嚴復曰:「同字逗,一切皆從同得。」惟「同出」「異名」為對文,不應於「同」
字斷句。又蔣錫昌曰:「『此兩者同』下十二字,範本無。」案續古逸叢書范
本有此十二字,蔣誤校。又四十章「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此兩者
蓋指有無而言。有無異名,而道通為一。

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謙之案:「玄」字,績語堂碑錄因避清帝諱,改為「元」,當據原碑改
正。以下仿此。蓋華夏先哲之論宇宙,一氣而已,言其變化不測,則謂之玄。
變化不測之極,故能造成天地,化育萬物,而為天地萬物之所由出。鳶飛魚
躍,山峙川流,故曰「眾妙之門」。

張衡曰:「玄者無形之類,自然之根;作於太始,莫之能先;包含道德,
構掩乾坤;橐鑰元氣,稟受無形。」(御覽引玄圖)揚雄曰:「玄者,幽攤萬
類而不見形者也。」(太玄經玄攤圖)義皆出此。

【音韻】李道純曰:「此經文辭多協韻。」鄧廷楨曰:「諸子多有韻之文,
惟老子獨密;易、詩而外,斯為最古矣。」劉師培曰:「欲考古韻之分,古必
考周代有韻之書;而周代之書,其純用韻文者,捨易經、離騷而外,莫若老
子。」今試以江有誥老子韻讀為主,參之以吳棫之韻補,顧炎武之唐韻正,
江永之古韻標準,姚文田之古音諧,鄧廷楨之雙硯齋筆記(卷三),李賡芸
之炳燭編,推求經文古韻,句求字索。又劉師培、奚侗、陳柱及高本漢之老
子韻考(BernhardKarlgren:ThepoeticalpartsinLao-Tsi)說老子古音,
頗多肊說,亦有可取者,間附以己見,然後知五千文率諧聲律,斐然成章。

韻理既明,則其哲學詩之為美者可知矣。以下試分章述之。此章江氏
韻讀:道、道韻(幽部),名、名韻(耕部),始、母韻(之部,母,滿以反),
妙、徼韻(宵部,徼,去聲),玄、門韻(文、真通韻,玄,胡均反)。謙之
案:「玄」,真部,「門」,文部,文、真通韻。姚文田:玄、玄、門韻,余同。
又高本漢:同、名為韻,非。鄧廷楨:道、道,名、名,無韻,亦非。

右景龍碑本五十四字,敦煌本同。河上本(宋刊本)、王弼本(古逸叢
書本)、傅奕(經訓堂本)、范應元(續古逸叢書本)並五十九字。嚴可均曰:
「『眾妙之門』句下空一字,所以分章,御注不空。河上於『道可道』前,
題『體道第一』,王弼題『一章』。此無標目,下皆放此。」今案老子著書上
下二篇,後世乃有分章,有分五十五,六十四,六十八,七十二,八十一之
殊,碑本雖不記章數,然每章皆空一格以別之,與河上、王弼、傅、范諸家
分章略同,今即以諸家所傳分章為準。又此章範本題「道可道章第一」。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下句作「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彭耜
曰:「達真、清源『皆知善之為善』上,並有『天下』二字。」范應元本同,
范注云:「古本。」又論語集解義疏九引「皆知」,並作「以知」。廣明本、趙
孟俯本引下「已」作「矣」,李道純本上「已」作「矣」,蘇轍本、董思靖本
兩「已」並作「矣」。「已」「矣」古可通用。說文五:「矣,語已詞也,從矢,


■聲。」字亦作「已」。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
謙之案:敦煌本、遂州碑本、顧歡本無「故」字。六「相」上,廣明、
景福、慶陽、磻溪、樓正、室町、彭耜、傅、范、高翿、趙孟俯本,及後漢
書朱穆傳注均有「之」字,王弼、河上本無。李道純曰:「『有無相生』已下
六句,多加一『之』字者非也。」嚴可均曰:「相形」,王弼作「相較」,見釋
文。

謙之案:作「相形」是也。畢沅曰:「『形』,王弼作『較』,陸德明亦
作『較』,並非。古無『較』字,本文以『形』與『傾』為韻,不應用『較』
又明矣。」劉師培曰:「案文子云:『長短不相形。』淮南子齊俗訓曰:『短修
相形。』疑老子本文亦作『形』,與生、成、傾協韻,『較』乃後人旁注之字,
以『較』釋『形』,校者遂以『較』易『形』矣。」案:淮南齊俗訓「故高下
之相傾也,短修之相形也」,有二「也」字。

「長」,因避父諱改「修」。

馬敘倫曰:「較」,各本並作「形」。說文「荊」之古文作「○」,則古
文「形」或亦有作「○」者。「爻」旁與「○」字之「爻」旁相同。或老子
本作「○」,傳寫脫訛成「爻」,讀者以為義不可通,加車成「○」,後世「較」
行「○」廢,因為「較」字矣。

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謙之案:「前」,敦煌本作「先」,遂州碑本、顧歡本、強思齊本亦作「先」。
蔣錫昌曰:「按顧本成疏『何先何後』,是成『前』作『先』。強本嚴君平註:
『先以後見,後以先明。』是嚴亦作『先』。老子本書『先』『後』連言,不
應於此獨異。如七章『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六十六章『欲先民,必以
身後之』,六十七章『捨後且先』,皆其證也。」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
言之教。

謙之案:遂州碑本「人」下有「治」字,敦煌本同。成玄英疏:「故雲
『是以聖人治也』。」又群書治要卷三十四引無「治」字。

萬物作而不辭,畢沅曰:河上公、王弼並作「萬物作焉而不辭」。陸希
聲及太平御覽引皆無「焉」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均無「焉」字。

謙之案:遂州碑本、傅奕本亦無「焉」字。又「不辭」,遂州、敦煌、
傅、範本作「不為始」。范應元曰:「王弼、楊孚同古本。」是范所見王本亦
作「不為始」。

易順鼎曰:考十七章王注云「大人在上,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萬物作焉而不為始」數語,全引此章經文,是王本作「不為始」之證,但比
傅本多一「焉」字耳。

謙之案:作「不為始」是也,當據訂正。

畢沅曰:「古始、辭聲同,以此致異,奕義為長。」勞健曰:「說文『○』
籀文從台作『喎』,夏竦古文四聲韻引石經『詞』作『○』,古孝經『始』作
『○』 ,蓋二字古文形本相近。」今按呂氏春秋貴公篇曰:「天地大矣,生而
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又審分篇曰:「全乎萬物
而不宰,澤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始。」蓋皆出老子此章,作「始」義長。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羅振玉曰:「生而不有」,敦煌本無此句。
謙之案:遂州碑本亦無。群書治要卷三十四引同此石。


成功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作「功成不居」,河上作「功成而弗居」。

羅振玉曰:景福本作「功成不居」,敦煌本作「成功不處」。又「夫唯
弗居」,景龍、御注二本「弗」均作「不」,敦煌作「不處」。

馬敘倫曰:王弼注曰:「因物而用,功自彼成,故不居也。」則王作「不
居」。今王「不」作「弗」者,或後人據河上改之。

蔣錫昌曰:按淮南道應訓及後漢書朱雋傳注引「弗」並作「不」,易系
辭正義引「而弗居」作「不居」。強本嚴註:「夫唯不敢寧居。」是嚴「弗」
作「不」。強本引成疏經文「成功不處」,是成作「成功不處」。古本所引「弗」
皆作「不」。二十四章「故有道者不處」,三十八章「不居其薄,不居其華」,
七十七章「功成而不處」,「不居」或作「不處」,「居」「處」蓋可互用。惟
「弗」均作「不」,以老校老,可證老子原本如此。

謙之案:王注舊刻附孫礦古今本考正云「『弗居』,一本作『不居』。」
又紀昀校據永樂大典本「功成而弗居」,無「而」字,「弗」與「不」同,作
「不」是也。又論衡自然篇曰:「故無為之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
本不求名,故其名成。」亦即此章「夫唯不居,是以不去」也。蓋天下之物,
未有無對待者,有矛盾斯有前進。故有美者,則有更美者與之相爭,而美之
為美斯不美已。有善者,則有更善者與之相爭,而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
無,一對待也;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此有無之相生也。

難易,一對待也;難以易顯,易以難彰,無難則無以知易,無易則無
以知難,此難易之相成也。長短,一對待也;寸以尺短,尺以寸長,無長則
無以明短,無短則無以見長,此長短之相形也。高下,一對待也;山以谷摧,
谷以山頹,無山則無以見谷,無谷則無以知山,此高下之相傾也。音聲,一
對待也;安樂悲怨,其出不同,無悲則無以知樂,無樂則無以知悲,此音聲
之相和也。先後,一對待也;先以後見,後以先明,無後則無以知先,無先
則無以知後,此先後之相隨也(用嚴君平義)。由此觀之,天下之物,無處
不有矛盾,即無處不在其對待之中各自動作。夫唯無心而順自然者,不求功,
不求名,因天任物而治。「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深澈乎萬物相反相成
之理,消息盈虛,與時俱行。萬物並作,而吾不為始;吾所施為,而不以跡
自累;功成事遂,退避其位。

不可得而美,故不可得而惡;不可得而先,故不可得而後。立於對待
之先,是謂不居;超乎有無六境之外,是謂不有。有而不有,物不能先;居
於不居,是以不去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生、成、形、傾韻(耕部),和、隨韻(歌部,
隨,徐禾反),事、教、辭、有、恃韻(之、宵合韻,教協音記,辭,去聲,
有音以),居、居、去韻(魚部,去,平聲)。姚文田、鄧廷楨同,惟未及事、
教。又陳柱以已、已為韻。

謙之案:「辭」,敦、遂本、傅、範本作「始」,「居」,敦本作「處」。
高本漢以始與事、教、有、恃協韻,處、處與去協韻。又教,宵部,事、辭、
有、恃,之部,之、宵合韻。顧炎武曰:「隨」,古音句禾反,引老子「音聲
相和,前後相隨」,和、隨為韻。旁證:管子白心篇:「人不倡不和。」又「不
始不隨」。韓非解老:「大奸作則小盜隨,大奸唱則小盜和。」又「故竽先則
鍾瑟必隨,竽唱則諸樂皆和」(唐韻正五支)。

江有誥曰:辭,似茲切,按古有「去」聲,老子養身篇「萬物作焉而


不辭」,與「事」「教」合韻。又曰:「居」,九魚切,按古有「去」聲,當與
御部並收。老子養身篇「功成而不居」,與「去」協(唐韻四聲正七之、九
魚)。

右景龍碑本七十八字,敦煌本八十五字,河上、王弼本八十八字,傅
奕本九十三字,范應元本九十七字。河上本題「養身第二」(一作「美善章」)。
王弼本題「二章」,範本題「天下皆知章第二」。

第三章

不上賢,使民不爭;
嚴可均曰:各本「上」作「尚」。
羅振玉曰:敦煌本作「不上寶」。
謙之案:作「上」是也。「寶」字疑誤。「上」與「尚」同。淮南齊俗

訓:「故老子曰『不上賢』者,言不致魚於木,沉鳥於淵。」引亦作「上」,
與景龍、敦煌、遂州諸本同。遂州「民」作「人」,下句同。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盜;謙之案:河上、王、傅、范各本,「盜」下
均有「為」字,遂州、敦煌、御注本與此石同省。北堂書鈔二七引作「不貴
貨,使民不盜」,是所見本亦無「為」字。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嚴可均曰:「使心不亂」,王弼「使」下有「民」字。
畢沅曰:河上公作「使心不亂」,無「民」字。案淮南子引亦無「民」。
易順鼎曰:晉書吳隱之傳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文選東京賦注、

沈休文鍾山詩注兩引亦皆無「民」字。素問卷一王冰注引老子亦無「民」字。
紀昀曰:原本及各本俱無「民」字,惟永樂大典有之。據弼注「故可
欲不見」,上承「沒命為盜」,則經文本有「民」字。
劉師培曰:文選東京賦注引作「使心不亂」,易艮卦孔疏引此文亦無「民」
字,蓋唐初避諱刪此字也。古本實有「民」字,與上兩「民」一律。

謙之案:紀、劉之說非也。王弼註:「穿窬探篋,沒命而盜,故可欲不
見,則心無所亂也。」是王本並無「民」字。永樂大典蓋沿襲吳澄本妄增「民」
字。劉氏謂無「民」字乃唐初避諱所刪,不知古本實無「民」字,唐初群書
治要卷三十四引亦無「民」字。

此如與避諱有關,則何不並上兩句「民」字刪之?此非妄刪,直妄增
耳。但吳澄亦有所本,褚遂良貞觀十五年跋之王羲之帖本,作「民心不亂」,
與傅、範本同,知其誤已久。

傅、范雖稱古本,實亦為後人所改,其字句均較他本為繁,此其一例
耳。
聖人治:嚴可均曰:各本句上有「是以」二字,王弼「人」下有「之」

字。
吳雲曰:傅本「聖人之治」下,有「也」字;李道純無「之治」二字。
謙之案:有「之」字是。
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羅振玉曰:釋文:「『強』,又作『強』。」敦煌本作「強」。

謙之案:樓正本亦作「強」。又群書治要卷三十四引「是以聖人之治,
常使民無知無慾」,缺「虛其心」四句。

常使民無知無慾,嚴可均曰:「常使民」,御注作「使人」。

羅振玉曰:御注本避諱作「人」。

謙之案:王羲之本無「常」字,遂州本無「民」字。

使知者不敢為,則無不治。

嚴可均曰:「使知者」,各本「使」下有「夫」字。「不敢為」,各本句
下有「為無為」三字,王弼有「也為無為」四字。

羅振玉曰:「知」,今本作「智」,釋文出「知者」二字,注音「智」,
知王本作「知」。景龍、御注、敦煌三本亦作「知」。又景龍、御注、敦煌、
景福四本「為」下均無「也」字。

謙之案:據羅氏影印貞松堂藏西陲秘籍叢殘校敦煌本,「敢」下有「不」
字,羅考異中失校。又遂州碑本亦作「不敢不為也」。強思齊引成玄英疏:「前
既捨有欲無慾,復恐無慾之人滯於空見,以無慾為道,而言不敢不為者,即
遣無慾也。恐執此不為,故繼以不敢也。」是成疏本亦作「不敢不為」。惟顧
本成疏作「而言不敢為者,即遣無慾也」,脫此「不」字。今案「不敢」、「不
為」乃二事,與前文「無知、無慾」相對而言,「不敢」斷句。經文三十章
「不以取強」,各本「不」下有「敢」字,「敢」字衍文。但六十七章「不敢
為天下先」,六十九章「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七十三章「勇
於不敢則活」,以「不敢」與「不為」對,知顧本成疏經文有誤脫。老子原
意謂常使一般人民無知、無慾,常使少數知者不敢、不為,如是則清靜自化,
而無不治。

又案不敢、不為,即不治治之。論衡自然篇曰:「蘧伯玉治衛,子貢使
人問之:『何以治衛?』對曰:『以不治治之。』夫不治之治,無為之道也。」
誼即本此。蓋老子之意,以為太上無治。世之所謂治者,尚賢則民爭;貴難
得之貨,則民為盜;見可欲則心亂。今一反之,使民不見可尚之人,可貴之
貨,可欲之事。如是,則混混沌沌,反樸守醇,常使民無知無慾,則自然泊
然,不爭不盜不亂,此所以知者不敢不為。至德之世,上如標枝,民如野鹿;
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此則太古無為而民自化,翱翔自然而無物不治者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以腹、骨、欲為韻,陳柱同。陳
又以為、治韻,云:「蓋歌之音變也。」謙之案:王念孫毛詩群經楚辭古韻譜
「欲」「腹」均入幽部,引樂記「君子樂得其道」二句,道、欲為韻。詩經
蓼莪四章鞫、蓄、育、復、腹為韻。

楚辭天問育、腹為韻。謙之又案:「賢」「爭」為韻。孔廣森詩聲類二
陽聲二十出「堅」字云:「行葦:『敦弓既堅,四鍭既鈞,捨矢既均,序賓以
賢。』案『堅』從『○』,『○』即古文『賢』,今十七真有『礥』字,『礥』
乃『賢』聲正讀也。」又出「賢」字云:「北山:『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
行葦見『堅』下。」案「賢」與「爭」音近,印度舊譯「賢豆」,可為旁證。
王念孫古韻譜與「堅」同入真部,「爭」(音真)入耕部,此為真、耕通韻之
證。

右景龍碑本五十七字,敦煌本五十八字,河上本六十六字,王本六十
七字,傅本六十八字,範本六十九字。河上本題「安民第三」,王本題「三
章」,範本題「不尚賢章第三」。


第四章

道沖,而用之久不盈。

謙之案:「沖」,傅奕本作「盅」,「盅」即「沖」之古文。說文皿部:「盅,
器虛也。老子曰:『道盅而用之。』」郭忠恕汗簡(上之二)「沖」字,引古老
子作○。

畢沅曰:「說文解字引本書作『盅』,諸本皆作『沖』,淮南子亦作『沖』,
並非是。」蓋器中之虛曰盅,盅則容物,故莊子應帝王篇曰:「太盅莫勝。」
嚴可均曰:「久不盈」,各本作「或不盈」。

羅振玉曰:景龍本作「久」,敦煌本作「又」,乃「久」之訛。

俞樾曰:「道盅而用之」,「盅」訓虛,與「盈」正相對,作「沖」者,
假字也。

第四十五章「大盈若沖」,「沖」亦當作「盅」。又按「或不盈」,唐景
龍碑作「久不盈」,久而不盈,所以為盅,殊勝今本。河上公注曰:「或,常
也。」訓或為常,古無此義,疑河上本正作「久」也。

謙之案:作「久」是也。太平御覽三百二十二引墨子曰:「善持勝者,
以強為弱,故老子曰『道沖而用之,有弗盈』也。」有弗盈即又不盈。賈昌
朝群經音辨曰:「有,又也。王弼註:『故沖而用之,又復不盈。』」是王本亦
作「又」,不作「或」。有、又、久古通。馬敘倫曰:「墨子引作『有』,河上
作『或』,易州作『久』,四字古皆通。『又』『有』『或』古通,具見經傳釋
詞,譣義則『久』字為長。『又』『有』『久』亦通。莊子至樂篇:『人又反入
於機。』列子天瑞篇『又』作『久』。列子天瑞篇:『精神者天之久。』殷敬順、
陳景元釋文曰:『久音有,本作又。』漢書楊王孫曰:『精神者天之有。』即本
此文,並其證。蓋『又』『久』『有』三字聲,並屬之類也。」謙之案:傅本
「盈」作「滿」,陸德明曰:「『盈』,本亦作『滿』。」盈、滿同義。一切經音
義卷十三引說文「盈」作「器滿也」。二徐本作「滿器也」。田潛曰:「案水
部『溢』下云:『器滿也。』器滿即溢,亦即盈也。故『滿』下云:『盈,溢
也。』訓義甚明。」可證「盈」「滿」可互用,惟原本當作「盈」。馬敘倫曰:
「『滿』字諸本作『盈』者,荀悅曰:『諱盈之字曰滿。』蓋漢惠帝名盈,諱
之改為『滿』也,『盈』字是故書。」深乎!萬物宗。

嚴可均曰:「深乎」,御注作「淵似」,河上作「淵乎似」,王弼作「淵
兮似」。

「萬物宗」,河上、王弼「物」下有「之」字。

羅振玉曰:敦煌本作「淵似萬物之宗」。

謙之案:釋文出「淵○」,云:「河上作『乎』。」畢沅曰:「○,古兮字。」
盧文弨曰:「『○』 ,今本皆作『兮』。」又傅、範本:「淵兮似萬物之宗。」范
「萬」均作「萬」。玉篇:「『萬』,俗『萬』字,十千也。」舉此一例,知范
本多古訓,亦存俗字。又案「深」與「淵」義同。

玉篇:「『淵』,水停又深也。」小爾雅廣詁:「『淵』,深也。」勞健曰:「景
龍作『深乎萬物宗』。當是唐人避諱改『淵』作『深』。」挫其銳,解其忿,


和其光,同其塵。

俞樾曰:按釋文,河上公本「紛」作「芬」;然「芬」字無義。此句亦
見五十六章,河上公於此注云:「紛,結恨也。」..於彼注云:「紛,結恨
不休。」注文大略相同。

則河上本「芬」字當讀為「忿」,若以本字讀之,則注中結恨之義不可
解。..王弼本五十六章作「解其分」,注云:「除爭原也。」則亦讀為忿矣。
顧歡本正作「忿」,乃其本字,「芬」「紛」並假字耳。

武內義雄曰:「解其紛」,河上作「芬」。按「芬」當作「忿」。此句在
四章,又見於第五十六章。舊鈔河上本,彼章作「忿」,此章作「紛」。王本
於彼章作「分」,據其注,則「分」者「忿」之訛。此章與舊鈔河上本同此,
王、河兩本字亦同。至景龍碑及敦煌本此章之「紛」,皆改為「忿」,此以假
借字而還為正字者也。

譚獻曰:五十六章亦有「挫其銳」四句,疑羼誤。

湛常存。

嚴可均曰:河上作「湛兮似若存」,王弼作「湛兮似或存」。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二本均作「湛常存」,敦煌本作「湛似常存」。

武內義雄曰:敦本此句作「湛然常存」,遂州本「湛似常存」。

王昶曰:邢州本「湛似或存」下句「誰」下有「之」字。

謙之案:傅、範本與王弼同。邢州本舊謂即遂州本,今知非是。又十
四章「是謂忽恍」,王昶曰:「諸本並同,邢州本無此句。」案今遂州本實有,
作「是謂忽怳」,此亦一證也。又「湛」,說文:「沒也。」小爾雅廣詁:「沒,
無也。」此云「湛常存」,言其虛靈不眛,似無而實有也。

吾不知誰子?像帝之先。

嚴可均曰:「誰子」,河上、王弼作「誰之子」。

焦竑曰:「誰之子」,陳碧虛司馬本無之。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三本均無上「之」字。

謙之案:室町本「誰」上有「其」字,下有「之」字。案無「之」字
是也。廣雅釋言:「子,似也。」「吾不知誰子」,即吾不知誰似也,語意已足。
此段意謂神耶帝耶?此世所稱生殺之主,而道獨居其先。道者疑似之間,若
不知其誰子;然而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紛、塵、存、先韻(文部,先,思殷反)。姚
文田、鄧廷楨同。鄧曰:「『先』,古音讀若『詵』。」謙之案:盅、盈、宗亦
韻。奚侗、陳柱、高本漢說同。姚鼐曰:「道沖」為句,與「宗」為韻,言
道之體至沖也。奚侗曰:盅、盈、宗為韻。東、庚之變,如二十四章以「功」
韻「明」,莊子在宥篇以「蟲」韻「情」「成」「鳴」也。又紛、塵、先為韻。
素問八正神明論「先」與「神」「存」韻,楚辭招魂「先」與「紛」「陳」韻。
錢大昕曰:說文「沖」讀若「動」。書「予惟沖人」,釋文:「直忠反。」古讀
「直」如「特」,沖子猶動子也。謙之又案:「湛常存」,河上、王「湛」下
有「兮」字,「兮」字為楚辭最常見之助字,老子書已發其端。孔廣森詩聲
類七曰:「『兮』,唐韻在十二齊,古音未有確證。然泰誓『斷斷猗』,大學引
作『斷斷兮』,似『兮』『猗』音義相同。『猗』,古讀『阿』,則『兮』字亦
當讀『阿』。」右景龍碑本三十七字,不分章。河上、王弼、傅奕本四十二字,
范應元本四十三字,敦煌本三十九字。(武內本云「三十七字」,實三十九字。
羅卷注「四十九字」,「四」乃「三」字之誤。)河上題「無源第四」,王弼題


「四章」,范應元題「道沖章第四」。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聖人不仁,以百姓為○○。
嚴可均曰:「○○」 ,別體字。
羅振玉曰:景龍、廣明二本作「○」,敦煌本作「○」,均「芻」之別

構。

謙之案:河上、王弼、傅、范並作「芻狗」。釋文、群書治要及遂州本
「芻」作「■」。李文仲字鑒曰:「『芻』,說文:『刈草也,像包束草之形。』 
從二屮,即『草』字也。俗又加『草』,非。」劉師培曰:案芻狗者,古代祭
祀所用之物也。淮南齊俗訓曰:「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文以青黃,絹以綺
繡,纏以朱絲,屍祝○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後,則壤土草

○而已,夫有孰貴之?」高誘註:「芻狗,束芻為狗,以謝過求福。」說山訓
云:「聖人用物,若用朱絲約芻狗。」又曰:「芻狗待之以求福。」高註:「待
芻狗之靈,而得福也。」是古代祭祀,均以芻狗為求福之用。蓋束芻為狗,
與芻靈同,乃始用終棄之物也。老子此旨曰:天地之於萬物,聖人之於百姓,
均始用而旋棄,故以芻狗為喻,而斥為不仁。
謙之案:呂氏春秋貴公篇高誘注引老子二句同。又莊子庚桑楚篇:「至
仁無親。」齊物論:「大仁不仁。」天運篇:「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
以文繡,屍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
語皆出此。

天地之間,其猶■蘥。
嚴可均曰:「■蘥」,御注作「橐鑰」,河上、王弼末有「乎」字。
謙之案:王弼注「『橐』,排橐也。『鑰』,樂鑰也。」孫詒讓曰:「案一

切經音義一云:『○○』 ,東觀漢記作『排』,王弼注書作『■』,同皮拜反,
所以冶家用,吹火令熾者也。又十二云:『排筒』,東觀漢記『因水作排』,
王弼註:『橐,■囊也。』(玉篇○部云:『■,吹火囊。』)據玄應說,則所見
王注『排橐』作『■囊』,今本及陸氏釋文並作『排橐』(釋文云:『排,扶
拜反。』與皮拜音同。『排橐』,亦見淮南子本經訓高注)。『排』字正與漢記
同,豈唐時王注固有兩本乎?」(今本王注不分道、德二經,與釋文本異。
又釋法琳辯正論引「人法地地法天」章注,與今本不同,亦唐時王注有別本
之證。)又樂鑰之說,與成玄英「鑰,簫管也」說同,而與吳澄之釋橐鑰異。
吳澄曰:「『橐鑰』,冶鑄所以吹風熾火之器也。為函以周罩於外者,橐也;
為轄以鼓扇於內者,鑰也。天地間猶橐鑰者,橐象太虛,包含周遍之體;鑰
象元氣,絪縕流行之用。」吳說義長。

虛而不屈,動而俞出。
嚴可均曰:王弼、顧歡作「不掘」。「俞出」,各本作「愈出」。
謙之案:傅、範本亦作「俞」。
羅振玉曰:今本王作「屈」,與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同。釋文出「掘」

字,知王本作「掘」。釋文又云:「河上本作屈,顧作掘。」謙之案:作「屈」


是也。王注「故虛而不得窮屈」,是王注本原作「屈」,範本同。

傅本「屈」作「詘」。勞健曰:「按說文『屈』訓無尾,引伸為凡短之
稱,故有竭義。

『詘』訓詰詘,乃『詘伸』本字。掘與搰互訓,釋文引顧云『猶竭』者,
謂通假作屈也。

傅之作『詘』,蓋釋為詘伸,非是。此字當作『屈』,訓竭,音掘。」畢
沅曰:「俞」,諸本並作「愈」。案古無「愈」字,蓋即用「俞」也。諸本並
非。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謙之案: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中作忠。」知法京圖書館所藏河上
本敦煌殘卷作「守忠」,與遂州碑同。惟「忠」字無義,淮南道應訓引上二
句作「守中」,是。又「多言」,遂州碑本作「多聞」,文子道原篇引亦作「多
聞」,強本成疏:「多聞,博贍也。數窮,多言也。」蓋據遂州本而強為之辭
耳。

又案「守中」之「中」,說據章炳麟文始七:「中,本冊之類。故春官
天府:『凡官府鄉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鄭司農云:『治中,謂治職
簿書之要。』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斷民獄訟之中,歲終則令群吏計弊獄訟,
升中於天府。』禮記禮器:『因名山,升中於天。』升中猶登中,謂獻民數政
要之籍也。堯典『允執厥中』,謂握圖籍也。」此章「守中」,誼同此,蓋猶
司契之類。羅運賢曰:「中亦契也。為政不在多言,但司法契以輔天下,所
謂無為,正此意耳。」【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屈、出韻(脂部),窮、中韻
(中部)。諸家並同。孔廣森詩聲類五,陽聲五上冬類引論語:「天之歷數在
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老子道經:「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德經:「大盈若沖,其用不窮。」莊子:「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
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管子:「舉所美,以觀其所終;廢所惡,
必計其所窮。」大抵所同用者,不越乎「中」「終」「窮」三字,以見冬韻之
狹,非可濫通東、鍾者也。謙之案:莊子齊物論「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亦中、窮為韻。又老子「中」「窮」各上一字「數」「守」,亦相為韻。此為
韻上韻。本馬敘倫說,見毛詩正韻後序。

右景龍碑四十四字,不分章,敦煌本字同。河、王、傅、範本四十五
字。河上題「虛用第五」,王本題「五章」,範本題「天地不仁章第五」。

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畢沅曰:陸德明曰:「谷,河上本作浴,云:『浴,養也。』」案後漢陳
相邊韶建老子碑銘引亦作「浴神」,是與河上本同。

俞樾曰:「浴」字實無養義。河上本「浴」字當讀為谷。詩小弁篇、蓼
莪篇、四月篇並云:「民莫不谷。」毛傳並云:「谷,養也。」「谷」亦通作「谷」。
爾雅釋天:「東風謂之谷風。」詩正義引孫炎曰:「谷之言谷,谷,生也,生
亦養也。」王弼所據本作「谷」者,「谷」之假字。河上古本作「浴」者,「谷」


之異文。

洪頤烜曰:案釋文引河上公本作「浴」。易稱「君子以懲忿窒慾」,孟
喜本作「浴」。

「谷」「浴」皆「欲」之借字。孟子盡心下:「養心莫善於寡慾。」是以欲
神不死。列仙傳:容成公者,能善補導之事,取精於玄牝,其要谷神不死,
守生養氣者也。亦同此義。

徐鼒曰:據河上注訓「谷」為養,則當為「谷」。詩毛傳、鄭箋,廣雅
釋詁,俱云:「谷,養也。」蓋「谷」與「谷」通,音同之假借也。書堯典「宅
西曰昧谷」,周禮縫人注作「度西曰柳谷」,即伏生書大傳所云「秋祀柳谷」
也。而史記又作「柳谷」。莊子「臧與谷二人牧羊」,崔譔本作「臧與谷二人
牧羊」,其證也。又按釋文云:「谷,河上本作浴,云:『浴者,養也。』」與
今本異。洪適隸釋載老子銘云:「或有浴神不死。」則是古本自作「浴」也。
蓋「谷」為「谷」之假借,「浴」又為「谷」之假借也。

謙之案:作「谷神」是也。今宋本及道藏河上本皆作「谷」,不作「浴」。
列子天瑞篇引黃帝書:「谷神不死,是謂玄牝。」庾肩吾詩:「談玄止谷神。」
庾信詩:「虛無養谷神。」後漢高義方清誡曰:「智慮赫赫盡,谷神綿綿存。」
范應元曰:「谷神二字,傅奕云:『幽而通也。』」皆以「谷神」二字連讀。惟
老子書中,實以「谷」與「神」對。三十九章「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
即其證。司馬光曰:「中虛故曰谷,不測故曰神,天地有窮而道無窮,故曰
不死。」嚴復曰:「以其虛,故曰谷;以其因應無窮,故稱神;以其不屈愈出,
故曰不死。三者皆道之德也。」是知「谷」「神」二字連讀者誤。

玄牝門,天地根。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門」上有「之」字,「天地」上有「是謂」字。
謙之案:遂州、敦煌、御注三本與此石同。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謙之案:「綿綿」,諸本作「綿綿」。成玄英曰:「綿綿,微細不斷貌也。」
「綿」為俗字。玉篇:「綿,新絮也,纏也,綿綿不絕。今作綿。」五經文字
云:「作『綿』者訛。」又「綿綿」下,景福本有「兮」字,室町本有「乎」
字。「勤」字,武內敦本作「懃」。

洪頤烜曰:案「勤」通作「廑」字。文選長楊賦李善注引古今字詁:「『廑』,
今『勤』字也。」漢書文帝紀晉灼曰:「廑,古勤字。」說文:「廑,少劣之■。」
言其氣息綿綿若存,其用之則不弱少也。

於省吾曰:按舊多讀「勤」如字,洪頤烜讀「用之不勤」之「勤」為
「廑」,訓為弱少。用之弱少,不辭甚矣。「勤」應讀作「覲」,金文「勤」「覲」
並作「堇」。宗周鍾「王肇遹省文、武堇強土」,齊陳曼檥「肇堇經德」,帥
佳鼎「念王母堇○」,「堇」並應讀作「勤」。頌鼎「反入堇章」,女○○「女

○堇於王」,○卣「先以夷於堇」,「堇」並應讀作「覲」。詩韓奕:「韓侯入
覲。」左僖二十八年傳:「出入三覲。」覲,見也。用之不覲,言用之不見也。
上言「綿綿若存」,言其綿綿微妙,似存而非存,正與用之不見之義相因,
猶三十五章言「視之不足見」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死、牝韻(脂部,牝音匕)。門、根、存、勤
韻(文部)。
姚文田同。鄧廷楨未及死、牝與門字。謙之案:王念孫古韻譜引大戴
禮易本命篇「高者為生」四句,亦「死」「牝」為韻。薛蕙曰:老子書大抵


用韻,故其遺辭多變文以協韻,非取義於一字之間也。如此章曰「是謂玄牝」,
則讀「牝」為「否」,以協上句。曰「玄牝之門」,則特衍其辭,與下句相協。
或者乃隨語生解後,指一處為玄牝之門,殊失之矣。顧炎武曰:按「山谷」
之「谷」,廣韻雖有「余蜀」「古祿」二切,其實「欲」乃正音。易井九二「井
谷射鮒」,陸德明音義一音浴。書堯典:「宅嵎夷曰暘谷。」一音欲。左傳僖
三十二年註:「此道在二殽之間南谷中,一音欲。」史記樊噲傳「破豨胡騎橫
谷」,正義曰:「谷音欲。」貨殖傳「畜至用谷量馬牛」,索隱曰:「谷音欲。」
漢苦縣老子銘:「谷神不死。」作「浴神」是也。轉去聲則音裕,今人讀谷為
谷,而加「山」作峪,乃音裕,非矣(唐韻正入聲三燭)。又曰:「牝」,古
音扶履反。老子:「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旁證:文子守弱篇:「為天下牝,
故能神不死。」自然篇:「天下有始,莫知其理,惟聖人能知所以,非雌非雄,
非牡非牝,生而不死。」(卷八,十六軫)江永曰:「牝」,毗履切。老子:「谷
神不死,是謂玄牝。」按「牝」從匕得聲,而今音為毗忍切,此後世方音之
轉,猶「敏」為眉隕切,「准」為之尹切,「隼」為息允切,「○」為居隱切
也。顧氏謂「牝」字後人以其通俗不雅而改音,非是(古韻標準,上聲第二
部)。嚴可均曰:「牝」,廣韻旨、軫兼收「牝」字。按大戴易本命「死」「牝」
協音,老子「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皆未轉入軫(說文聲類上篇脂類)。

魏建功曰:死、牝、門、根、存、勤六句相協。經典釋文:「牝,頻忍
反,舊音扶死反,簡文扶緊反。」是舊音與「死」相協,而後改音與「門」「根」
諸字協。其初當全相協可知(古音系研究二九四)。

右景龍碑本二十二字,合「道沖而用之」下至此為一章。敦煌本二十
三字,河上、王弼、范應元本二十五字,傅奕本二十六字。河上本題「成象
第六」,王弼本題「六章」,范應元本題「谷神不死章第六」。

第七章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久者,以其不自生,嚴可均曰:「長久者」,
河上、王弼「長」下有「且」字。

謙之案:傅、範本同。遂州碑作「天地長久」。又「天長地久」,蓋古
有此語,此引而釋之耳。

故能長久。

謙之案:「故」字碑本磨滅不明。「長久」,各本作「長生」。嚴可均曰:
「王氏萃編引邢州本與此同。易州石柱及河上、王弼作『長生』,非也。」又
案敦煌本與晉紀瞻易太極論引均作「長久」。此「久」字蓋假借為「有」,與
前二「久」字稍別。列子天瑞篇:「精神者,天之久;道進乎本不久。」註:
「當作有。」故能長久,即言故能長有也。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謙之案:杜光庭本無此二句。韓詩外傳引「故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
外其身而身存』」,與諸本均同。

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嚴可均曰:「以其無私」,釋文引河上與此同。御注、王弼「以」字上


有「非」字,王弼句末有「邪」字。

謙之案:陳碧虛曰:「河上公、嚴君平本『以其無私』,王弼古本作:『不
以其無私邪?』」是陳所見嚴本與此石同。王古本與傅本及准南道應訓引同。
廣明、慶陽、樓正、高翿、范應元、室町鈔本與今王本同。又遂州碑本作「此
其無屍,故能成其屍」。

強本成疏:「屍,主也,..而言成其屍者,結歎聖人也。」成所據經
文,蓋即遂州碑本。案「私」作「屍」,非也。後漢方術傳「屍解」註:「言
將登仙,假托為屍以解化也。」此為神仙家言,竄入老子本文,強本成疏與
遂州本皆如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先、存韻,奚侗同。陳柱生、
生韻,先、存、私韻。「私」字音變與「先」均,猶「西施」又作「先施」。
謙之案:「長生」之「生」,敦、景、遂三本均作「長久」,知此章久、久、
久為韻,生、生無韻。又「不自生」之「生」入耕部,與「先」「存」入文
部字相協,此為文、耕通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六字,敦煌本同,河、王、傅、範本四十九字。河上
本題「韜光第七」,王弼本題「七章」,范應元本題「天長地久章第七」。

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又不爭。

嚴可均曰:「又不」,河上、王弼作「而不」。

謙之案:御覽五十八引無「善」字,「萬」作「萬」。「又不爭」,敦煌、
遂州、御注、樓正、司馬光、曹道沖、強思齊、李榮、室町本皆如此。傳、
範本作「而不爭」,與王本同。

又案古代道家言,往往以水喻道。管子水地篇曰:「地者,萬物之本原,
諸生之根基也。水者,地之血脈,如筋脈之通流也。」又「水者,何也?萬
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其說可與老子相參證。淮南子曰:「天下之物,
莫柔弱於水,然而大不可極,深不可測,修極於無窮,遠淪於無涯,息耗減
益,通於不訾。上天則為雨露,下地則為潤澤,萬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
成,大包群生而無所私,澤及蚑蟯而不求報,富贍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
不費。」薛君采謂淮南之說實推廣「善利萬物」之義,信矣。

處眾人□所惡,故幾於道。

謙之案:「人」下各本有「之」字,碑本泐。陸德明曰:「處,一本作
居。」案河、王本作「處」,傅、範本作「居」,敦煌本與此石同。室町本「道」
下有「矣」字。

大田睛軒曰:「幾」,平聲,近也。系辭上傳曰:「乾坤或幾乎息矣。」
禮樂記曰:「知樂則幾於禮矣。」註:「幾,近也。」莊子漁父篇曰:「幾於不
免矣。」呂氏春秋大樂篇曰:「則幾於知之矣。」註:「幾,近也。」道者無形,
而水猶有形,故水之利萬物與諸生,其為可見也,未能若道之無形施與也,
故曰幾於道矣。近世解者釋「幾」為機轉之義,妄矣。

淮南原道訓曰:「夫無形者,物之大祖也;無音者,聲之大宗也。其子


為光,其孫為水,皆生於無形乎!」夫光可見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毀,
故有像之類,莫尊於水,是此章「幾於道」之腳注。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人,嚴可均曰:「善人」,各本作「善仁」,古字
通。

謙之案:王羲之本亦作「人」。又莊子在宥篇「其居也淵而靜」,郭註:
「靜之可使如淵。」又詩燕燕「其心塞淵」,傳:「淵,深也。」太玄「閒中心
淵也」,註:「淵,深也。」「淵」有靜而深之義,「心善淵」,以言其心淵靜而
莫測,所謂「良賈深藏若虛」。

言善信,政善治,嚴可均曰:「政善」,河上作「正善」。
紀昀曰:永樂大典作「政」,古通用。
畢沅曰:永樂大典作「政」,作「正」者非。
謙之案:作「政」是也。老子書中「正」「政」二字互見。五十八章「其

政悶悶,其政察察」,與此均用「政」。「治」字,釋名釋言語:「治,值也,

物皆值其所也。」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謙之案:「尤」下傅本有「矣」字。河上、王弼、范應元本同此石。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淵、信韻(真部,淵,一均反,信,平聲)。

治、能、尤韻(之部,能,奴其反,尤音怡)。姚文田:淵、仁、信韻,治、
能、時、尤韻。鄧廷楨同。鄧曰:「『能』,古音在之、咍部。『尤』,古讀若
怡,詩載馳以韻子、思、之。」江有誥曰:「『信』,息晉切。按古惟讀平聲,
至漢人乃間讀去聲,當與真部並收。老子易性篇『善』『信』與『淵』『信』
協。虛心篇『其中有信』與『真』協。」(唐韻四聲正二十一震)右景龍碑本
五十字,敦煌本與河、王、範本同,傅奕本五十二字。河上題「易性第八」,
王弼題「八章」,范應元題「上善若水章第八」。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若其以。
嚴可均曰:「不若其以」,各本作「不如其已」,古字通。
謙之案:後漢書申屠剛對策曰:「持滿之戒,老氏所慎。」「持滿」即「持

盈」也。

史記樂書:「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則傾。」此作「持而盈之」,於義
為優。荀子宥坐篇:「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弟子挹水而注之,
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

孔子喟然而歎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按此即懼其盈之易溢,
不若其已也。
嚴君平作「殖而盈之」,陳碧虛云:「謂積其財寶也。」謙之案:此蓋涉

下文「金玉滿室,莫之能守」,而誤改上文。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嚴可均曰:「而銳」,王弼作「而梲」;「長保」,邢州本作「長寶」。
謙之案:「揣而銳之」,傅本作「○而梲之」,高翿作「○而銳之」。
畢沅曰:說文解字無「○」字。奕本惟此句下有音義云:「○音揣,量


也。」案「量」之義即「揣」字。左傳所稱「揣高卑」,是或「○」為「揣」
字古文歟?謙之案:「揣」乃老子書中方言。揚雄方言十三「揣,試也」,郭
璞註:「揣度試之。」以試訓揣,義不明。「揣」應訓摧,顧歡註:「治也。」
集韻:「『揣』,冶擊也。」皆是。

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三「揣」字,引古老子作○,傅奕本作「○」,即古
「揣」字。

孫詒讓曰:「○」即「揣」之或體,見集韻四紙。然以注義推之,「揣」
字當讀為「捶」(集韻三十四梁文以「○」為或「捶」字,二字古本通也)。
王云:「既揣末令尖,銳之令利。」即謂捶鍛鉤針,使之尖銳(河上公本「梲」
作「銳」)。淮南子道應訓云:「大馬之捶鉤者。」高注云:「捶,鍛擊也。」說
文手部云:「揣,量也,一曰捶之。」蓋揣與捶聲轉字通也。傅校「揣」作「○」,
於文無異,而訓為量,則非其義。

易順鼎曰:「梲」字當從河上本作「銳」。說文:「梲,木杖也。」梲既
為木杖,不得云「揣而梲之」。釋文雖據王本作「梲」,然言梲字「音菟奪反,
又徒活反」。考玉篇手部:「挩,徒活、兔奪二切,說文云:『解也。』」木部
「梲」字兩見,一之悅切,一朱悅切,並無「菟奪」「徒活」兩音,則釋文
「梲」字明系「挩」字之誤。..實則王本作「銳」與古本作「挩」不同,
注云:「既揣末令尖,又銳之令利,勢必摧衄。」是其證。文子微明篇、淮南
子道應訓作「銳」,並同。謙之案:易說是也。馬敘倫曰:「彭耜引釋文正作
『挩』,蓋王本作『挩』而讀為『銳』。」蔣錫昌曰:「劉惟永考異:『嚴遵、
楊孚、王弼並同古本。』又引王本經文『揣而銳之』,則劉見王本作『銳』,
易氏謂王本作『銳』是也。」武內義雄曰:「揣而梲之」,河上本作「銳」。按
王注云:「既揣末令尖,又銳之令利。」則王氏以「梲」字為「銳」之假借,
河上從正字作「銳」。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謙之案:「堂」,釋文:「本或作室。」范應元曰:「『室』字,嚴遵、楊
孚、王弼同古本。」今案傅本亦作「室」,作「室」義優。說文:「室,實也。」
釋名:「人物實滿其中也。」陳碧虛所見嚴君平、王弼本亦作「室」。

富貴而驕,自遺其○。

嚴可均曰:「而驕」,御注作「而憍」。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作「○」,乃「咎」別構。

謙之案:樓正、司馬光「驕」亦作「憍」,高翿本作「○」。「自遺其咎」,
治要作「還自遺咎」,室町本作「還自遺其咎」。玉篇:「『咎』,說文云:『災
也,從人從各,各有相違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嚴可均曰:王弼作「功遂、身退」,傅奕作「成名、功遂、身退」,邢
州本作「名成、功遂、身退」。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均作「功成、名遂、身退」。景福本
「道」下有「也」字。

謙之案:文子上德篇引:「功成、名遂、身退,天道然也。」淮南道應
訓:「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亦均有「也」字。又「身
退」,開元御注本作「身○」。字鑒曰:「○,說文:『卻也,從月從■,從■。』
俗作退。」【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已、保、守、咎、道韻(之、幽通韻,已
協音酉,保音○)。

姚文田同。鄧廷楨:保、守、咎、道韻。「保」,古音補阜切。「道」,


首聲,古音在幽部。謙之案:已音以,碑本作「以」。以,之部,保、守、
咎,幽部,道,之、幽二部併入,此之、幽通韻。應包括「盈之」「銳之」
二「之」字,即之、以、之、保、守、咎、道為韻。又高本漢以「驕」字協
已、保、守、咎、道為韻。奚侗曰:已、保、守、咎、道為韻。之、尤互轉,
如易恆以「道」韻「已」「始」也。江永古韻標準上聲第十一部「保」字,
本證:「永言保之」韻考、壽,「他人是保」韻栲、杻、掃、考,「南土是保」
韻寶、舅,「王躬是保」韻考。旁證:老子「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
堂,莫之能守」。

右景龍碑本四十一字,敦煌本、傅奕本同,河上、范應元本四十字,
王弼本三十九字。河上題「運夷第九」,王本題「九章」,範本題「持而盈之
章第九」。

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嚴可均曰:「能無離」,傅奕及近刻王弼句末有
「乎」字,下五句皆然。

俞樾曰:河上公本無「乎」字,唐景龍碑亦無「乎」字,然淮南道應
引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則古本固
有「乎」字。

謙之案:「乎」字系衍文。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乙、丙、英
倫諸本,均無『乎』字,以後各『乎』字同。」李道純曰:「『抱一能無離』
已下六句,加一『乎』字,非。」首「載」字,按郭忠恕佩觿捲上:「是故老
子上卷改『載』為『哉』。」注云:「唐玄宗詔:『朕欽承聖訓,覃思玄宗,頃
改道德經「載」字為「哉」,仍屬上文。及乎議定,眾以為然,遂錯綜真詮,
因成註解雲。』」孫詒讓札迻:「案舊注並以『天之道』斷章,而讀『載營魄
抱一』為句,淮南子道應訓及群書治要三十九引『道』下並有『也』字,而
章句亦同。楚辭遠遊云:『載營魄而登霞兮。』王注云:『抱我靈魂而上升也。』
屈子似即用老子語。然則自先秦、西漢至今,釋此書者,鹹無異讀。惟冊府
元龜載唐玄宗天寶五載詔云:『頃改道德經「載」字為「哉」,仍隸屬上句,
遂成註解。』郭忠恕佩觿則云:『老子上卷改載為哉。』注亦引玄宗此詔。檢
道經三十七章王本及玄宗注本,並止第十章有一『載』字,則玄宗所改為『哉』
者,即此『載』字;又改屬上章『天之道』為句。今易州石刻玄宗道德經注
仍作『載』讀,亦與舊同者,彼石立於開元二十年,蓋以後別有改定,故特
宣示,石刻在前,尚沿舊義也。『載』『哉』古字通,玄宗此讀,雖與古絕異,
而審文校義,亦尚可通。天寶後定之注,世無傳帙,開元頒本雖石刻具存,
而與天寶詔兩不相應。近代畢沅(考異)、錢大昕(潛研堂金石跋尾)、武億
(授堂金石跋)、王昶(金石萃編)考錄御注,鹹莫能證核。今用詔文推校
石本,得其○跡,聊復記之,以存異讀。」次「抱」字,傅本、高翿本作「袌」。
畢沅曰:「諸本『袌』並作『抱』,案袌,褱也,抱同捊,取也,義異,應用
『袌』字。」謙之案:畢說非也。廣韻號部「袌,衣襟」,又云:「今朝服衣。」
與「抱」字義別。經文四十二章「萬物負陰而抱陽」,六十四章「合抱之木」,


十九章「見素抱樸」,二十二章「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傅奕本皆作「袌」。
畢沅曰:「『袌』作『抱』,非也。流俗所行,河上公、王弼諸本並作『抱』
矣。」畢說不如何據。廣韻「袌」字上有「菢」字,注「鳥伏卵」,疑為「抱」
字正字,義較「袌」字為優。

劉師培曰:案素問調精論云:「取血於營。」淮南子俶真訓云:「夫人之
事其神,而嬈其精營(句),慧然而有求於外(高注「營慧」連讀,失之),
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法言修身篇云:「熒魂曠枯,糟莩曠沈。」此
之「營魄」,即素問、淮南所言「營」,法言所謂「熒魂」也。楚辭遠遊「載
營魄而登遐兮」,王註:「抱我靈魂而上升也。」以抱訓載,以靈魂訓營魄,
是為漢人故訓。載營魄者,即安持其神也。載、抱同義。至於此文「乎」字,
當從河上本、景龍碑衍,下文諸「乎」字亦然。

謙之案:劉說雖是,但以靈魂訓營魄,似有未至。魄,形體也,與魂
不同,故禮運有「體魄」,郊特牲有「形魄」。又魂為陽為氣,魄為陰為形。
高誘注淮南說山訓曰:「魄,人陰神也,魂,人陽神也。」王逸注楚辭大招曰:
「魂者陽之精也,魄者陰之形也。」此雲營魄即陰魄。素問調精論「取血於
營」,註:「營主血,陰氣也。」又淮南精神訓:「燭營指天。」知營者陰也,
營訓為陰,不訓為靈。「載營魄抱一」,是以陰魄守陽魂也。抱如雞抱卵,一
者,氣也,魂也,抱一則以血肉之軀,守氣而不使散洩,如是則形與靈合,
魄與魂合,抱神以靜,故曰:「能無離?」專氣致柔,能嬰兒?謙之案:經
綸堂本無「乎」字,下同。「嬰」作「○」,注亦作「○」。景福本同。

「氣」,範本作「■」。「能」下,傅奕本、室町本有「如」字。又淮南道
應訓引「致」作「至」。奚侗曰:「傅奕本『能』下有『如』字,乃增字以足
其誼。淮南道應訓引『能』下有『無』字,蓋涉『無離』『無為』『無疵』『無
知』等『無』字而衍。莊子庚桑楚篇引老子曰:『能侗然乎?能兒子乎?』
與此文例正同。」謙之案:「氣」字為華夏先哲之素樸唯物主義思想。老子之
「專氣」,即管子內業之「摶氣」,所謂「摶氣如神,萬物備存」(尹注「摶
謂結聚也」)。又曰:「此氣也,不可止以力。」「心靜氣理,道乃可止。」皆與
專氣致柔說同。又心術下與內業均引「能摶氣乎?能一乎?能勿卜筮而知吉
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諸人而得之己乎」?此與莊子庚桑楚篇文
同,而此文之前,引「老子曰衛生之經」。則又可見老子書中實包含古代醫
家之言。又孟子「志壹則動氣」,註:「志之所向專一,則氣為之動。」亦與
專氣之說相近。

滌除玄覽,能無疵?愛人治國,能無為?天門開闔,能為雌?明白四
達,能無知?奚侗曰:「玄」借為「眩」。荀子正論篇「上周密,則下疑玄矣」,
楊註:「玄,或讀為眩。」是其例。文子上德篇、淮南主術訓均云:「心有目
則眩。」「玄覽」猶雲妄見。滌除妄見,欲使心無目也。心無目則虛壹而靜,
不礙於物矣。淮南泛論訓「故目中有疵」,高註:「疵,贅也。」嚴可均曰:「愛
人」,各本作「愛民」。「能無為」,王弼作「無知」。「能為雌」,河上作「無
雌」。「能無知」,王弼作「無為」。

羅振玉曰:「愛民」,景龍本避諱作「人」。「國」下,敦煌丙本作「而
無知」,景龍、御注、英倫三本均作「能無為」。「天門」,敦煌丙本作「天地」。
「闔」下,敦煌丙本作「而為」,景龍、御注、英倫三本均作「能為」。「達」
下,敦煌丙本作「能無為」,景龍、御注、景福、英倫諸本均作「能無知」。

李翹曰:「愛國治民」,河上本「治」作「活」,訛。「天門開闔」,成疏


曰:「河上公本作『天地開闔』。」「明白四達,能無知乎」,淮南道應訓作「明
白四達,能無以知乎」。

俞樾曰:按唐景龍碑,作「愛民治國能無為?天門開闔能為雌?明白
四達能無知」?其義並勝,當從之。「愛民治國能無為」,即孔子「無為而治」
之旨。「明白四達能無知」,即「知白守黑」之義也。王弼本誤倒之。河上公
本兩句並作「無知」,則詞復矣。

「天門開闔能無雌」,義不可通,蓋涉上下文諸句而誤。王弼注云:「言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則物自賓而處自安矣。」是王弼本正作「能為雌」也。
河上公注云:「治身當如雌牝,安靜柔弱。」是亦不作「無雌」。故知「無」
字乃傳寫之誤,當據景龍本訂正。

謙之案:俞說是也。景龍本「為雌」,敦煌本、傅、範本均同。范應元
曰:「河上公並蘇注皆作『為雌』,一本或作『無雌』,恐非經義;蓋當經中
有『知其雄,守其雌』也,理亦當作『為雌』。」今案石本如邢玄、景福、慶
陽、磻溪、樓正,諸王本如道藏本、集唐字本,皆作「為雌」,與景龍同。
紀昀校聚珍本亦云:「案王注義,『無』似作『為』。」又劉惟永道德真經集義
引王本經文,與景龍亦同,惟每兩句加一「乎」字。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謙之案:「生而不有」下兩句,與二章文同。「恃」,河上本作「侍」,
莊子達生篇引「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同此。顧本成疏:「故施為利物,亦
無思造之可恃也。」又莊子大宗師成疏:「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豈雄據成績,
欲處物先耶?」是成所見本亦作「恃」。「是謂玄德」句,經文中共三見,五
十一章「生而不有」下四句同此。六十五章「常知楷式,是謂玄德」,奚侗
曰:「『玄德』猶雲至德,以其深遠,故雲玄也。」此蓋讚歎之辭,故不避重
疊。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離、兒、疵、為、疵(雌)、知韻(歌、支通
韻,離協音黎,為協音惟。案「雌」字江本誤作「疵」)。有、恃、宰韻(之
部,宰音梓)。姚文田、鄧廷楨:離、兒、疵、知、雌、知韻。謙之案:離、
為,歌部,兒、雌、知,支部,為,古音怡,此歌、支通韻。又有、恃、宰、
德為韻。奚侗,高本漢同。陳柱以離、兒、疵、知、雌、為、之、有、恃、
宰、德為韻,則不但歌、支通韻,之、支亦通也。第二十八章雌、溪、離、
兒,亦歌、支通韻。張耕古韻發明凡例云:「楚人歌、戈轉支,江淮寒、桓
轉歌,此全部流變不可改者。」由此可證老子書中多存楚方音。顧炎武唐韻
正卷二五支:「離」,古音羅,引老子此章及第二十八章。又莊子馬蹄篇:「同
乎無知,其德不離。」在宥篇:「若彼知之,乃是離之。」始以「離」「為」二
字與「知」為韻。

江永古韻標準平聲第二部論之曰:「如『離』字,少司命篇曰:『悲莫
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顧氏誤解之,謂上句不入韻。然老子以『離』
韻兒、疵、雌、知、溪,莊子兩以『離』韻知,此其灼然者。老、莊用『離』
字音皆變,則屈子用『離』字寧必其音羅乎?」張耕古韻發明第一類引此,
並云:「江氏所舉少司命之離韻,當從楚方音。

老、莊皆楚人,故與楚聲合,諸韻皆當如此分別讀之。」鄧廷楨曰:此
章用韻頗為出入。

「離」,古讀若羅。詩新台與施韻,施古音它;易離九三爻辭與歌、嗟韻,
嗟古音磋;未有與支、脂部字為韻者。而此章以韻兒、疵、雌、知,「疵」「雌」


皆此聲,隸脂部。

詩新台以「泚」韻「瀰」,車攻以「柴」韻「佽」,「泚」「柴」皆此聲
也;而此章以韻離、兒、知,兒、知,並隸支部。「知」字詩凡六見,皆與
支、觿、枝、伎、箎等字為韻,而此章以韻離、疵、雌,並與三百篇不合。
惟詩小弁「尚求其雌」,與伎、枝、知為韻,已因音近而轉,則疵、雌、知
為韻有可援據。又「能無知乎」之「知」,一本作「為」,「為」古音訛,正
與離韻。則一本作「為」,不誤;其作「知」者,或傳寫之訛也。又顧炎武
唐韻正卷十四十四有:「有」,古音以。引老子:「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
而不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名亦既有,夫
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絕巧棄利,
盜賊無有。」「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右景龍碑本六
十三字,敦煌本、河上本同,王弼本六十九字,傅、範本七十二字。

河上本題「能為第十」,王弼本題「十章」,范應元本題「載營魄章第
十」。

第十一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羅振玉曰:敦煌乙、丙本、景龍、廣明本均作「卅」。

謙之案:景龍作「三十」,敦煌、廣明作「卅」,羅誤校。又室町本亦
作「卅」。

吳雲曰:「卅,諸本作三十。」是也。玉篇:「卅,先闔切,三十也。」
又「輻」字,疑本或作「輹」。易小畜「輿,脫輻」,釋文:「『輻』,本作『輹』。」
說文引作「輹」。夏竦古文四聲韻出「輹」字,引古老子,無「輻」字。

畢沅曰:本皆以「當其無」斷句。案考工記「利轉者,以無有為用也」,
是應以「有」字斷句。下並同。楊樹達曰:「無有」為句,「車之用」句不完
全,畢說可酌。

錢坫曰:考工記曰:「輪輻三十,像日月。」日三十日而與月會,輻數
象之,老子亦云。又曰:「輻所湊,謂之轂。」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
其無有,車之用。」河上公說:「無有謂空處。」故考工記注亦云:「利轉者,
以無有為用也。」說文解字:「轂,輻所湊也。」言轂外為輻所湊,而中空虛
受軸,以利轉為用(車制考,見清經解續編卷二百十六)。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紀昀曰:按「埏」各本俱作「埏」,惟釋文作「挻」。

羅振玉曰:今本作「埏」,釋文出「挻」字,知王本作「挻」,今據改。
御注本同。

景龍本、敦煌丙本作「埏」。

馬敘倫曰:說文無「埏」字,當依王本作「挻」。

謙之案:「埏」「挻」義通,不必改字。說文:「挻,長也,從手從延。」
字林:「『挻』,柔也,今字作『揉』。」朱駿聲曰:「凡柔和之物,引之使長,
摶之使短,可折可合,可方可圓,謂之挻。」王念孫曰:「『挻』亦和也。


老子:『挻埴以為器。』河上公曰:『挻,和也;埴,土也。和土以為飲
食之器。』太玄玄文:『與陰陽挻其化。』蕭該漢書敘傳音義引守忠注曰:『挻,
和也。』淮南精神篇:『譬猶陶人之克挻埴也。』蕭該引許慎注曰:『挻,揉也。』
齊策:『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子以為人。」』高誘曰:『挻,
治也。』義與和相通。」由上知「挻」有揉挻之義,惟經文自作「埏」。夏竦
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作「埏○」,文選西征、長笛賦注引作「埏」。又荀子性
惡篇:「陶人埏埴以為器。」又云:「陶人埏埴而生瓦。」註:「埏音膻,擊也;
埴,黏土也。」又莊子馬蹄篇:「陶人曰:『我善治埴。』」崔云:「土也。」司
馬云:「埴土可以為陶器。」文誼均與老子同,當從之。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謙之案:景龍碑本止此句為一章。

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嚴可均曰:「有之以為利」,各本句上有「故」字。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乙、丙三本均無「故」字。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輻、轂韻。案釋文:「『輻』音
福,車輻。

『轂』,古木反,車轂。」顧炎武唐韻正下平聲九麻:「『車』,古音居。王
應麟曰:『古「車」本音「居」,至說文始有「尺遮」之音,乃自漢而轉其聲。
陸氏釋文引韋昭云:古皆「尺遮」反,後漢始有「居」音,非也』。」右景龍
碑本一章二句、四十八字,敦煌本四十七字,河上、王弼、傅、範本四十九
字。河上題「無用第十一」,王本題「十一章」,範本題「三十輻章第十一」。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五味令人口爽;謙之案:牟融理惑論
引首二句同,文選七命注引第二句同。七發注引作「五味實口爽傷」。左傳
昭公二十五年正義引:「五味令人口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文
次稍不同。又莊子天地篇曰:「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
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
厲爽;五曰趣捨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淮南子精神訓曰:
「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嘩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爽傷;趣捨
滑心,使行飛揚。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然皆人累也。」文誼皆本此章。

奚侗曰:廣雅釋詁三:「爽,敗也。」楚辭招魂「厲而不爽些」,王註:
「楚人名羹敗曰爽。」古嘗以爽為口病專名,如列子仲尼篇:「口將爽者,先
辨淄、澠。」莊子天地篇:「五味濁口,使口厲爽。」淮南子精神訓:「五味亂
口,使口爽傷。」疑「爽」乃「○」之借字,由○亡誼引申為敗為傷。

於省吾曰:按「爽」「喪」二字,音義古並通。免○「王在周昧○」,「○」 
即「喪」,「昧喪」即「昧爽」。詩皇矣「受祿無喪」,即受祿無爽也。五味令
人口喪,言五味令人喪其口之本然也。河上公訓「喪」為「亡」,義正相符。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謙之案:「田獵」,永樂大典本作「畋」,道藏
本作「田」。羅振玉曰:「景龍、景福、敦煌乙、丙、御注諸本均作『田』。」


案宋書謝靈運山居賦,文選七命注,引作「田」,與此石同。「田」假借為「畋」,
說文段註:「『田』即『畋』字。」易師「田有禽」,周禮田僕「以田、以鄙」,
註:「獵也。」又按「獵」字,羅云:「敦煌兩本均作『獦』,乃『獵』之別構。」
案羅卷乙本作「○」,丙本作「○」,顏氏家訓書證篇所云「獵化為獦」是也。
賈誼新書勢卑篇:「不獦猛獸,而獦田彘,..所獦得毋小?」「獦」即「獵」
之別構。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謙之案:牟子理惑論引無「是以」二字,高本漢老子韻考所據本無「是
以聖人」四字。二章、七章同此。「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馬其昶曰:「『行
妨』,妨農事也。」以此可見老子為華夏重農學派之元祖。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盲、聾、爽、狂、妨韻(陽、東通韻,盲音
芒,聾協音郎,爽,平聲)。腹、目韻(幽部)。姚文田同。鄧廷楨未及「聾」
字,誤。又盲、聾,東部,爽、狂、妨,陽部,此東、陽通韻。姚文田曰:
「『聾』字從東轉入。」奚侗曰:「東、陽兩部古音相近。」吳棫韻補十陽:「聾,
盧黃切,耳病。易林:『黈纊塞耳,使君闇聾。』」又引老子此章:「盲音茫。
爽音霜。」顧炎武唐韻正卷五十二庚,「盲」,古音武郎反,引老子此章,云:
「惟聾字非韻。」江永古韻標準平聲第一部:「聾,盧紅切。戰國策蘇秦語:
『舌敝耳聾,不見成功。』呂氏春秋:『何以知其聾?以其耳之聰也。』按『聾』
字以此為正。老子『五色令人目盲』四句,『聾』字入陽韻矣。顧氏謂『聾』
字不入韻,非也。今時方音,猶有似此。」王念孫曰:「爽」字古讀若「霜」,
正與明、聰、揚為韻。故老子「五味令人口爽」亦與盲、聾、狂、妨為韻。
而莊子天地篇「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五味濁口,使
口厲爽;趣捨滑心,使性飛揚」,即淮南所本也(讀書雜誌卷九)。江有誥曰:
爽,疏兩切。按古惟讀平聲,至曹植釋愁文「亂我情爽」,與掌、黨協,始
作上聲。當與陽部並收。老子檢欲篇「五味令人口爽」,與聾、狂通韻(唐
韻四聲正三十六養)。嚴可均曰:陽東聲近,故陽可通東。烈文:公、疆、
邦、功協音;老子:聾、盲、爽、狂協音;卜居:長、明、通協音..此東、
陽通也(說文聲類下篇陽類)。章炳麟曰:陽部轉東者,如老子以盲、爽、
狂、與「聾」為韻(國故論衡小學略記)。

右景龍碑本四十九字,敦煌本與河上、王、傅、範本均同。河上題「檢
欲第十二」,王本題「十二章」,範本題「五色章第十二」。

第十三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辱為下。

嚴可均曰:「何謂寵辱?辱為下」,王弼、傅奕作「何謂寵辱若驚?寵
為下」。

羅振玉曰:河上、景龍、御注、景福、敦煌丙諸本均無「若驚」二字。
景龍本「辱為下」,景福本作「寵為上,辱為下」。

李道純曰:「寵為上,辱為下」,或云「寵為下」,不合經義。

俞樾曰:河上公本作「何謂寵辱?辱為下」。注曰:「辱為下賤。」疑兩


本均有奪誤。當云:「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上,辱為下。」河上公作注時,上
句未奪,亦必有注,當與「辱為下賤」對文成義,傳寫者失上句,遂並注失
之。陳景元、李道純本均作「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上,辱為下」。可據以訂
諸本之誤。

勞健曰:「寵為上,辱為下」,景福本如此。傅、范與開元本諸王本皆
作「寵為下」一句;景龍與河上作「辱為下」一句。以景福本證之,知二者
皆有闕文。道藏、陳景元、李道純、寇才質諸本並如景福,亦作二句。陳云:
「河上本作『寵為上,辱為下』,於經義完全,理無迂闊。知古河上本原不
闕上句。」按「寵辱」,謂寵辱之見也;「為上」「為下」,猶第六十一章「以
其靜為下」,「大者宜為下」,諸言為下之見也。蓋謂以為上為寵,以為下為
辱,則得之失之,皆有以動其心,其驚惟均也。若從闕文作「寵為下」一句
而解,如以受寵者為下,故驚得如驚失,非其旨矣。作「辱為下」一句者,
更不可通。

武內義雄曰:按舊鈔河上本作:「何謂寵辱?寵為上,辱為下。」諸王
弼本作:「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雖然,陸氏惟注「河上本無『若驚』二
字」耳。今本王本「寵」字下「為」字之上,當脫去「為上辱」三字,河上
本似脫去「若驚」二字。蓋王弼、河上兩本相同,後河上本脫去「若驚」二
字,王本脫去「為上辱」三字,在後以兩脫誤本互校,遂生種種之異。

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奚侗曰:吳澄本無「是謂寵辱若驚」六字,以下文例之,似是。

謙之案:林希逸亦無此六字。又「驚」借為「警」。易「震驚百里」,
鄭註:「驚之言警戒也。」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為我有身。及我
無身,吾有何患!

嚴可均曰:「有大患」,各本句末有「者」字;兩「我」字,各本作「吾」。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丙本均無「者」字。二「吾」字,景龍及敦煌
乙、丙本均作「我」。

謙之案:「及」字,傅、範本作「苟」。范曰:「『苟』字,應吉父、司
馬公同古本。」蓋「及」與「若」同義。王念孫曰:「『及』猶『若』也。..
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言若吾無身
也。又曰:『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言若其有事也。
『及』與『若』同義,故『及』可訓為『若』,『若』亦可訓為『及』。」(經
傳釋詞)今證之古本,知「及」與「若」同,與「苟」字亦可互用。又「患」
下,室町本有「乎」字。

故貴身於天下,若可托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

嚴可均曰:「故貴身於天下」,御注作「故貴以身為天下」,與王弼同,
河上作「故貴以身為天下者」。「若可托天下」,御注、王弼作「若可寄天下」,
河上作「則可寄於天下」,永樂大典作「則可以寄天下」。「若可寄天下」,河
上作「乃可以托於天下」,王弼作「若可托天下」,大典作「乃可以托天下」。
劉文典曰:莊子在宥篇:「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為
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案「身於為天下」,義不可通,兩「於」字疑當在「托」
字、「寄」字下。道經「厭恥第十三」,正作:「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寄
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以托天下。」淮南子道應訓引老子作:「貴以
身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愛以身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兩「身」字
下亦並無「於」字。


謙之案:劉說非也。此段各本經文不同,惟莊子在宥篇云:「故君子不
得已而臨邪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於為天下,
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二「身」字下有「於」
字。又「托天下」在「寄天下」之前,與景龍、遂州、敦煌三本相合;惟上
句衍一「為」字,下句衍一「於」字。

王念孫曰:莊子本作「故貴以身於天下,愛以身於天下」。「於」猶「為」
也,後人依老子傍記「為」字,而寫者因訛入正文。老子釋文:「為,於偽
反。」此釋文不出「為」字,以是明之。

王引之曰:「於」猶「為」也(此「為」字讀去聲)。老子曰:「故貴以
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莊子在宥篇作:「故
貴以身於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於天下」
即「為天下」也。

謙之案:二王說是也。「於」「為」互訓。莊子上文作「於天下」,下文
「為天下」,與碑本正相同。傅、範本作:「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托天
下矣;愛以身為天下者,則可以寄天下矣。」范注「古本」二字,陳碧虛引
王弼本與傅、范同,當亦王之古本。

譣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王弼云:「無物以易其身,故曰貴也,如
此乃可以托天下也。無物可以損其身,故曰愛也,如此乃可以寄天下也。」
亦「托天下」在「寄天下」之前。遂州本作:「故貴以身於天下者,可托天
下;愛以身於天下者,可寄天下。」敦煌兩本作:「故貴以身於天下,若可托
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各本大致與莊子文同,而以敦煌本為
優,當據校改。

又此二「若」字,與「則」字同義。王引之曰:「『若』猶『則』也。
老子曰:『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莊
子在宥篇『若』並作『則』。」今案河上本、大典本亦作「則」,此其證也。
又「愛以身」,廣明、景福二本作「愛身以」:吳雲二百蘭亭齋金石記誤校廣
明作「愛以身與為天下者」,與景龍同。又「為天下」者,羅振玉道德經考
異誤校景龍本「者」作「矣」,蔣錫昌竟沿其誤。

舉此一例,足見校書之難。

又案莊子讓王篇曰:「夫天下之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
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又呂氏春秋貴公篇曰:「天下,重物也,而
不以害其生,又況於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可以托天下。」文誼皆
出此章。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以身、患為韻,實際非韻。陳柱:
五「驚」字韻,三「身」字韻,四「下」字韻。楊樹達曰:「上文身、驚系
兩節,不必強以為韻。」右景龍碑本七十八字,敦煌本同,王本八十一字,
河上本八十四字,範本八十五字,傅本八十八字。河上本題「猒恥第十三」,
王本題「十三章」,範本題「寵辱章第十三」。

第十四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謙之案:範本「夷」作「幾」。
范應元曰:「『幾』字,孫登、王弼同古本。傅奕云:『幾者幽而無象也。』」
此引傅雲,知傅本亦為後人所改,古本亦作「幾」。作「幾」是也,且與易
義相合。易系言「極深研幾」,言「知幾其神,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
鄭康成註:「幾,微也。」與傅雲正合。馬敘倫謂草書「幾」字似草書「夷」
字,音復相近,因訛為「夷」。

摶之不得,名曰微。

謙之案:「摶」,王本作「搏」。釋文:「『搏』音博,簡文博各反。」遂
州本、敦煌本均誤作「博」。易順鼎曰:「『搏』乃『摶』之誤。摶即淮南俶
真『摶垸剛柔』之『摶』。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手團曰摶。』是也。易干
鑿度云:『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列子天瑞篇亦同。
『摶之不得』,即『循之不得』;『摶』『循』古音相近。」馬敘倫曰:「莊子知
北遊篇『摶之而不得』,蓋本此文,亦作『摶』。列子作『循』者,『揗』之
借字。老子本文當作『揗』。說文:『揗,摩也。』禮記內則『循其首』,亦借
『循』為『揗』。此作『摶』者,亦借為『揗』。」謙之案:易、馬之說是也。
淮南子原道訓:「是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循之不得其身;無形
而有形生焉,無聲而五音鳴焉,無味而五味形焉,無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
生於無,實出於虛。」此節正用老子本文。易干鑿度、列子天瑞篇、淮南原
道訓皆以「循之不得」與「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連文,知老子經文亦當
作「循」。「循」為「揗」假。

漢書李陵傳:「數數自循其刀環。」註:「謂摩順也。」說文:「揗,摩也,
從手,盾聲。」朱駿聲曰:「今撫揗字,以循為之。」摶之不得,即循之不得,
亦即撫摩之而不得其身也。

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謙之案:傅本「一」下有「一者」二字,文選頭陀寺碑文注引同。又
慶陽、磻溪二本作「故復混而為一」,孫盛老子疑問反訊引作「混然為一」。

其上不曒,在下不昧。

謙之案:各本「在」並作「其」,作「其」是也。「曒」,河、玉、傅、
范並作「皦」,敦煌丙本作「皎」。畢沅曰:「皦或作曒,從日者非也。」案畢
說非是,辨見一章「常有,欲以觀其徼」句下。

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

嚴可均曰:「繩繩」,大典作「繩繩兮」。

謙之案:傅、範本同。又輔行記引「名」下有「焉」字,引「復歸於
無」無「物」字。

武內義雄曰:按釋文唯出一「繩」字,謂「河上本作繩」,其意不可能
解。盧文弨考證謂「當是作繩繩」,王本既作「繩繩」,則河上本作「繩繩」,
亦無以異於王本。

舊鈔河上本「繩繩」下有「兮」字,陸注本似脫去末一「兮」字。然
則此條王、河之差,只在「兮」字之有無耳。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羅振玉曰:敦煌丙本無「謂」字。

謙之案:遂州本同。又「無物之象」,蘇轍、李道純、林希逸、吳澄、
董思靖各本均作「無象之象」,義長。

高亨曰:「按作『無象之象』義勝。『無狀之狀』、『無象之象』,句法一
律,其證一也。上句既云『無物』,此不宜又云『無物』,以致復沓,其證二


也。」今案:韓非解老篇曰:「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
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聖人執其見
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像之像。」其證三也。又遂州本「像」作
「像」。

是謂忽恍。

謙之案:「忽恍」二字,與御注、景福、河上、李道純各本同。諸王本
作「惚恍」,傅、範本作「芴芒」。釋文出「怳」字,陸希聲、黃茂材、陳景
元、曹道沖各本作「惚怳」,道藏河上本作「忽怳」,要之「怳」「恍」字同。
奚侗曰:「『忽怳』亦可倒言『怳忽』,與『彷彿』同誼。」蔣錫昌曰:「『惚恍』
或作『芴芒』,或作『惚怳』,雙聲疊字皆可通用。蓋雙聲疊字以聲為主,苟
聲相近,亦可通假。『恍惚』亦即『彷彿』..而老子必欲以『恍惚』倒成
『惚恍』者,因『象』『恍』為韻耳。」迎不見其首,隨不見其後。

謙之案:各本二「不」字上有「之」字,御注、敦煌丙、英倫諸本均
無。廣明本、室町本兩句互易,文選頭陀寺碑文同。吳雲曰:「『其後』二字
在『迎之』之上,想二語倒轉。」執古之道,以語今之有。

嚴可均曰:「以語今之有」,各本作「御」。

謙之案:素問氣交變大論第六十九曰:「余聞之,善言天者,必應於人;
善言古者,必驗於今;善言氣者,必彰於物。」老子此章,蓋即善於言氣者
也。而「執古之道,以語今之有」,則是言古而有驗於今。執古語今,可見
柱下史乃善用歷史之術者。

劉師培曰:「有」即「域」字之假字也。「有」通為「或」,「或」即古
之「域」字。詩商頌烈祖「奄有九有」,毛傳:「九域,九州也。」又「正域
彼四方」,毛傳:「域,有也。」國語楚語「共工氏之伯九有也」,韋註:「有,
域也。」此文「有」字,與「九有」之「有」同。「有」即「域」,「域」即二
十五章「域中有四大」之「域」也。「御今之有」,猶言御今之天下國家也。
禮記中庸:「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此文「今之有」,與彼「今之世」略
同。

以知古始,是謂道已。

嚴可均曰:「以知古始」,御注、王弼作「能知」。

謙之案:諸河上本、廣明本、景福本皆作「以知」。

吳雲曰:「以知」,傅本作「能知」,與此石同。

謙之案:傅本與經幢不同,吳誤校。

嚴可均曰:「是謂道已」,御注、河上作「道紀」,審觀王弼注亦是「已」
字。

謙之案:作「紀」是也。「已」字無義。小爾雅廣言:「紀,基也。」「紀」
即借為「基」,「道紀」即「道基」。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夷、希、微、詰、一、昧、物韻(脂部,昧
音密),狀、象、恍韻(陽部,恍,去聲),首、後韻(幽、侯合韻),有、
始、紀韻(之部)。謙之案:「夷」,範本作「幾」,江氏二十一部諧聲表與夷、
希、微三字均屬脂部。首,幽部,後,侯部,幽、侯合韻。姚文田:夷、希、
微韻(五齊平聲),詰、一韻(四■入聲),昧、物韻(二月入聲),狀、象、
恍韻(十六庚去聲),首、後、道、有韻(十四○上聲),始、紀韻(四之上
聲)。「後」字與「侯」通諧,「有」從之轉入。

鄧廷楨同,惟未及首、後、道、有。詰,吉聲,詰、一,至部之入聲


也。奚侗:夷、希、微韻,詰、一、昧、物韻,首、後、道、有、始、紀韻。
由諸家分合所見不同,益知經文其初自多相協也。如首、後為韻,而顧炎武
乃疑「『後』古無與『首』為韻者,老子『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乃散文,非韻也」(唐韻正卷十四十五厚),則亦不知幽、侯合韻,而老子哲
學詩之真面目竟熟視而無■矣。孔廣森詩聲類八脂類曰:「在古本無去入之
別。」其可旁證者,引老子:「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
物。」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八物曰:「『物』,文弗切。按古有去聲,當與未部並
收。老子贊玄篇『復歸於無物』,與『昧』協。」鄧廷楨曰:「昧、物為韻,
從未從勿之字,古音同部。說文曶、昧二字相次。曶云:『尚冥也。』昧云:
『昧爽,旦明也。』聲同義近,故字亦連文。司馬相如傳『曶爽暗昧』,韋昭
讀『曶』為梅憒切,皆可為未聲、勿聲同部之證。」右景龍碑本九十二字,
敦煌本注九十字(實九十一字),河、王本九十四字,傅本一百字,範本九
十五字。河上本題「贊玄第十四」,王本題「十四章」,範本題「視之不見章
第十四」。

第十五章

古之善為士者,俞樾曰:河上公注曰:「謂得道之君也。」則「善為士
者」,當作「善為上者」,故以得道之君釋之。「上」與「士」形似而誤耳。

謙之案:俞說非也。依河上公注,「善為士者」,當作「善為道者」。傅
奕本「士」作「道」,即其證。畢沅曰:「『道』,河上公、王弼作『士』。」案:
作「道」是也,高翿本亦作「道」。馬敘倫曰:「後漢黨錮傳引作『道』,依
河上注,蓋河上亦作『道』字..譣文,『道』字為是。今王本作『士』者,
蓋六十八章之文。」又案此句與六十五章「古之善為道者」誼同,與下文「保
此道者」句亦遙應。

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蔣錫昌曰:史記老
子列傳:「老子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皆此文「微
妙玄通,深不可識」之誼也。

易順鼎曰:文選魏都賦張載注引老子曰:「古之士,微妙玄通,深不可
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頌。」……作「頌」者古字,作「容」者今字。..
強為之容,猶雲強為之狀。

陳柱曰:「頌」之籀文為「○」,則「容」亦古假借字,不必改。

謙之案:「不可識」,範本作「不可測」,注云「古本」。

豫若冬涉川,嚴可均曰:河上「豫」作「與兮」,王弼作「豫焉」。

羅振玉曰:「豫」,釋文:「本或作『懊』。」「焉」,景福本作「兮」。景
龍、御注、敦煌丙本無「焉」字。

李道純曰:「豫兮若冬涉川」,或云「與兮」,或以下六句、三句無「兮」
字者,非也。

猶若畏四鄰,嚴可均曰:「猶」,河上、王弼作「猶兮」。

王昶曰:諸本「猶」下亦有「兮」字,陸希聲至元本二句並與此同。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二本均無「兮」字。


謙之案:葉夢得巖下放言上曰:「先事而戒謂之豫,後事而戒謂之猶。
猶豫本二獸名。古語因物取義,往往便以其物名之,後世沿習,但知其義,
不知其物,遂妄為穿鑿,未有不誤者。」今按爾雅釋獸「猶如麂,善登木」,
釋文引屍子:「猶,五尺大犬也。」說文犬部:「猶,玃屬。一曰:隴西謂犬
子為猷。」又顏氏家訓書證篇:「猶,獸名也,既聞人聲,乃豫緣木,如此上
下,故稱猶豫。」漢書高後紀「計猶豫未有所決」,師古曰:「猶,獸名也。
爾雅曰:『猶如○,善登木。』此獸性多疑慮,常居山中,忽聞有聲,即恐有
人且來害之,每豫上樹,久之無人,然後敢下,須臾又上,如此非一,故不
決者稱猶豫焉。一曰:隴西俗謂犬子為猶。犬隨人行,每豫在前,待人不得,
又來迎候,故雲猶豫也。」「猶豫」一作「猶與」。史記呂後紀「猶與未決」,
索隱:「猶,猿類也,卬鼻長尾,性多疑。」漢書霍光傳「不忍猶與」,註:「猶
與,不決也。」又作「冘豫」。後漢書竇武傳註:「冘豫,不定也。」又高誘注
呂覽作「由與」。王念孫讀書雜誌(卷四之一)謂:「猶豫雙聲字,猶楚辭之
言夷猶耳,非謂獸畏人而豫上樹,亦非謂犬子豫在人前。」二說均可通,王
說為勝。此雲若冬涉川者怯寒,若畏四鄰者懼敵,猶兮與兮,遲回不進,蓋
因物而狀其容如此。

儼若客,嚴可均曰:河上、王弼「儼」下有「兮其」二字。

王昶曰:河上公作「儼兮其若客」,王弼作「儼兮其若容」。案「客」
字與下文釋、樸、谷、濁等四字為韻,作「容」者非也。

陳柱曰:王弼本「客」作「容」。羅振玉云:「景福本作『客』,景龍、
英倫、御注諸本均作『儼若客』。」柱按傅奕本亦作「儼若客」,作「客」者
是也。客、釋為韻。

作「容」者,因上文「強為之容」而誤耳。

渙若■將釋,嚴可均曰:河上、王弼作「渙兮若冰之將釋」,下三句皆
有「兮」字。

羅振玉曰:景龍、英倫、御注三本均作「渙若冰將釋」。

武內義雄曰:敦本「釋」作「汋」。謙之案:遂州本亦作「汋」。

劉師培曰:文子上仁篇作「渙兮其若冰之液」。疑老子古本作「液」。「將
釋」二字,系後人旁記之詞,校者用以代正文。

易順鼎曰:考工記弓人註:「液,讀為醳。」山海經北山經曰:「液,音
悅懌之懌。」「醳」「懌」皆與「釋」通..顧命「王不懌」,馬本作「不釋」,
是其證也。「液」音義與「釋」同,故可通用。

蔣錫昌曰:說文:「釋,解也。」「液,水盡也。」冰可言解,而不可言
水盡,誼固以「釋」為長。然「釋」古亦假「液」為之。禮記月令「冰凍消
釋」,釋文:「釋,本作液。」是其例也。文子作「液」者,假字;老子作「釋」
者,乃本字也。

敦若樸,混若濁,曠若谷。

嚴可均曰:御注作「曠若谷,渾若濁」,河上作「曠兮其若谷,渾兮其
若濁」。王弼與河上同,「渾」字作「混」。

王昶曰:邢州本作「混若樸,曠若谷,混若濁」,句法與此同;「敦」
作「混」,疑涉下文而誤。

魏稼孫曰:「敦若樸」,「樸」八見,惟「鎮之」句,御注作「樸」,余
作「撲」。

嚴於「樸」、「樸雖小」、「之樸」三條,校「樸」「撲」字贅漏。按木旁


隸字多借手,唐人行押更無一定,當著此最後一句,後校可省。

謙之案:「混」與「渾」同。御注、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室町、
河上、顧歡、李道純、范應元各本均作「渾」。王念孫讀書雜誌卷九曰:「混、
渾古同聲。」熟能濁以靜之?徐清。

魏稼孫曰:碑皆以「熟」為「孰」,御注「成之熟之」作「熟」,余作
「孰」,嚴失校。

謙之案:古無「熟」字。「熟」,說文作:「孰,食飪也。」禮記禮運:「然
後飯腥而苴孰。」漢書嚴安傳:「五穀蕃孰。」「孰」、「熟」可通用,加「火」
乃後起字。

公羊隱元傳:「王者孰謂?」論語:「孰不可忍也?」註:「誰也。」誰、
孰亦一聲之轉。

畢沅曰:河上公作:「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或說作「止」者,
與下「久」字為韻,當是也。

安以動之?徐生。

嚴可均曰:御注作「安以久」,河上、王弼作「孰能安以久」。大典作
「孰能安以」,無「久」字。

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並無二「孰能」字。

謙之案:此二句各本經文不同。傅本作:「孰能濁以澄靖之,而徐清?
孰能安以久動之,而徐生?」範本上句少一「澄」字,下句同。廣明本作:
「孰能濁以靜,動之以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以□□(「徐生」二字已泐)?」 
又「徐」字有寬舒遲緩之義。

說文:「徐,緩也。」爾雅釋天李註:「徐,舒也。」釋地李註:「淮、海
間其氣寬舒,稟性安徐,故曰徐。」「濁以靜之,徐清」,與「安以動之,徐
生」為對文。吳澄曰:「濁者,動之時也,繼之以靜,則徐徐而清矣。安者,
靜之時也,靜繼以動,則徐徐而生矣。」保此道者,不欲盈。

畢沅曰:高誘淮南子注云:「保,本或作服。」馬敘倫曰:按莊本淮南
道應訓引「保」作「復」,汪本引同此。文子守弱篇引作「服」。倫謂「保」、
「復」、「服」,之、幽二類通假也。

蔣錫昌曰:保、復、服雖可通假,然應從莊本淮南作「復」。說文:「復,
往來也。」段注■部曰:「返,還也。」「還,復也。」皆訓往而仍來,是復與
返還誼同。四十章「反者道之動」,反即返。「復此道者,不欲盈」,猶言返
此道者,不欲盈也。

夫唯不盈,能弊復成。

嚴可均曰:御注作「故能弊不新成」,河上作「故能蔽不新成」,大典
作「故能敝不新成」。按弼注「蔽,覆蓋也」,當與河上同。

洪頤烜曰:「故能蔽不新成」,案「蔽」字與「新」對言之,「蔽」即「敝」
字。

下文「弊則新」,釋文作「蔽」。論語子罕「衣敝縕袍」,釋文:「弊,
本作敝。」莊子逍遙游篇「孰弊弊焉」,釋文:「司馬本作蔽。」古字皆通用。

俞樾曰:「蔽」乃「敝」之假字。唐景龍碑作「弊」,亦「敝」之假字。
永樂大典正作「敝」。「不新成」三字,景龍碑作「復成」二字。然淮南子道
應篇引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故能弊而不新成。」則古本如此。但今
本無「而」字,於文義似未足耳。

易順鼎曰:疑當作「故能蔽而新成。」「蔽」者,「敝」之借字;「不」


者,「而」之誤字也。「敝」與「新」對,「能敝而新成」者,即二十二章所
云「敝則新」,與上文「能濁而清,能安而生」同意。淮南道應訓作「故能
蔽而不新成」。可證古本原有「而」字,「不」字殆後人肊加。文子十守篇作
「是以蔽不新成」,亦後人所改。諸本或作「而不成」者,或作「復成」者,
皆不得其誼,而以意改之,不若以本書證本書之可據也。

謙之案:錢大昕曰:「『故能蔽不新成』,石本作『能弊復成』,遠勝他
本。」是也。傅本作「是以能敝而不成」,脫一「新」字,與老子義相反。易
說以「敝則新」證此文當作「故能蔽而新成」,其說亦較俞樾「寧損蔽而不
敢新鮮」之說為勝。如陳繼儒老子雋,謂「能敝不新成者,不變不易,百年
如一日矣」,真迂腐之極。惟譣文,「能蔽復成」,當與上文「復此道者不欲
盈」句相應,則「蔽而新成」不如景龍、遂州及李榮、司馬光本作「蔽而復
成」,為更與老子義相合也明矣。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通、容韻(東部),川、鄰韻(文、真通韻,
川音春)。

客、釋韻(魚部,釋,書入聲),樸、谷、濁韻(侯部,樸,旁木反,
濁,宅木反)。

清、生、盈、盈、成韻(耕部)。又奚侗、高本漢皆以客、釋、樸、谷、
濁為一韻,姚文田以客、釋為一韻(五昔入聲),樸、谷、濁為一韻(六屋
入聲)。高本漢「豫兮」作「懊兮」,「懊」與「猶」韻,「儼」與「渙」韻,
「敦」與「混」韻。儼、渙實際非韻。「客」一作「容」,「釋」又作「汋」
作「液」,皆韻。又「孰能濁以靜之,徐清」,「靜」上有「止」字,一作「澄」,
「止」與下「久」字為韻,「澄」與下「清」字及生、盈、成為韻。又案此
章碑本刪去「兮」字,致失五千言楚聲之妙,當以他本正之。譚獻復堂日記
(五)稱:「易州石刻助語最少,論者以為近古。傅奕定本在石本前,語助
最繁,疑皆失真,過猶不及。」正謂此也。顧炎武唐韻正卷五十二庚:「生」,
所庚切,當作所爭。引老子:「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
傾。」「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惟不盈,故其蔽不新成。」「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
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右景龍碑本八十字,敦煌
本注八十字(實七十九字),河上、王本九十七字,傅本九十八字,範本九
十九字。河上本題「顯德第十五」,王本題「十五章」,範本題「古之善為士
章第十五」。

第十六章

致虛極,守靜○。

謙之案:「致」字,景福本、河上本作「至」。「篤」字,景龍本、景福
本、趙孟俯本均作「○」。字鑒曰:「篤,說文:『馬行頓遲,從馬,竹聲。』
俗作○。」又室町本「極」字「篤」字下有「也」字。

謙之案:老子言「虛」共五見,惟五章「虛而不屈」,與此章「致虛極」,
似有虛無之義。廣雅釋詁三;「虛,空也。」西京賦「有憑虛公子者」,註:「虛,


無也。」虛有空竅之義,故訓為空為無。然而虛無之說,自是後人沿莊、列
而誤,老子無此也。

「虛而不屈,動而俞出」,此乃老子得易之變通屈伸者。邵雍曰「老子得
易之體」,正謂此也。「致虛極」即秉要執本,清虛自守之說,亦即論語「修
己以安百姓」。王通曰「清虛長而晉室亂,非老子之罪」,正謂此也。

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

嚴可均曰:王弼無「其」字。

紀昀曰:案「觀」下河上注本及各本俱有「其」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英倫諸本「觀」下均有「其」字。

蔣錫昌曰:按淮南道應訓曰「吾以觀其復也」,文子道原篇作「吾以觀
其復」,均有「其」字。王本脫去,當據補正。王注「以虛靜觀其反覆」,可
證也。

夫物云云,各歸其根。

謙之案:「云云」,河上、王弼本作「芸芸」,傅、範本作「凡物○○」。
莊子在宥篇,文選江淹雜擬詩注引,與遂州碑本均作「云云」。案作「云云」
是。「○」、「芸」二字亦通。顧野王玉篇雲部引老子:「凡物云云,復歸其根。」
案「雲」,不安靜之辭也。呂氏春秋「雲氣西行,云云然冬夏不輟」,漢書「談
說者云云」,並是也。

又「○」,玉篇云:「音雲,又音運,物數亂也。」說文:「物數紛○亂
也。」義亦可通。一說「云云」是「○○」之省,奕用正字。又「芸」,河上
注老子:「芸芸者,華葉盛。」彭耜集註釋文曰:「『芸芸』,喻萬物也,以茂
盛為動,以凋衰為靜。『云云』者,喻人事也,以逐欲為動,以息念為靜;
義同。蓋經有『根』字,故作『芸芸』。」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
知常曰明。

謙之案:「靜曰覆命」,御注、邢玄、慶陽、樓正、磻溪、王羲之、高
翿、趙孟俯、傅、范各本與此石同。河上、王弼作「是謂覆命」。

奚侗曰:「靜曰」,各本作「是謂」,與上下文例不合。

不知常,忘作,凶。

嚴可均曰:「忘作,凶」,各本作「妄作,凶」。河上或作「萎」,誤也。

謙之案:「忘」「妄」古通。韓非解老篇「前識者,無緣而忘意度也」,
王先慎註:「『忘』與『妄』通。」左傳襄二十七年注「言公之多忘」,釋文:
「『忘』,本又作『妄』。」莊子盜跖篇「故推正不忘耶」,釋文:「『忘』,或作
『妄』。」此「忘」「妄」古通之證。「忘作凶」即「妄作凶」也。此云「覆命
曰常」,「不知常,妄作凶」,與易義相合。序卦傳:「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
無妄。」知常容,容能公,公能王,王能天,天能道,道能久,嚴可均曰:「容
能公」,御注、河上、王弼「能」作「乃」,下四句皆然。又「公能王」四句,
邢州本作「公能生,生能天」。

武內義雄曰:「知常」下諸本無「曰」字,舊鈔河上本、廣明幢並有。..
依注義,王本亦有「曰」字也。「公乃生」,諸王本「生」作「王」,今據敦
煌無注本及道藏次解本改正。

勞健曰:「知常容,容乃公」,以「容」、「公」二字為韻。「天乃道,道
乃久」,以「道」、「久」二字為韻。獨「公乃王,王乃天」二句韻相遠。「王」
字義本可疑,王弼注此二句云:「蕩然公平,則乃至於無所不周普也;無所
不周普,則乃至於同乎天也。」「周普」顯非釋「王」字。道藏龍興碑本作「公


能生,生能天」,「生」字更不可通。按莊子天地篇云:「執道者德全,德全
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此二句「王」字蓋即「全」
字之訛。「公乃全,全乃天」,「全」、「天」二字為韻。王弼注云「周普」,是
也。又呂覽本生篇「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高注「全猶順也」,可
補王注未盡之義。今本「王」字、碑本「生」字,當並是「全」之壞字,「生」
字尤形近於「全」,可為蛻變之驗也。

沒身不殆。

謙之案:御注本「沒」作「歿」,傅、範本亦作「歿」。勞健古本考從
傅本作「沒」,實誤校。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篤、復韻(幽部),芸、根韻(文部),靜、
命韻(耕部),常、明、常、凶、容、公、王韻(陽、東通韻,明音芒,凶
協虛王反,容協音王,公協音光)。道、久、殆韻(之、幽通韻、道協徒以
反,久音已,殆,徒以反)。謙之案:常、明、王,陽部,凶、容、公,東
部,陽、東通韻。又殆,之部,道、久,之、幽二部兼入,之、幽通韻。姚
文田以常、明為一韻(十六庚平聲),凶、容、公為一韻(一東平聲)。鄧廷
楨同。顧炎武唐韻正卷五十二庚:「明,古音謨郎反,今以字母求之,似當
作彌郎反。」引老子:「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知人者知,自知者明,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見小曰明,守柔
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習常。」「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又捲十四十四有:「久,古音幾。」引老子:「天乃
道,道乃久,沒身不殆。」「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有國之母,
可以長久。」又引楊慎曰:「孔子以前,久皆音幾,至孔子傳易方有韭音。臨
彖傳『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於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干象傳『亢龍有
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大過象傳『枯楊生華,何可久
也,老婦士夫,亦可丑也』;離象傳『履錯之敬,以辟咎也,黃離元吉,得
中道也;日昃之離,何可久也』。」然既濟象傳以韻憊、疑、時、來,雜卦傳
以韻止,則幾、韭二音兩存之易傳矣。老子:「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
壽。」按老子與夫子同時,老子書中「久」字三見,一韻殆,一韻母,一韻
壽。

右景龍碑本六十七字,敦煌本六十六字,河上本六十八字,王、傅、
範本六十七字。

河上本題「歸根第十六」,王本題「十六章」,範本題「致虛極章第十
六」。

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謙之案:禮記曲禮「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鄭註:
「太上,帝皇之世,其民施而不惟報。」老子所云,正指太古至治之極,以
道在宥天下,而未嘗治之,民相忘於無為,不知有其上也。「下知有之」,紀
昀曰:「『下』,永樂大典作『不』,吳澄本亦作『不』。」今按焦竑老子翼從吳


澄本。又王注舊刻附孫礦考正云:「今本『下』作『不』。」作「不」義亦長。

其次,親之豫之;嚴可均曰:御注、河上作「親之、譽之」,王弼作「親
而譽之」。

謙之案:傅奕本作「其次親之,其次譽之」。

其次,畏之侮之。

嚴可均曰:河上「畏之」下有「其次」字。

李道純曰: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或云「畏之、侮之」者非。

於省吾曰:何氏校刊,諸本無下「其次」二字。紀昀謂大典「侮之」
上無「其次」二字。按作「其次畏之、侮之」者,是也。上句「其次親而譽
之」,河上本「而」作「之」,是也。諸石刊本同(景龍本「譽」作「豫」,
二字古通)。二句相對為文。

「畏」應讀作「威」,二字古通,不煩■證。廣雅釋詁:「侮,輕也。」「威」
與「侮」義相因,上句「親」與「譽」亦義相因也。

信不足,有不信!

嚴可均曰:「信不足」,河上、王弼「足」下有「焉」字。「有不信」,
王弼「信」下有「焉」字。

王念孫曰:案無下「焉」者是也。「信不足」為句,「焉有不信」為句。
「焉」,於是也,言信不足,於是有不信也。呂氏春秋季春篇注曰:「焉,猶
於是也。」聘禮記曰:「及享發氣焉盈容。」言發氣,於是盈容也。..晉語
曰:「焉始為令。」言於是始為令也。三年問曰:「故先王焉為之立中制節。」
言先王於是為之立中制節也。管子揆度篇曰:「民財足,則君賦歛焉不窮。」
言賦歛於是不窮也。..後人不曉「焉」字之義,而誤「信不足焉」為一句,
故又加「焉」字於下句之末,以與上句相對,而不知其謬也。謙之案:王說
是也。惟王知下「焉」字當衍,不知上「焉」字亦疑衍。御注、邢玄、慶陽、
樓正、磻溪、顧歡、高翿各本,上下句均無「焉」字,與此石同。

由其貴言。

嚴可均曰:「由其貴言」,御注「由」作「猶」,河上作「猶兮」,王弼
作「悠兮」。

陸德明曰:「悠」,孫登、張憑、杜弼俱作「由」,一本「猶」。

謙之案:御注、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室町、顧歡、高翿、彭耜、
范應元俱作「猶」。「由」與「猶」同。荀子富國「由將不足以勉也」,註:「與
猶同。」楚辭「尚由由而進之」,註:「猶豫也。」老子十五章「猶兮若畏四鄰」,
與此「由其貴言」之「由」字誼同,並有思悠悠貌。故作「悠」字,義亦通。

成功事遂,百姓謂我自然。

嚴可均曰:「成功」,各本作「功成」。

謙之案:景福本、法京敦甲本作「成功遂事」,宜從之。「百姓謂我自
然」,河上本、王弼「謂」上有「皆」字。范應元本作「百姓皆曰我自然」;
莊子庚桑楚篇郭注引作「而百姓皆謂我自爾」;經訓堂傅本作「百姓皆曰我
不然」。晉書王坦之廢莊論曰:「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皆川願老子
繹解與晉書文同。

宋翔鳳曰:「百姓皆謂我自然」,按白虎通義曰:「黃帝有天下號曰自
然,自然者,獨宏大道德也。」此云「百姓皆謂我自然」,正述黃帝之語。下
文云「希言自然」,又申自然之義曰:「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
於德。」即宏大道德之謂也。他書作「有熊」,形似而誤。且有熊無宏大道德


之義。又列子記黃帝游華胥氏之國,屢言「自然而已」,故知自然為黃帝有
天下之號。

謙之案:宋說未必是,然自昔黃、老並稱,論衡自然篇:「黃者黃帝也,
老者老子也。」黃、老宗自然,論衡引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
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此即自然之謂也,而老子宗之。二十
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五十一章「夫莫之命而常自
然」,二十三章「希言自然」,六十四章「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觀此
知老子之學,其最後之歸宿乃自然也。故論衡寒溫篇曰:「夫天道自然,自
然無為。」譴告篇曰:「黃、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矣。」【音韻】此章江
氏韻讀:譽、侮韻(侯、魚通韻,譽,上聲,侮協音武),焉、言、然韻(元
部)。謙之案:譽,魚部,侮,侯部,侯、魚通韻。高本漢以信、言、然為
韻。

陳柱:四「之」字韻,有、譽、畏、侮韻,焉、焉、言、然韻。譽從
與聲,與、以古通。

侮從每聲,每從母聲。

右景龍碑本三十八字,敦煌本同,河上本四十字,王、範本四十四字,
傅本四十七字。河上題「淳風第十七」,王本題「十七章」,範本題「太上章
第十七」。

第十八章

大道癈,有人義。智惠出,有大偽。

嚴可均曰:「有人義」,各本作「仁義」。「智惠出」,王弼作「智能」,
或作「慧知」,非。

洪頤烜曰:「智惠出,有大偽」,烜案「惠」當作「慧」。釋文本作「知
慧」。說文:「惠,仁也,從心從○。」「慧,儇也,從心,彗聲。」「惠」「慧」
不同。論語衛靈公「好行小慧」,釋文「魯讀慧為惠」,是假借字。

紀昀曰:案「慧」「惠」古通。

謙之案:「癈」當作「廢」。景龍、廣明均作「癈」。字鑒曰:「廢,放
肺切,說文『屋頓也』,與篤癈字異。」又「人義」當從諸本作「仁義」,莊
子馬蹄篇「道德不廢,安取仁義」,即本此。

六親不和,有孝慈。

嚴可均曰:「孝慈」,大典作「孝子」。

羅振玉曰:此三句「廢」下「出」下「和」下,廣明本均有「焉」字。
下「國家昏亂有忠臣」,「亂」下亦必有「焉」字,石泐不可見。

謙之案:室町本有「焉」字,與廣明同,「亂」下亦有「焉」字。「六
親」,王註:「父子、兄弟、夫婦也。」呂覽論人篇曰:「何謂六戚?父母、兄
弟、妻子。」譣義作「孝慈」二字是。左傳昭二十五年正義,詩小雅采芑孔
穎達正義,引老子有增字與誤倒處,「孝慈」二字則同此石。

國家昏亂,有忠臣。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此句同。範本「有貞臣焉」引王本「貞」字同。


皆川願本「忠臣」作「忠信」,與上「孝慈」對文。又「昏」字,宋刊河上
本、趙孟俯本、樓正本作「■」,敦、遂本、諸王本、傅、範本並皆作「昏」。
案說文:「昏,日冥也,從日氐省,一曰民聲。」段注匡謬引戴侗六書故曰:
「唐本說文從民省,徐本從氏省,晁說之雲因唐諱『民』改為『氏』也。然
則說文原作『■』字,從日,民聲,唐本以避諱減一筆,故雲從民省。」丁
仲佑曰:「考漢碑『■』為正字,『昏』為別體。..又舊唐書高宗紀『■』
字改『昏』,在顯慶二年十二月。據此知『■』字因廟諱,故改從『■』之
別體『昏』。

試觀唐顯慶前之魏碑,凡『■』皆從民,顯慶後之唐碑,因避諱皆作
『昏』。」(說文解字詁林辰集日部)【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義、
偽韻(十一麻去聲)。鄧廷楨:廢、出亦韻。鄧曰:「『出』,古音讀若易鼎初
六『鼎顛趾,利出否』之『出』。『偽』,古音讀若訛。堯典『平秩南訛』,漢
書王莽傳作『南偽』。」又高本漢:廢、義、出、偽隔句為韻,亂、臣為韻。
謙之案:「義」,古皆音「俄」。洪範「無偏無頗,遵王之義」,唐玄宗改「頗」
為「陂」,其敕略云:「朕三復茲句,常有所據,據下文並皆協韻,惟『頗』
一字,寔則不倫,宜改為『陂』。」吳棫曰:「古『義』字皆音『俄』,周官注
亦音『俄』,故古文尚書本作『無偏無頗,遵王之義』,以協俄音。唐明皇以
『義』字今音為『乂』,改『頗』為『陂』,以從今音,古音遂湮沒矣。」今
證之以易:「鼎耳革,失其義也;覆公餗,信如何也。」中庸:「仁者人也,
義者宜也。」知老子此章「義」亦當音「俄」。「偽」字,案莊子知北遊:「仁
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偽亦屬歌部,與為、虧協。顧炎武曰:「詩
『民之訛言』,石經作『偽言』;漢書王莽傳『以勸南偽』,師古『讀曰訛』;
郭璞注方言『偽言訛』。」由此知義、偽合韻。又馬敘倫毛詩正韻後序曰:「此
章大、智、六、國相韻於上句之首,廢、出、和、亂又協於上句之末。」則
又不但義、偽為句末之韻而已。

右景龍碑本二十六字,敦煌本、河、王本同,傅本二十八字,範本三
十字。河上本題「俗薄第十八」,王本題「十八章」,範本題「大道廢章第十
八」。

第十九章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紀昀曰:永樂大典「絕聖」二句在「絕仁」二
句之下。

武內義雄曰:遂州本「民」作「人」,蓋避唐諱。

魏稼孫曰:「絕聖棄智」,御注「智」作「知」。

謙之案:遂州本、傅、範本亦作「知」,範本「棄」作「棄」,下二句
同。又莊子胠篋篇「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在宥篇「絕聖棄知,而天下
大治」,皆作「知」。

淮南道應訓引老子作「智」。

絕民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嚴可均曰:「絕民」,各本作「絕仁」。


謙之案:「民」字涉上下文「民」字而誤。

此三者,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魏稼孫曰:御注「為」上有「以」
字。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二本均無「以」字。

武內義雄曰:遂本「此三者言為」,景本「此三者為」,敦本「此三言
為」。

謙之案:範本無「此」字,傅本「不」作「未」,傅、範本「足」下有
「也」字。

又群書治要卷三十四引「盜賊無有」下,即接「以為文不足,見素抱
樸,少私寡慾」,無「此三者」與「故令有所屬」八字,疑此為旁記之言,
傳寫者誤入正文。

於省吾曰:按「為」「偽」古通。書堯典「平秩南偽」,史記五帝紀作
「南為」。

禮記月令「毋或作為淫巧」,註:「今月令『作為』為『詐偽』。」「文」,
讀荀子儒效「取是而文之也」之「文」,文,飾也。「此三者」,謂聖智、仁
義、巧利。「以偽文不足」,言以偽詐文飾其所不足也。下言「故令有所屬,
見素抱樸,少私寡慾」,是皆不以偽詐文飾為事,絕之於彼,而屬之於此,
此老子本義也。

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謙之案:「樸」字,河上、顧、范與此石同。王弼、傅奕作「樸」,御
注作「撲」。

畢沅曰:「『樸』,或作『樸』,同。」劉師培曰:按「私」當作「思」。
韓非子解老篇曰:「凡德者以無為集,以無慾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思」
「欲」並言。又文選謝靈運鄰里相送方山詩李注引老子曰:「少思寡慾。」此
古本作「思」之證,即釋此「少思」也。

謙之案:「私」本作「思」。唐王真論兵要義述,及強思齊本,宋陳象
古本,元大德三年陝西寶雞縣磻溪宮道德經幢,「私」均作「思」,此其證也。
惟莊子山木篇「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慾」,語同此石。河上注「少私」曰:
「正無私也。」與經文七章「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義合。以老解老,
知劉說雖可通,而未可據以為定論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倍、慈、有韻(之部,倍音痞,慈,上聲)。
足、屬、樸、欲韻(侯部)。姚文田、鄧廷楨同。高亨謂「絕學無憂」句應
屬此章,以足、屬、樸、欲、憂為韻。案憂,幽部,與侯部通諧。鄧廷楨曰:
倍、慈、有為韻。○聲、茲聲、有聲之字,古音隸之部。詩瞻卬「如賈三倍」,
與「婦無公事」為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同,河、王、範本四十五字,傅本四十
七字。河上本題「還淳」王本題「十九章」,範本題「絕聖棄智章第十九」。

第二十章

絕學無憂。


易順鼎曰:文子引「絕學無憂」在「絕聖棄智」之上,疑古本如此。
蓋與三「絕」字意義相同。今在「唯之與阿」句上,則意似不屬矣。

馬敘倫曰:「絕學無憂」一句,當在上章。又曰:晁氏讀書記引明皇本,
亦以「絕學無憂」屬於舊第十九章之末。

蔣錫昌曰:此句自文誼求之,應屬上章,乃「絕聖棄智,絕仁棄義,
絕巧棄利」一段文字之總結也。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謂唐張君相三十家老子注
以「絕學無憂」一句,附「絕聖棄知」章末,以「唯之與阿」別為一章,與
諸本不同,當從之。後歸有光、姚鼐亦以此章屬上章,是也。

李大防曰:案「絕學無憂」句,斷不能割歸下章。蓋「見素抱樸,少
私寡慾,絕學無憂」三句,是承上文「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句。
「見素抱樸」,承「絕仁」二句;「少私寡慾」,承「絕巧」二句;「絕學無憂」,
承「絕聖」二句;「此三者以為文不足」句,是統括上文;「故令有所屬」句,
是啟下文。脈絡分明,毫無疑義。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吳澄曰:「唯」「阿」皆
應聲:「唯」,正順,「阿」,邪諂。幾何,言甚不相遠也。

劉師培曰:「阿」當作「訶」。說文:「訶,大言而怒也。」廣雅釋詁:「訶,
怒也。」「訶」俗作「呵」。漢書食貨志「結而弗呵乎」,顏註:「責怒也。」蓋
「唯」為應聲,「訶」為責怒之詞。人心之怒,必起於所否,故老子因協下
文何韻,以「訶」代「否」。唯之與阿,猶言從之與違也。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善」作「美」。

易順鼎曰:王本作「美之與惡,相去何若」,正與傅奕本同。注云:「唯
阿美惡,相去何若。」是其證也。今本作「若何」,非王本之舊。

蔣錫昌曰:顧本成疏「順意為美,逆心為惡」,是成作「美」。二章「天
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彼此並美惡對言。傅本「善」作「美」,應從之。
此文阿、何、惡、若為韻,諸本「若何」作「何若」,亦應從之。嚴可均曰:
「相去何若」,王弼或作「若何」,非。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孫礦古今本考正曰:「不可」,一作「不敢」。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上二句,同此石。

忙□其未央!

魏稼孫曰:「忙其」二字間,原空一格,或待補刻,或誤分章,嚴連寫。
後「純純」二字間,亦泐一格,例以碑陰首行,疑當時即因石泐跳書,「忙」
下石完。

謙之案:「忙」下空格,非泐字,亦非分章,疑為「兮」字未刻。

嚴可均曰:「忙其未央」,御注作「荒其」。河上、王弼「荒」下有「兮」
字,句末有「哉」字。

吳雲曰:邢本「荒」作「莽」。王氏蘭泉云:疑即「荒」字之誤。

謙之案:廣明本、室町本作「荒」,碑本作「忙」。「忙」與「茫」同,
實「芒」字,「芒」借為「荒」,即今「茫」字。詩長髮「洪水芒芒」,玄鳥
「宅殷土芒芒」,傳:「大貌。」左傳襄四「芒芒禹跡」,註:「遠貌。」淮南俶
真「其道芒芒昧昧然」,註:「廣大之貌。」歎逝賦「何視天之芒芒」,註:「猶
夢夢也。」莊子大宗師「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釋文:「無系之貌。」遂州碑
作「莽」,蓋以草深曰莽,與「忙」同有蒼芒荒遠之義。小爾雅廣詁:「莽,
大也。」呂覽知接「何以為之莽莽也」,註:「長大貌。」莊子逍遙游「適莽蒼


者」,崔註:「草野之色。」「忙」、「莽」、「荒」義相近。

眾人熙熙,若享太..,馬敘倫曰:「熙」為「媐」之借字。說文:「媐,
說樂也。」謙之案:「熙熙」,莊子馬蹄篇「含哺而熙」,列子楊朱篇「熙熙然
以俟死」之「熙」字義同。「熙熙」即「嘻嘻」,書鈔一五引莊子「熙」作「嘻」,
初學記九、事文類聚後集二十引並作「嬉」。晏子春秋六「聖人非所與熙也」,
本作「嬉」。熙、嘻、嬉義同,此云「眾人熙熙」,亦即眾人嘻嘻也。

嚴可均曰:「若享太牢」,「..」別體字。御注作「如享」,釋文作「若
亨」,引河上作「饗」。

謙之案:遂州本「太牢」作「大宰」,誤。藝文類聚三引河上作「若享」,
玉燭寶典三引作「而饗」。

武內義雄曰:「若亨太牢」,王本「亨」字,陸氏讀為「烹」。河上公讀
為「享」,又改「亨」作「饗」。現在河上本、王弼本皆作「享」。玉燭寶典
三引此文作「饗」,與陸所引河上本合。蓋唯一「亨」字,諸家異其解釋,
遂至成本文之異也。

若春登台。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作「如春登台」,河上作「如登春台」。

畢沅曰:「如春登台」,王弼、顧歡並同,明皇、易州石刻亦同。明正
統十年道藏所刊明皇本始誤作「登春台」,陸希聲、王真諸本並誤,今流俗
本皆然矣。又李善閒居賦注引亦誤。

俞樾曰:按「如春登台」與十五章「若冬涉川」一律,河上公本作「如
登春台」,非是。然其注曰:「春陰陽交通,萬物感動,登台觀之,意志淫淫
然。」是亦未嘗以「春台」連文,其所據本,亦必作「春登台」,今傳寫誤倒
耳。

蔣錫昌曰:唐強思齊道德真經玄德纂疏引河本經文作「如春登台」,正
與宋河本合;俞氏謂河所據本必作「春登台」是也。顧本成疏「又如春日登
台」,是成亦作「如春登台」。..王本、河本及各石本皆作「春登台」,蓋
古本如此,似未可據最後諸本擅改也。「如」,應從碑本作「若」,以與上句
一律。釋文上句作「若」,此當同也。

我魄未兆,嚴可均曰:御注作「我獨怕其未兆」,河上作「我獨怕兮其
未兆」。釋文作「廓」,引河上作「泊」。傅奕作「我獨魄兮其未兆」,大典作
「我泊兮其未兆」。王氏引邢州本與此同。

盧文弨曰:今文「我獨泊兮其未兆」,王弼本「泊」作「廓」,藏本作
「怕」。說文:「怕,無為也。」藏本為是。今王弼本作「泊」,古本作「魄」。

羅振玉曰:景福、英倫二本作「怕」。

洪頤烜曰:我獨怕兮其未兆,河上註:「我獨怕然安靜,未有靜欲之形
兆也。」頤烜案:說文「怕,無為也,從心,白聲」,義即本此。俗本作「泊」
字,非。

謙之案:今文「泊」與「魄」字聲訓通。史記酈食其傳「落泊」作「落
魄」。又如「虎魄」字作「珀」。國語晉語「其魄兆於民矣」,韋昭註:「兆,
見也。」此云「我魄未兆」,即怕乎無為之意。

若嬰兒未孩。

嚴可均曰:各本作「如嬰兒之未孩」。

畢沅曰:河上公、王弼「若」作「如」。「咳」,河上公作「孩」。說文
解字曰:「咳,篆文孩。」古文字同。


勞健曰:「如嬰兒之未咳」,「咳」字,景龍、開元作「孩」,傅、范、
景福與釋文並作「咳」,范註:「咳,何來切。張玄靜與古本同。」集韻通作
「孩」,按「孩」即「咳」之古文。

謙之案:說文子部無「孩」字,見口部「咳」字下。廣韻「孩,始生
小兒」,「咳,小兒笑」,同音戶來切。類篇:「孩與咳同,為小兒笑。」「孩」、
「咳」本一字,傅、範本作「咳」,音義同。釋文出「咳」字,知王本作「咳」,
景福本、室町本亦作「咳」。

乘乘無所歸!

嚴可均曰:河上「乘乘」下有「兮若」二字。王弼作「儽儽兮若無所
歸」。

謙之案:傅奕本作「儡儡兮其不足,以無所歸」,範本作「儽儽兮其若
不足,似無所歸」,遂州本、顧歡本作「魁無所歸」,景福、樓正、邢玄、磻
溪、英倫各本作「乘乘兮若無所歸」。

朱駿聲曰:儽,說文:「垂貌。一曰懶懈,從人,累聲。」與「儡」微
別,字亦作「儽」,又誤作「○」。廣雅釋詁二:「○,勞也。」釋訓:「○○, 
疲也。」老子「○○兮若無所歸」,釋文:「敗也,又散也。」河上本作「乘乘」,
「垂垂」之誤。

武內義雄曰:王本「儽儽兮」,舊鈔河上本作「儡儡兮」,景龍碑作「乘
乘兮」。

按儽、儡聲相同,據說文「儽儽,垂貌」,與「乘乘」音義不近。疑「乘
乘」是「垂垂」之訛。果然,則河上本作「儡儡」,據其義訓作「垂」字也。

眾人皆有餘,我獨若遺。

嚴可均曰:河上「我」上有「而」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御注本均無「而」字。

奚侗曰:「遺」借為「匱」,不足之意。禮記祭義「而窮老不遺」,釋文
「遺,本作匱」,是其證。

於省吾曰:按「遺」應讀作「匱」,二字均諧貴聲,音近字通。..廣
雅釋詁:「匱,加也。」王念孫謂「匱當作遺」,以「遺」有加義,「匱」無加
義也。禮記樂記「其財匱」,釋文:「匱,乏也。」「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匱」,
「匱乏」與「有餘」為對文。自來解者皆讀「遺」如字,不得不以遺失為言
矣。

我愚人之心,純純。

嚴可均曰:「之心」,河上、王弼「心」下有「也哉」字。「純純」,河
上、王弼作「沌沌兮」,釋文:「沌,本又作忳。」畢沅曰:王弼同河上公作
「純」,蘇靈芝書亦作「純」,作「純」為是。陸德明曰:「本又作忳。」「沌」
「忳」並非也。

謙之案:作「純」是也。易文言「純粹精也」,崔覲註:「不雜曰純。」
淮南要略「不剖判純樸」,註:「純樸,太素也。」碑本「純純」,室町本作「沌
沌」,義同。

莊子山木篇:「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在宥篇:「渾渾沌沌,終身不離。」
純純即沌沌也。彭耜釋文曰:「李純純如字,質樸無慾之稱。」其說是也。

俗人昭昭,我獨若昏。

嚴可均曰:王弼作「我獨昏昏」。

奚侗曰:「昏昏」,諸本作「若昏」,句法不協,茲從王弼本。莊子在宥


篇︰「至道之極,昏昏默默。」蔣錫昌曰:以文誼而論,作「■■」者是也。
下文弼注「無所欲為,悶悶■■,若無所識」,可證老子古本作「■■」,不
作「若■」,「■■」為「昭昭」之反。

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焦竑曰:「昭昭」「察察」,古本作「皆昭昭」「皆....」。

謙之案︰傅、範本如此。范云:「王弼同古本,世本無『皆』字。」知
王本當有「皆」字。又「悶悶」,傅、范作「閔閔」,「閔」上均有「若」字。

范應元曰:河上公及諸家並作「悶悶」,音同。韓文公古賦有「獨閔閔
其曷已兮,憑文章以自宣」,詳此「閔閔」字,注云「一作悶悶」,正與此合,
今從古本。

淡若海,嚴可均曰:御注作「忽若晦」,河上作「忽兮若海」,王弼作
「澹兮其若海」,大典作「漂乎」,一本作「忽兮」。

謙之案:嚴遵本作「忽兮若晦」,傅本作「淡兮其若海」,範本作「澹
兮若海」,御注、英倫二本作「忽若晦」,廣明、景福、室町三本作「忽兮其
若海」。李道純曰:「『忽乎若晦』,或云『淡乎其若海』,非。」謙之案:王、
範本作「澹」字是也。王羲之本亦作「澹」,碑本誤作「淡」。說文:「澹,
水搖也,從水,詹聲。」與「淡」迥別。「海」,本或作「晦」,為「海」之假
借。書考靈曜:「海之言昏晦無睹。」釋名釋水:「海,晦也。主承穢濁,其
色黑而晦也。」海、晦義同。此形容如海之恍惚,不可窮極。

漂無所止。

嚴可均曰:御注作「寂兮似無所止」,河上作「漂兮若無所止」,釋文
引河上作「淵兮」,王弼作「飂兮若無止」,梁簡文、傅奕作「飄兮」。

謙之案:室町本同。河上、王羲之本作「飂兮若無所止」,廣明作「■
兮若無所止」,範本作「飄兮似無所止」,館本作「寂無所以」,英倫本與御
注同。又孫礦古今本考正曰:「『飂兮若無止』,一作『漂兮若無止』,一作『膠
兮似無止』,一作『寂若無所止』。」「膠兮似無止」,不知所據何本,疑「○」
字之誤。武內義雄曰:天文鈔河上本作「○兮」,廣明幢作「■兮」,瀧川本
及世德堂本作「漂兮」。按「○」「■」為「漂」之或體,而漂、飂音相近。

吳雲曰:王蘭泉引河上公「■」作「淵」,注云:「今河上本作漂。」按
此石作「■」,北碑多有之。畢沅曰:莊子「淵淵乎其若海」,即用此文。

謙之案:「漂無所止」,義長。漂然若長風之御太虛,與「飂」字義同。
說文:「飂,高風也。」字亦作「○」,吳都賦:「翼颸風之○○。」又作「○」,
玉篇:「○,高風貌。」眾人皆有已,我獨頑似鄙。

嚴可均曰:「有已」,各本作「有以」。「我獨頑」,河上、王弼「我」上
有「而」字。

武內義雄曰:敦、景二本「以」作「已」。謙之案:「有已」即「有以」。
說文:「已,用也。」隸亦作「■」,作「以」。廣雅釋言:「已,■也。」鄭注
考工記曰:「已或作以。」注檀弓篇曰:「以與已字本同。」荀子非相篇曰:「何
已也?」註:「與以同。」此云「皆有已」,即「皆有以」,莊子所謂「其必有
以」是也。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陶鴻慶曰:傅奕本「我獨」下有「欲」字。據王注「我獨欲異於人」,
是王所見本亦有「欲」字,而傳寫奪之。老子狀道之要妙,多為支離惝怳之
辭,或曰若、曰如、曰似、曰將、曰欲,皆此旨也。當以有「欲」字為勝。


謙之案:敦煌本、遂州本「獨」正作「欲」。

嚴可均曰:「而貴食母」,御注作「而貴求食於母」。

李道純曰:「而貴食母」,或云「兒貴求食於母」,非。

勞健曰:「食母」二字,範本誤從唐玄宗加字,作「求食於母」。玄宗
自注云「先無『求』『於』兩字,今所加也」,明非古本,范氏失於校正。

謙之案:此句諸家解多誤,惟蘇轍得其義曰:「譬如嬰兒,無所雜食,
食於母而已。」又莊子德充符篇「豚子食於其死母」,郭注云:「食乳也。」此
云「食母」,即食乳於母之意。又王羲之本「貴」下亦有「求」字,此帖斷
為明皇增字後所作無疑。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阿、何韻(歌部),惡、若韻(魚部,惡,烏
入聲,若,入聲),畏、畏韻(脂部),哉、熙、台、孩韻(之部,哉音茲,
台,徒其反,孩,胡其反)。歸、遺韻(脂部),昏、悶韻(文部,悶,平聲),
海、止、以、鄙、母韻(之部,海音喜)。奚侗:阿、何、惡、若韻,熙、
牢、台、孩韻,歸、遺韻,沌、昏、悶韻,晦、止、以、鄙、母韻。陳柱:
憂、阿、何、惡、若韻,熙、牢、台、孩、歸、遺、哉韻。余同奚。高本漢:
荒(一作芒)、央韻,熙、牢、台、兆、孩、歸、遺、哉為一韻,歸、遺又
自為韻。又昏、悶(一作閔)、海(一作晦)、止、以、鄙、母為一韻。楊樹
達曰:江韻得之,奚、陳、高並誤。鄧廷楨曰:惡、若為韻。古音善惡、好
惡皆作去聲,後世強分善惡之惡為入聲。「若」字,詩烝民與「賦」韻,大
田、閟宮皆與「碩」韻,「碩」古音與「柘」韻同。生民「柘」與「路」韻,
大學「碩」與「惡」韻,閟宮「若」又韻「作」,「作」古音與「祚」「胙」
同。彼此互證,大抵「若」字亦魚、虞部之去聲,今音則由去轉入也。江有
誥曰;悶,莫困切。按古有平聲,當與魂部並收。

老子異俗篇「我獨悶悶」,與「昏」協。順化篇「其政悶悶」,與「醇」
協(唐韻四聲正二十六慁)。又一說,江有誥以「牢」非韻。謙之案:「牢」,
古音讀若厘。江永古韻標準平聲第十一部曰:「牢,郎侯切。按牢,古音如
此,故釋名云:『留,牢也。』老子:『眾人熙熙,如○太牢,如登春台。』莊
辛引鄙語:『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蓋皆讀如厘,蓋方言耳。」又「台」,
古讀如持,釋名:「台,持也。」「台」字當從ㄓ聲,故與「持」近。「孩,戶
黎切」,牢、台、孩為韻是也。又牢、兆亦韻。馬敘倫曰:「熙、台、孩為句
末之韻,前賢已能明之。若牢之與兆,亦協於句末,乃詩之間韻也。」(修辭
十論)右景龍碑本一百十六字,敦煌本一百十五字,河、王本一百三十二字,
傅本一百三十七字,範本一百四十一字。河上本題「異俗第二十」,王本題
「二十章」,範本題「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第二十一章

孔得之容,唯道是從。

魏稼孫曰:「孔得」,御注「得」作「德」。

嚴可均曰:「是從」,大典作「之從」。

謙之案:「唯」字,諸王本作「惟」,道藏王本作「唯」。孔,甚也。書


「六府孔修」,史記作「甚修」。甚有盛義,孔德猶言盛德,此言盛德之容,

惟道體之是從也。

道之為物,唯恍唯忽。忽恍中有象,恍忽中有物。

嚴可均曰:「忽恍中有象,恍忽中有物」,顧歡與此同。御注作:「忽兮
恍,其中有○;恍兮忽,其中有物。」河上作:「忽兮恍兮,其中有像;怳兮
忽兮,其中有物。」本或二句互倒。王弼與河上同,「忽」作「惚」。

謙之案:道藏王本二「惚兮」皆作「忽」。釋文出「怳」字,知王本作
「怳」。頭陀寺碑文注引老子作「怳」,王注亦作「怳」。抱朴子地真篇引「老
君曰」與河上本同。

英倫本與御注同。又敦煌本「惟恍」作「惟慌」。廣雅釋詁二:「○, 
忽也。」神女賦序「精神怳惚」,註:「不自覺知之意。」續一切經音義引字林:
「恍惚,心不明也。」二字傅、範本均作「芒芴」,古通用。又莊子至樂篇:
「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又「雜乎芒芴之間」。
語皆出此。褚伯秀云:「『芒芴』,讀同『恍惚』。」廣弘明集一三釋法琳辨正
論九箴篇引「芒芴」正作「恍惚」。

俞樾曰:按「惚兮恍兮」二句,當在「恍兮惚兮」二句之下。蓋承上
「惟恍惟惚」之文,故先言「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與上「道之為物,惟
恍惟惚」四句為韻;下文「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乃始變韻也。王弼注曰:
「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曰恍兮惚兮,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也。」
注文當是全舉經文,而奪「其中有物」四字,然據此可知王氏所見本經文猶
未倒也。

蔣錫昌曰:按強本成疏引經文云:「恍惚中有象,惚恍中有物。」是成
本經文作「恍惚中有象,惚恍中有物」。道藏河上本作「怳兮忽兮,其中有
物;忽兮怳兮,其中有像」。正與俞說合。

○冥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嚴可均曰:「○冥中有精」,顧歡與此同。御注作「○兮冥,其中有精」,
河上、王弼作「○兮冥兮,其中有精」。

羅振玉曰:御注本「真」作「○」,乃「真」之別字。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四句與王本同。文選沈約鍾山詩注引「○兮冥,
中其有精」;樓正、磻溪作「杳兮冥,其中有精」;館本作「○冥中有精」;
傅本作「幽兮冥兮,其中有精」;範本作「幽兮冥兮,中有精兮」。案「○」、
「幽」、「杳」三字音近,可通用。又「其精甚真」,王羲之作「有精甚真」。
此句遂州本無。

又案:管子內業篇:「精,氣之極也;精也者,氣之精者也。凡人之生
也,天出其精。」與此章「精」之意義相合。「精」為古代之素樸唯物思想,
說詳馮友蘭先秦道家所謂道之物質性一文。又莊子德充符篇「夫道有情有信,
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情」亦當為「精」,「有情有信」
即此云「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也。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吳雲曰:傅本作「自今及古」,王弼同此石。

范應元曰:「自今及古」,嚴遵、王弼同古本。

馬敘倫曰:各本作「自古及今」,非是。古、去、甫韻。范謂「王弼同

古本」,則今弼注中兩作「自古及今」,蓋後人依別本改經文,並及弼注矣。
蔣錫昌曰:按道德真經集注(唐明皇、河上公、王弼、王雱注)引王
弼曰:「故曰『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也。」正與范見王本合,足證今本已為


後人所改,馬說是也。

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以此。

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眾」作「終」,眾、終古音通。

謙之案:景龍本作「眾」不作「終」,此誤校。館本亦作「終」。案作
「終」非。

「閱」字古文訓「總」,大田晴軒引列子仲尼篇:「閱弟子四十人同行。」
淮南原道訓:「萬物之總,皆閱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門。」俶真訓:「夫
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六合所包,陰陽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
一父母而閱一和也。」高誘註:「閱,總也。」惟大田謂「眾甫」即「眾父」,
引莊子天地篇論嚙缺曰:「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謂
古文「甫」與「父」通。其說與俞樾同,而實甚牽強。案經典「甫」皆訓「大」,
甫之孳乳字,經典均有「大」義。若荀子榮辱篇「薄」注「廣大貌」;韓詩
外傳常武「『敷』,大也」;說文「『博』,大通也」;詩北山「溥」,毛傳「大
也」;詩車攻「圃」,毛傳「博也」;說文「『酺』,王德布大飲酒也」;又「『誧』,
大言也」(見戴宗祥釋甫)。由此可見眾甫即眾大,域中有四大,「以閱眾甫」
者,即以總四大也。

嚴可均曰:「之然」,御注、今河上作「之然哉」,王弼作「之狀哉」。
釋文:「河上一本直云『吾何狀也』。」吳雲曰:「吾何以知」,傅本作「奚以
知」。

范應元曰:「奚」字古本。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容,從韻(東部)。物,惚韻(脂部,惚,呼
橘反)。恍,像韻(陽部)。忽,物韻(脂部)。冥,精韻(耕部)。真,信韻
(真部,信,平聲)。

去,甫韻(魚部)。姚文田、鄧廷楨、奚侗同。高本漢「自古及今」作
「自今及古」,以古、去、甫為韻。又冥、精、真、信兩句相協。魏建功謂
此四句當注意其相協之可能性,正如「名」之與「門」協,「盈」之與「塵」
協(古音系研究)。

右景龍碑本六十一字,敦煌本同,河、王、傅、範本七十一字。河上
題「虛心第二十一」,王本題「二十一章」,範本題「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枉則正;嚴可均曰:「枉則正」,傅奕與此同,諸本作「則直」。

謙之案:遂州本、館本、范應元本均作「正」。范曰:「『正』字,王弼
同古本,一作『直』。」武內義雄曰:「景、遂二本『直』作『正』,與淮南子
道應訓所引合。」今案道應訓引上二句作「直」,武內誤校。又案「曲則全」
即莊子天下篇所述「老聃之道,人皆求福,己獨曲全」也。書洪範「木曰曲
直」,此亦以木為喻。曲者,莊子逍遙游所謂「捲曲而不中規矩」,人間世所
謂「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也。蓋「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吾行卻曲,無
傷我足」,此即「曲則全」之義。「枉則正」,「枉」,說文「邪曲也,從木,

○聲」,廣雅釋詁一「○,詘也」,即詰詘之義,實為屈。「正」,諸本作「直」,

「枉」、「直」對文,枉則直者,大直若屈也。論語:「舉直錯諸枉。」淮南本
經訓:「矯枉以為直。」碑文作「正」,正亦直也。鬼谷子磨篇:「正者直也。」
廣雅釋詁一:「直,正也。」易文言傳:「直其正也。」直、正可互訓。

窪則盈,弊則新;嚴可均曰:「弊則新」,釋文作「蔽」,傅奕、今王弼
作「敝」。

謙之案:道藏王本作「弊」,御注本、館本、遂州本、河上本、諸石本
均作「弊」,御覽一百五十九引亦作「弊」。又「窪」字,道藏河上本作「窊」,
「窪」、「窊」字同,皆洿下低陷之義。「窊」為「窪」之古文。說文:「窊,
污邪下也。」廣雅釋詁:「窊,下也。」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二引古老子作「窊

○」 。彭耜釋文:「窪,李烏瓜切,■也。地窪則水滿,喻謙德常盈。」少則
得,多則或。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嚴可均曰:「或」,各本作「惑」。

謙之案:遂州本、館本同此石。又慎子外篇引「老子曰」七句,惟無
「是以」二字,與傅奕同。「得」即三十九章所云「得一」。「或」當讀如惑,
有或此或彼之意,與得一義相對。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囗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謙之案:碑本「彰」字殘缺不明,下「不」字泐,當據他本補之。又
遂州本、館本「不自見,故明」,在「不自是,故彰」句下;唐李約本「不
自伐,故有功」,在「不自矜,故長」句下。

又案莊子山木篇:「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墜,名
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此即老子九章「功遂、身退,天
之道」,與此章「不自伐,故有功」之說。

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嚴可均曰:河上無「能」字。

謙之案:淮南原道訓「以其無爭於萬物也,故莫敢與之爭」,即本此章
而言。王念孫云:「『莫敢』,本作『莫能』,此後人依文子道原篇改之也。唯
不與萬物爭,故莫能與之爭,所謂柔弱勝剛強也。若云『莫敢』,則非其旨
矣。下文曰:『功大○堅,莫能與之爭。』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
與之爭。』又曰:『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皆其證也。」魏征群書治
要引此句,正作「莫能與之爭」。

古之所謂「曲則全」,豈虛語?故成全而歸之。

嚴可均曰:「豈虛語」,各本作「豈虛語哉」。「故成全」,各本作「誠全」,
無「故」字。魏稼孫曰:御注「全」下有「者」字,下句作「豈虛言哉」。
嚴舉「哉」字,失校「者」字、「言」字。謙之案:遂州本與此石同。「成」
當作「誠」。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二引古老子出「成」字作○,又出「誠」字
作○。經文「成」字共十七見,「誠」字只此一見。又「曲則全」為古語,
孫子九地篇「善為道者,以曲而全」,即其明證。

莊子天下篇論老子曰「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即出
此章。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盈、新韻(真、耕通韻,此二句本在「枉則
直」之下,今據韻移在此)。直、得、惑、式韻(之部,惑,呼逼反),明、
彰、功、長韻(陽、東通韻,功協音光),爭、爭韻(耕部)。謙之案:盈,
耕部,新,真部,此真、耕通韻。

明、彰、長,陽部,功,東部,此陽、東通韻。「直」字,景、遂本、


館本作「正」,正,耕部。奚侗以全、正、盈、新為韻,云:「以全、新韻正、
盈,乃音變,如九辯清、人、新、年、生、憐、聲、鳴、征、成相韻之例。」
高本漢同奚,惟以正、盈為句中韻。

又得、惑為韻,一、式為韻,明、彰、功、長、爭、爭為一韻。諸說
紛紜,惟江氏移經文就韻,似有未安。此章實兩韻隔協,全、盈、新為一韻,
直、得、惑、式為一韻。又陳柱以哉、之為韻。案哉、之同屬之部。姚鼐以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與下章「希言自然」為一
節。謂:「言、全、然為韻。『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
即此句之解。」右景龍碑本七十七字,館本七十四字,河上、王、傅、範本
七十八字。河上題「益謙第二十二」,王本題「二十二章」,範本題「曲則全
章第二十二」。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囗終日。

謙之案:「雨」下「不」字泐,當據他本補之。「希」,諸本並同,傅本
作「稀」。

「終」,傅、范並作「崇」。「飄風」上,王、傅、範本有「故」字。

羅振玉曰:景龍、廣明、景福、英倫諸本均無「故」字。又館本「驟」
作「○」,範本作「暴」。

馬敘倫曰:「崇」「終」古通假,書君奭「其終出於不祥」,馬本「終」
作「崇」,是其證。又曰:「驟」,館卷作「趨」者,「趨」「驟」古亦通假。

熟為此?天地。天地上不能久,而況於人?嚴可均曰:河上、王弼「此」
字下有「者」字。「上不」,各本作「尚不」,「於人」,各本句末有「乎」字。

謙之案:館本、遂州本無「乎」字。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正義引「天地
尚不能常,況人乎」,又牟子理惑論引「天地尚不得長久,而況人乎」,均有
「乎」字。

故從事而道者,道德之;同於德者,德德之;同於失者,道失之。

嚴可均曰:古「得」「德」字通,「德之」即「得之」也。河上作:「故
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
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御注、王弼無三「樂」
字,余與河上同。

俞樾曰:按王本下「道者」二字,衍文也。本作「從事於道者,同於
道」,其下「德者」、「失者」蒙上「從事」之文而省,猶云「從事於道者,
同於道;從事於德者,同於德;從事於失者,同於失也」。淮南子道應篇引
老子曰:「從事於道者,同於道。」可證古本不疊「道者」二字。王弼注曰:
「故從事於道者,..故曰同於道。」是王所據本正作「故從事於道者,同
於道」。

紀昀曰:永樂大典無「樂」字,下二句同。

易順鼎曰:王冰四氣調神大論篇注引此並無「樂」字。

羅振玉曰:御注、英倫二本無「樂」字。


謙之案:傅、範本亦無「樂」字。二「德之」,「德」字當作「得」。「德」、
「得」雖古通,而此當作「得」。遂州本、館本均作「道得之」,「德得之」,
傅、範本亦作「得」,蓋此「得」與下「失」字相對成文。又首句「從事而
道者」,各本「而」均作「於」,義同。

信不足,有不信。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作「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羅振玉曰:景龍、英倫二本無二「焉」字,景福本無下「焉」字。
謙之案:遂州本、館本、王羲之本亦無二「焉」字,傅本、室町本無

下「焉」字。
無下「焉」者是也,說見王念孫讀書雜誌余編上。又此二句已見第十
七章,疑為錯簡重出。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陳柱:三「德」、「之」字韻。高本漢:
言、然韻。
謙之案:言、然皆在元部。又天、地二字,疊句為韻;六「同」字,
句首隔句為韻;「信」「信」二字,首尾為韻。此為老子書中所用自由押韻式。

右景龍碑本五十八字,館本同,河上本八十七字,王本八十八字,傅
本九十二字,範本八十三字。河上本題「虛無第二十三」,王本題「二十三
章」,範本題「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久,嚴可均曰:御注、河上作「跂者不立」,王弼作「企者不立」。
羅振玉曰:「企」,釋文:「河上作『豉』。」案「豉」殆「跂」字之訛。

御注、廣明二本亦作「跂」。廣明本此上有「喘者不久」句。
吳雲二百蘭亭齋金石記校廣明本云:諸本皆無「喘者不久」四字。
魏稼孫曰:此幢存字無幾,中惟「喘者不文」句(謙之案「文」字為

「久」字之誤),為今世所傳板本及他石刻所無。

謙之案:館本、遂州本全句正作「喘者不久」。「喘」,說文云:「疾息
也。」又「企」與「跂」古通用。莊子秋水篇「掇而不跂」,釋文:「跂,一
作企。」庚桑楚「人見其跂」,古鈔卷子本作「企」。又文選江賦李善註:「企
與跂同。」是河上本作「跂」,即「企」也。漢書高帝紀顏注曰:「企謂舉足
而竦身。」玉篇:「跂,○豉切。

有跂踵國,其人行,腳跟不著地。」字林:「企,舉踵也。」二字義亦同。

○者不行,嚴可均曰:「○者」,各本作「○者」。按當是「○者」。
魏稼孫曰:「○者」,「○」原刻偏右,疑是「○」字失刻左半。嚴作「○」,
謂當是「○」,甚誤。
謙之案:「○」與「跨」同。玉篇■部出「○」字:口化、口瓦二切,
跨步也,與跨同。」說文「跨,渡也」,段玉裁曰:「謂大其兩股間,以有所
越也。」又室町本上二句作「跂者不立,跂者不行」,「跂」字重,有誤。

自見不明,自是不彰,自伐無功,自矜不長。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自見」下有「者」字,下四句皆然。



魏稼孫曰:御注「見」下有「者」字,下三句無。

謙之案:文選奏彈王源文注引無二「者」字。又館本、遂州本「自伐」
作「自饒」。

其在道,曰余食贅行,嚴可均曰:「其在道」,王弼作「其在道也」,御
注、河上作「其於道也」。

謙之案:「贅」字,館本、遂州本作「餟」,非。方言十二:「餟,饋也。」
字林:「餟,以酒沃也,祭也。」「餟行」無義,蓋音近而誤。

王道曰:「行」當作「形」。「贅形」,形之附贅者,駢拇之類。

易順鼎曰:「行」疑通作「形」,「贅形」即王注所云「■贅」。■贅可
言形,不可言行也。列子湯問篇「太形、王屋二山」,張湛註:「形當作行。」
是古書「行」「形」固有通用者。

莊錫昌曰:按唐李約道德真經新註:「如食之殘,如形之剩肉也。」宋
林希逸道德真經口義曰:「食之餘棄,形之贅疣,人必惡之。」宋陳景元道德
真經藏室纂微篇:「猶棄余之食,適使人惡;附贅之形,適使人醜。」是三書
皆以「行」為「形」。

謙之案:「行」讀作「形」,是也。莊子駢拇篇:「附贅縣疣,出乎形哉?
而侈於性。」「贅」,廣雅云:「疣也。」釋名云「橫生一肉,屬著體也。一雲
瘤結也。」「縣」字,一切經音義二十、文選陳孔彰為袁紹檄豫州文注並引作
「懸」。附贅懸疣出乎形,故曰贅形。「贅行」當讀作「贅形」,古字通。

高亨曰:余疑「行」當作「衣」,古文「衣」作○,「行」作○,形近
而訛。法言問道篇「智用不用,益不益則不贅虧矣」,司馬光註:「有餘曰贅,
不足曰虧。」是贅亦余也。余食、贅衣猶言余食、余衣。食有餘則饑者惡之,
衣有餘則寒者惡之,故曰「物或惡之」,此今諺所謂「一家飽暖千家怨」也。

謙之案:高說甚辨,但改字解經,難以使人致信,且以「贅衣」連文,
非即余衣義。

廣韻霽部「贅」下云:「贅衣,官名也。」其不可與「余食」對文也甚
明。

物或有惡之,故有道不處。

嚴可均曰:「物或有惡之」,各本無「有」字。「故有道不處」,御注、
王弼「道」下有「者」字,河上有「者」字,句末有「也」字。

謙之案:「或」下「有」字,各本無。館本、遂州本「有」下無「或」
字。廣雅釋詁一:「或,有也。」知「或」、「有」古通,其中必有一字衍,疑
此「有」字乃「丑」字一音之轉。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五引古老子有「丑」字,
作○。又案司馬光註:「是皆外競而內亡者也。如棄余之食,適使人惡;附
贅之形,適使人醜。」「丑」「惡」對。

疑司馬所見本正作「物或醜惡之」為句。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行、明、彰、功、長、行韻(陽、東通韻,
功協音光),惡、處韻(魚部,處,去聲)。姚文田同,鄧廷楨未及「功」字。
案行、明、彰、長,陽部,功,東部,此陽、東通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二字,館本注云「卅一字」,按卅乃○之誤。河上本、
傅本四十八字,王、範本四十七字。河上題「苦恩第二十四」,王本題「二
十四章」,範本題「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
嚴可均曰:王弼作「○寞」,河上、今王弼作「寂兮寥兮」,鍾會作「飂」。
范應元曰:「○」 ,古「寂」字。「寞」字,王弼與古本同,河上本作「寥」。
畢沅曰:說文解字無「寥寞」字。「寥」應作「○」,「寞」應作「○」。

陸德明「○,本亦作寂」,「寂」亦俗字。

謙之案:陸氏音義及焦氏考異引王本作「○兮寞兮」,與傅、範本同。
而今本「寞」作「寥」,與景福本同。又碑本無二「兮」字。■本成疏引經
文云「寂寥」,知成所見本亦無二「兮」字。

獨立不改,嚴可均曰:御注、河上「立」下有「而」字。羅振玉曰:
御注、景福、英倫三本有「而」字。
謙之案:邢玄、慶陽、樓正、高翿、趙孟俯、傅、范各本亦均有「而」

字。
周行不殆,嚴可均曰:各本「行」下有「而」字。
謙之案:邢玄、顧歡無「而」字。
羅運賢曰:案「殆」「佁」同聲通用。司馬相如傳「佁儗」,張揖訓為

「不前」,不前,凝止之意也。故「不殆」猶不止,與周行義相成。管子法

法篇「旁行而不疑」,俞樾讀「疑」為「礙」,正與此文同趣。
可以為天下母。
謙之案:遂州本無「以」字,範本「下」作「地」。范應元曰:「『天地』

字,古本如此,一作『天下母』,宜從古本。」馬敘倫曰:范說是也。上謂「先
天地生」,則此自當作「為天地母」。成疏曰「間化陰陽,安立天地」,則成
亦作「天地」。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強為之名曰囗。

謙之案:碑本「吾強為之名曰」字下,有「大」字,漫漶不明,當據
他本補之。又此句各本無下「吾」字,疑衍。範本「字」上有「故強」二字,
傅「強」作「強」。范應元曰:「王弼同古本,河上本無『■』字,今從古本。」
劉師培曰:按韓非子解老篇「聖人觀其玄虛,用其周行,強字之曰道」,則
「字」上當有「強」字,與下「強為之名曰大」一律,今本脫。

易順鼎曰:按周易集解卷十七引干寶曰:「老子曰:『吾不知其名,強
字之曰道。』」「字」上有「強」字,與牟子引同。

莊錫昌曰:范謂「王弼同古本」,則范見王本「字」上有「強」字。莊
子則陽郭注「而強字之曰道」,是郭本亦有「強」字。以理而推,大既強名,
則道亦強字,「字」上有「強」字者是也。

□□逝,逝曰遠,遠曰返。
謙之案:碑本「逝」字上有「大曰」二字,缺泐不明,當據他本補之。
嚴可均曰:「遠曰返」,河上、王弼作「反」。吳雲曰:傅本、易州本「反」

並作「返」。

謙之案:磻溪、樓正、顧歡、趙孟俯亦作「返」,同此石。返者,夫物
云云,各歸其根也。蓋形容道體,大不足以盡之,故名之曰「逝」。廣雅釋
詁:「逝,行也。」論語「逝者如斯夫」,皇疏:「往去之辭也。」逝又不足以


盡之,故又名曰「遠」。說文:「遠,遼也。」爾雅釋詁:「遠,遐也。」國語
註:「謂非耳目所及也。」然有往必有反,故又曰「返」也。返,說文:「還
也。」廣雅釋詁二:「返,歸也。」返則周流不息矣。

道大,天大,地大,王大。

嚴可均曰:「道大」,各本「道」上有「故」字。「王大」,各本「王」
下有「亦」字。

謙之案:傅本無「故」字,遂州本無「亦」字,館本無「故」字「亦」
字。又傅、範本「王」作「人」。

范應元曰:「人」字,傅奕同古本,河上公本作「王」。觀河上公之意,
以為王者人中之尊,固有尊君之義,然按後文「人法地」,則古本文義相貫。
況人為萬物之最靈,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才,身任斯道,則人實亦大矣。

陳柱曰:說文大部「大」下云:「天大,地大,人亦大焉,像人形。」
是許君所見作「人亦大」也。段玉裁注云:「老子『道大,天大,地大,人
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則段氏本疑亦作「人亦大」也。
不然,應申言今本作「王亦大」矣。今據正。人為萬物之靈,為天演中最進
化之物,故曰「人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

嚴可均曰:「而王處一」,河上、王弼作「而王居其一焉」。

謙之案:範本「王」作「人」。傅本作「而王處其一尊」,「尊」字殆「焉」
字形似而誤。廣弘明集法琳對傅奕廢佛僧事,引下句作「而道居其一」。又
「處」字,館本、傅本均作「處」,範本作「居」,作「處」是也。

蔣錫昌曰:「按王注『處人主之大也』,是王本『居』作『處』。淮南道
應訓引亦作『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謙之案:「人法地」,傅本「人」字未改,寇才質本作「王法地」,「王」
字乃尊君者妄改經文,其說由來已久。但顧本成疏「人,王也」,說雖迂曲,
尚可證老子本作「人」,不作「王」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成、生韻(耕部),改、殆、母、道韻(之、
幽通韻,改音已,道協徒以反)。大、逝韻(祭部,大,徒列反,逝,時列
反)。遠、反韻(元部)。

姚文田、鄧廷楨均未及「道」字。謙之案:改、殆、母,之部,道,
幽部,此之、幽通韻。奚侗:改、殆、母為韻,逝、遠、反為韻,云:「逝
讀若鮮。如詩桑柔『逝不以濯』,墨子尚賢引作『鮮不以濯』,詩新台以『鮮』
韻『泚』『瀰』,谷風以『搜』『萎』韻『怨』,皆其例也。」陳柱:五「大」
字韻,焉、天、然韻。高本漢:大、逝、遠、返為一韻,遠、返又自協韻。
又天、然為韻。謙之案:遠、反為韻。論語中子罕逸詩,楚辭中離騷、國殤、
哀郢,皆有旁證。又「強名之曰大」之「大」字,與下五「大」字隔句遙韻。
陳第曰:「改」音己,說文己聲。老子「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莊子引
古詩「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

右景龍碑本七十九字,館本章末注字數同,河上八十六字,王本八十
五字,傅本八十七字,範本八十八字。河上題「像玄章第二十五」,王本題
「二十五章」,範本題「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又景龍碑誤止下章「靜為躁
君」為一章。


第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謙之案:皇侃論語學而義疏引作「重為輕根,靜為躁本」,「根」「本」
對文、義亦優。

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嚴可均曰:「是以君子」,河上、王弼作
「是以聖人」謙之案:韓非解老作「君子」,磻溪、樓正、高翿、傅、范、
王羲之本並同。高本漢本無「是以君子」四字。「終日行」,遂州本作「行終
日」。又御注、景福二本「輜」作「○」,羅云:「乃輜之別構。」洪頤烜曰:
河上註:「輜,靜也。聖人終日行道,不離其靜與重也。」頤烜案文選東京賦
「終日不離其輜重」,薛綜註:「輜重,車也。」李善註:「張楫曰:『輜重,
有衣之車也。』」言聖人終日如處衣車以養靜,非謂輜即靜也,注義失之。

徐鼒曰:按訓「輜」為「靜」,古無此訓。..據選注如此,較「輜,
靜也」之訓為長矣。蓋「輜重」與「榮觀」、「燕處」、「萬乘之主」等語,本
是一例。

謙之案:洪、徐之說是也。方日昇韻會小補引:「說文『輜,軿車,前
衣車,後從車,甾聲』,徐曰:『所謂庫車。』字林:『載衣物車,前後皆蔽。』
左傳宣十二年正義引說文云:『輜,一名軿,前後蔽也。』後輿服志註:『軿
車有衣蔽無後轅者,謂之輜。』釋名:『輜,屏也。有邸曰輜,無邸曰軿。』
又光武紀註:『釋名:「輜,■也。

謂軍糧什物雜■載之,以其累重,故稱輜重。」』又前韓安國傳『擊輜
重』,師古曰:『輜謂衣車,重謂載重物車,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卷
二)方氏所考甚明,蓋輜重為載物之車,前後有蔽,載物有重,故謂輜重。
古者吉行乘乘車,師行乘兵軍,皆有輜重車在後。此以喻君子終日行,皆當
以重為本,而不可輕舉妄動也。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嚴可均曰:「燕處」,王弼、傅奕本作「宴處」。

謙之案:今王本作「燕」,御注、景福、館本亦作「燕」,釋文出「宴」
字:「於見反,簡文云:『謂靜思之所宴居也。』」文選游天台山賦注引同。

如何萬乘之主,以身輕天下?嚴可均曰:「如何」,各本作「奈何」,「以
身」,各本「以」上有「而」字。

焦竑曰:「奈何」,古本作「如之何」。

謙之案:傅、范古本並作「如之何」,「之」字疑衍。「奈何」乃注文,
強本成疏「如何奈何也」。可證。

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嚴可均曰:「輕則失臣」,王弼作「失本」,大典作「失根」。

謙之案:此文當作「輕則失根,躁則失君」,與上首句「重為輕根,靜
為躁君」相對成文。遂州本、傅、範本「失臣」均作「失本」。畢沅曰:「王
弼同河上公作『輕則失臣』。」范應元曰:「『本』字,嚴遵、王弼同古本。河
上公作『輕則失臣』,與前文不相貫,宜從古本。」馬敘倫曰:「老子本作『根』,
『根』寫脫訛成為『木』,後人改為『本』以就義。」又永樂大典王弼本作「輕
則失根」,吳澄、焦竑、李贄及釋德清諸本同此。俞樾曰:「當從之。蓋此章


首云『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故終之曰『輕則失根,躁則失君』,言不重則
無根,不靜則無君也。」至「君」「臣」對立之文,則為後之尊君者所妄改,
當非老子本文。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根、君韻(文部),行、重韻(陽、東通韻,
重協宅王反)。

觀、然韻(元部,觀音涓),主、下韻(侯、魚通韻,主協音渚)。臣、
君韻(冬、真通韻)。謙之案:高本漢同。行,陽部,重,東部,陽、東通
韻。臣,真部,君,文部,文,真通韻。惟「失臣」之「臣」,當從永樂大
典本作「根」,以與首句相應,「根」「君」為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六字,館本章末注「卅六字」,卅為○字之誤。河、王
本四十七字,傅、範本四十九字。河上題「重德第二十六」,王本題「二十
六章」,範本題「重為輕根章第二十六」。

第二十七章

善行,無轍跡;羅振玉曰:景福本「行」下有「者」字,「善言」、「善
教」、「善閉」、「善結」下並同。廣明本同。謙之案:室町本亦同。

嚴可均曰:「轍跡」,河上作「徹跡」,王弼作「徹跡」。梁簡文云:「應
『車』邊,今作『彳』邊者,古字少也。」吳雲曰:「轍」,傅本作「徹」。

盧氏抱經釋文考異:說文無「轍」字,莊子、戰國策、史記皆以「軼」
為「轍」。

案「軼」借字,實應用「轍」。謙之案:老子書中「徹」「轍」二字,
字義不同。七十九章「無德司徹」,用「徹」字。此章「善行無轍跡」,用「轍」
字。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五引古老子,「徹」字作○,「轍」字作○,轍為車跡。
彭耜釋文曰:「轍,李直列切。輪輾地為轍。」善言,無瘕■;嚴可均曰:「瘕

■」 ,御注、河上作「瑕■」,王弼「瑕謫」。
吳雲曰:「無瑕謫」,今本作「■」,易州本同,俗字也。
謙之案:釋文出「謫」字,作「謫」亦通。揚雄方言三「謫,怒也」,
郭璞註:「相責怒。」又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三「謫」字引古老子作○,館本、
遂州本作「適」。

高亨曰:「瑕■」皆玉疵也。管子水地篇:「夫玉,瑕適皆見,精也。」
尹注「瑕適,玉疵也。」荀子宥坐篇:「瑕適並見,情也。」義同。呂氏春秋
舉難篇:「寸之玉,必有瓋瑕。」「適」、「■」古通用,「瓋」則後起專字也。
無瑕■,猶言無疵病耳。

善計,不用籌策;嚴可均曰:「善計」,王弼作「善數」。「籌策」,御注
作「籌算」。

范應元曰:數,上聲。王弼、嚴遵同古本,河上公作「計」。

羅振玉曰:河上、景龍、御注、英倫、廣明、景福諸本均作「計」。「籌

策」,御注、英倫二本「策」作「筭」。
謙之案:御覽六百五十九引亦作「筭」,館本作「■」。論語八佾集解:
「多■飲少■,釋文:『■,籌也。』」朱駿聲曰:「筭長六寸,計歷數者,從


竹從弄,會意,言常弄乃不誤也。字亦作■。」善閉,無關鍵不可開;嚴可

均曰:「不可開」,各本「不」上有「而」字,下句亦然。

孫礦曰:「鍵」,今本作「楗」。紀昀曰:案「楗」原本作「鍵」。

謙之案:「關鍵」連文,傅本作「鍵」。淮南說山訓引「善閉者不用關
楗」,道應訓引亦作「鍵」。

范應元曰:楗,拒門木也,或從金傍,非也。橫曰關,豎曰楗。傅奕
云:「古字作○。」謙之案:作「○」是也。「關」,說文:「以木橫持門戶也,
從門,○聲。」淮南子覽冥篇「城郭不關」,為「關」字本義。此引申為閉門
橫木。「○」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假借為「楗」。方言五:「戶鑰,自關而
東,陳、楚之間,謂之鍵,字亦作○。」今案「○」為古字。夏竦古文四聲
韻卷三出「○」字,引古老子作○。

善結,無繩約不可解。

謙之案:「繩約」為連文。說文「繩,索也。」「約,纏束也。」莊子駢
拇篇:「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約」字亦是索,繩約猶今言繩
索。左傳哀十一年公孫揮曰「人尋約,吳發短」,杜註:「約,繩也。」儀禮
既夕記「約綏約轡」,鄭註:「約,繩也。」舊注謂約為約束之約,當非老子
古義。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而無棄人;常善救物,而無棄物。是謂襲明。

嚴可均曰:「而無棄人」,各本「而」作「故」,下句亦然。

孫礦古今本考正曰:「常善救人」四句,一本無。「故」,一作「而」。

晁說之曰:「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獨得諸河
上公,而古本無有也,賴傅奕辨之爾。

東條一堂曰:按傅奕曰「是以」至「棄物」二十字,獨得諸河上本,
而古本無有,晁說之跋舉此說以駁王氏。予始以為信,然後檢淮南子道應訓
引老子曰:「人無棄人,物無棄物,是謂襲明。」以此觀之,傅奕古本亦不足
為正。

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

嚴可均曰:「善人」,御注、大典作「故善人」,河上作「故善人者」。「不
善人」,河上「善人」下有「者」字。

蔣錫昌曰:淮南道應訓引下句作「不善人,善人之資也」,是淮南所見
本無二「者」字,有二「也」字。王註:「故不善人,善人之所取也。」似王
本與淮南同。

不貴其師,不愛其資,謙之案:日本天明本群書治要作「貴其師」,眉
註:「舊無『貴其師』三字,補之。」此無「不」字,是所見舊本作「貴其師,
不貴其資」,於義為長。此言「不善人,善人之資」,與上文「常善救人,故
無棄人」之旨相合。河上公「不貴其師」注「獨無輔也」,「不愛其資」注「無
所使也」。獨無輔而無所使,似經文亦以作「貴其師,不愛其資」,於義為長。

雖知大迷,此謂要妙。

嚴可均曰:「雖知」,河上、王弼作「雖智」。「此謂」,各本作「是謂」。

謙之案:敦煌本、傅本與此石同。又「要妙」即幼妙,亦即幽妙。漢
書元帝紀「窮極幼眇」,師古曰:「『幼眇』讀曰『要妙』。」劉台拱曰:案幼,
幽也;眇,微也。古字「幼」「窈」通。爾雅「冥,幼也」,本或作「窈」。
孫炎注云:「深闇之窈也」。(漢學拾遺,見劉端臨遺書卷七)知「要妙」即
幽妙。淮南本經:「以窮要妙之望。」楚辭遠遊「神要眇以淫放」,集註:「要


妙,深遠貌。」是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跡、謫、策、解韻(支部,謫音滴,策,初
益反,解音擊)。

師、資、師、資、迷韻(脂部)。奚侗:跡、謫、策、開、解韻,師、
資、師、資、迷韻。陳柱:跡、■、策韻,開、解韻,人、人、物、物韻,
師、資、師、資、迷、妙韻。

高本漢:跡、■、策,開、解,分為二韻,與陳同。鄧廷楨:■、策、
解韻,「跡」字不韻。朱駿聲曰:「策」字,老子巧用協跡、謫、策、解。江
有誥曰:「解」,胡買、佳買、古買三切。按古有入聲,當與麥部並收。老子
巧運篇「善鍵無繩約而不可解」,與跡、策協(唐韻四聲正十二蟹)。鄧廷楨
曰:解隸蟹部,為支、佳部之上聲,■、策,則支、佳部之入聲。詩殷武:
「勿予禍適,稼穡匪解。」適、解為韻,是其證也。至此章首句「跡」字,
段氏音韻表亦隸此部,似亦當以為韻,然「跡」從亦聲,「亦」字古音在魚、
虞部,不當隸此。段氏所以入此部者,以「跡」字籀文從束作「速」,束聲
古音在此部,故云爾也。但說文既明云「從■,亦聲」,則為魚、虞部之字
無可議者,今以小篆從亦之字,而用籀文從束之聲,終覺未安,故余於「跡」
字不敢以為韻,而存其說於此以質疑。然細繹之,首句實當有韻。蓋古本從
束作「速」,而傳寫者易以小篆,遂並其韻而失之,不知柱下史在周時固止
識古籀也。案史記大史公自序:「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
秋作,秦失其道而陳涉發跡。」以「跡」與「作」韻,則為魚、虞部之字明
矣。意者籀文從束作「速」,故轉入平聲之支部,篆文從亦作「跡」,轉入平
聲之魚部,其即籀篆升降之不同歟?晉梅陶怨詩行以「跡」與壑、客、魄為
韻,蓋漢以後無以「跡」入支韻者矣。

右景龍碑八十九字,敦煌本無全章,字數不明。河上、王本九十一字,
傅本九十七字,範本無「而不可開」「而不可解」八字,共八十七字。河上
題「巧運第二十七」,王本題「二十七章」,範本題「善行章第二十七」。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蹊。

嚴可均曰:「為天下蹊」,各本作「溪」。釋文:「溪,或作溪。」羅振玉
曰:景福本亦作「溪」,景龍本作「蹊」,敦煌本作「奚」,下並同。

謙之案:作「奚」是也。莊子天下篇、淮南道應訓引作「溪」,此或後
人以老子誤字改之。「溪」,玉篇:「詰難切,與溪同。」說文:「溪,山瀆無
所通者,從谷,奚聲。」此雖可說為表卑下之德,但與下文「為天下谷」義
重。若作「蹊」,則更無義。

案敦煌丁本作「奚」,「奚」乃古奴僕之稱。周禮天官序官「奚三百人」,
註:「古者從坐男女沒入縣官為奴,其少才知以為奚。」「為天下奚」,猶今言
公僕,與知雄守雌之旨正合。

為天下蹊,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羅振玉曰:「為天下蹊」,敦煌本無此句。


謙之案:遂州本亦不重此句,下仿此。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常得不忒,復歸於無極。

魏稼孫曰:「為天下式」,「溪」「谷」二句重,此句不重,蓋脫。御注
三句皆重。

孫礦古今本考正曰:「為天下式」等重句,一本無。

嚴可均曰:「常得不忒」,各本作「常德」。

謙之案:「忒」,敦煌本作「貸」。按「貸」假借為「忒」。禮記月令「毋
有差貸」,即毋有差忒也。章炳麟新方言曰:「月令註:『不貸,不得過差也。
貸本作忒。』今人謂過曰忒,如過長曰忒長,過短曰忒短,亦通言泰,一音
之轉。」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得乃足,復歸於樸。

嚴可均曰:「常得乃足」,各本作「常德」。「於樸」,御注作「撲」,王
弼作「樸」,下句亦然。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二本作「樸」,下同。

易順鼎曰:按此章有後人竄入之語,非盡老子原文。莊子天下篇引老
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此老子
原文也。蓋本以「雌」對「雄」,以「辱」對「白」。辱有黑義,儀禮註:「以
白造緇曰辱。」此古義之可證者。後人不知「辱」與「白」對,以為必「黑」
始可對「白」,必「榮」始可對「辱」,如是,加「守其黑」一句於「知其白」
之下,加「知其榮」一句於「守其辱」之上;又加「為天下式,為天下式,
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四句,以協「黑」韻,而竄改之跡顯然矣。以「辱」
對「白」,此自周至漢古義,而彼竟不知,其顯然者,一也。「為天下溪」,「為
天下谷」,「溪」「谷」同意,皆水所歸,「為天下式」,則與「溪」「谷」不倫,
協合成韻,其顯然者,二也。王弼已為「式」字等句作注,則竄改即在魏、
晉之初,幸賴莊子所引,可以考見原文,亟當訂正,以存真面。

樸散為器,聖人用為官長。

嚴可均曰:「樸散」,各本「散」下有「則」字。「用為官長」,各本「用」
下有「之則」字。

謙之案:「樸」,本或作「璞」。玉篇引老子曰:「璞散則為器。」文選演
連珠注引屍子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是以大制無割。

嚴可均曰:各本作「故大制不割」。

羅振玉曰:敦煌本「制」作「剬」。「無」,今王本作「不」,與御注、
景福二本同。釋文出「無割」二字,知王本作「無」,今據改。景龍本、敦
煌本均作「是以大制無割」。

謙之案:作「無割」是也。傅、範本「不」亦作「無」。范應元曰:「嚴
遵、王弼同古本,河上與世本作『不割』。」易順鼎曰:「『不割』當作『無割』。
王注云:『以天下之心為心,故無割也。』足證王本作『無』。道應訓正作『大
制無割』。此作『不』者,後人因下篇有『方而不割』之語,改之。」【音韻】
此章江氏韻讀:雌、溪、溪、離、兒韻(歌、支通韻,離協音黎)。黑、式、
式、忒、極韻(之部,黑,呼力反,忒,他力反)。辱、谷、谷、足、樸韻
(侯部)。

謙之案:雌、溪、兒,支部,離,歌部,歌、支通韻,說詳第十章。
高本漢:白、黑、式、式、忒、極韻,器、割韻。武內義雄:白、黑、式、
式、極韻。案白古音博,一說「白」字非韻。高氏以雌、溪、離、兒為韻,
而不以雄為韻,然此兩節文意語法皆平行,不應「白」字獨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八十字,敦煌本七十六字,河上本、範本八十六
字,王本八十二字,傅本八十五字。河上題「反樸第三十一」,王本題「二
十八章」,範本題「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

謙之案:傅、範本、王羲之本、趙孟俯本「為之」下有「者」字。又
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在「為之」句下,王注有「為造為也」四字,他王
本脫去此句。

天下神器,不可為。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嚴可均曰:「神器」,大典「器」下有「也」字。「不可為」,各本「為」
下有「也」字。

謙之案:遂州、景福、敦煌三本均無「也」字。又「天」字上,傅、
範本有「夫」字,河上公、王弼無。范應元曰:「『夫』字,阮籍同古本。」
易順鼎曰:按「不可為也」下,當有「不可執也」一句,請舉三證以明之。
文選干令升晉紀總論引文子稱老子曰:「天下,大器也,不可執也,不可為
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其證一。王注云:「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
不可執也。」王注有,則本文可知。其證二。下篇六十四章云:「為者敗之,
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無為」即「不可為」,「無
執」即「不可執」。彼文有,則此文亦有。

其證三。蓋有「執者失之」一句,必先有「不可執也」一句明矣。

馬敘倫曰:彭耜引黃茂材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至於
人身,獨非神器乎?」是黃見本有此一句。

謙之案:「為者敗之」二句,又見第六十四章。鶡冠子備知篇曰:「故
為者敗之,治者亂之。」當亦本此。

夫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嚴可均曰:「夫物」,各本作「故物」。

謙之案:遂州本、敦煌本同此石。又「或噓」,河上、御注作「或呴」,
王弼作「或歔」,景福本作「或煦」,敦煌二本同此石。案敦、景、遂各本作
「或噓」是也。

「噓」與「吹」互訓。噓,吹也,從口,虛聲;吹,噓也,從口從欠。
一切經音義卷八十引說文「噓」作「吹噓也」。卷五十四先引顧野王云「口
出氣曰噓」,次引說文「亦出氣也」。但「吹」與「噓」出氣相同,而緩急有
別。易順鼎曰:「按『歔』本字當作『噓』,下文『或強或羸』,『強』與『羸』
反,則『噓』亦與『吹』反。玉篇口部,噓、吹二字相通,即本老子。又引
聲類云:『出氣急曰吹,緩曰噓。』此吹、噓之別,即老子古義也。玉篇又有
『呴』字,引老子曰『或呴或吹』,與河上本同,蓋漢以後俗字。」又「噓」
字,傅、範本作「噤」。范應元曰:「『噤』,嚴遵同古本,注引楚辭曰:『噤
閉而不言。』」謙之案:說文:「噤,口閉也。」楚辭云:「閉口為噤。」義與「吹」
相反。夏竦古文四聲韻引道德經「吹」字作○,「吹」「噤」對立,其說亦通。

或強或嬴,或接或○。


嚴可均曰:「或嬴」,各本作「或贏」。「或接」,御注、河上「接」作「載」,
王弼、梁簡文作「挫」。

羅振玉曰:「或強」,敦煌本作「強」。「或挫」,河上、御注、景福三本
作「載」,景龍、敦煌二本作「接」。

范應元曰:「或強或剉,或培或墮」,嚴遵、王弼、傅奕、阮籍同古本。
畢沅曰:「墮」,俗作「隳」,非。

俞樾曰:按「挫」,河上本作「載」,注「載,安也」,「隳,危也」,是
「載」與「隳」相對為文,與上文「或強或羸」一律。而王弼本乃作「挫」,
則與「隳」不分二義矣。疑「挫」乃「在」字之誤。「在」,篆文作○,故誤
為挫也。「或在或隳」,即「或載或隳」,載從○聲,在從才聲,而或亦從○
聲,州輔碑「○貴不濡」是也。其聲既同,故得通用矣。

武內義雄曰:賈大隱述義云:「王本或作接,或作隳。」(瀧川本欄外所
引)據此則王本作「接」,而不作「挫」。景龍碑亦作「接」。雖然,「挫」「接」
不通。據范應元集解則王本作「培」,或作「墮」。按王本作「培」,由「培」
字訛為「接」,又訛而為「挫」。「培」即莊子逍遙游篇「培風」之「培」同
義,即乘之意,正與「隳」字相對。河上本作「載」字,亦乘之意,是河上
本從義訓而改字者也。

於省吾曰:按「接」應讀為「捷」。「接」、「捷」乃雙聲疊韻字。禮記
內則「接以大牢」,註:「接讀為捷。」公羊僖三十二年「鄭伯接卒」,左傳、
谷梁作「捷」。

左莊十二年「宋萬弒其君捷」,公羊作「接」。荀子大略「先事慮事謂
之接」,註:「接讀為捷。」莊子人間世「王公必將乘人而斗其捷」,釋文:「捷
作接。」爾雅釋詁:「捷,勝也。」說文:「敗城..曰隓,■篆文。」是墮有敗
義,捷勝與墮敗,義正相對也。謙之案:碑本「○」乃「隳」之別構。又俞
說謂「載」「隳」相對,武內說謂「培」「隳」相對,於說謂「捷」「墮」相
對,三說各有所明,誼皆可通,以於說為勝。

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謙之案: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引作「故君子去泰,去甚」。「甚」字,河
上注謂「貪淫聲色」,是也。說文:「甚,尤安樂也,從甘從匹。匹,耦也。」
朱駿聲曰:「按甘者飲食,匹者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故訓安樂之尤。」【音
韻】此章江氏韻讀:隨、吹、羸、墮韻(歌部,吹音磋,羸音羅,墮,平聲)。

奚侗:「羸」,從範本作「剉」,隨、吹、剉、墮為韻。鄧廷楨曰:隨、
吹、羸、隓為韻,古音皆歌部字也。「隨」,古音素何切,論語八士之名,「隨」
與「騧」為韻。

「吹」,古音曲阿切,詩籜兮「風其吹女」,與「和」為韻。「羸」,古音
讀若■、嬴。

「隓」,今今文尚書皋陶■與「脞」「惰」為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五十七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五十八字,傅、
範本六十字。

河上本題「無為第二十九」,王本題「二十九章」,範本題「將欲章第
二十九」。

第三十章


以道作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嚴可均曰:「以道作」,各本作「以道
佐」。

羅振玉曰:景福本無「者」字,「強」下有「於」字。敦煌本「強」作
「強」,下亦有「於」字。

馬敘倫曰:譣弼注曰:「尚不可以兵強於天下。」則王本亦有「於」字。
東條一堂曰:按臣軌守道篇引「強」字下,有「於」字,與王注合。

俞樾曰:按唐景龍碑作「以道作人主者」,乃古本也。河上公注曰:「謂
人主能以道自輔佐也。」則河上公亦是「作」字。若曰「以道佐人主」,則是
人臣以道輔佐其主,何言人主以道自輔佐乎?因「作」「佐」二字相似,又
涉注文「輔佐」字而誤耳。王弼所據本已為「佐」字,故注曰:「以道佐人
主,尚不可以兵強於天下,況人主躬於道者乎?」後人以王本改河上本,而
河上注義晦矣。

蔣錫昌曰:景龍碑作「以道作人主者」,他人從未言及,疑俞氏所見之
本乃偶然之筆誤,未可據以為證也。

謙之案:莊說誤也。譣原拓本及績語堂碑錄所載碑文,與嚴可均校語,
又古本道德經校刊拓本,均作「以道作人主者」,石刻尚在,俞氏之說萬無
可疑。昔羅振玉作道德經考異云:「讀鐵橋漫稿中,有答徐星伯先生書,言
『作老子唐本考異,據易州本、傅奕本、明皇注本與釋文互校』,知鐵橋先
生曾依據唐刻別為考異,然求之三十年不可得。」今蔣氏云云,殆亦未見嚴
可均書與景龍碑刻而致疑者,此亦可見考證工夫之難。

其事好還:魏稼孫曰:御注脫「好還」二字,嚴失校。

謙之案:「還」,釋文「音旋」。范應元云:「還,句緣切;經史『旋』、
『還』通。」案「其事好還」,謂兵凶戰危,反自為禍也。

師之所處,荊棘生。

嚴可均曰:各本「生」下有「焉」字,此句下各本有「大軍之後,必
有凶年」八字,蓋注語羼入正文,此本無。王氏引邢州本亦無。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二本均無以上九字。

勞健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景龍、敦煌與道藏龍興碑本無此二
句,他本皆有之。漢書嚴助傳淮南王安上書云:「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
又云:「此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按其詞意,「軍旅」「凶
年」當別屬古語,非同出老子。又王弼注止云「賊害人民,殘荒田畝,故曰
荊棘生焉」,亦似本無其語,或古義疏常引之,適與「還」字、「焉」字偶合
諧韻,遂並衍入經文也。今據景龍諸本,別以為存疑。

謙之案:漢書嚴助傳引老子「焉」作「之」,師古曰:「老子道經之言
也。」蓋指「師之所處」二句,勞說是也。又「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廣明
本「凶」作「荒」,御注本作「凶」。釋文出「凶年」,曰:「天應惡氣,災害
五穀,盡傷人也。」附校於此。

故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

嚴可均曰:「故善者果而已」,河上、王弼無「故」字,大典亦無「故」
字,「而已」下有「矣」字。今王弼「者」作「有」。「不以取強」,各本「不」
下有「敢」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景福諸本均作「故善者果而已」,廣明


本作「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強」,景龍本、敦煌本均無「敢」字。「強」,
敦煌本作「強」,景福本句末有「焉」字。

俞樾曰:按「敢」字衍文。河上注曰:「不以果敢取強大之名也。」注
中「不以」二字,即本經文。其「果敢」字乃釋上文「果」字之義,非此文
又有「果」字也。今作「不敢以取強」,即涉河上注而衍。王注曰:「不以兵
力取強於天下也。」亦「不以」二字連文,可證經文「敢」字之衍。唐景龍
碑正作「不以取強」,當據以訂正。

果而勿驕,果而勿矜,果而勿伐,嚴可均曰:御注「驕」作「憍」。各
本「果而勿驕」句在「果而勿伐」下。

謙之案:遂州、敦煌、景福三本「果而勿驕」亦在「果而勿矜」之前。
又「驕」,範本、樓正本亦作「憍」。

楊樹達曰:「憍」字從心,乃「驕傲」之「驕」本字,但說文未收耳。
「驕」則「憍」之假字。

果而不得以,是果而勿強。

嚴可均曰:「果而不得以是」,各本「以」作「已」,無「是」。

魏稼孫曰:按御注「已」下有「是」字,與碑同。

俞樾曰:按傅奕本作「是果而勿強」,當從之。上文云「善者果而已,
不以取強」,又云「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皆言其
果,不言其強。故總之曰「是果而勿強」,正與上文「果而已,不以取強」
相應。讀者誤謂此句與「果而勿矜」諸句一律,遂妄刪「是」字耳。唐景龍
碑亦有「是」字,當據增。

謙之案:廣雅釋詁一:「果,信也。」論語:「行必果。」繆協曰:「成也。」
淮南道應訓「令不果往」,註:「誠也。」老子:「善有果而已。」蓋以誠信為
果之第一義,謂唯誠信可以得人,不必用兵也。舊解以「敢」字釋「果」,
不知老子以「不敢」為教,「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敢」非老子古
義,在此且為衍文。果而勿驕,勿矜,勿伐,皆言誠信之功效如此。老子書
中最重「信」字,四十九章:「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十七章、二十三章:「信不足,有不信。」果即信也。

信不足而至於用兵,是「果而不得已」,然亦以告成事而已。王弼註:
「果猶濟也。」此為果之第二義。左傳宣十二年,楚莊王曰:「其為先君宮,
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此即「果而勿強」也。用兵而寓於不得已,是
視勝猶不勝,不以兵強天下者也。蔣錫昌誤解老子,謂「果在能殺敵人」,
是殺人犯,非老子也。

物牡則老,謂之非道,非道早已。

嚴可均曰:御注、河上、王弼作「是謂不道,不道早已」;傅奕、王氏
引邢州本皆作「非道」。

魏稼孫曰:御注「牡」作「壯」,與德經一句同。德經句,碑亦作「牡」,
此「牡」字誤。嚴失校。

謙之案:此三句亦見五十五章,碑本於此作「非道」,於彼作「不道」。
河上本作「不道」,遂州本全句:「物壯則老,謂非道早已。」案「非道」即
「不道」。「已」一作「亡」,顧歡本「不道早亡」,註:「亡,死也。」內經卷
一王冰注引亦作「不道早亡」,疑古本作「亡」。又姚鼐曰:「『物壯則老』十
二字衍,以在下篇『含德』章『心使氣曰強』下,誦者誤入此『勿強』句下。」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者、下韻(魚部,者音渚),還、焉、年韻(元、


真合韻,還音旋,年協奴連反)。謙之案:還、焉,元部,年,真部,此元、
真合韻。奚侗:矜、強為韻,云:「例如易林坤之履梁、禁相韻,比之中孚
金、鄉相韻。」又老、道、已為韻,高本漢同。高以主、下、處、後為韻,
還、焉、年為間韻。謙之案:主、下、處、後皆非韻,高說誤。

右景龍碑本六十七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七十五字,傅本七十九
字,範本七十八字。河上本題「儉武第三十」,王本題「三十章」,範本題「以
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嚴可均曰:河上無「者」字。「不祥之器」,大
典無「之器」二字。

謙之案:「佳」字,傅奕本作「美」,室町本作「飾」,史記倉公傳引作
「美好者不祥之器」,皆為望文生義。宋翔鳳曰:「『夫佳兵者不祥之器』,按
『佳兵』當是『作兵』。大戴禮用兵篇曰:『用兵者其由不祥乎!』又:『公曰:
「蚩尤作兵與?」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貪者,何器之能作?」』此『作
兵』之證。或以『佳』為『隹』,古字通『惟』。篆文『佳』與『作』相近,
與『隹』遠,不當作『隹』。」謙之案:「作兵」義亦不明,作「隹」是也。
元大德三年陝西寶雞縣磻溪宮道德經幢「佳」字正作「隹」,可證(見古本
道德經校刊拓本)。又「之器」二字,吳澄本、吳勉學本均無。

王念孫曰:釋文「佳,善也」,河上云:「飾也。」念孫按「善」「飾」
二訓,皆於義未安。古所謂兵者,皆指五兵而言,故曰:「兵者不祥之器。」
若自用兵者言之,則但可謂之不祥,而不可謂之「不祥之器」矣。今按「佳」
當作「隹」,字之誤也。

「隹」,古「唯」字也(「唯」或作「惟」,又或作「維」)。唯兵為不祥之
器,故有道者不處。上言「夫唯」,下言「故」,文義正相承也。八章曰:「夫
唯不爭,故無尤。」十五章云:「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又云:「夫唯不
盈,故能蔽不新成。」二十二章云:「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皆其
證也。古鐘鼎文「唯」字作「隹」,石鼓文亦然。又夏竦古文四聲韻載道德
經「唯」字作「隹」。據此,則今本作「唯」者,皆後人所改,此「隹」字
若不誤為「佳」,則後人亦必改為「唯」矣。

阮元曰:老子「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佳」為「隹」(同惟)之訛。
老子「夫惟」二字相連為辭者甚多,若以為「佳」,則當云「不祥之事」,不
當云「器」(經傳釋詞序)。

物或惡之,故有道不處。

嚴可均曰:各本「道」下有「者」字,大典「處」下有「也」字。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二本均無「者」字。

謙之案:陳象古道德真經解無此二句。

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

中井履軒曰:古人皆貴右,故下降曰左遷,殊無貴左之證,至漢猶然。
及其後官貴左者,自五胡猾夏始也。胡則貴左,其俗雲(老子雕題)。


謙之案:此說非也。左傳桓八年「楚人尚左」,與老子「君子居則貴左」、
「吉事尚左」之俗相合。又遂州本作「貴佐」,乃「左」字之誤。又傅、范
本「君子」上有「是以」二字,王羲之本、室町本同。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王道曰:此章自「兵者
不祥之器」以下,似古義疏語,而傳習之久,混入於經者也,詳其文義可見。

紀昀曰:案自「兵者不祥之器」至「言以喪禮處之」,似有注語雜入,
但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經文,今仍之。

劉師培曰:案此節王本無注,而古注及王注恆混入正文,如「不祥之
器,非君子之器」,二語必系注文,蓋以「非君子之器」釋上「不祥之器」
也。本文當作「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兵者」以下九字均系衍文。

馬敘倫曰:紀、劉之說是也。文子上仁篇引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
已而用之。」釋慧皎高僧傳八義解論曰:「兵者不祥之器,不獲已而用之。」
蓋老子本文作:「夫唯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物或」兩句,系
二十四章錯簡;「君子」兩句,乃下文而錯在上者;「非君子之器」,正釋「不
祥之器」也。

恬惔為上,嚴可均曰:御注作「恬淡」,河上作「恬恢」,一作「恬然」,
王弼作「恬澹」。

羅振玉曰:「恬」,釋文:「本或作『栝』。」「澹」,今王本作「淡」,與
御注本、廣明本同。河上本作「恢」,簡文及景龍、敦煌本均作「惔」。

謙之案:遂州本亦作「惔」,傅本作「憺」。釋文出「澹」,云:「『澹』,
本亦作『惔』。」畢沅曰:「說文:『憺,安也,從心,詹聲。』『惔,憂也,從
心,炎聲。』詩曰:『憂心如惔。』據之則作『惔』者非。」故不美,若美之,
是樂○人。

嚴可均曰:「故不美,若美之」,御注、河上、王弼作「勝而不美,而
美之者」,大典無「而」字。「是樂○人」,各本作「殺人」,大典「人」下有
「也」字。

羅振玉曰:「勝而不美」,景龍本、敦煌本均作「故不美」。「而美之者」,
景龍本作「若美之」,敦煌本作「若美必樂之」。「是樂殺人」,景福本「人」
下有「也」字。

謙之案:傅本各句作:「故不美也,若美必樂之,樂之者,是樂殺人也。」
範本「若美」下有「之」字,余同。室町本作:「勝而不美也,而美之者,
是樂殺人也。」遂州本同敦本,但「○」字同傅本作「殺」,敦本作「○」。
案「○」,此石俗字也。

廣韻曰:「『○』 ,俗『殺』字。此字見於白虎通。」又河上、王弼作「勝
而不美」,有「勝」字義優。李道純曰:「『勝而不美』,或云『故不美也』,
非。」又中都四子本「勝而不美」下,無下二句。

夫樂○者,不可得意於天下。

嚴可均曰:「不可得意於天下」,御注作「得志」,河上、王弼作「則不
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大典無「則」字。

羅振玉曰:王本「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景龍本、敦
煌本均無「人」字。與御注三本均無「則」字、「以」字。又與英倫諸本均
無「矣」字。「得志」,景龍、敦煌二本「志」均作「意」。

謙之案:遂州本此句作「夫樂之者,不可得意於天下」,傅本作「夫樂
人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範本同傅本,唯無第一「人」字。


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

嚴可均曰:「故吉事尚左」,各本無「故」字。「居左」,御注、大典作
「處左」,下「居右」亦作「處右」。

魏稼孫曰:「是以偏將軍」,御注無「是以」二字。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二本「吉」字上有「故」字,景福本「尚」作
「上」,下同。

「凶」,敦煌本作「喪」。「尚右」下,景龍、敦煌二本均有「是以」二字。

謙之案:河上、王弼無「是以」二字,王羲之本、傅、範本有。又傅、
范「居」並作「處」。

○人眾多,以悲哀泣之;嚴可均曰:河上、王弼作「殺人之眾」。此句
上,御注、河上有「言以喪禮處之」六字,蓋注語羼入正文,此與大典皆無。
易順鼎曰:王弼本獨此章無注,晁景迂遂疑王弼此章為非老子之言。
今按此章乃老子精言,與下篇「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同意,不解晁氏何以
為此謬論也?惟此章語頗冗復,疑有古注誤入正文,「言以喪禮處之」,觀一
「言」字,即似注家之語。

譚獻曰:昔人云:「大兵之後,必有凶年」八字,注文誤入。予以為「偏
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三句亦注文。「言以喪禮處之」句,
易州石本及御覽引皆無。

嚴可均曰:「悲哀」,王弼作「哀悲」。

謙之案:道藏王本作「悲哀」,可據訂正。

又「泣」,一說當作「蒞」。羅運賢曰:按「泣」當為「蒞」之訛。說
文無「蒞」字,蓋即「○」(本書三十二章及周官、左傳、莊子並有「蒞」
字,說文蓋遺而未收,「蒞」「○」古同。淮南俶真訓注引老子「以道蒞天下」,
「蒞」正作「○」)。說文:「○,臨也。」「蒞之」與下句「處之」一律。申
鑒政體「好惡以章之,喜怒以蒞之,哀樂以○之」,與「以哀悲蒞之」,文法
正通。

戰勝,以哀禮處之。

嚴可均曰:「哀禮」,各本作「喪禮」。

謙之案:道藏張太守匯刻四家注,此章末引王弼注「疑此非老子之作
也」一句,今諸王本皆佚,知弼有所疑,故獨無注。河上本於「兵者不祥之
器」至「言以喪禮處之」諸句,均加註釋,所見之本同,而見解不同,不可
以此遂謂河上注之後於王注也。此章雖多古注竄入之處,惟其中如「夫隹兵
者不祥之器」,「殺人眾多,以悲哀蒞之」,「戰勝,以哀禮處之」等語,皆千
古精言,非老子不敢道、不能道。今試刪其冗復,訂定經文如次:夫隹兵者,
不祥之器,(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不
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吉事尚左,凶事尚
右,是以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殺人眾多,以悲哀蒞之。(勝而不美,
若美之,是樂殺人。夫樂殺者,不可得意於天下。)戰勝,以哀禮處之。(言
居上世,則以喪禮處之。)謙之案:王羲之本、傅、範本「言以喪禮處之」,
「言」下有「居上勢則」四字。程大昌易老通言引「勢」作「世」,疑為古
注,今據補。

【音韻】此章舊說以文多錯亂,故不言其韻。實則此章以者、器、惡、
處為韻(魚部),右、之、之為韻(之部)。者,古音渚,右,古音以。知文
多相協,只中間所插入注語可刪。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一百七字,敦煌本一百一十四字,河上本一百一
十六字,王本一百一十七字,傅本一百三十三字,範本一百三十四字。河上
本題「偃武第三十一」,王本題「三十一章」,範本題「夫佳兵章第三十一」。

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
嚴可均曰:「樸雖小」,御注作「撲」,王弼作「樸」。「天下不敢臣」,
王弼作「天下莫能臣也」。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英倫諸本「莫能」作「不敢」,景福本
作「莫敢」,又均無「也」字。
謙之案:道藏王本脫「樸雖小」三字。「天下不敢臣」,謂道尊,可名

於大也。
王侯若能守,萬物將自賓。
嚴可均曰:「王侯若能守」,御注、河上、王弼作「侯王」,梁武與此同,

河上、王弼「守」下有「之」字。
羅振玉曰:梁武、景龍、敦煌三本並作「王侯」。
勞健曰:「王侯若能守」,傅與景龍、敦煌皆如此。范作「王侯若能守

之」,諸王本「侯王若能守之」。他本皆無「之」字,「王侯」皆作「侯王」。
釋文云:「梁武作『王侯』。」按「侯」「守」二字,自諧句中韻,與第四十二
章「王公以為稱」,「公」「稱」字同,當作「王侯」。

謙之案:作「王侯」是也。惟公、稱,侯、守協韻之說,皆非。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嚴可均曰:「人莫之令」,河上作「民莫」。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二本「民」均作「人」。廣明、景福二本「均」

下有「焉」字。
謙之案:「人」字,諸王本作「民」,永樂大典作「人」,傅本作「民」,
范同此石。室町本「均」下有「焉」字。
易順鼎曰:按唐韓鄂歲華紀麗引作「民莫之合而自均」,「令」疑「合」
字之誤。
「莫之合」,即聽其自然之意也。言天地相合則甘露自降,若民則莫為之
合,而亦且自均,極言無為之效耳。

謙之案:玉篇:「均,平也,等也。」周禮「均其稍食」,注云:「均,
猶調度也。」又字林:「均,田也。」此言「人莫之令而自均」,蓋古原始共產
社會之反映,語意與五十一章「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相同。作「令」、作「合」、
作「命」誼均可通,惟此作「令」是故書。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天將知止。
嚴可均曰:「天將知止」,御注、王弼作「夫亦將知止」,河上作「夫亦
將知之」。
羅振玉曰:景龍「夫」作「天」,無「亦」字。景福本「夫」作「天」,
有「亦」字。


謙之案:作「天」乃字誤。宋刊河上本、室町本皆然。白玉蟾曰:「一
本作『天亦將知之』,下同。」畢沅曰:「河上公作『天亦將知止』。」知其誤
已久。廣明本「夫」字稍缺,吳雲亦誤校為「天」,云:「『天』,傅本作『夫』,
易州本亦作『夫』。」不知「天」乃「夫」字之誤。王弼、傅、范皆作「夫」。
范應元曰:「『夫亦將知止』,馬誕、王弼同古本。」當從之。

知止不殆。

嚴可均曰:御注作「知止所以不殆」,河上作「知之所以不殆」,王弼
作「知止可以不殆」。

羅振玉曰:御注、景福、英倫三本作「所以」,景龍、敦煌二本均無此
二字。

俞樾曰:案唐景龍碑無「可以」二字,是也。王注曰:「知止所以不殆
也。」蓋加「所以」二字以足句,而寫者誤入正文,故今河上作「知之所以
不殆」。此作「可以」者,又「所以」之誤矣。

謙之案:道藏王本作「所以」。聚珍板殿本作「可以」,「可以」為「所
以」之誤,俞說是也。

譬道在天下,猶川谷與江海。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道」下有「之」字。「與江海」,御注、河上
作「之與江海」,王弼作「之於江海」。

羅振玉曰:「之於」,御注、景福、英倫三本作「之與」,景龍、敦煌二
本均作「與」。

易順鼎曰:王注云:「猶川谷之與江海也。」是本文「於江海」當作「與
江海」。

牟子引此云:「譬道於天下,猶川谷與江海。」字正作「與」。

蔣錫昌曰:道藏王弼本「於」作「與」,當據改正。二字古本通用,見
經義述聞及經傳釋詞。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名、臣、賓、均、名韻(耕、真通韻),有、
止、殆、海韻(之部)。奚侗:臣、賓、均韻,有、止、止、殆、海韻。謙
之案:臣、賓,真部,名,耕部,均真、耕兼收,此為耕部通真部之證。離
騷亦「名」「均」為韻,奚侗未及此。武內義雄本「止」作「之」,云:「『無
名』『有名』之兩『名』字韻,其間『樸雖小』以下三十五字,臣、賓韻,
之字為別韻,疑錯簡,參照『名亦既有』以下三句,有、之、殆韻。」武內
殆亦未知耕、真通韻也。王念孫曰:「止」與「有」為韻,「有」,古讀若以,
見詩及楚辭(讀書雜誌卷三之四)。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六十四字,敦煌本六十五字,河上本七十字,王
弼、傅、範本七十一字。河上題「聖德第三十二」,王本題「三十二章」,范
本題「道常無名章第三十二」。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謙之案:傅、範本首句起,每句末並有「也」字。范應元曰:「古本每


句下有『也』字,文意雍容,世本並無『也』字,至『不失其所者久』,若
無『也』字,則文意不足,今依古本。」案:范說非也。老子古本有詳略各
本不同,此蓋由南北朝以來,河北與江南各地風俗言語之影響不同。顏氏家
訓書證篇所云:「也、是、語、已、及助字之辭,文籍備有之矣,河北經傳
悉略此字。」「又有俗學聞經傳中時須『也』字,輒以意改之。」今諸本中南
本詳而北本略,詳者如傅、範本,如此章每句下有「也」字,略者如景龍、
遂州、敦煌諸本,字數與五千言古本相近,而詳者實以意改之,不可不辨。

又案韓非子喻老篇「自見之謂明」,王先慎曰:「『自見』,老子作『自
知』。道經『自知』即承『知人者智也』而言,無作『見』之本。此『見』
字即繫上兩『見』而誤,非韓非所見本有不同也,當依老子作『知』。」謙之
案:三國誌諸葛亮傳裴注,並周易集解「震」下虞翻引此句,均作「自知者
明」,作「知」字是。「自見之謂明」,與經文二十四章「自見者不明」,誼相
反。

勝人有力,自勝者強。

魏稼孫曰:「勝人有力」,御注「人」下有「者」字。

羅振玉曰:敦煌本「強」作「強」,下「強行」同。

謙之案:河、王、傅、範本「人」下均有「者」字,周易集解「坤」
下虞翻引此句亦有「者」字。又韓非子喻老「自勝者強」作「自勝之謂強」。
呂氏春秋先己篇:「故欲勝人者,必先自勝;欲知人者,必先自知。」又自知
篇:「存亡安危,勿求於外,務在自知..敗莫大於不自知。」蓋皆出於老子
而變其文。

知足者富,強行有志。

嚴可均曰:「強行有志」,各本「行」下有「者」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本均無「者」字。

謙之案:群書治要卷三十四引「行者」下有「則」字,室町本「行」
下有「者」字。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謙之案:夫物各有所,「飛龍乘雲,騰蛇游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
蟻同矣」(韓非子難勢引慎子),此言失其所也。不失其所者,如易艮彖云:
「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
止其所也。」又墨經說上:「止以久也。」皆此旨。

易順鼎曰:意林「亡」作「妄」。死而不妄,謂得正而斃者也。河上本
雖亦作「亡」,而注云:「目不妄視,耳不妄聽,口不妄言,則無怨惡於天下,
故長壽。」是亦讀「亡」為「妄」矣。

謙之案:室町舊鈔本、中都四子本「亡」均作「妄」。意林卷一、群書
治要卷三十引道德經「死而不妄者壽」,並引河上公注,知河上所見古本亦
作「妄」。「亡」「妄」古通用。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明、強韻(陽部),富、志韻(之部),久、
壽韻(之、幽通韻,久協音九)。謙之案:久,之部,壽,幽部,此之、幽
通韻。姚文田、奚侗同。

鄧廷楨:富、志、久韻。高本漢、陳柱:富、志、久、壽為一韻。鄧
廷楨曰:「富」、「志」、「久」為韻。「富」,古音讀若備。說文:「富,備也。」
詩凡五見,易凡三見,皆與之、咍部字為韻。「久」,古音讀若幾,詩凡三見,
易凡二見,皆與之、咍部為韻。「久」下文「死而不亡者壽」,「久」字既上


與「富」、「志」為韻,又下就「壽」字為韻,蓋東周以後音之漸轉有如此者。
又曰:「久」字古讀若己。詩旄丘二章與「以」韻,六月卒章與「喜」「祉」
「友」「鯉」「矣」韻,蓼莪三章與「恥」「恃」韻。從「久」聲之字,則木
瓜之「瓊」「玖」與「李」韻,丘中有麻之「佩」「玖」與「李」「子」韻,
采薇之「孔」「疚」與「來」韻,杕杜之「孔」「玖」與「來」韻,大東之「心
疚」與「來」韻,召旻之「維今之疚」與「富」「時」「茲」韻,是「久」聲
之在之、咍部,鑿然無異。而易韻唯既濟象傳「久」與「憊」「疑」「時」「來」
韻,雜卦傳「恆久也」與「節止也」韻。此外則臨彖傳與「道」韻,干象傳
與「道」「咎」「造」「首」韻,大過象傳與「丑」「咎」韻,離象傳與「咎」
「道」韻,皆與今韻同。

蓋聲音之道,與時轉移,當孔子贊易時,音已小變,故與詩或同或異。
老子「不殆可以長久」,「久」韻「殆」。「有國之母,可以長久」,「久」韻「母」。
與詩韻同。

「知足者富,強行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久」韻「富」
「志」,既與詩同,下文相涉成文,又韻「壽」,乃與易同。是當時自有此音,
未可執一說以概之。

說文「玖」字下云:「詩曰:『貽我佩玖。』讀若芑。或曰:若人句脊之
句。」讀若芑,古音也;讀若句,又一音也。句雖在侯部,而尤、侯音近,
或其理與?右景龍碑本三十八字,敦煌本三十六字,河上、王本三十八字,
傅、範本四十六字。

河上本題「辯德第三十三」,王本題「三十三章」,範本題「知人者知
章第三十三」。

第三十四章

大道汜,其可左右。

嚴可均曰:「道汜」,御注作「道泛」,河上作「道汜兮」。

羅振玉曰:釋文:「本又作泛,周、張並同。」景龍、御注、敦煌三本
均無「兮」字。

謙之案:「汜」字碑文不明,本作「泛」,或作「汜」。道藏王本作「泛」,
注亦作「泛」;道藏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王注作「泛」。

傅本作「泛泛兮」,範本作「汜汜兮」。作「汜」與右、辭、有、主合
韻;作「泛」義亦可通。

馬敘倫曰:「泛」、「泛」二字古通假。禮記王制「泛與眾共之」,釋文
「泛,本亦作泛」,其例證也。說文:「泛,濫也。」「泛,浮貌。」二義不同,
作「泛」是。

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嚴可均曰:「以生」,河上作「而生」。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英倫諸本「而」均作「以」。

謙之案:劉孝標辨命注引亦作「以生」,大典本、傅、範本同。

易順鼎曰:文選辨命注引作「萬物得之以生而不辭」,又引王注云:「萬
物皆得道而生。」則今本「恃」乃「得」之誤。


成功不名有。

嚴可均曰:「成功」,各本作「功成」。「不名有」,傅奕、大典作「而不
居」。

謙之案:廣明本「成」下有「而」字,景福同。室町本作「功成而不
名有」,趙孟俯、王羲之本作「功成不居」。

易順鼎曰:辨命論注引「功成而不有,愛養萬物而不為主」,按下又連
引王注,則所引為王本無疑矣。

今王本「功成不名有」當為「功成而不有」,「名」字衍。

愛養萬物不為主,嚴可均曰:「愛養」,王弼作「衣養」,大典作「衣被」。
「不為主」,各本「不」上有「而」字,下句亦然。

吳雲曰:「愛養」,傅本作「衣被」,王弼作「衣養」,畢云「衣,愛聲
近」,是也。

羅振玉曰:河上、景龍、御注、英倫、廣明、景福諸本作「愛養」,敦
煌本作「衣被」。又景龍、敦煌、廣明三本均無「而」字。

謙之案:「愛養」,王羲之、範本作「衣被」,遂州本作「依養」,義均
可通。朱駿聲曰:「『愛』假借為『○』。說文:『○,蔽不見也,從竹,愛聲。』
楚辭九歌:『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竹善蔽,故從竹。詩靜女『愛而不見』,
以『愛』為之。詩烝民『愛莫助之』,傳:『隱也。』又『衣』,說文:『所以
蔽體者也。』假借為『愛』。

老子:『衣養萬物而不為主。』」范應元曰:「『衣被』,王弼、馬誕同古
本。衣被猶覆蓋也。」案韓康伯易註:「衣被萬物,故顯諸仁。」成玄英老子
疏:「衣被萬物,陶鑄生靈。」說文:「衣,依也。」釋名:「人所依以芘寒者
也。」衣被,衣養,依養,與愛養同義,而愛養義尤勝。李道純曰:「或以愛
養為衣被者,非。」俞樾曰:按河上公本作「愛養」,此作「衣養」者,古字
通也。蓋「衣」字古音與「隱」同,故白虎通衣裳篇曰:「衣者隱也。」以聲
為例也。而「愛」古音亦與「隱」同,故詩烝民篇毛傳訓「愛」為「隱」。
孝經訓引劉炫曰:「愛者,隱惜而結於內。」不直訓「惜」而必訓「隱惜」者,
亦以聲為訓也。兩字之音本同,故「愛養」可為「衣養」。傅奕本作「衣被」,
則由後人不通古音,不達古義,率臆妄改耳。

可名於大。

魏稼孫曰:「不為主,可名於大」,御注「主」下「可」上有「常無慾,
可名於小,萬物歸之不為主」十四字。

謙之案:諸河、王本「歸之」作「歸焉而」,共十五字。傅、範本作「故
常無慾,可名於小矣(範本『於』作『為』),萬物歸之而不知主」,共十七
字。敦煌本、遂州本、顧歡本無「常無慾」三字,余各本與河、王本略同。
英倫、敦煌二本「焉」作「之」。

「而」字,御注本、敦煌本無。此三句嚴可均失校。

又案:此三句必非老子本文。「常無慾,可名於小」,當為首章「常無,
欲觀其妙」之古注。法言孝至篇李軌注曰:「道至微妙,故曰小也。」在此則
為贅語。敦、遂本無「常無慾」三字,亦其證也。「可名於小」一句,與「可
名於大」相偶,但審校文義,愛養萬物,可名為大,為小義不可通。「萬物
歸焉而不為主」,與上文「愛養萬物不為主」,實為重句,可刪。以此疑有古
注語雜入。證以景龍碑無此三句,其可信,勝他本多矣。

嚴可均曰:河上作「為大」,大典作「於大矣」,又有「是以聖人能成


其大也」。

謙之案:「於」「為」古音相近,「於大」即「為大」也。「大」即二十
五章「強為之名曰大」之「大」。傅本作「可名於大矣」,範本作「可名為大
矣」,義同。

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嚴可均曰:「終不為大」,河上句末有「也」字,王弼作「以其終不為
大」,大典作「以其不自大」。

羅振玉曰:河上、景龍、敦煌、御注、景福、英倫諸本均作「是以聖
人終不為大」。

謙之案:王羲之本「大」下「故」上,有「也以其不自大」六字,傅
本同王弼,範本作「是以聖人以其終不自為大」,引「嚴遵、王弼同古本」。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右、辭韻(之部,右音異,辭,去聲),居、
主韻(侯、魚通韻,居,上聲,主協音諸)。謙之案:居,魚部,主,侯部,
此侯、魚通韻。「居」本作「有」,陳柱:右、辭、有、主韻,大、大、大韻。
高本漢、武內義雄:右、辭、有韻。又案「道汜」本又作「泛」,范應元「汜
音泛」,非也。汜當音紀,此章汜、右、辭、有、主為韻,楚辭天問汜、晦、
裡韻之例。江有誥曰:「辭」,似茲切。按古有去聲,當之、志二部並收。任
成篇「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與右協(唐韻四聲正)。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五十五字,河上本六十二字,王本六十
一字,傅本七十三字,範本六十九字。河上本題「任成第三十四」,王本題
「三十四章」,範本題「大道汜汜兮章第三十四」。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天下往。

謙之案:傅、範本「像」下有「者」字。御注「像」作「○」。案「像」
借為「像」,易系辭:「見乃謂之象。」「大象」即大像也。成玄英疏「大象,
猶大道之法象」,是也。

往而不害,安平太。

嚴可均曰:「平太」,御注、大典作「平泰」。

謙之案:傅、範本、遂州本、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均作「泰」,諸
河、王本作「太」,道藏王本作「大」,「泰」、「太」古通。依舊說:安,靜
也。釋名釋言語:「安,晏也。」晏晏然和樂無動懼也。平者安之至,泰者平
之至,「安平太」為並列語。

王引之經傳釋詞持異議,謂:「『安』猶於是也,乃也,則也。老子曰:
『往而不害,安平太。』言往而不害,乃得平泰也。」樂與餌,過客止。道出
言,淡無味,嚴可均曰:「道出言」,御注、河上、王弼作「道之出口」,傅
奕作「道之出言」。

下「視」、「聽」、「用」三句各本皆有「之」字。「淡無味」,各本「淡」
下有「乎其」二字。

羅振玉曰:敦煌本「口」作「言」,「淡」作「惔」,無「乎其」二字。


謙之案:王羲之本、範本亦「口」作「言」。范曰:「『出言』,王弼同
古本。」是王本亦作「出言」。東條一堂曰:「道之出口」,古本、碑本「口」
並作「言」。弘按此注及二十三章注,俱作「出言」。釋文出「尺類反」。合
而稽之,王本經文本作「出言」明矣。其作「口」者,蓋缺上畫也。何晏景
福殿賦注引亦作「出言」。

陶鴻慶曰:傅奕本「出口」作「出言」。據王注言:「道之出言,淡然
無味。」而二十三章「希言自然」,亦云:「下章言道之出言,淡兮其無味也。」
似所見本與傅奕同也。豈「言」字闕壞為「口」歟?視不足見,聽不足聞,
用不可既。

嚴可均曰:「用不可既」,御注、河上作「用之不可既」,王弼作「用之
不足既」。

魏稼孫曰:「視之不見」,御注「不」上有「之」字,下句同。「用不可
既」,按御注脫「既」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本均無「之」字。

謙之案:景福、磻溪、樓正、室町與傅、范、趙孟俯、高翿諸本均有
「之」字。又永樂大典王本作「用之不足既」,他王本「足」亦作「可」,傅、
范、遂州、室町、中都四子亦作「可」,同此石。又案說文:「既,小食也,
從皂,旡聲。」玉篇皂部:「既,居毅切,小食也,又已也。」羅運賢曰:「『用
之不足既』,案說文:『既,小食也。』上文謂樂餌可以止過客,而道則異是。
樂可聽,餌可視可食,而道則不可視聽食也。故云:『視之不足見,聽之不
足聞,用之不足既。』舊注訓『既』為盡,昧於古訓,故不能豈切也。」(此
亦古義之僅存也)楊樹達曰:「樂與餌,謂喜與人飲食。樂音洛,非謂音樂。」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象、往韻(陽部),害、太韻(祭部,害,胡列反,
太,他列反),餌、止韻(之部),味、見、既韻(脂、元合韻)。謙之案:
味、既,脂部,見,元部,此脂、元合韻。鄧廷楨、奚侗:味、既韻。江有
誥曰:「餌」,仍吏切,按古有上聲,當與止部並收。老子仁德篇「樂與餌」,
與止協。

右景龍碑本三十七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四十三字,傅、範本四
十四字。河上本題「仁德第三十五」,王本題「三十五章」,範本題「執大象
章第三十五」。

第三十六章

將欲翕之,必故張之;嚴可均曰:「翕之」,河上作「■之」,王弼作「○
之」,簡文作「歙之」,又作「給」。「必故」,各本作「必固」,下三句皆然。

謙之案:作「翕」是也。傅、范皆作「翕」。范曰:「翕,歛也,合也,
聚也。王弼同古本。」是王本亦作「翕」,今本作「歙」。釋文出「將欲○」,
知釋文所見王本作「○」。敦煌、景福、室町三本作「■」。

畢沅曰:古無「■」「○」二字。說文解字云:「歙,縮鼻也。」歙有縮
義,故與「張」為對,顧歡因之,亦得閉塞之義矣。「翕」古文字,少通用。

武內義雄曰:按天文鈔河上本及景龍碑作「翕」,范應元所見王弼本亦


作「翕」,韓非喻老引亦同。似王、河兩本均作「翕」,後人改王本為「○」
或「歙」,而改河上本為「■」。

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癈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
是謂微明。

魏稼孫曰:「故張」「故強」「固興」「固與」,上二句作「故」,下二句
作「固」。

嚴云「『必故』,各本作『必固』,下三句皆然」,誤。

吳雲曰:河上公本「將欲弱之」作「使非弱之」。

謙之案:吳校亦誤,河上本作「將使弱之」。又範本、彭耜本「將欲奪
之」作「將欲取之」。

馬敘倫曰:韓非喻老篇引無「廢之」兩句。「奪」,范及韓非喻老篇引
並作「取」,說林上篇引周書亦作「取」。各本及後漢書桓譚傳引「將欲奪之」
四句,同此。

蔣錫昌曰:史記管晏列傳云:「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索隱:
「老子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看史記用「故曰」云云,疑「與之為
取」即本之老子「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而來。是史記與索隱並作「取」也。
譣義亦以作「取」為是,當據韓非改正。

勞健曰:「興」當作「舉」,協下句「必固與之」。「將欲奪之」,范與韓
非作「將欲取之」。范註:「取,一作奪,非古也。」按「翕弱」「張強」「廢
奪」「舉與」皆兩句相間成韻,當作「奪」無疑。東條一堂曰:按魏策,任
章曰:「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註:王應
麟曰:「周書云云者,豈蘇秦所謂周書陰符者歟?老氏之言出於此。」朱子曰:
「老子為柱下史,故見此書。」按韓非子說林所引周書,與國策同。

謙之案:呂氏春秋行論篇曰:「詩曰:『將欲毀之,必重累之;將欲踣
之,必高舉之。』」亦與此詞異誼同,疑亦為老子所出。又案「是謂微明」,
高延第曰:「首八句即禍福盛衰倚伏之幾,天地自然之運,似幽實明。『微明』
謂微而顯也。」柔勝剛,弱勝強。

嚴可均曰:大典與此同。御注、河上、王弼作「柔弱勝剛強」,傅奕作
「柔之勝剛,弱之勝強」。謙之案:王羲之本、彭耜本、範本與傅本同。七
十八章碑本作「弱勝強,柔勝剛」,文與此倒置。王本作「弱之勝強,柔之
勝剛」,傅本作「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均分二句。李道純曰:「『柔弱勝剛
強』分二句,非。」魚不可脫於淵,謙之案:傅、範本「脫」作「侻」。畢沅
曰:「河上公、王弼並作『脫』。古無『侻』字,作『脫』者是。莊子、說苑
作『脫』。」蔣錫昌曰:後漢書隗囂公孫述列傳曰:「要之,魚不可脫於淵。」
所引同此。惟注云:「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泉。』脫,失也,失泉則涸矣。」
又翟酺傳注引「淵」亦作「泉」。是古本「淵」或作「泉」也。

謙之案:作「泉」非也。此章淵、人為韻,宜作「淵」。「泉」字乃唐
人避高祖諱,改「淵」為「泉」。韓非喻老篇「故曰『魚不可脫於深淵』」,
王先慎曰:「深字衍。

唐避淵改深,後人回改,兼改深字耳。」今案:唐人避諱,多改「淵」
為「深」,則亦可改「淵」為「泉」也,唯「淵」字是故書。

國有利器,不可示人。

嚴可均曰:「國有」,各本作「國之」。「可示」,各本作「可以示」。

謙之案:韓非喻老引「邦之利器」,六微篇引「邦」作「國」,「國」字


是也。莊子胠篋篇、淮南道應訓、荀子正名篇楊倞注、淮南主術訓高誘注、
文選關中詩李善注、後漢書翟酺傳、杜篤傳均引作「國」。又說苑君道篇引
作「國之利器,不可以借人」。

據此,知宜作「國」,不作「邦」。王先慎、劉師培謂「國」字為「邦」
字諱改,於他章則然,此則不可一概論也。又說苑君道引作「不可以借人」,
此與六韜守土篇「無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則為人所害,而不終其世」,均用
「借」字。又淮南主術訓「有愚質者,不可與利器」,高誘注引老子曰:「國
之利器,不可以假人。」假亦借也,疑老子古本有「借」字者。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明、剛、強韻(陽部),淵、人韻(真部)。「將
欲翕之」八句無韻,非也。鄧廷楨、姚文田:張、強韻。奚侗:張、強、興
與明韻,剛、強韻。

陳柱:張、強、興與明、強韻。高本漢:歙、弱、廢、取、與五字與
張、強、興三字相間為韻。「取」,碑本作「奪」。勞健曰:「按翕弱、張強、
廢奪、舉與皆兩句相間成韻,當作奪。」是也。一說歙、弱非韻。案「翕」,
釋文:「簡文作歙,河上本作■,許及反。」又明、剛、強或明、強為韻。顧
炎武曰:「明,古音謨郎反,今以字母求之,似當作彌郎反。明與強為韻。
旁證:中庸:『果能此道,雖柔必強。』」(唐韻正卷五十二庚)又:「柔,古
讀如蠕。說文○、鍒皆訓耎,魏太武改柔然為蠕蠕,則柔音如蠕,可知也。」
又淵、人為韻。諸家並同。江永曰:「淵,一均切。旁證:老子:『魚不可脫
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本證:詩『其心塞淵』韻身、人,『秉心塞淵』
韻零、人、田、千。」鄧廷楨曰:「淵古音真、先同部。易干九四『或躍在淵』
與九五『利見大人』為韻。詩燕燕『其心塞淵』與『寡人』為韻,定之方中
『秉心塞淵』與兩『人』字為韻。」右景龍碑本五十三字,敦煌丁本不全,
字數不明。河上、王本五十六字,傅本五十七字,範本五十九字。河上本題
「微明第三十六」,王本題「三十六章」,範本題「將欲翕之章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

嚴可均曰:「能守」,王弼「守」下或有「之」字。

謙之案:傅、範本「侯王」作「王侯」,景福本「若」作「而」。「之」
字,景龍、御注、英倫、傅奕本均無,範本、室町本有。「無為而無不為」,
即莊子天下篇所述關尹、老聃之道:「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
靜若鏡,其應若響。」無為也,而無不為也。又阮籍通老論曰:「道者法自然
而為化,侯王能守之,萬物將自化。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
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作「之樸」。

謙之案:傅、範本亦作「樸」。畢沅曰:「『樸』本作『樸』,同。」「化
而欲作」,「作」與「無」為對。爾雅釋言:「作,為也。」又為「變」。禮記
哀公問「作色而對」,註:「變也。」「化而欲作」,即化而欲變。「樸」,說文:
「木素也。」書梓材「既勤樸斲」,馬註:「未成器也。」論衡量知篇曰:「無


刀斧之斷者,謂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

嚴可均曰:「亦將不欲」,王弼作「夫亦將無慾」。

羅振玉曰:「無名之樸」,據釋文,王本似無此句。「夫亦將無慾」,釋
文:「無,簡文作不。」又景龍、御注、景福、英倫諸本均無「夫」字,「無」
亦作「不」。

於省吾曰:按老子「夫」字多為後人所增。「無」作「不」者是也。河
上公本正作「亦將不欲,不欲以靜」。今以古書重文之例驗之,「亦將不欲,
不欲以靜」,本應作「亦將不=欲=以靜」,是「無」應作「不」之證。

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謙之案:「天下將自正」,各本有「將」字,遂州本無。「正」,諸王本
與宋刊河上本作「定」,王羲之本、傅、範本、高翿本及諸石本皆作「正」。
「正」、「定」義通,定從正聲,形亦近同。勞健引說文古文「正」作○,夏
竦古文韻「定」字引汗簡作○。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為、為、化韻(歌部,為音訛,化音呵),樸、
樸、欲韻(侯部),靜、正韻(耕部)。奚侗:為、化韻,作、樸、樸、欲韻,
靜、定韻,蓋「正」一作「定」也。高本漢同,「正」、「定」二字兼收。鄧
廷楨同,惟未及「作」字,云:「正,一本作定,靜、定亦韻也。」謙之案:
五十七章「我無為而民自化」,亦為、化為韻。莊子大宗師:「偉哉造化!又
將奚以汝為?」在宥篇:「處無為而民自化。」天地篇:「無為而萬物化。」秋
水篇:「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皆為、化為韻。又靜、定為韻,
楚辭大招靜、定韻,其例證。顧炎武曰:「樸」,古者普木反。老子:「○兮
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
素抱樸,少私寡慾。」「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
復歸於樸。」「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我
無慾,而民自樸。」(唐韻正三燭)江有誥曰:「靜」,疾郢切。按古惟有平去
二聲,至魏、晉始間讀上聲,當與清、勁二部並收。老子為政篇「不欲以靜」
與正協,洪德篇「清靜」與正協,淳風篇「我好靜」與正協,「歸根曰靜」
與命協。以上去聲(唐韻四聲正四十靜)。

右景龍碑本四十八字,英倫本、河上本同,傅本四十九字,王、範本
五十字。河上本題「為政第三十七」,王本題「三十七章」,範本題「道常無
為章第三十七」。景龍碑經文下原空六格,接下銜名「前重光觀都監齋兼知
威儀事至神龍元年名入龍興觀檢校觀主張..行」共二十九字。以上經碑正面,
共道經卅二行:前廿九行,行七十一字;後三行,行七十字。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
下德□□而有以為。

謙之案:石刻末句「下德□□而有以為」,□□二字原缺泐,據他本補
之,似當作「為之」二字,實誤。譣文義當作「下德無為而有以為」,補「無
為」二字。「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內經太素卷二順養篇楊上善注及周易集


解干九家易引二句並同。史記酷吏傳引首四句同。「上德無為而無以為」,文
選魏都賦注引作「而無不為」,與傅、範本同。
范應元曰:「上德無為」兩句,韓非、王○、王弼、郭雲、傅奕同古本,
河上公作「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今從古本。
俞樾曰:案..韓非子解老篇作「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蓋古本老子
如此,今作「無以為」者,涉下「上仁」句而誤耳。傅奕本正作「不」。

謙之案:碑本作「無以為」,是也。皆川願老子繹解云:「一作『上德
無為而無不為,下德為之而無以為』,疑從褚本者。」褚本者,晉王右軍書道
德經有褚遂良貞觀十五年跋之本,由此知王羲之本與傅本正同。惟「上德無
為而無以為」,較之「上德無為而無不為」,於義為優。蓋太上下知有之,故
不為而成也,五十七章所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是也。「無為」與「無以為」
似無所區別,然而「無為而無以為」與「無為而有以為」則區別甚大。傅、
範本下句「下德為之而無以為」,較以碑本「下德無為而有以為」,傅、範本
「下德」與「上仁」句無別,「下德為之而無以為」與「上仁為之而無以為」
二句全同,於理安乎?畢沅曰:「『無』,河上公、王弼作『有』。案應作『有』,
或奕本傳刻誤。」畢說是也。且「上德為之而無以為」,范云:「韓非同古本。」
今韓非無此句,非韓非無之,經文固無是也。

馬其昶曰:案「無為」舊作「為之」,誤同「上義」句,傅本又誤同「上
仁」句,注家強為之說,皆非是,今為正之。德有上下,其無為一也。以其
不失德,故雖無為之中,而仍有以為。

謙之案:馬說是也。六十三章曰:「為無為。」無為而有以為也。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
謙之案:上文以「無為」為主,分別「無以為」與「有以為」;上德「無

以為」,下德「有以為」。此文以「為之」為主,分別「無以為」與「有以為」;

上仁「無以為」,上義「有以為」。範本同此,傅本「上義」作「下義」,誤。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
畢沅曰:「仍」,王弼作「扔」。案說文解字:「仍,因也。」扔亦因也,

夏時有扔氏是此字。

謙之案:御注、遂州、邢玄、景福、慶陽、磻溪、樓正諸石本,嚴遵、
傅奕、柰卷、室町、顧、彭諸本,皆作「仍」,範本作「扔」,作「扔」是也。
廣雅曰:「扔,引也。」,廣韻曰:「扔,強牽引也。」「扔」與「仍」音義同,
但「扔」字從手,與攘臂之義合。

范曰:「揎袖出臂曰攘。『扔』字,王弼與古本同,世本作『仍』,今從
古本。」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劉師培曰:案韓非解老篇云:「故曰:『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
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據此文觀之,則王本、河上本均脫四「失」
字。

馬敘倫曰:後漢書崔駰傳注引無四字,朱穆傳注引有。輔行記一之三
引更有「失禮而後智,失智而後信」兩句,然各本及莊子知北遊篇引並同此,
又譣義亦不當有此兩句及四「失」字。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嚴可均曰:「忠信之薄」,御注作「之簿」,下「不處其薄」亦然。
羅振玉曰:「首」下,景福本有「也」字。
謙之案:傅、範本、室町本亦有「也」字。李翹曰:「莊子知北遊篇引


云『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誤合下為一句。」宋翔鳳曰:老子著書以明黃
帝自然之治,即禮運篇所謂「大道之行」,故先道德而後仁義。孔子定六經,
明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即禮運所謂「大道既隱,天下為家」,故中
明仁義禮知,以救斯世。故黃、老之學與孔子之傳,相為表■者也。又曰: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按此言世風之日漓也,道德仁義遞降,而
以禮為治民。

三千三百皆所以約束整齊其民,由忠信之既薄,而禮為治國之首。亂,
治也。老子言禮,故孔子問禮。

謙之案:宋說辨矣,然未明學術源流,以「亂」訓「治」。證之經文六
十四章「治之於未亂」,則「治」「亂」對文,此處不應獨訓「治」。老子蓋
知禮而反禮者也,故曰:「處其厚,不處其薄。」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

謙之案:韓非解老作「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前識」二
字,嚴遵本作「前職」,註:「預設然也。」據注知「職」為誤字。「愚之始」,
傅本「始」作「首」,王弼注「道之華而愚之首」,是王本當亦作「首」。范、
柰卷作「始」。又禮記曲禮正義引云:「禮者忠信之薄,道德之華,爭愚之始。」
易順鼎曰:按所引「道」下有「德」字,「愚」上有「爭」字。竊謂「愚」
當作「遇」,即書盤庚「暫遇奸宄」之「遇」,又即淮南「偶○智故」之「偶」。
呂氏春秋勿躬篇「幽詭愚險之言」,王氏經義述聞以為「愚」即「遇」。「愚」、
「遇」古字通用,知此書亦然矣。愚之始,即邪偽之始也。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嚴可均曰:河上作「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王弼亦然。

謙之案:諸河上本有異同。一河上本下兩句並作「居」,室町本、傅、
範本四句皆作「處」,孫盛老子疑問反訓引同。范應元曰:「韓非、嚴遵同古
本。一本下兩句『處』作『居』。」畢沅曰:「王符潛夫論作『不居其薄』,與
王弼本同。朱穆崇厚論引上二句作『處』,下二句作『居』。」又「故去彼取
此」,嚴本無「故」字,淮南道應訓引此句同此石。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奚侗:首、始韻,薄、華韻。李賡芸曰:
按薄與華韻,首與始韻。古讀華如尃。公羊哀四年「蒲社災」,谷梁、左氏
皆作「亳社」。禮記郊特牲「薄社北牖」,釋文云:「本又作亳。」是「蒲」即
「亳」之證也。鄧廷楨曰:薄、華為韻。華古音讀若荂,魚、虞部字。薄從
溥聲,則魚、虞部之入聲也。

右景龍碑一百二十九字,敦煌本,河、王本同,傅本一百三十一字,
範本一百三十三字。河上題「論德第三十八」,王本題「三十八章」,範本題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謙之案:「寧」字,績語堂碑
錄因避清帝諱改為「寧」,今據原碑文改正,下同。

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嚴可均曰:「萬物」,各本
作「萬物」。


羅振玉曰:敦煌戊本無此句。

謙之案:景福本、範本「萬」亦作「萬」。又陳碧虛曰:「嚴君平本無
『萬物得之以生』,並下文『萬物無以生將恐滅』十四字。」侯王得一以為天
下正。

嚴可均曰:「天下正」,御注、王弼作「下貞」。

范應元曰:貞,正也。王弼、郭雲同古本。一本「貞」作「正」,亦後
人避諱也。

河上本作「侯王」。

謙之案:傅、範本、柰卷作「王侯」,群書治要、孫盛老子疑問反訊、
晉書裴楷傳、書鈔一四九引並作「貞」,嚴遵、河上、顧歡、景福、樓正、
慶陽、磻溪、室町及玉篇「一」字下引均作「正」,遂州本作「政」。中都四
子本此句作「以天下為正」。

王念孫曰:河上本「貞」作「正」,注云:「為天下平正。」念孫案:爾
雅曰:「正,長也。」呂氏春秋君守篇「可以為天下正」,高注曰:「正,主也。」
「為天下正」,猶洪範言「為天下主」耳。下文「天無以清」,「地無以寧」,
即承上文「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言之。又云「侯王無以貴高」,「貴高」
二字正承「為天下正」言之,是「正」為君長之義,非平正之義也。王弼本
「正」作「貞」,借字耳。

東條一堂曰:「為天下貞」,按「貞」一本作「正」,與注乖。下同。貞
觀政要刑法第三十一引亦作「正」。

彭耜曰:「諸本貞作正,避廟諱。」易順鼎曰:「貞」或作「正」,古字
通用。王氏讀書雜誌謂此「貞」為借字,似未盡然。易「貞勝者也」,韓注
引老子曰:「王侯得一以為天下貞。」王弼周易略例:「制天下之動者,貞夫
一者也。」邢..注引老子亦作「貞」。文選王元長曲水詩序注引亦作「貞」。
是「貞」為本字。

勞健曰:「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貞」字景龍、景福作「正」,開元、
傅、范與諸王本皆作「貞」。范註:「貞,正也。一本作正,後人避諱也。」
按道藏御注、御疏本原作「正」,疏云:「本或作貞字,貞即正也。」開元石
刻乃改從「貞」,范云「後人避諱」,非也。又此章凡「侯王」字,傅、范亦
作「王侯」,非也。諸唐本、諸王本、河上本皆作「侯王」,與「貞」字自諧
句中韻。

謙之案:作「貞」是也。易系辭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又曰:
「言致其一也。」老子此章言「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下,傅、范及釋文下
有「其致之一也」,與易義均合。又柰卷及大阪圖書館舊鈔本,均作「天下
貞」,狩野直喜謂:「河上公本亦有作『貞』者,蓋自宋刻避帝諱改『貞』作
『正』。」今證之以景龍碑文,知「貞」「正」二字古通用,而避諱之說亦非。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謙之案:碑文與羅卷此均作
「無」,不作「無」,為變例。武內法京敦乙本作「無」。

又莊子至樂篇:「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語意本此。

劉師培曰:「發」讀為「廢」。說文:「廢,屋頓也。」淮南子覽冥訓「四
極廢」,高註:「廢,頓也。」左傳定三年「廢於爐炭」,杜註:「廢,墜也。」
頓墜之義,與傾圮同。恐發者,猶言將崩圮也,即地傾之義。「發」為「廢」
字之省形。

蔣錫昌曰:劉說是。莊子列禦寇「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釋文:「發,


司馬本作廢。」列子黃帝篇引作「廢」。又繕性「非藏其智而不發也」,御覽
逸民部引作「廢」。

左傳哀十一年疏引竹書紀年云:「梁惠王廢逢忌之藪以賜民。」漢書地
理志引作「發」。

均其證也。「發」「廢」雙聲,故可通用。此言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
以寧將恐廢也。

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畢沅曰:「竭」,河上公、王
弼並作「歇」,案應作「竭」。

謙之案:河上公、王弼並作「竭」,上句作「歇」,畢誤校。「歇」,說
文:「息也。一曰氣越洩也。」廣雅釋詁二:「歇,洩也。」七發:「精神越洩,
百病鹹生。」「竭」借為「渴」,「渴,盡也,從水,曼聲。」爾雅釋詁:「涸,
渴也。」經傳多以「竭」為之,是竭有涸盡之義。周語「伊、洛竭而夏亡」,
註:「涸也。」淮南說林:「淵泉不能竭。」本經:「竭澤而漁。」河上注此:「言
谷當有盈縮虛實,不可但欲盈滿無已時,將恐枯竭不為谷。」「竭」與「渴」
同義,不必改字。

萬物無以生,將恐滅;羅振玉曰:敦煌本無此句。

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

武內義雄曰:景、遂、敦三本「侯王」與上文合,下又同。景、遂二
本「貴高」,敦本無「高」字,然下文「貴高」並稱,有「高」字是。

羅振玉曰:敦煌本「貞」下有「而」字。

謙之案:此句疑有誤文。諸河、王本、顧歡本、磻溪、景福、樓正、
室町、柰卷句同此。範本作「王侯無以為貞,將恐溪」,高翿作「侯王無以
貞而貴高,將恐蹶」,傅奕作「王侯無以為貞而貴高,將恐溪」,彭耜,趙孟
俯同傅本,惟「王侯」作「侯王」。

嚴遵同彭本,惟「無以為貞」作「無以為正」。皆川願老子繹解又與嚴
遵同。

劉師培曰:案上文「天無以清」,「地無以寧」,「神無以靈」,「谷無以
盈」,「萬物無以生」,均承上「以清」、「以寧」、「以盈」、「以生」言,惟此
句「無以貴高」與上「以為天下貞」不相應,疑「貴」即「貞」字之訛。「貴」、
「貞」形近,後人據此節王注有「清不足貴」諸文,遂改「貞」為「貴」,
又疑「貴高」並文,與下「貴高」二語相應,遂於「貴」下增「高」字,實
則「貴」當作「貞」,「高」乃衍文也。

易順鼎曰:當作「侯王無以貞,將恐蹶」,「貞」誤為「貴」。後人見下
文「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二句,以為承上文而言,妄於「貴」下又加
「高」字,遂致踵訛襲謬,而義理不可通矣。

謙之案:「將恐溪」,諸王本「溪」作「蹶」。說文:「蹶,僵也,從足,
厥聲。

一曰跳也,亦讀若..。」廣韻:「蹶,失腳也,僵也,亦作溪。」廣雅釋
詁三:「溪,敗也。」呂覽慎行「小人之行,不溪於山」,註:「溪躓顛頓也。」
荀子成相「國乃溪」,註:「顛覆也。」「侯王無以貞,將恐溪」,言侯王無以
為貞,將恐顛覆失其位也。治要引作「溪」,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五引古老子
亦作「溪」。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嚴可均曰:「高以下為基」,御注脫「為」字,河上「高」下有「必」


字。

宇惠曰:齊策「貴以」「高以」上並有「雖」字。

謙之案:景福、室町、柰卷、顧歡諸本及淮南道應訓、群書治要、意
林引二「以」上均有「必」字。淮南原道訓:「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而高
者必以下為基。」語亦本此。

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轂,嚴可均曰:「不轂」,王弼作「不谷」。河
上云:「不轂,喻不能如車轂為眾輻所湊。」四十二章「不轂」亦然。

謙之案:「侯王」,傅、范作「王侯」,文選雪賦注引作「王公」。「自謂」,
景福本「謂」作「曰」,彭耜、范應元、趙孟俯、室町、柰卷及治要引作「稱」。

易順鼎曰:按「自謂」當作「自稱」。四十二章云:「人之所惡,唯孤、
寡、不谷,而王公以為稱。」則此亦必作「稱」也。淮南高注正作「稱」,文
選邱希范與陳伯之書注引此作「王侯自稱孤、寡、不谷」,皆其證。

洪頤烜曰:德經「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轂」,案禮記曲禮「於內自
稱曰不谷」,鄭註:「谷,善也。」左氏僖四年傳「豈不谷是為」,杜預註:「孤、
寡、不轂,諸侯謙辭。」字皆作「谷」。列子天瑞篇「鸇之為布轂」,釋文:「轂,
本又作谷。」此「轂」為「谷」之借字,河上注讀為「車轂」之轂,失之。

徐鼒曰:老子法:本章「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轂」,河上章句云:
「不轂,喻不能如車轂為眾輻所湊。」「道化」章「人之所惡,唯孤、寡、不
轂,而王公以為稱」,章句云:「孤、寡、不轂,不祥之名。」鼒謂「不祥」
說是,「不能如車轂」之說乃是望文生義,非古訓也。「轂」與「谷」通。詩
正月「蔌蔌方有谷」,後漢書蔡邕傳作「速速方轂」。列子天瑞篇「鸇之為布
轂」,釋文云:「本又作谷。」呂覽觀表篇「衛右宰谷臣」,文選劉孝標廣絕交
論注作「轂臣」。蓋音近假借之字也。按「轂」之言善也,鄭注曲禮用之,
言己之不善,謙詞也。又「谷」之言祿也,高誘注淮南人間訓用之,猶言不
祿也,亦謙詞也。又王弼本亦作「谷」。

謙之案:孤、寡、不谷,謙辭是也。呂覽君守篇「君名孤、寡,而不
可障壅」,高註:「孤、寡,人君之謙辭也。」碑本「不谷」作「不轂」,「轂」,
此借為「谷」。

後漢書蔡邕傳「速速方轂」,註:「轂,祿也。」按谷亦祿也,知「不轂」
即「不谷」。

惟谷雖訓祿,而不谷非即不祿義,此為方言,猶言僕也。章炳麟曰:「自
稱曰僕,本是臣僕,亦兼短義。王侯謙以自稱不谷,『不谷』即『僕』之合
音。淮南人間訓註:『不谷,不祿也。』此為望文生訓,古人死言不祿,不應
以此自稱。」說詳於新方言。

此其以賤為本耶非?嚴可均曰:「非」,各本作「非乎」。

謙之案:「此其」,御注、邢玄、慶陽、磻溪、樓正、景福、顧歡、彭
耜、高翿、趙孟俯均同此石。傅、范作「是其」,嚴遵作「唯斯」,諸河、王
本作「此非」。范應元曰:「王弼同古本,河上公作『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
今從古本。」知范所見王本「非」作「其」。又「耶」字,敦煌本、嚴遵本作
「與」,顧歡、傅、范作「也」,遂州本同此石。「非」,范作「非歟」,景福
作「悲乎」,敦煌本作「非也」。

謙之案:作「其」是也。此經文中用楚方言。蔣錫昌曰:「按史記高祖
紀『其以沛為朕湯沐邑』,集解引風俗通:『其者,楚言也。』老子楚人,當
用楚言。五十八章『其無正』,猶言『無正』也。七十七章『其不欲見賢』,


猶不欲見賢也。『是其以賤為本也,非歟』,猶言是以賤為本也非歟也。」故
致數車無車。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作「數輿無輿」,蘇靈芝書上「輿」作「與」,
誤也。

謙之案:兩「車」字,河上、顧歡、景福、室町、柰卷同此石,嚴遵、
敦煌本作「輿」。嚴「致數輿」作「造輿於」,敦本句末有「也」字。法京敦
乙本上之「車」作「與」,下之「車」作「譽」,與蘇靈芝御注本同。遂州、
傅、范上下均作「譽」。范應元曰:「王弼同古本,河上公作『數車無車』。」
今案諸王本作「輿」,道藏王本作「譽」,與范說同。又道藏王本與道藏宋張
太守匯刻四家注本引王弼注亦作「故致數譽,乃無譽也」。案作「譽」是也。
兩「車」或「輿」,皆「譽」之訛,「譽」「與」古通,「譽」書為「與」,誤
為「輿」、為「車」,蘇靈芝書與法京敦乙本皆其證也。「數車無車」,諸說紛
紜。李道純曰:「諸家解不通,予謂數車之各件,無一名車者,喻我是一身,
無一名我也。成玄英曰:『輿,車也,箱、輻、轂、輞,假合而成,徒有車
名,數即無實。五物四大,為幻亦然。所以身既浮處,貴將安寄?』」李贄
曰:「今夫輪、輻、蓋、軫、衡、軛、轂、,合而成車,人但見有此數者,
曷嘗有車哉?然而名之曰車,而不曰輪、輻、蓋、軫、衡、軛、轂、也。」
謙之案:二李皆佛說也,現存巴利文之彌蘭王問經與東晉失譯之那先比丘經,
即為明證。

「那先問王:『言名車,何所為車者?軸為車耶?』王言:『軸不為車。』
那先言:『輞為車耶?』王言:『輞不為車。』那先言:『輻為車耶?』王言:
『輻不為車。』那先言:『轂為車耶?』王言:『轂不為車。』那先言:『轅為
車耶?』王言:『轅不為車。』那先言:『軛為車耶?』王言:『軛不為車。』
那先言:『輿為車耶?』王言:『輿不為車。』那先言:『扛為車耶?』王言:
『扛不為車。』那先言:『蓋為車耶?』王言:『蓋不為車。』那先言:『合聚
是諸材木,著一面寧為車耶?』王言:『合聚是諸材木,著一面不為車也。』
那先言:『假令不合聚是諸材木,寧為車耶?』王言:『不合聚是諸材木,不
為車。』那先言:『音聲為車耶?』王言:『音聲不為車。』那先言:『何所為
車者?』王便默然不語。那先言:『佛說之,如合聚是諸材木,用為車,因
得車。人亦如是。合聚頭、面、耳、鼻、口、頸、項、肩、臂、骨肉、手足、
肝、腑、心、脾、腎、腸、胃、顏色、聲響、喘息、苦樂、善惡,合聚名為
人。』王言:『善哉!

善哉!』」自佛教流入中國,於是而有「數車無車」之說。作「車」、作
「輿」,義雖可通,然非老子之言也甚明。

高延第曰:「至譽無譽」,河上本作「致數車無車」,王弼本、淮南子道
應訓作「致數輿無輿」,各為曲說,與本文誼不相附。陸氏釋文出「譽」字,
註:「毀譽也。」是原本作「譽」。由「譽」訛為「輿」,由「輿」訛為「車」,
後人反謂釋文為誤,非也。莊子至樂篇「至譽無譽」,下又云「天無為以之
清,地無為以之寧」云云,正引此章語,尤可證。

羅運賢曰:案「譽」,毀譽也。吳澄本「輿」作「譽」,焦氏考異「輿」
古本作「譽」,蓋「譽」字於義始通。疑此文本作「致數與無與」,與「譽」
古通(射義鄭注「譽或為與」)。數,計也;數譽無譽,言計譽反無譽也。侯
王自謂孤、寡、不谷,此不計譽矣,而譽自歸之,然則計譽無譽甚明。淮南
說山訓「求美則不得美,不求美則美矣」,註:「心自求美則不得美名也,而


自損則有美名也,故老子曰『致數輿無輿』也。」(文雖作「輿」而以美名為

釋,知其讀為譽也。)頗識此意。

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嚴可均曰:「落落」,王弼作「珞珞」。

羅振玉曰:敦煌本作「祿祿」、「落落」。

謙之案:「琭琭」,景福本作「淥淥」,嚴遵、傅奕本作「碌碌」。「落落」,
御注、遂州、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室町、柰卷、嚴遵、河上、顧歡、
彭、范、趙同此石,景福作「硌硌」。又二「如」字,傅、范並作「若」。畢
沅曰:案古無「琭」、「碌」、「珞」三字,「硌」應作「落」。廣韻以「公等錄
錄」為「○○」。說文解字云:「○,隨從也。」廣韻是應用之歟?洪頤烜曰:
案「琭琭」猶錄錄。廣雅釋訓:「逯逯,眾也。」說文:「○,隨從也。」並通
用字。王本:「貴物以多而見賤。落落,石堅貌。石本賤物,以堅而自貞,
是以兩不欲也。」晏子春秋內篇問下:「堅哉石乎!

落落,視之則堅,無以為久,是以速亡也。」即此義。

高延第曰:「琭琭」,史記平原君傳作「錄錄」,後漢馮衍傳作「碌碌」,
註:「碌碌為人所貴,落落為人所賤。」河上注以「琭琭喻少,落落喻多」,
王弼以為一琭琭珞珞,體盡於形」。王逸九思註:「硌硌,長而多有貌也。」
以上諸解,皆與本文義不合。且證以毛遂譏十九人曰:「公等錄錄,因人成
事者也。」蕭何世家:「錄錄未有奇節。」(註:「錄錄猶鹿鹿。」)荀悅漢紀王
仲翁譏蕭望之曰:「不■碌碌,反抱關木。」後漢書馬援傳:「今更陸陸,欲
往■之。」則諸解尤不可通。按說文:「○,隨從也。」(言為人所役使。)索
隱王劭曰:「錄,借字耳。說文云:『○○,隨從之貌。』」廣韻「○」下引毛
遂曰:「公等○○,可謂因人成事耳。」史記亦作「錄」。則琭、碌、錄、鹿、
陸皆「○」之假借,以隨從之義釋之,與以上諸人譏刺之語,並可意會。後
人徒見下有「玉」「石」字,遂以從玉從石為正,各為異說,不悟其不可通
耳。「落」、「珞」、「硌」亦傳寫之異,今從後漢書耿弇傳「落落難合」,注「疏
闊貌」,言其■異,與人不相入,與隨從之義正相反也。

謙之案:「琭琭」,或作「碌碌」,或作「淥淥」,又作「祿祿」,又作「鹿
鹿」。

「落落」,或作「珞珞」,或作「硌硌」,蓋皆一聲之轉與傳寫之異,古人
通用。其義則後漢書馮衍傳注曾言之,謂:「可貴可賤,皆非道真。玉貌珞
珞,為人所貴,石形落落,為人所賤,賤既失矣,貴亦未得。言當處才不才
之間。」此蓋以莊子義釋老。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清、寧、靈、盈、生、貞韻(耕部),裂、發、
歇、竭、滅、溪韻(祭部),邪、乎、車韻(魚部,邪音余),琭、玉韻(侯
部),落、石韻(魚部,落,盧入聲,石,蜍入聲)。謙之案:邪、乎同屬魚
部,「車」「輿」皆「譽」之誤,邪、乎、譽為韻。又發,古音歇,歇,高本
漢本一作「洩」,裂、發、洩、竭、滅、蹶為韻。又「天無以清,將恐裂」
下五句,實以清、寧、靈、盈、生、貞與裂、發、歇、竭、滅、溪為句中兩
韻互協。此外「不谷」之谷,亦與下琭、玉同屬六屋入聲,為隔句遙韻。姚
文田曰:「落落如石」,落、石韻,此與上句皆句中自諧。

右景龍碑不分章,一百三十三字,敦煌本一百三十二字,河上本一百
三十五字,王本一百三十四字,傅本一百三十九字,範本一百三十六字。河
上本題「法本第三十九」,王本題「三十九章」,範本題「昔之得一章第三十


九」。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謙之案:碑本「昔之得一者」止「有生於無」句為一章。嚴遵本與上
章相連,同此石。又宋趙志堅疏義「反」作「返」。又案「反」,復也,此易
義也。易復彖曰:「反覆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雜
卦傳曰:「復,反也。」干彖傳曰:「終日幹幹,反覆道也。」泰彖曰:「無平
不陂,無往不復。」反即復也。故老子曰:「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雲
雲,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又曰「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
極」,「復歸於樸」,此復之即返而歸之也。「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此
待其遠而後反也。反自是動,不動則無所謂反,故曰:「反者道之動。」反自
是逆,逆而後順,故曰:「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又「弱
者道之用」,蓋得易之坤者也,干藏於坤,故曰弱。易曰「潛龍勿用」,而老
言無用之用,是道之用。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嚴可均曰:「天下萬物」,河上、王弼作「萬物」,御注作「之物」。

謙之案:廣明、景福、御覽六百十九引並作「萬物」,同此石。邢玄、
磻溪、樓正、室町、傅、范、高、趙並作「之物」,同御注。敦煌、嚴遵本
作「天地之物」。又景福、範本「無」作「無」。馬敘倫曰:「弼注曰:『天下
之物,皆有以為生。』是王亦作『之物』。今作『萬物』者,後人據河上本改
也。」謙之案:首章「無名,天地始,有名,萬物母」,以「無名」與「有名」
對,「天地」與「萬物」對,「始」與「母」對。

此章亦言「有」「無」,則「天下萬物」,當作「天地萬物」,於義為優。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姚文田、奚侗無韻。鄧廷楨、陳柱、高本漢:
動、用韻,是也。案孔廣森詩聲類(四)陽聲四東、鍾、江合為一部,並收
「動」「用」二字,引老子曰:「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右景龍碑本二
十一字,敦煌本、河、王、傅、範本同。河上題「去用第四十」,王本題「四
十章」,範本題「反者道之動章第四十」。

第四十一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嚴可均曰:「勤而行之」,御注無「之」字,傅
奕作「而勤行之」。

謙之案:法京敦乙本作「懃能行」,羅卷同此石,與武內本異。範本作
「懃」,注云「古本」。案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一引古老子作「懃」。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之。


謙之案:「■」 ,各本作「笑」,遂州本作「■」,御注作「○」。傅、范
本作「而大笑之」。

俞樾曰:按王氏念孫讀書雜誌曰:「『大笑之』,本作『大而笑之』,猶
言迂而笑之也。牟子引老子,正作『大而笑之』。抱朴子微旨篇亦云:『大而
笑之,其來久矣。』是牟、葛所見本皆作『大而笑之』。」今按王說是也。「下
士聞道,大而笑之」,與上文「上士聞道,勤而行之」,兩句相對。傅奕本作:
「上士聞道,而勤行之;下士聞道,而大笑之。」蓋誤移兩「而」字於句首,
然下句之有「而」字,則尚可籍以考見也。

「而勤行之」,是「勤而行之」之誤。然則「而大笑之」,是「大而笑之」
之誤,可以隅反矣。

高亨曰:「亡」讀為「忘」,二字古通用。詩假樂「不愆不忘」,說苑建
本篇引「忘」作「亡」。荀子勸學篇「怠慢忘身」,大戴禮勸學篇「忘」作「亡」。
呂氏春秋權勳篇「是忘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韓非子十過篇、淮南子
人間篇並「忘」作「亡」。皆其證。詩綠衣「心之憂矣,曷維其亡」,鄭箋「亡
之言忘也」,亦其例也。

周易略例:「存言者,非得像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忘言者,乃
得像者也;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存」「忘」對舉,與此文同。

不■不足以為道。

羅振玉曰:敦煌本「笑」下有「之」字。

故建言有之:嚴可均曰:御注無「故」字。

謙之案:邢玄、景福、慶陽、磻溪、樓正、高翿、室町本與御注同。
武內敦乙本「建言」下有「是以」二字,顧歡本同。

羅振玉曰:敦煌本作「是以建言有之曰」。

謙之案:傅、範本亦有「曰」字。范應元曰:「王弼、孫登、阮鹹同古
本,河上公本無『曰』字。」奚侗曰:「建言」,當是古載籍名。高亨曰:「建
言」,殆老子所稱書名也。莊子人間世篇引法言,鶡冠子天權篇引逸言,鬼
谷子謀篇引陰言,漢書藝文志有讕言(班自注「不知作者」),可證名書曰言,
古人之通例也。

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嚴可均曰:「若類」,御注、王弼作
「若纇」。

謙之案:「進道若退」,御注「退」作「○」,傅奕、彭耜、林希逸、趙
孟俯此句在「夷道若類」句下。「類」字,釋文、河上、敦煌、景福、柰卷、
顧歡並同,傅、範本作「纇」。范曰:「『纇』,古本音耒,絲節也,河上公作
『類』。今從古本。」今案:「纇」、「類」古通用。廣雅釋言:「纇,節也。」
通俗文:「多節曰纇。」「夷道若纇」,簡文註:「疵也。」淮南泛論「明月之珠,
不能無纇」,註:「纇,盤若絲之結纇也。」假借為「戾」。左傳昭十六「刑之
頗纇」,服註:「不平也。」不平與平對立,故曰「夷道若纇」。夷,平也,「纇」
則引申為不平之義。

上德若谷,大白若辱,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谷」作「俗」。

羅振玉曰:「大白若辱」,此句敦煌本在「上德若谷」之前。

謙之案:羅卷敦戊本「谷」不作「俗」,與法京敦乙本異。成玄英曰:
「『谷』本亦作「俗」字者,言亦能忘德,不異囂俗也。」馬敘倫曰:「各本
作『谷』,『俗』之省也。言高上之德,反如流俗,即和光同塵之義。」又「大
白」,道藏王本「大」作「太」。


又「辱」字,傅、範本作「○」。范曰:『○』音辱,黑垢也。古本如
此,河上本作『辱』。」畢沅曰:「『○」 ,河上公、王弼並作『辱』。作『○』
者,所謂『以白造緇』是矣。說文解字無『○』字。」謙之案:玉篇:「○, 
垢黑也。」當為「辱」之古文。廣雅釋詁三:「辱,污也,又惡也。」儀禮士
昏禮「今吾子辱」,註:「以白造緇曰辱。」素問氣交變大論:「黑氣乃辱。」
辱有黑義,與白對立,故曰「大白若辱」。

易順鼎曰:按「辱」者,儀禮士昏禮注云「以白造緇曰辱」,即此「辱」
字之義。..蓋以白造緇,除去污辱之跡,故曰辱也。此老子本義,幸有詩
傳、禮注可以互證。

廣德若不足,謙之案:莊子寓言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
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末二句與此章同。又史記老子本傳老子教孔
子語:「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疑「廣德」為「盛德」之訛。
馬敘倫謂此文當從莊子,作「盛」是故書,是也。嚴遵本作「盛德」,當從
之。又羅卷「若不足」作「若濡」,與諸本異。

建德若偷,狩野直喜曰:河上公本之與王弼本,經文原不相同,後世
輔嗣義行,而河上注漸微,遂據王本妄改經文,以致兩者混而無別,幸有舊
鈔足以正刊本之誤。..第四十一「建德若偷,質真若渝」,此本(謙之案:
指柰卷)「若偷」作「若揄」。案王弼註:「偷,匹也。建德者因物自然,不
立不施,故若偷匹。」河上註:「建設道德之人,若可偷引使空虛也。」「偷引」,
此本亦作「揄引」。蓋王弼本作「偷」,其訓為匹;河上本作「揄」,其訓為
引。說文手部:「揄,引也。」韓非子飾邪篇:「龐援揄兵而南。」漢書禮樂志
「神之揄」,顏師古云:「揄,引也。」是其證也。可見兩家經文不同,訓釋
亦殊,後人無識,妄改「揄」為「偷」,以從王本,注亦改為「偷」,而河上
公義更不可問矣。又曰:案唐景龍刻石作「建德若偷」,..則河上公本為
王本所亂,自唐時已然。

謙之案:河上本為王本所亂,是也。惟此句,敦煌本無,河上公、王
弼作「偷」,與此石同。廣明本、傅本作「偷」,高翿本作「輸」,柰卷、室
町本作「揄」。范應元曰:「『輸』,傅奕云『古本作輸』,引『廣韻云:「輸,
愚也。」河上公作揄,乃草字,變車為手。』傅奕云:『手字之誤,動經數代,
況「辱」字少「黑」字乎?』傅奕當時必有所據。王弼作『偷』,董遇作『搖』,
今從古本。」案范說有誤,傅奕此句作「偷」,下句作「輸」,範本作「輸」,
乃誤引傅奕。案作「偷」是也。說文:「偷,巧黠也,從女,俞聲。字亦作
偷。」朱駿聲曰:「偷假為愉,漢書食貨志:『民偷甘食好衣。』路溫舒傳『偷
為一切』,註:『苟且也。』禮記表記:『安肆曰偷。』左文十七傳『齊君之語
偷』,註:『苟且。』又東京賦『剿民以偷樂』,註:『猶僥倖也。』又後漢張衡
傳『雖遨遊以偷樂兮』,註:『懷安也。』爾雅釋言:『佻,偷也。』又荀子修
身『偷儒轉脫』,非十二子『偷儒而罔』,註:『當為輸,苟避於事也。』又為
揄。」由上知「偷」、「偷」、「揄」、「輸」古可通用,「偷」字是故書。

俞樾曰:按河上公注曰:「建設道德之人,若可偷引,使空虛也。」王
弼注曰:「偷,匹也。建德者因物自然,不立不施,故若偷匹。」然偷匹之義,
於古無征,義亦難曉。..今按「建」當讀為「健」。釋名釋言語曰:「健,
建也,能有所建為也。」是「建」、「健」音同,而義亦得通。「健德者偷」,
言剛健之德,反若偷惰也。正與上句「廣德若不足」一律。

質真若渝,謙之案:傅奕本作「質直若輸」,柰卷「真」亦作「直」。「渝」、


「輸」古字通。

畢沅曰:「河上公、王弼作『渝』,古字通,如春秋『渝平』為『輸平』
是也。」案「輸」假為「愉」,有苟且懷安之意,又為「渝」。「質真」之「真」,
為「■」之訛。

「質■若渝」,蓋謂質樸之人,行動遲緩,駑弱有若輸愚者也。

劉師培曰:案上文言「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此與並文,疑「真」
亦作「德」,蓋「德」字正文作「■」,與「真」相似也。「質德」與「廣德」
「建德」一律,「廣德」為廣大之德,與「不足」相反;「建德」為剛健之德,
與「偷」相反(用俞說);「質德」為質樸之德,與「渝」相反;三德乃並文
也。

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謙之案:法京敦乙本「無」作「無」,羅卷均作「無」。

易順鼎曰:「大方無隅」,道德指歸論作「大方不矩」。

顧廣圻曰:「大音希聲」,傅本「希」作「稀」,按同字也。

王先慎曰:傅本「音」作「言」,與各本全異。

李翹曰:呂氏春秋樂成篇首曰「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聲」,不
引老子。

夫唯道,善貸且善。

嚴可均曰:「善貸且善」,各本作「且成」。

羅振玉曰:敦煌本「貸」作「始」。

謙之案:譣羅卷敦煌乙本「無名」下缺,此云「貸」作「始」,乃據老
子義本。傅本、諸王本、室町本作「善貸且成」,範本作「善貨且善成」,云:
「嚴遵、王弼同古本,河上公作『善貸且成』、今從古本。」今按怡蘭堂嚴本
亦作「善貸且成」,與范所見不同,蓋與王本同脫一「善」字,碑本句末脫
一「成」字,宜從範本增入。「成」與成、聲、形、名為韻。「貸」與莊子應
帝王篇述老聃語「化貸萬物而民弗恃」之「貸」意旨相同。「道隱無名」,亦
即莊子「有莫舉名,使物自喜」之意,所謂功成不名,立乎不測,而游於無
有者也。

於省吾曰:景龍本作「夫唯道,善貸且善」,當脫「成」字。敦煌「貸」
作「始」,乃聲之轉。周語「純明則終」,註:「終,成也。」又「故高明令終」,
註:「終猶成也。」書皋陶謨「簫韶九成」,鄭註:「成猶終也。」是成、終互
訓,義同。然則「善始且成」,即善始且終也。六十四章「慎終如始」,亦「終」
「始」對文。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行、亡韻(陽部),笑、道韻(幽、宵通韻,
道協音盜)。

昧、退、類韻(脂部,昧音寐,退,吐位反)。谷、辱、足、偷、渝、
隅韻(侯部,渝,喻蓲反,隅,俄蓲反)。成、聲、形、名、成韻(耕部)。
謙之案:笑,宵部,道,幽部,幽、宵通韻。惟道音盜,似誤。「道」,徒皓
切。古,徒苟切。「道」,首聲,九章與守、咎韻,十四章與有韻,四十七章
與牖、少韻,此其例證。又谷、辱、足、偷、渝、隅一韻,姚文田、鄧廷楨
分谷、辱、足一韻(六屋入聲),偷、渝、隅一韻(十三侯平聲)。又「建德
若偷」之「偷」字,高本漢本一作「偷」,一作「輸」,皆韻。顧炎武曰:「行」,
古音杭,引老子:「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故弱之
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唐韻正卷五十二庚)又曰:四句


二韻,而語助「之」字,一有一無,在他詩亦有可證者。老子曰「上士聞道,
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行與亡為韻。又唐韻正卷十七,十三末:
「昧」,今考古書「昧」字,有讀去聲者,有讀入聲者。去聲則莫佩反。老
子「明道若昧,夷道若類,進道若退」。又捲六十九侯:「偷」,古音俞。老
子「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

鄧廷楨曰:偷、渝、隅為韻。「渝」,古音讀若羭。詩羔裘「捨命不渝」,
與「侯」為韻。「隅」,古音蓋讀若耦之平聲。詩綢繆「三星在隅」,與「逅」
為韻。偷、渝、隅古音皆侯部字。又曰:俞、禺二字今音與魚、虞同,而古
音皆在侯部,其從俞聲、禺聲之字,並當入侯。..老子:「上德若谷,大
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若隅。」谷、辱、足皆侯
部之入聲,偷、渝皆侯部之平聲,而隅與之為韻,則從禺聲之字皆隅之類,
不但如唐韻厚部所收之偶、耦、藕等字矣。

右景龍碑本九十五字,敦煌本、河本、王本同,傅本九十七字,範本
九十八字。河上本題「同異第四十一」,王本題「四十一章」,範本題「上士
聞道章第四十一」。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謙之案:淮南子天文訓:「道日規,始於一。」王念孫曰:「『日規』二
字與上下文義不相屬,此因上文『故曰規生矩殺』而誤衍也。宋書律書作『道
始於一』,無『日規』二字。」今案王說是也。淮南義本老子此章,故下文曰:
「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
萬物。」又莊子天地篇「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語
本老子一章「無名,天地始」與本章「道生一」之旨。又黃帝內經太素卷十
九知針石篇楊上善注曰:「從道生一,謂之樸也;一分為二,謂天地也;從
二生三,謂陰陽和氣也;從三以生萬物,分為九野、四時、日月乃至萬物。」
語亦出此。

又案:道生一,一者氣也。莊子知北遊篇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
貴一。」李道純曰:「道生一,虛無生一氣;一生二,一氣判陰陽。」趙志堅
曰:「一,元氣,道之始也,古昔天地萬物同得一氣而有生。」大田晴軒曰:
「一二三,古今解者紛紜不一。

案淮南天文訓:『規生矩殺,衡長權藏,繩居中央,為四時根。道日規,
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道生一,一生
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此以一為一氣,二為陰陽,三為陰陽交通之和也,
此說極妥貼。」又曰:「案道,理也;一,一氣也;莊周所謂『一之所起,有
一而未形』,是也。二,陰陽也;三,形氣質之始也。第十四章曰:『此三者
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蓋此三也。意謂道生一氣,一氣分為陰陽,氣化
流行於天地之間,形氣質具,而後萬物生焉,故曰『三生萬物』。」萬物負陰
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謙之案:淮南精神訓引「萬物背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高誘註:「萬


物以背為陰,以腹為陽。」又漢書高帝紀注引作「向陰而負陽」。又列子天瑞
篇:「沖和氣者為人。」太素卷十九知針石篇楊上善注曰:「萬物負陰抱陽,
沖氣以為和,萬物盡從三氣而生,故人之形不離陰陽也。」語皆本此。「抱」,
傅本作「袌」;「沖」,范應元、高翿作「盅」;「氣」,張嗣成作「■」。

人之所惡,唯孤、寡、不轂,而王公以為稱。
嚴可均曰:「不轂」,御注、王弼作「不谷」。
魏稼孫曰:「而王公以為稱」,御注「王公」字倒。
羅振玉曰:敦煌己本「為稱」作「自名」。
謙之案:傅本作「王侯以自稱也」,範本作「王侯以自謂也」。范曰:「嚴

遵同古本,河上公作『而王公以為稱』,今從古本。」按今怡蘭堂與道藏二嚴
本均作「而王公以名稱」,與范所見不同。勞健曰:「『王公以為稱』,諸唐本
河上本皆如此。此作『王公』,乃與『稱』字諧韻,亦如第三十二章『侯』『守』
字,第三十九章『王』『貞』、『王』『稱』字,當從諸唐本。」案從唐本是也,
公、稱為韻非。

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嚴可均曰:「或益之而損」,御注無「或」字。
羅振玉曰:御注本、敦煌本無「或」字。
謙之案:磻溪、樓正、顧歡、彭耜、高翿亦無下「或」字,嚴遵本無

下「或」字及首三字。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羅振玉曰:御注本、敦煌本均作「亦我義教之」。
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彭耜、趙、高與敦本同。室町本作「人

之所教,我亦教人」。孫盛老子疑問反訊引「亦」下有「以」字。傅本「人
之所教我,亦我之所教人」,範本「亦」上有「而」字。范云:「王弼、嚴遵
同古本,河上公作『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案嚴本今作「人之所教,亦
我教之」,與范所見不同。諸王本、廣明本同此石。

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謙之案:敦煌本「強」作「強」,「教父」作「學父」,傅、範本同。
范應元曰:音辯云:「古本作『學父』,河上公作『教父』。」按尚書「惟

■學半」,古本並作「學」字,則「學」宜音「■」,亦教也,義同。父,始
也。今並從古本。
馬敘倫曰:范、羅卷及弘明集六釋慧通駁顧道士夷夏論引並作「學父」。
成疏曰:「將為學道之先,父亦本也。」是成亦作「學父」。成疏引顧歡曰:「其

■學之本父也。」則顧本作「■」,「學」為「■」省。說文曰:「■,覺悟也。」
各本作「教父」。
謙之案:「教父」即學父,猶今言師傳。方言六:「凡尊老,南楚謂之
父。」「將」字與莊子德充符「丘將以為師」之「將」義合。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
右景龍碑七十三字,敦煌本、河、王本同,傅本七十九字,範本八十

字。河上本題「道化第四十二」,王本題「四十二章」,範本題「道生一章第
四十二」。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羅振玉曰:敦煌本無「騁」字。

彭耜曰:葉夢得無「騁」字,達真子「堅」作「剛」。

謙之案:諸河、王本及傅本同此石。範本作「天下之至柔,馳騁於天
下之至堅」,並云:「淮南子有『於』字,與古本合。」案淮南子原道、道應
二篇今本引此均無「於」字,與范所見不同。又御覽木部一亦引「堅」作「剛」。

無有入於無聞。

嚴可均曰:御注、河上、王弼無「於」字,傅奕、淮南子作「出於無
有,入於無間」。

魏稼孫曰:「無有入於無聞」,「聞」疑碑誤。「聞」釋「間」,嚴誤。

焦竑曰:古本淮南子並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

范應元曰:間,隙也。傅奕、嚴遵同古本。案今嚴本作「無有入於無
間」。

劉師培曰:案淮南原道訓引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此老子古本也。
王本亦有「出於」二字。王弼上文注云:「氣無所不入,水無所不出於經。」
注文「無所不出於經」,當作「無所不經」,與上「無所不入」對立。「出於」
二字必「無有」上之正文。

蓋王本亦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而「出於」二字誤入注文也。傅
奕本與淮南同。

劉文典曰:今本老子河上公章句「偏用第四十三」作「天下之至柔,
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無有」上敓「出」字,可據淮南子引文增。
道應篇引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疑後人改之也。老子註:「無有,謂道
也。道無形質,故能出入無間。」是所見本尚未敓「出」字。

王道曰:無間,無隙也。尋丈之水,能浮萬斛之舟;六尺之轡,能馭
千里之馬。至柔馳騁至剛者,此類是也。天地之氣,本無形也,而能貫乎金
石;日月之光,本無質也,而能透乎蔀屋。無有入於無間者,此類是也。

是以知無為有益。

嚴可均曰:御注作「是以知無為之有益益」,河上、王弼有「之」字,
不重「益」字。魏稼孫曰:嚴舉御注「之」字「益」字,失校御注「是」上
「吾」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本均無「吾」字、「之」字。

謙之案:諸河、王本均作「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景福、室町、範本
同,「無」作「無」。顧歡作「吾是以知無為有益」,彭耜作「是以知無為之
有益也。」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謙之案:傅本「希」作「稀」,下有「矣」字。範本、景福本「無」作
「無」。此所云即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之
旨。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奚侗:堅、間為韻。按堅,真
部,間,元部,此元、真通韻。薛蕙曰:「堅猶剛強,不曰剛曰強,變文■
韻也。」右景龍碑三十八字,敦煌本三十七字,河、王本三十九字,傅本四
十四字,範本四十二字。河上本題「遍用第四十三」,王本題「四十三章」,
範本題「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第四十四章

名與身熟親?身與貨熟多?得與亡熟病?謙之案:「熟」,各本作「孰」,
「孰」,「熟」古通用。「亡」字,李道純、張嗣成作「失」,馬敘倫曰:「後
人妄改也,亡與病韻。」「孰多」之「多」訓重。奚侗曰:「說文:『多,重也。』
誼為『重疊』之重,引申可訓為『輕重』之重。漢書黥布傳『又多其材』,
師古註:『多猶重也。』」是故甚愛必大費,多○必厚亡。

嚴可均曰:「是故甚愛」,河上無「是故」。

謙之案:景福、柰卷、室町、顧歡均無,諸王本、敦、遂及韓詩外傳
九引有。呂氏春秋侈樂篇高注引老子曰:「多藏厚亡。」碑本「○」即「藏」
字之別構。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嚴可均曰:「故知足」,各本無「故」字。

羅振玉曰:此句之首,景龍本、敦煌本皆有「故」字。

謙之案:遂州、嚴本亦有「故」字。又羅卷「辱」作「厚」,誤。

李翹曰:韓詩外傳九引老子自四十四章至四十六章止,中文字稍有不
同。「知足不辱」句,淮南道應訓引同。漢書疏廣傳:「受曰:『吾聞知足不
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後漢書張霸傳引一句同。「知足
不辱,知止不殆」,韓非子六反篇引二句同,淮南子人間訓引三句同,惟「長」
作「修」,淮南書諱父名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身、親韻(真部),貨、多韻(歌部,貨,平
聲),亡、病韻(陽部,亡,平聲、病音旁)。愛、費韻(脂部,愛音懿),
藏、亡韻(陽部),足、辱韻(侯部),止、殆、久韻(之部)。姚文田分足、
辱為一韻(六屋入聲),止、殆、久為一韻(四之上聲)。鄧廷楨:「久」字
無韻,云:「以上七句,皆本句五字四字中自為韻,如詩『于嗟乎騶虞』,『日
居月諸』之例。」江有誥曰:「貨」,呼臥切。

按古有平聲,當與戈部並收。老子立戒篇「身與貨孰多」為句中韻,「不
貴難得之貨」與過為協(唐韻四聲正三十九過)。又曰:「病」,皮命切。按
有平聲,讀皮羊切,當與陽部並收。老子立戒篇「得與亡孰病」,亡、病為
句中韻(四十三映)。又古韻總論曰:古人有一句一轉韻而韻在句中者,如
老子「名與身孰親」七句,「我無為而民自化」四句。馬敘倫毛詩正韻後序
引此章曰:身、親、貨、多、亡、病、愛、費、藏、亡、足、辱、止、殆、
久,皆句中韻也。

右景龍碑本四十字,敦煌本同,河上本三十七字,王、傅、範本三十
九字。河上本題「立戒第四十四」,王本題「四十四章」,範本題「名與身孰
親章第四十四」。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其用不弊。

謙之案:「■」 ,各本作「缺」,意林卷一引經及河上公注均作「鈌」,
宋刊河上本作「■」。馬敘倫曰:「『鈌』『■』並『缺』之訛,六朝俗書『缶』
旁與『垂』旁往往相亂。『缶』寫成『○』,因復誤為『金』也。」「弊」字,
傅奕、彭、趙及韓詩外傳九均作「敝」。韻會小補曰:「敝,筆別切,老子雲
雲。」是方日昇所見本作「敝」。

畢沅曰:「『敝』,河上公、王弼作『○』。」是畢所見河、王本作「○」。
今諸河、王本皆作「弊」,同此石。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謙之案:敦煌、遂州、傅、範本及文選魏都賦注、贈陸機出為吳王郎
中令詩注、一切經音義五一「盈」均作「滿」。傅、范「沖」作「盅」。范應
元曰:「『大滿若盅』,郭雲、王弼同古本。」是范所見王本亦作「滿」。

案作「盈」是也。「滿」字以避漢惠帝諱而改(蔣錫昌說)。各本作「盈」,
「盈」字是故書(馬敘倫說)。「沖」,從傅、範本作「盅」,是也。字亦作「沖」。
准南原道「沖而徐盈」,註:「虛也。」此「大盈若沖」,即大盈若虛也。

又案「大盈」與上文「大成」相對成文,「成」即「盛」字。盛與盈皆
從皿,為飲食用古器物。馬敘倫曰:「案『成』為『盛』省。說文曰:『盛黍
稷在器中以祀者也。』引申謂器曰盛,禮喪大記『食粥於盛』是也。此文『盛』
『缺』相對。說文:『缺,器破也。』」謙之案「盈」亦器也,說文:「○,滿
器也,從皿○。」引申謂滿貯為盈。

「大盈若沖」,「沖」宜作「盅」,說文皿部:「○,器虛也,從皿,中聲。
老子曰:『道盅而用之。』」器虛對器滿而言,言大盈之器,有如虛中之器,
則其用不窮也。

大直若屈,謙之案:諸河、王本同,傅、范「屈」作「詘」。羅卷「直」
作「真」,誤。

范應元曰:詘音屈,枉曲也。太史公司馬談同古本。

馬敘倫曰:各本及淮南道應訓、後漢書荀爽傳注引並作「屈」。說文:
「屈,無尾也。」「詘,詰詘也。」「■,頭頡■也。」「○,蛣○也。」是詰詘
為屈曲之義。古書「屈申」字亦多用「詘」。又案此下當有「其用不屈」一
句。

孫詒讓曰:案韓詩外傳九引老子「屈」亦作「詘」,與傅本正同,「大
巧若拙」句在「大辯若訥」下,下又有「其用不屈」四字。以上文「其用不
弊」、「其用不窮」二句例之,則有者是也。韓所據者,猶是先秦、西漢古本,
故獨完備。魏、晉以後本皆挩此句矣。

大巧若拙,大辯若訥。

羅振玉曰:「訥」,敦煌本作「吶」。

謙之案:李道純本、樓正本「辯」作「辨」。莊子胠篋引「大巧若拙」
句,淮南道應訓引上二句,並與此同。韓詩外傳九引作「大辯若訥,大巧若
拙,其用不屈」,牟子理惑論引作「大辯若訥,大巧若拙」,二句倒置。

易順鼎曰:道德指歸論大成若缺篇「大巧若拙」下又云「是以贏而若
詘」,疑所據本有「大贏若詘」一句,無「大辯若訥」一句。

躁勝塞,靜勝熱,魏稼孫曰:「躁勝塞」,御注「塞」作「寒」,嚴失校。

謙之案「塞」,諸本作「寒」,此誤字。「靜」,傅本作「靖」,下同。又
「躁」字,馬敘倫曰:「『躁』,說文作『趮』,疾也,今通作『躁』。此當作


『燥』。」案:馬說是也。釋名:「躁,燥也,物燥乃動而飛揚也。」釋言語:
「燥,焦也。」說文:「燥,干也。」嚴遵道德指歸論大成若缺篇曰:「故陰之
至也,地裂而冰凝,清風飂冽,霜雪嚴凝,魚鱉蟄伏,萬物宛拳。當此之時,
一處溫室,臨爐火,重狐貉,襲毳綿,猶不能御也;及至定神安精,動體勞
形,則是理洩汗流,捐衣出室,暖有餘身矣。」此以「動體勞形」釋「躁」
字,雖有見地,然欲以此說明「處溫室,臨爐火,重狐貉,襲毳綿」,不足
以勝寒,則與常識所見不同,此蓋誤於以「躁」為「趮」之說。實則「躁」
者燥也,「燥」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正指爐火而言。詩汝墳釋文曰:「楚人
名火曰燥,齊人曰毀,吳人曰■。」老子楚人,故用「躁」字。「躁勝寒」與
「靜勝熱」為對文。

「靜」與「■」字同,楚辭「收潦而水清」,注作「■」。說文:「■,從
水,靜聲。」意謂清水可以勝熱,而爐火可以御寒也。

清靜以為天下正。

嚴可均曰:「以為天下正」,各本無「以」字。

謙之案:景福、邢玄、室町、顧歡、傅、範本均有「以」字。范「清」
上有「知」字,云:「古本有『知以』二字。」「清靜」,嚴本與文選揚雄解嘲
注引作「能清能靜」。

「正」,遂州本作「政」,敦煌本作「正」,不作「政」,武內誤校云:「敦、
景、遂三本作『政』。」馬敘倫曰:各本及文選東徵賦注引作「清靜為天下正」。

譣河上注曰:「能清能靜,則為天下長。」是河上作「能清能靜,為天
下正」。成疏曰:「清虛寧靜,可以自利利他,以正治邪,故為天下正。」則
成作「清靜以為天下正」。史記老子傳曰:「李耳無為自化,清靜自正。」蓋
節文。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缺、敝韻(祭部,敝音蹩),沖、窮韻(中部),
屈、拙、訥、熱韻(脂、祭通韻,屈音缺,拙協音梲,訥協奴月反)。靜、
正韻(耕部)。鄧廷楨:缺、弊韻,云:「『弊』音在祭部,『缺』則祭部之入
聲也。」謙之案:姚文田與江同,鄧廷楨、高本漢、奚侗、陳柱均不以「熱」
字為韻。李道純曰:「弊」協韻作「鱉」。顧炎武唐韻正十六屑:「缺」去聲
則苦惠反,亦作「■」。老子:「大成若■,其用不○。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右景龍碑本四十一字,敦煌本、河、王本四十字,傅、範本四十二字。河上
本題「洪德第四十五」,王本題「四十五章」,範本題「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羅振玉曰:「糞」,敦煌本作「○」,乃「糞」之別構。

謙之案:碑本同。又羅卷「戎」誤作「我」,羅失校。「糞」,傅本作「播」。
畢沅曰:「『糞』『播』古字通用。」玉篇:「播,種也。」疑老子此處或有播種
之義。

彭耜曰:「朱文公本『糞』下有『車』字,謂以走馬卻糞車也。頃在江
西見有所謂糞車者,方曉此。」吳澄曰:「『糞』下諸家並無『車』字,惟朱


子語錄所說有之,而人莫知其所本。今按張衡東京賦云『卻走馬以糞車』,
是用老子全句,則後漢之末,『車』字未闕,魏王弼注去衡未遠,而已闕矣。
蓋其初偶脫一字,後人承舛,遂不知補。

車、郊協韻,闕『車』字則無韻。」謙之案:車、郊無韻,說見下。

易順鼎曰:按文子精誠篇云:「惟夜行者能有之,故卻走馬以糞,車軌
不接於遠方之外。」或以「車」字連上讀,亦可為吳說作證。然淮南覽冥訓
云:「故卻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糞」下有「而」字,則「車
軌」當連讀矣。高注云:「『卻走馬以糞」,老子詞也,止馬不以走,但以糞
糞田也。一說:國君無道,戎馬生於郊,無事走馬以糞田也,故兵車之軌不
接遠方之外。」淮南有許慎、高誘兩注,此一說疑許注,而與高義同。東京
賦薛綜注亦引老子「卻走馬以糞」,是漢末傳老子者皆無「車」字,張衡殆
誤讀文子與!王弼「以糞田」,正用舊義也。車、郊音亦相遠,吳氏以為協
韻,尤所未詳。又按文子自然篇云:「足跡不接於諸侯之境,車軌不結於千
裡之外。」是「車軌」連讀無疑矣。何氏焯讀書記謂文子作「糞車」,李注偶
未引及,非也。

謙之案:張景陽七命注引王弼曰:「天下有道,修於田而已,故卻走馬
以糞田。」又漢書西域傳顏師古註:「老子德經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為
糞。』」疑「糞」字或上有「為」字,或下有「田」字,此與「糞車」同為誤
引無疑。韓非解老、喻老引經文。與此石同。

又案鹽鐵論未通篇曰:「當此之時,卻走馬以糞。其後師旅數發,戎馬
不足,牸牝入陣,故駒犢生於戰地也。」此以軍中所用之戎馬不足,牝馬上
陣為言,當為老子之古義。

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莫大於欲得。

嚴可均曰:「罪莫大於欲得」,王弼無此句。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景福四本均有「罪莫大於可欲」句,
釋文河上本亦有此句。又「大」字,敦煌本作「甚」。

謙之案:廣明、慶陽、磻溪、樓正、遂州、柰卷、室町、高、顧、彭、
傅、范均同此石。惟傅、範本第三句作「咎莫憯於欲得」,遂州、顧歡「大」
作「甚」。韓詩外傳九引首句「可欲」作「多欲」,吳澄本第三句在第二句上。
又「○」乃「咎」之別構,與第九章同。

俞樾曰:按河上本此句之上,有「罪莫大於可欲」一句,據韓非子解
老篇則此句當有。惟韓子作「禍莫大於可欲」,誤也。其上文曰:「夫上侵弱
君,而下傷人民者,大罪也。」則本是「罪」字明矣。劉師培曰:俞說是。
韓非子解老篇「禍」字涉上文「君禍」而訛。又喻老篇亦引此三語,正作「罪
莫大於可欲」。且承上文「以名號為罪,以城與地為罪」言,則老子本文作
「罪」明矣。惟韓非子解老、喻老二篇引「咎莫大於欲得」句,「大」均作
「憯」,解老篇「得」又作「利」。又解老篇此語上文云「苦痛雜於腸胃之間
則傷人也憯,憯則退而自咎」,即釋此「憯」字之義也。「憯」與「痛」同,
猶言「禍莫痛於欲得」也。老子古本亦必作「憯」,傅本猶然。今本作「大」,
蓋後人以上語「大」字律之耳。至於解老篇「得」作「利」,則涉上文「欲
利」而訛,顧千里識誤謂仍當作「得」,是也。

謙之案:「大」作「憯」,是也。「憯」與「甚」通。敦、遂本作「甚」、
傅、範本作「憯」。范曰:「憯音慘,痛也。」畢沅曰:「河上公、王弼『憯』
字亦作『大』,韓非作『咎莫憯於欲利』,李約『憯』作『甚』。說文解字:『憯,


痛也。』古音甚,憯同。」馬敘倫曰:成疏、羅卷作「甚」。成疏曰:「其為咎
責,莫甚於斯。」是成亦作「甚」。「甚」借為「憯」,聲同侵類。說文「○」
重文作「○」,是其例證。

故知足之足,常足。

嚴可均曰:「常足」,御注、王弼作「常足矣」。

羅振玉曰:敦煌本無「故」字、「矣」字。

謙之案:嚴遵本亦無「故」字,遂州本無「矣」字,韓詩外傳引有。
司馬光本無「之足」二字。韓非喻老引「知足之為足矣」,文選東京賦注引
「知足常足」。案「足」字從止,即「趾」字,故義為止。易「鼎折足」,鄭
註:「無事曰趾,陳設曰足。」漢書五行志:「足者止也。」二十八章「常德乃
足」,河上註:「止也。」劉鹹炘曰:「知止即知反。經屢言知足,即知止,知
止謂保富貴也,相對往來皆不常久,必反乃為常,乃能久。」常久,實老子
之宗旨。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欲、足韻(六屋入聲)。鄧廷楨、
奚侗同。

高本漢、陳柱:欲、足、得、足韻。案吳澄云:「『糞』下有『車』字,
車、郊協韻。」車,魚部,郊,霄部,易順鼎謂車、郊音亦相遠,是也。魏
源老子本義曰:「『靜勝寒』三句,或謂此當屬下章,蓋正、糞為韻,而有道
卻走馬,即清靜治天下之效也。姑存其疑。」案正、糞為韻,更所未詳。此
章以道、郊為韻。道,幽部,郊,霄部,此幽、宵通韻,與四十章笑、道為
韻同例。吳棫韻補入聲一屋:「得」,得失。老子:「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
於欲得。」易林:「入市求鹿,不見頭足;終日至夜,竟無所得。」右景龍碑
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四十三字,河上本四十四字,王本三十九字,傅、範本
四十五字。河上本題「儉欲第四十六」,王本題「四十六章」,範本題「天下
有道章第四十六」。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羅振玉曰:景福本「戶」下及下句「牖」下,均有
「以」字。

謙之案:柰卷、室町及淮南道應訓、文子道原篇、治要、意林引與景
福本同。又文子精誠篇、下德篇引「戶」下有「以」字,淮南主術訓、後漢
書張衡傳注、文選思齊賦注、韓詩外傳三引有「而」字。呂氏春秋君守篇引
作「不出於戶而知天下」,傅、範本作「不出戶,可以知天下」,韓非子喻老
作「不出於戶,可以知天下」。又淮南主術訓:「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視,以
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智慮,以天下之力爭。」蓋即「不出戶,知天下」之
古義。

不窺■,見天道。

羅振玉曰:景龍本、御注本「牖」作「■」,「牖」之別體。

謙之案:羅卷「窺」作「窺」,缺「牖」字,「見天道」作「知天道」。
御注、邢玄、慶陽、磻溪、樓正、河上、顧歡、彭耜、傅奕、高翿均作「窺」,


同此石。諸王本、室町本作「窺」。又「牖」下,顧歡、室町本有「以」字,
陸希聲有「而」字。呂氏春秋君守篇引作「不窺於牖,而知天道」,文子精
誠篇作「不窺於牖,以知天道」,傅、範本作「不窺牖,可以知天道」。又屍
子處道篇引仲尼曰:「不出於戶而知天下,不下其堂而治四方。」鬼谷子本經
陰符七篇引:「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不見而命,不行而至。」
語亦本此。

畢沅曰:案韓非子作「不窺於牖,可以知天道。」說文解字曰:「窺,
小視也。」「窺,閃也。」「閃,窺頭門中也。」方言:「凡相竊視,南楚謂之窺。」
沅以為穴中竊視曰窺,門中竊視曰窺,應用「窺」字。老子楚人,用楚語矣。
韓非是。

謙之案:畢說是也。玉篇:「窺,相視也,與窺同。」字林:「窺,傾頭
門內視也,字亦作○。」任大椿字林考逸引漢孟郁修堯廟碑云「○極道之要
妙」云云,據此知「窺」「○」二字通。又「窺」,說文:「小視也,從穴,
規聲。」與「窺」略同。易觀「窺觀利女貞」用「窺」,豐「窺其戶」用「窺」,
此當用「窺」。敦煌本作「窺」,與韓非喻老篇同,當從之。夏竦古文四聲韻
出「窺」字,引厲山木道德經本作○。

其出彌遠,其知彌近。

嚴可均曰:「彌近」,各本作「彌少」。

謙之案:「彌」,傅本作「○」,「近」乃「少」字之誤。「少」,傅、范
本作「尟」。范曰:「『尟』字,韓非、王弼同古本。」又韓非喻老篇、淮南道
應訓、精神訓、呂氏春秋君守篇引「遠」下有「者」字。淮南精神訓「故曰
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註:「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溢也。」王念孫云:「此
十二字是引老子而釋之,後人誤以為注文,故改入注耳。」又呂氏春秋先己
篇云:「不出於門戶,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論人篇云:「太
上反諸己,其次求諸人。其索之彌遠者,其推之彌疏;其求之彌強者,失之
彌遠。」蓋皆老子之變文。君守篇云:「故曰不出於戶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
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則雖不引老子,一見而知其是引老子而
釋之也。又案傅本作「尟」,說文:「尟,是少也。」朱駿聲曰:「賈侍中說字
亦作■。

易系辭鄭本『故君子之道尟矣』,虞本『尟不及矣』,經傳皆以『鮮』
以『罕』為之。

爾雅釋詁:『鮮,罕也。』『鮮,寡也。』鮮、罕皆即此尟字。」畢沅曰:
「『尟』,古『鮮少』字,諸本皆作少。」馬敘倫曰:「案此當作『少』,『尟』
為俗字,少與道為韻。」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謙之案:「不見而名」,韓非喻老及張嗣成本、危大有本均引「名」作
「明」。武內義雄曰:「『名』乃『明』字之假借。」蔣錫昌曰:「『名』『明』
古雖通用,然老子作『明』,不作『名』。二十二章『不自見故明』,五十二
章『見小曰明』,皆『見』『明』連言,均其證也。此當據張本改。」今案:
釋名釋言語:「名,明也。」「名」與「明」音義通,不必改字。又「不為」,
河上本、姚孟俯本作「無為」,以上「不行」「不見」二連語證之,作「不為」
是。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戶、下韻(魚部),牖、道韻(幽部)。姚文
田、鄧廷楨:增、名、成韻。陳柱:牖、道、少韻,名,成韻。高本漢同。
奚侗:遠、■為韻,行、明、成為韻。蓋「少」本作「尟」,「名」本作「明」,


「不行而知」句,奚誤改為「不知而行」也,「行」實際非韻。顧炎武唐韻
正卷九三十五馬:「下」古音戶,老子:「不出戶,知天下。」「修之天下,其
德乃普。」「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以聖人欲上民
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必以其身後之。」「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
敵者不爭,善用人者為之下。」陳第引魏了翁云:「六經凡下皆音戶,捨皆音
暑。不特六經,古音皆然。」右景龍碑本不分章,三十六字,敦煌本、河、
王本同,傅、範本四十字。河上題「鑒遠第四十七」,王本題「四十七章」,
範本題「不出戶章第四十七」。

第四十八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謙之案:傅、範本二「日」上並有「者」字。
范曰:「傅奕、嚴遵與古本有『者』字。」按今怡蘭堂校刊嚴本無。「為學日
益」與二十章「絕學無憂」,皆指學禮而言。

莊子知北遊篇:「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
又後漢書六十六范升傳,升奏議引:『顏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
子可謂知教,顏可謂善學矣。」下引老子曰:「學道日損。」以「學道」二字
連,知有誤文,惟以博文約禮為「學」,則為「學」之古義。

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

嚴可均曰:「又損之」,河上、王弼無「之」字。

謙之案:敦煌、御注、景福、慶陽、磻溪、室町、高、顧、傅、範本
及莊子知北遊、治要、意林、文選東京賦注引均有「之」字。羅卷無「於」
字,脫第一「損」字。嚴本無「以」字。

無為無不為。

嚴可均曰:「無不為」,各本「無」上有「而」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本均無「而」字。

謙之案:嚴本脫首「無為」二字,「不」作「以」。遂州本第二「無」
下有「所」字,顧本第二「為」下有「也」字,趙孟俯本有「矣」字。傅、
範本「無為」下有「則」字。范曰:「『則』字,陳韶、王弼同古本。」又淮
南道應訓引作「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下釋之曰:「所謂無為者,不先物
為也;所謂無不為者,因物之所為。」取天下常以無事,謙之案:高翿、趙
孟俯、彭耜上有「故」字,範本上有「將」字,嚴遵、傅奕上有「將欲」二
字。範本「取」下有「於」字,嚴、傅、彭有「者」字。又文子自然篇「無
為故能取百川,不求故能得,不行故能至,是以取天下而無事」,即釋此章。

俞樾曰:按「常」乃「噹」字之誤。河上公注曰:「取,治也。治天下
常當以無事。」疑河上原注作「治天下當以無事」,後人因經文訛作「常」,
因於注文增入「常」字耳。

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謙之案:傅本「不」上有「又」字。諸王本五十七章注曰:「上章云:
『其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又不足以取天下也。』」道藏宋張太守匯
刻四家注無「又」字,校云:「傅奕本第四十一章經文作『又不足以取天下


矣』。」【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按此章益、為、為韻,益、
為皆支部。又損、損,事、事,句各自諧。

右景龍碑本四十字,敦煌本、河、王本同,傅本四十八字,範本四十
六字。河上題「忘知第四十八」,王本題「四十八章」,範本題「為學日益章
第四十八」。

第四十九章

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為心。

謙之案:各本「無」下均有「常」字,敦煌本、顧歡本無。又北堂書
鈔七引「姓」下無「心」字,御覽四百一引「姓」下有「之」字。案此言聖
人不師心自用,唯以百姓之心為心而已。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
得信。

嚴可均曰:「得善信者」,各本作「德善」,下句亦然。御注脫「信」字。

羅振玉曰:「德」字,景龍本、敦煌本均作「得」。

謙之案:嚴、傅、遂州本及顧本引節解,強本成疏及榮注引經文,亦
均作「得」。

嚴、傅本「得善矣」,節解與御覽七六引同。柰卷、室町、顧、范、彭、
趙本作「德善矣,德信矣」。治要引無「得善」與「得信」字。李道純曰:「『德
善』『德信』下,或加『矣』字者,非。」聖人在天下,怵怵;為天下,渾其
心。

嚴可均曰:「怵怵」,御注作「惵惵」,河上作「惔惔」,王弼作「歙歙」。
簡文云:「河上作『怵』。」高翿作「喋喋」。

羅振玉曰:案景龍、景福二本作「怵怵」,御注本、敦煌本作「惵惵」。
「渾」,敦煌本作「混」。

畢沅曰:河上公作「怵怵」,王弼作「歙歙」,蘇靈芝書明皇注本作「惵
惵」。陸德明曰:「一本作『惵惵』,河上本作『淡淡』。簡文云:『河上本作
怵怵。』」今案河上公作「怵怵」,與簡文所見之本同。古無「惵」字,作「怵
怵」,「歙」、「怵」聲義相近。

謙之案:室町、柰卷、顧歡作「怵怵」,同此石。傅、範本作「歙歙」,
同王弼。

慶陽、磻溪、樓正、彭、趙作「惵惵」,同御注。河上註:「聖人在天
下怵怵,常恐怖富貴,不敢驕奢。」是河上本作「怵怵」,簡文云「河本作怵」,
是也。唐本「怵」多作「惵」,蓋本嚴注。嚴君平曰:「惵惵若恢恢,言虛心
以包萬方也。」彭耜釋文曰:「歙歙固無義,惵惵亦無理。愚意惵惵當作○○,
危懼貌。蓋字之訛也。」謙之案:玉篇:「惵,徒煩切,恐懼也。」「怵,恥律
切,懼也。」又說文:「怵,恐也。」廣雅釋詁二:「怵,懼也。」釋訓:「怵惕,
恐懼也。」禮記祭統:「心怵而奉之以禮。」孟子:「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
「惵惵」與「怵怵」均為恐懼之貌,義通。又案「渾其心」,遂州、景福、
御注、慶陽、磻溪、樓正、柰卷、室町、河上、顧、高、趙並同此石。嚴遵、


彭耜無「其」字,傅本作「渾渾焉」,範本作「渾心焉」。范云:「嚴遵,王
弼同古本。」案渾其心,即渾渾沌沌之意。呂覽大樂篇:「渾渾沌沌。」文選
江賦註:「渾渾沌沌,雞卵未分也。」左傳文十八「謂之渾敦」,註:「不開通
之貌。」劉師培曰:案此文「聖人在天下」句,「歙歙為」句,「在」疑「任」
字之訛。

「歙歙為」者,與二十章「沌沌兮」一律,乃形容「任天下」之詞也。
文選東京賦李注引老子曰:「聖人在天下,惵惵焉。」「惵惵」即「歙歙」異
文,「焉」與「為」同。

足證古本「歙歙為」句,「為」與「焉」同。

謙之案:劉說非也。各本均作「在」,不作「任」,此全句當為:「聖人
在天下,怵怵;為天下,渾渾。」「在天下」與「為天下」對,「怵怵」與「渾
渾」對,「渾其心」三字乃「渾渾」注文竄入。傅本「聖人之在天下,歙歙
焉;為天下,渾渾焉」,「之」字、「焉」字皆增字,但「渾渾」二字與「怵
怵」相對則無疑也。

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羅振玉曰:「百姓皆注其耳目」,王本今本脫此句,景龍、御注、敦煌
本均有之。

紀昀曰:案「孩」,釋文云:「王弼作咳。」據注文仍宜作「孩。」武內
義雄曰:敦、遂二本「孩」作「○」。釋文:「咳,本或作孩」。

謙之案:今傅、範本作「咳」,嚴遵本作「駭」。范曰:「咳,何來切,
小兒笑貌。

舊本、釋文並作咳。」俞樾曰:按「為天下,渾其心」下,河上本有「百
姓皆注其耳目」七字,王弼本當亦有之,故注云:「如此則言者言其所知,
行者行其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是可證其有此句也。
注有「各用聰明」四字,在「為天下,渾其心」句下,正解「百姓皆注其耳
目」之誼,而經文奪此句,當據河上公本補之。

謙之案:據補之是也。諸王本誤脫此句,道藏王本有之。又「注」猶
聚也,周禮獸人及○田疏:「注猶聚也。」注其耳目,即聚其耳目。顧本成疏
「河上作『注』,諸本作『浮』,浮者染滯也,顛倒之徒,迷沒世境,縱恣耳
目,滯著聲色,既而漂浪長流,愆非自積」云云,案「浮」乃妄人以意改字,
以求合於佛說,老子無此。

高亨曰:按「孩」借為「閡」。說文:「閡,外閉也。」漢書律歷志「閡
藏萬物」,顏注引晉灼曰:「外閉曰閡。」聖人皆孩之者,言聖人皆閉百姓之
耳目也。上文云「歙歙為天下渾其心」,即謂使天下人心胥渾渾噩噩而無識
無知也。此文云「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閡之」,即謂閉塞百姓耳目之聰
明,使無聞無見也。此老子之愚民政策耳。

「孩」、「咳」一字,因其為借字,故亦作「駭」作「咳」。晏子外篇第八:
「頸尾咳於天地乎!」孫星衍曰:「咳與閡同。」亦以「咳」為「閡」。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陳柱:二「心」字韻,三「善」字韻,
三「信」字韻。

右景龍碑本六十三字,敦煌本六十二字,河上、王本六十四字,傅本
六十八字,範本六十九字。河上本題「任德第四十九」,王本題「四十九章」,
範本題「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羅振玉曰:敦煌本「十」
作「什」,下同。

馬敘倫曰:說文無「塗」「途」二字,蓋「徒」即「塗」「途」本字也。
莊子至樂篇「食於道徒」,即道塗也。此「徒」字蓋如字讀。

謙之案:「出生入死」,呂氏春秋情慾篇高注引與此同。莊子:「萬物皆
出於機,皆入於機。」又「其出不忻,其入不拒」,又「有乎出,有乎入,入
出而無見其形」,皆出生入死之說。

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

嚴可均曰:王弼、高翿「地」下有「亦」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四本均無「亦」字,景福本「動」
下有「皆」字。

畢沅曰:傅本「而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亦十有三」,河上公、
王弼作「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谷神子作「而民生動之死地,十
有三」。案韓非子與奕同。

謙之案:嚴本、遂州本、柰卷均無「亦」字,柰卷、室町有「皆」字。
范應元本作「民之生生而動之死地,亦十有三」,並云:「韓非、嚴遵同古本。」
易順鼎曰:王本及韓非似皆有誤。文選鮑照代君子有所思行注引老子云:「人
之生生之厚,動皆之死地,十有三。」所引似為可據。蓋以「人之生生之厚」
六字共為一句。

老子意謂人求生太厚,遂動之死地。故下文又申明之曰:「夫何故?以
其生生之厚。」夫生,十有三;死,十有三;其數本各居半,至於求生過厚,
而死之數遂多於生矣。若作「人之生,生而動」,語近於不可解。觀王注亦
云:「而民生生之厚,更之無生之地焉。」是「動之死地」之上有「生生之厚」
四字之證。

高延第曰:「生之徒」,謂得天厚者,可以久生;「死之徒」,謂得天薄
者,中道而殀;「動而之死」者,謂得天本厚,可以久生,而不自保持,自
蹈死地。蓋天地之大,人物之蕃,生死紛紜,總不出此三者。「生生之厚」,
謂富貴之人厚自奉養,服食藥餌以求長生,適自蹈於死地,此即動而之死者
之一端。緣世人但知戕賊為傷生,而以厚自奉養者為能養生,不知其取死同
也,故申言之。夫天下之人以十分為率,殀死者居其三,自蹈於死者居其三,
幸而得遂其生死之常者,僅居十之三耳。吁!此正命之人所由少與!

謙之案:十有三之說,自韓非子、河上公、碧虛子、葉夢得以四肢九
竅為十三,已涉附會。乃又有以十惡三業為十三者,如杜廣成;以五行生死
之數為十三者,如范應元。其說皆穿鑿不足信。蘇轍謂生死之道九,而不生
不死之道一,老子之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似深得老子之旨,而
實以佛解老。焦竑因之而有讀老子至「出生入死」章,大悟遊戲死生之說。
吁!亦誣矣!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馬敘倫曰:范「故」作「哉」,柰卷及文選有所思行注引「故」下有「哉」


字。范曰:「夫何哉」,韓非與古本同。

謙之案:景福本、傅、範本、室町本「厚」下有「也」字。羅振玉曰:
「景龍本『厚』下有『也』字。」蓋誤校。蔣錫昌沿其誤而不知。

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入軍不被甲兵。

謙之案:「○○」乃『兕虎』之別構。「兕虎」當為「虎兕」。王弼注「虎
兕無所措其爪角」,淮南詮言訓「虎無所措其爪,兕無所措其角」,皆「虎」
在「兕」前,知古本當亦「虎兕」連文無疑。又敦煌本「甲」作「鉀」,乃
「甲」之別構。「遇」,嚴本作「避」,「被」,河上本、趙本亦作「避」。

俞樾曰:按「被」,河上公本作「避」。據韓非子解老篇云「入山不恃
備以救害,故曰『入軍不備甲兵』」,則「甲兵」以在己者言,自當以作「被」
為長。

劉師培曰:按韓非子解老篇云:「聖人之遊世也,無害人之心,則必無
人害,無人害,則不備人,故曰『陸行不遇兕虎』。入山不恃備以救害,故
曰『入軍不備甲兵』。」(顧千里識誤曰:「入山當為入世。」)老子古本「被」
當作「備」,言不恃甲兵之備也。「備」「被」音近,後人改「備」為「被」,
非古本矣。俞說非。

謙之案:作「被」是也。韓非解老本亦作「被」。盧文弨曰:「張凌本
作被。」顧廣圻曰:「藏本作被,備、被義同。」王先慎曰:「廣雅釋詁:『備,
具也。』史記絳侯世家集解引張揖註:『被,具也。』故本書作『備』,王弼本
作『被』,『甲兵』以在己者言,明作「備」作「被」二字並通。河上本作『避』,
聲之誤。」○無所投其角,謙之案:兕,獸名,犀之雌者。爾雅云:「形似野
牛,一角,重千斤。」淮南子墬形訓「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高誘
註:「梁山在會稽。長沙湘南有犀角象牙,皆物之珍也。」山海經云:「兕出
湘水之南,蒼黑色。」老子楚人,故以兕為喻。「無所投其角」,敦、遂本「投」
作「駐」。顧本成疏:「諸本言駐,駐,立也。」是成所見本作「駐」。淮南詮
言訓引「虎無所措其爪,兕無所措其角」二句均作「措」。

蔣錫昌曰:「駐」,蓋與「注」通。莊子達生「以瓦注者巧」,釋文引李
註:「注,擊也。」「駐」「注」均為「投」之假。說文:「投,擿也。」「兕無
所投其角」,言善攝生者,既不為兕所遇,故兕亦無所擿其角也。

謙之案:蔣說是也。鹽鐵論世務篇引作「兕無用其角」,用亦注也。老
子「百姓皆注其耳目」,註:「用也。」○無所揩其爪,兵無所容其刃。

嚴可均曰:「揩其爪」,御注、河上、王弼作「措」,釋文作「錯」。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措」作「錯」,釋文本同。

謙之案:羅卷「爪」作「○」,誤。碑本「措」作「揩」,亦誤。「揩」
乃「措」之誤字。韓非解老、釋文、遂州本、範本均作「錯」,景福、磻溪、
室町、柰卷、傅奕均作「措」,「措」「錯」古通。「措」,安也,無所措其抓,
即無所安其抓也。「爪」,羅卷作「○」,乃「抓」之形似。夏竦古文四聲韻
卷四有「抓」字,引古老子作○。

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劉師培曰:案韓非子解老篇云:「體天地之道,故曰:『無死地焉。』」
則此文「也」字系「地」字之訛。王以「何地之有」相釋,則王本亦作「地」。
今河上本作「地」,王本作「也」,蓋傳寫之訛也。

謙之案:諸王本皆作「地」,不作「也」,劉所據為誤本。諸王本惟浙
局據華亭張氏原本作「死也」,「死也」無義。諸石本、諸寫本均同此石,惟


遂州本「何」作「其」。

範本「故」作「哉」。傅本、柰卷「故」下有「也」字,嚴本、室町本
有「哉」字。韓非解老與王羲之本、傅本「地」下有「焉」字,此則以意增
字,助長語勢,無關宏旨。

高延第曰:此章為處亂世者指示兕虎、兵刃皆凶暴不祥,喻世路之崎
嶇,人情之險詐。讀莊子養生主、人間世二篇足盡此章之旨,非真謂饑虎可
尾也。葛洪之徒不達此義,創為符咒厭勝,雲可入山伏怪,謬妄甚矣。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陳柱:三「三」字韻。謙之案:三,古
音讀若森。詩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諧今韻。又厚、
角為韻。方以智通雅曰:「角,古音祿,詩以協屋,東方朔以協足,仲長統
以協俗。」今案「祿」與「厚」「足」「屋」,王念孫譜均入侯部,是角與厚同
部為韻。

右景龍碑本七十九字,敦煌本同,河上公世德堂本同(宋刊本七十七
字,有誤脫)。

王本八十字,傅本八十七字,範本八十三字。河上本題「貴生第五十」,
王本題「五十章」,範本題「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嚴可均曰:「是以萬物」,御注作「是以聖人」。

魏稼孫曰:「德畜之」,御注無「德」字。

羅振玉曰:敦煌本無「莫不」二字,景福本無「而」字。

武內義雄曰:敦本「勢」作「熱」,恐誤。

謙之案:遂州本作「熟成之」,「熟」字亦誤。「畜之」,廣明作「蓄之」,
「貴德」,顧歡作「首德」。又嚴本無「莫不」二字,後漢書馮衍傳引無「是
以」二字。

大田晴軒曰:道者理也,德者一氣也。生之,謂始之也;畜之,謂賦
之以氣也。然細尋老、莊之書,一氣之外,更無所謂道者,道者亦唯此一氣。
故莊周以道為天地之強陽氣(知北遊),「強陽」,運動不息之意(本郭象,「強
陽」二字又見寓言篇)。後儒所謂活潑潑地,蓋謂此也。「物形之,勢成之」,
「形」,定形,謂物物而與之定形也。莊周曰:「物生成理謂之形。」是也。「勢
成之」,謂因其自然之勢而成之也。

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羅振玉曰:「道之尊,德之貴」,敦煌本作「道尊、德貴」。「之命」,御
注本、敦煌本均作「爵」。嚴可均曰:「夫莫之命」,御注、傅奕作「之爵」。

謙之案:遂州、嚴遵、顧歡亦作「爵」。又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此
節附註校語云:「明皇、王弼二本『命』並作『爵』。」各王注本均誤錄作弼
注,殿本亦如此。紀昀曰:「案此句,疑『命』字下原校語誤作弼注。」案紀
說是也。道藏張刻所見王弼本作「爵」,與嚴遵、傅奕古本並同,敦煌本亦
作「爵」,作「爵」誼亦可通。


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

嚴可均曰:「成之熟之」,王弼作「亭之毒之」。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景福四本均作「成之熟之」。又「德畜
之」,羅卷脫此三字,武內敦本無「德」字。

謙之案:御注、慶陽、磻溪、樓正、顧、彭、趙、高、范均無「德」
字,范「畜」作「蓄」。「成之熟之」,慶陽、樓正、磻溪、趙、顧、彭、高、
柰卷、室町、河上、王羲之同此石。「養之覆之」,傅、范與文選辨命論李注
作「蓋之覆之」。「成之熟之」,傅、范作「亭之毒之」。范曰:「『亭毒』,王
弼、李奇同古本。傅奕引史記云:『亭,凝結也。』廣雅云:『毒,安也。』」
畢沅曰:「說文解字:『毒,厚也。』釋名:『亭,停也。』據之,是亭、成、
毒、孰聲義皆相近。」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奚侗曰:四句已見第十章,此復出。

謙之案:羅卷「恃」誤作「悵」,嚴本「謂」作「為」。又唐李約本無
「長而不宰」句。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畜、育、熟、覆韻(幽部),有、恃、宰韻(之
部)。武內義雄、陳柱:有、恃、宰、德韻。鄧廷楨曰:「有、恃、宰皆之、
咍部字,德則之、咍部之入聲也。」姚文田:生、形、成韻(十青平聲),畜、
育、毒、覆韻(七匊入聲)。

蓋「成之熟之」一作「亭之毒之」,熟、毒韻同。列子黃帝篇:「與汝
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告、毒、
孰為韻,即其例證。又高本漢以生、畜、長、育相間為韻。顧炎武唐韻正卷
十四:「熟」,殊六切,去聲則殊溜反。

老子:「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又「育」,
余六切,去聲則音柚。老子見上。

右景龍碑本七十二字,敦煌本注六十八字(實六十六字),河、王、傅
本七十二字,範本七十一字。河上本題「養德第五十一」,王本題「五十一
章」,範本題「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

謙之案:傅奕本作「可以為天下母」,諸本無「可」字,惟道藏王本此
句下註:「善始之,則善養畜之矣,故天下有始,則可以為天下母矣。」道藏
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與藏本同,殿本誤脫此二十二字。案注文「可以為天下
母」,與傅奕本同。

既知其母,又知其子。

嚴可均曰:「又知其子」,河上作「復知」,王弼、高翿作「以知」。

謙之案:「既知其母」,道藏王本同,諸王本、敦、遂本、王羲之本、
傅、範本「知」作「得」,景福、廣明、河上、柰卷、室町、顧歡及文選思
玄賦注引同此石。

「又知其子」,室町「又」下有「以」字,敦、遂二本作「以知」,柰卷


作「復知」。

李道純曰:「『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或云『既知其母,復知其子』,
二句皆非。」既知□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

謙之案:「知」下「其」字已泐,當據他本補之。「復守其母」,景福本
作「復知其母」,蓋涉上二「知」字而誤。又李道純本「守」作「歸」,邢玄、
柰卷、傅、範本「沒」作「歿」。又此章所云,即二十五章所謂「周行而不
殆」之旨。「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即此章「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
也。「既知其母,又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子母相承不絕,即不殆
之義。不殆猶不止,說詳二十五章。

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

羅振玉曰:「兌」,釋文:「河上本作『銳』。」景褔本亦作「銳」,下同。

武內義雄曰:敦本「勤」作「懃」。

謙之案:羅卷作「勤」。又「兌」,今諸河上本並作「兌」,淮南道應訓
引上三句同。

俞樾曰:案「兌」當讀為「穴」。文選風賦「空穴來風」,注引莊子「空
閱來風」。

「閱」從兌聲,可假作「穴」,「兌」亦可假為「穴」也。「塞其穴」正與
「閉其門」文義一律。

孫詒讓曰:案「兌」當讀為「隧」,二字古通用。襄二十三年左傳「杞
植、華還載甲夜入且於之隧」,禮記檀弓鄭注引之云:「隧或為兌。」晏子春
秋內篇問下篇又作「茲於兌」,是其證也。廣雅釋室云:「隧,道也。」左傳
文元年杜注云:「隧,逕也。」「塞其兌」,亦謂塞其道徑也。

謙之案:俞說是也。「兌」者通之處,「兌」假借為「閱」,實為穴為竅,
耳目鼻口是也。易說卦:「兌為口。」老子「塞其兌」,河上註:「兌,目也。」
莊子德充符「通而不失於兌」,亦指耳目而言。淮南道應訓「太公曰『塞民
於兌』」,高誘註:「兌,耳目鼻口也。老子曰:『塞其兌。』」是也。

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

謙之案:「開其兌」,遂州本「兌」作「門」,景褔本作「銳」。「終身不
救」與「終身不勤」二語相對成文,而用意相反。「勤」借為「瘽」。說文曰:
「瘽,病也。」(馬敘倫說)「救」借為「逑」。說文曰:「逑,聚歛也。」(羅
運賢說不逑即無得之意)塞其兌,閉其門,夫唯病病,是以終身不病。開其
兌,濟其事,咎莫大於欲得,而終身無得。

見小曰明,守柔曰強。

謙之案:羅卷「小」下有「是」字,誤。景褔本、吳澄本「曰」並作
「日」,柰卷、河上下句作「日」。吳曰:「日或作曰,傳寫之誤。」案文例與
五十五章同應作「曰」,諸王本皆作「曰」,淮南道應訓引亦作「曰」,作「日」
誤。武內義雄謂「見小曰明」之「小」字,為「常」字之壞體,以五十五章
「知常曰明」為證。此說甚辨。惟淮南兵略云「見人之所不可見謂之明」,
則「見小曰明」之說更為可通。又「守柔曰強」,敦煌本「守」作「用」,又
強本榮注引經文云:「用柔曰強。」蓋皆涉下文「用」字而誤。

用其光,復歸其明,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二句上有「是故」二字,
牟子理惑論引三句「用其光,復其明,無遺身殃」,無「歸」字。又「復歸
其明」,高翿作「於明」。

無遺身殃,是謂習常。


嚴可均曰:「習常」,御注、高翿作「襲常」。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襲常」,「習」、「襲」同音相通。

謙之案:景福、柰卷、顧歡、諸河上、王本均作「習常」。邢玄、樓正、
磻溪、嚴、彭、傅、范、王羲之、趙孟俯作「襲常」,「襲」「習」古通。文
選任彥升蕭公行狀注引尚書金滕「習」作「襲」,云:「習、襲通。」周禮地
官胥師注云:「故書襲為習。」皆其例證。又「常」,說文:「下..也,從巾,
尚聲,或從衣。」蓋「常」即古「裳」字。釋名:「裳,障也;所以自障蔽也。」
此云「襲常」,與二十七章「是謂襲明」,同有韜光匿明之意。「襲」,玉篇:
「左衽袍也,入也,重衣也。」意即重衣下..,所以自障蔽也。又「習常」
之「常」,葉夢得本正作「裳」。惟老子書中,「光」與「明」異義(大田晴
軒說)。十六章「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五十五章「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五十二章「見小曰明」,二十二章「不自
見故明」,二十四章「自見不明」,言「明」皆就內在之智能而言。五十八章
「光而不耀」,四章、五十六章「和其光」,五十二章「用其光,復歸其明」,
言「光」皆就外表之智能而言。蓋和光同塵,光而不耀,是韜藏其光,亦即
莊子齊物論所謂「葆光」,此之謂「襲裳」也。不自見故明,明道若昧(四
十一章),則是韜藏其明,「是謂微明」(三十六章),「是謂襲明」(二十七
章)。蓋襲明之與襲常,似同而實異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始、母、母、子、母、殆韻(之部),門、勤
韻(文部),事、救韻(之、幽通韻、事協士瘦反),明、強、光、明、殃、
常韻(陽部)。謙之案:事,之部,救,幽部,之、幽通韻。奚侗同。奚曰:
「母讀若每。事、救為韻。鶡冠子世兵篇以、之韻游、郵,亦其例。」顧炎
武唐韻正卷十四十五厚:「母」,古音滿以反,引老子此章及「無名天地之始,
有名萬物之母」。「忽兮若海,漂兮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以鄙,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有國
之母,可以長久」。鄧廷楨曰:事、救為韻。事為之部之去聲,救為幽部之
去聲,非韻而以為韻者,猶之詩絲衣以「俅」韻「○」、「基」、「牛」、「鼒」
也。

右景龍碑本七十二字,敦煌本、河上、王本同,傅本七十三字,範本
七十二字。河上本題「歸元第五十二」,王本題「五十二章」,範本題「天下
有始章第五十二」。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丁仲祜曰:介,微也,一切經音義十五引易劉瓛注,列子楊朱篇「無
介然之慮者」釋文。列子仲尼篇:「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
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干我者,我必知之。」宋林希逸曰:「介然之有,言
一介可見之微也。」又介然,堅固貌,荀子修身篇「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
也」注。張充與王儉書:「介然之志,峭聳霜崖,確乎之情,峰橫海岸。」王
念孫曰:王弼曰「唯施為之是畏也」,河上公注略同。念孫案二家以「施為」


釋「施」字,非也。「施」讀為「迤」,迤,邪也。言行於大道之中,唯懼其
入於邪道也。

下文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河上公註:「徑,邪不正也。」是其證
矣。(案徑即上文所謂施也。邪道足以惑人,故曰唯施是畏。王注曰:「言大
道蕩然正平,而民猶尚捨之而不由,好從邪徑,況復施為以塞大道之中乎!」
於正文之外,又增一義,非是。)說文「迤,邪行也」,引禹貢:「東迤北會
於匯。」孟子離婁篇「施從良人之所之」,趙注曰:「施者,邪施而行。」丁公
著音迤。淮南齊俗篇「去非者,非批邪施也」,高注曰:「施,微曲也。」要
略篇「接徑直施」,高注曰:「施,邪也。」是「施」與「迤」通。史記賈生
傳「庚子日施兮」,漢書「施」作「斜」,斜亦邪也。韓非解老篇釋此章之義
曰:「所謂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謂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謂徑也者,佳麗
也。佳麗也者,邪道之分也。」此尤其明證矣。

劉師培曰:案王說是。惟韓非子解老篇曰:「書之所謂大道也者,端道
也。所謂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謂徑大也者,佳麗也。佳麗也者,邪道之分
也。」據此文觀之,則「唯施」古本作「貌施」,或「貌施」之上有「唯」字。
國語晉語云:「夫貌,情之華也。」廣雅釋詁:「貌,巧也。」是「貌」字之義
與誇飾同,故與「施」同為邪道。

大道甚夷,而人好俓。

嚴可均曰:「而人好徑」,御注、高翿作「民其好徑」,河上、王弼作「而
民」。

羅振玉曰:「而」,敦煌本作「其」。

謙之案:「夷」,範本作「○」。范曰:「○,古本如此,說文云:『行平
易也。』」又「徑」字,嚴本作「徑」,景龍、御注、宋刊河上本皆作「俓」。
意林卷一引經「而民好俓」,注引河上公「俓,邪不平正也」,是馬總所見本
作「俓」。玉篇人部:「『俓』,牛耕、牛燕二切,急也。」作「俓」恐非。「而
人」,高翿、磻溪、樓正、范、趙均作「民甚」。

劉師培曰:「俓」字之下當有「大」字。四十一章「大笑之」,王念孫
謂當作「大而笑之」。「大」與「迂」同,王以迂義解彼文「大」字,義雖稍
曲,然此文「徑大」,大實訓迂。漢書郊祀志「怪迂」,顏註:「迂謂回遠也。」
是「迂」與「徑」同,故此文「徑」「大」並言。謙之案:劉說本韓非子,
雖辨而曲。王先慎曰:「德經『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河上公云:『徑,邪
不平正也。』此『大』字衍。」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馬敘倫曰:「朝甚
除」,「除」借為「污」,猶「杇」之作「塗」也,諸家以除治解之,非也。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蕪」作「苗」。

謙之案:法京敦丁本作「苗」,羅卷作「蕪」。說文:「苗,生於田者。」
公羊傳桓四年註:「苗,毛也。」此亦「蕪」之假借。「蕪」,說文:「薉也。」
周語「田疇荒蕪」,註:「穢也。」「田甚蕪」,謂土地蕪穢不治也。又「除」,
高本漢本一作「持」,誤。

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嚴可均曰:「服文彩」,御注、
高翿作「彩」。「厭飲食」,御注作「猒」,高翿作「冒」。

羅振玉曰:「彩」,廣明本作「絲」。「厭」,敦煌本作「饜」。「財」,敦
煌本作「資」。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資貨」,與韓非喻老合。

謙之案:「彩」,嚴、彭、范、磻溪、樓正作「采」。「彩」與「采」同,


說文:「從,采聲。」一切經音義引尚書云:「■五綵彰施於五色。」考正記
云:「五彩備者謂之繡。」陳景元注引傅奕云:「采乃古文繡字。」宇惠曰:「『服
文彩』,林本彩作采,韓非子同。一本作繡。」又「財貨」,傅、范作「貨財」,
王羲之、趙、彭作「資財」,顧作「資貨」。「飲食」,殿本作「飫食」。

是謂盜○。非道也哉!

嚴可均曰:王弼「盜誇」下復有「盜誇」二字,釋文引河上本同。

謙之案: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弼註:「誇而不以其道得之,盜誇
也;貴而不以其道得之,竊位也。故舉非道以明,非道則皆盜誇也。」知王
本讀誇為誇。武內敦乙本與羅卷均作「盜誇」,下復有「盜誇」二字,想王
本亦同。惟武內敦乙本有「也哉」二字,羅卷無。又嚴、彭、王羲之、磻溪、
樓正均作「盜誇」,範本作「盜○」。

楊慎曰:「是謂盜誇」,諸本皆作「誇」。柳子厚詩亦押盜誇,蓋..韻之
故。今據韓非解老篇改作「竽」。

非之解曰:「竽為眾樂之倡,一竽唱而眾樂和。大盜倡而小盜和,故曰
盜竽。」其說既有證,又與「余」字韻協,且韓去老不遠,當得其真,故宜
從之,雖使老子復生,不能易此字也。又柳子厚押韻,林蕭翁、劉會孟解訓,
皆作「誇」,蓋不考之過。河上公注亦作「誇」,豈有如此低神僊乎?俞樾曰:
按「誇」字無義。韓非子解老篇作「盜竽」,其解曰:「竽也者,五聲之長者
也。故竽先則鍾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今大奸作則俗之民唱,俗之民唱
則小盜必和。故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資貨有餘者,是之謂盜竽矣。」
蓋古本如此,當從之。

顧炎武曰:「誇」,古音枯。老子「朝甚除」至「是謂盜誇」,說文:「誇,
從大,於聲。」又洿、刳、刳、■字皆從誇得聲。楊慎據韓非子改老子「盜
誇」為「盜竽」,恐非(唐韻正卷四)。又曰:「是謂盜誇」,楊慎改為「盜竽」,
謂本之韓非子,而不知古人讀誇為刳,正與「除」為韻也(答李子德書)。

於省吾曰:按「盜」應讀作「誕」,盜、誕雙聲,並定母字。敦煌本「誇」
作「誇」,「盜誇」即「誕誇」。說文:「誇,從大,於聲。」景龍本「誇」作
「○」 。韓非子解老作「盜竽」,「盜竽」即「誕迂」,「迂」「竽」並「誇」之
借字,韓非子解竽為樂器,誤矣。呂覽本生「非誇以名也」,註:「誇,虛也。」
荀子榮辱「豈不迂乎哉」,註:「迂」,失也。」失與虛義相因。漢書五行志「叔
迂季伐」,註:「迂,夸誕也。」上言「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彩,
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皆誕誇之事,上下文義,適相連接。「誕誇」、
「誕迂」乃古人謰語,亦作「夸誕」、「迂誕」。荀子不苟:「夸誕生惑。」儒
效:「夸誕則虛。」抱朴子袪惑:「淺薄之徒,率多夸誕。」史記孝武本紀:「事
如迂誕。」漢書藝文志:「則誕欺怪迂之文,彌以益多。」語例並同。自讀「盜」
如字,而「盜誇」二字遂不可解詁。

謙之案:作「盜○」是也。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二引古老子作誇,與碑
本合。御注、趙孟俯本同此。範本作「○」,疑與「○」字通。○,說文:「所
以驚人也。從大從○。

一曰:俗語以盜不止為○,讀若瓠。」【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
文田:除、蕪、虛、余、竽韻(十二魚平聲)。鄧廷楨、奚侗。「竽」作「誇」。
高本漢:除、蕪、虛、余、竽(一作「誇」)與采、食、哉相間為韻。武內
義雄:畏、夷、徑為韻。謙之案:畏、夷皆脂部,「徑」字非韻。江永古韻
標準卷一九麻「誇」,引老子「朝甚除」至「是謂盜誇」。


右景龍碑本五十二字,敦煌本、王、範本同,河上本五十一字,傅本
五十四字。河上本題「益證第五十三」,王本題「五十三章」,範本題「使我
介然章第五十三」。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

嚴可均曰:「子孫祭祀不輟」,王弼「子孫」下有「以」字,韓非子有
是「以其」「世世」四字。

羅振玉曰:敦煌本無「者」字,景龍本、敦煌本無「以」字。「祀」,
敦煌本作「祠」。

謙之案:顧歡本第一句亦無「者」字。傅本「抱」作「袌」,範本「脫」
作「挩」。

嚴遵、河上、御注、磻溪、樓正、顧、趙、傅、范、高均無「以」字。
又周易集解「屯」下虞翻引第一句同此石。淮南主術訓引「善建者不拔」,
註:「言建之無形也。」王念孫云:「此六字乃正文,非注文也。『故善建者不
拔』者,引老子語也。『言建之無形也』者,釋其義也。文子正作『故善建
者不拔,言建之無形也』。」案老子古誼如此。

又韓非喻老「善建不拔,善抱不脫,子孫以其祭祀世世不輟」,顧廣圻
曰:「德經無『以其』『世世』四字。」又解老引「不拔」、「不脫」、「祭祀不
絕」,則「輟」亦作「絕」,「輟」「絕」義同。武內敦本作「醊」,羅卷作「餟」,
均非。

修之身,其乃德真;修之家,其德有餘;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於
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

嚴可均曰:「修之身」,河上、王弼「修之」下有「於」字,下「修之
家」、「修之鄉」亦然。御注、高翿五句皆無「於」字。「其德有餘」,眾本作
「乃余」,御注作「其德能有餘」,韓非子與此同。「修之於國」,韓非子作「於
邦」,與豐協韻,今沿漢避諱改也。

羅振玉曰:景福本無「之」字,下同。景龍、御注、敦煌三本均無「於」,
下四句同。又敦煌本「乃」作「能」,下四句「乃」字同。御注「真」作「○」。
「其德乃余」,景龍、景福二本「乃」作「有」,敦煌本「余」上有「有」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乃」皆作「能」。

謙之案:彭、趙、傅、范、樓正、高翿亦無五「於」字,室町本「有」
字上有「乃」字,無上四「於」字。嚴本無「其德乃真」句,「其德有餘」
句與河上、柰卷同此石。

又傅、范「國」作「邦」,傅「普」作「溥」。范曰:「『邦』字,韓非
與古本同。」顧廣圻曰:傅本「普」作「溥」,案「普」「溥」同字也。

易順鼎曰:按周易集解虞氏注引老子曰:「修之身,德乃真。」詩序正
義曰:「老子云:『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邦,其德乃豐。』」皆無「於」字。
虞所引並無「其」字矣。

焦竑曰:「邦」,一作「國」,漢人避高帝諱改之,於韻不協,今從韓非


本。

洪頤烜曰:「修之於國,其德乃豐」,案「國」當為「邦」。上下文身、
真、家、余、鄉、長、下、普皆為韻,此以邦、豐為韻。韓非子解老篇「修
之邦,其德乃豐」,又云「以邦觀邦」,字尚未改。

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
以知天下之然?以此。

嚴可均曰:「天下之然」,河上作「之然哉」,王弼作「然哉」,無「之」
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三本均作「吾何以知天下之然?以此」。

謙之案:景福、磻溪、樓正、室町、柰卷、顧、彭、傅、范、高「然」
下均有「哉」字。嚴本「天下」二字作「其」,傅、范「何」作「奚」,韓非
子解老引亦作「奚」。

顧廣圻曰:「今德經『奚』作『何』,非。傅本作『奚』,與此合。」【音
韻】此章江氏韻讀:拔、脫、輟韻(祭部,拔音蹩,脫,他厥反)。身、真
韻(真部),家、餘韻(魚部,家音姑),鄉、長韻(陽部),邦,丰韻(東
部,邦,博工反,原作「修之國」,今從韓非子解老篇所引改)。下、普韻(魚
部)。鄧廷楨:拔、脫、輟韻,云:「祭部之入聲也。」顧炎武唐韻正四江:「邦」,
古音博工反。引老子:「修之邦,其德乃豐。」又九麻「家」,古音姑,引老
子:「修之家,其德乃余。」毛奇齡古今通韻曰:向疑老子「修之於鄉,其德
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當是豐與鄉協,即東、陽之通。既得易林功、
國之協,始知鄉、長、豐、國各自為協,乃轆轤押法,猶未敢遽信也。最後
讀常武詩,則「父」與「士」協,「國」與「我」協,曠若發曚。蓋「國」
隸職部,為蒸之入聲,東、蒸本相通,故取為協。然則協自有蹤跡,非偶然
也(卷一)。謙之案:毛說非也。柴紹炳古韻通卷一東部旁通諸韻,引老子
此章「國音公」,其誤竟同。蓋皆不知「邦」今為「國」,乃漢避諱所改,韓
非作「邦」,其明證也。江永古韻標準入聲第六部曰:老子「修之於邦,其
德乃豐」,別本「邦」作「國」,或是漢人避諱所改。易林「後稷農功,富利
我國」,「國」亦是「邦」字。今人韻書引此協國古紅切,誤甚。孔廣森詩聲
類(四)曰:案說文解字:「邦,從邑,豐聲。」釋名曰:「邦,封也,封有
功於是也。」邦音曰封明矣。老子「修之於國,其德乃豐」,韓非解老引作「修
之邦」,故與「豐」合韻。今本承漢避高帝諱而改耳。毛氏古今通韻乃謂國
有工音,疏謬至此,則其他支離之說,亦何足置辨!江有誥曰:漢人往往避
諱改古書,如老子「修之邦」與下「豐」韻,「邦」改為「國」,避高帝諱也。
史記「啟」字悉改為「開」,避景帝諱也。然則古韻間有不合,未必非漢人
所改(古韻總論)。李賡芸曰:老子德經「修之於身,其德乃真」,此八句四
易韻。「國」本「邦」字,與「豐」協。又管子牧民篇:「毋曰不同生,遠者
不聽;毋曰不同鄉,遠者不行;毋曰不同國,遠者不從。」「國」亦「邦」字,
與「從」協也。漢人避高祖諱,改為「國」,後人不知更正,沿之至今。鄧
廷楨曰:「國」,一本作「邦」,按作「邦」者是也。邦之為言封也。書序雲
「邦康叔,邦諸侯」,邦康叔者,封康叔也。論語云「且在邦域之中矣」,邦
域者,封域也。古音東、冬、鍾、江同部,「邦」音薄工切,正與本句「豐」
字為韻。

右景龍碑本八十七字,敦煌本八十四字(字數照武內,羅卷無),河上
本九十字,王本九十一字,傅、範本八十六字。河上本題「修觀第五十四」,


王本題「五十四章」,範本題「善建者不拔章第五十四。」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

謙之案:傅本「含德之厚者,比之於赤子也」,範本無「之」字,河上
公、王弼無「者」「之」「也」三字。又列子天瑞篇張湛注引並同此石。此雲
「赤子」,案漢書賈誼傳劉奉世注曰:「嬰兒體色赤,故曰赤子耳。」毒○不
螫,嚴可均曰:御注、河上、高翿作「毒蟲不螫」,王弼作「蜂蠆虺蛇不蟄」。
按「○」「虺」兩通,作「蟲」者誤。謙之案:遂州、景福同此石。磻溪、
樓正、柰卷、嚴、顧、彭、趙同御注,范同王弼。傅本作「蜂蠆不螫」。

畢沅曰:依字「蠆」應作「○」,「蜂」應作「..」。漢書「蝮■手則斬
手,■足則斬足」,即螫之謂也。說文解字「■」作「○」,云:「螫也。」知
兩字聲義近矣。

謙之案:「蟲」,玉篇:「一名蝮,此古文虺字。」「虺,今以注鳴者,亦
為蝮蟲也。」「蜂」當作「..」。字林:「..,飛蟲螫人者。」「螫,蟲行毒也。」
「虺蛇」二字,在此無義,當從碑本。

俞樾曰:按河上公本作「毒蟲不螫」,注云:「蜂蠆蛇虺不螫。」是此六
字乃河上公注也。王弼本亦當作「毒蟲不螫」,後人以河上注羼入之。

蔣錫昌曰:王注「赤子無求無慾,不犯眾物,故毒蟲之物,無犯於人
也」,是王作「毒蟲」。顧本成疏「毒蟲,虺蛇類也」,強本榮注「是以毒蟲
不得流其毒」,則成、榮並作「毒蟲」。「蜂蠆虺蛇」當改「毒蟲」,以復古本
之真,俞說是也。

猛獸不據,玃鳥不搏。

武內義雄曰:此二句敦本作「攫鳥猛狩不搏」,遂本同敦本,唯「狩」
字作「獸」。

謙之案:範本同遂本,惟「猛獸」在「攫鳥」前,均無「不據」二字。
嚴遵本作「攫鳥不搏,猛獸不據」,二句顛倒。

馬敘倫曰:此文當作「猛獸不攫,鷙鳥不搏」。淮南齊俗訓曰「鳥窮則
搏,獸窮則攫」,禮記儒行篇曰「鷙蟲攫搏」,並「搏」「攫」連文,可證。「據」
「攫」形似而誤,又奪「鷙」字耳。成疏曰:「攫鳥,鷹鸇類也。」鷹鸇,正
鷙鳥也。說苑修文篇曰「天地陰陽盛長之時,猛獸不攫,驁鳥不搏,蝮蠆不
螫」,疑本此文,亦「猛獸」「鷙鳥」相對,「攫」「搏」相對,尤可為例證也。
潘正作「猛獸不攫,鷙鳥不搏」。

謙之案:潘靜觀本改「據」為「攫」,與敦、遂、範本無「不據」二字,
均非。案「攫」字,唐玄宗御注道德真經疏、李約、李道純、杜道堅、強思
齊、宋刊河上本均作「玃」,乃「攫」之別構。傅本作「攫」是。說文:「攫,
爪持也。」一切經音義引倉頡篇:「攫,搏也。」並引淮南子云:「獸窮則攫。」
高誘註:「攫,撮也。」皆合爪持之義。攫鳥,鷹鸇之類,羅卷作「○鳥」,
遂州本作「○鳥」,皆俗字。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五有「攫」字,引古老子作

○;卷五有「據」字,引古老子作○。「據」字作兩虎相挶狀,是故書。按
王念孫讀書雜誌卷二:「戰國策楚策:『楚與秦構難,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

引之曰:太平御覽兵部引此『搏』作『據』,『據』字是也。『據』讀若戟,
謂兩虎相挶持也..文選江淹雜詩『幽、并逢虎據』,李善注引此策『兩虎
相據』,尤其明證矣。史記張儀傳載此文,當亦作『兩虎相據』,集解引徐廣
『音戟』,正是『據』之音..。老子曰『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鹽鐵論擊
之篇曰『虎兕相拒,而螻蟻得志』,皆其證也。今本史記作『兩虎相搏』,蓋
後人多聞『搏』,少聞『據』,故改『據』為『搏』。」知史記、戰國策可改「據」
為「搏」,則淮南、說苑亦可改「據」為「攫」明矣。此宜從碑本,作「據」
是也。

骨弱○柔而握固。

謙之案:「○」 ,當從各本作「筋」。說文:「筋,從力,像筋也。」田潛
曰:「力,筋也,像人筋之形;竹為物之多筋者,從力象其形。」今按「筋」,
景龍、敦煌、景福三本作「○」,御注、河上、王羲之、趙孟俯作「■」,皆
俗字。陸德明曰:「■者俗。」九經字樣曰:「作『■』訛俗,又作『觔』,誤。」
未知牝牡之合而囗作,精之至。

嚴可均曰:「而○作」,王弼作「而全作」。釋文引河上作「○」,本一
作「脧」。

「精之至」,河上、王弼「至」下有「也」字,下句亦然。

魏稼孫曰:「而作」,「而」下原空一格,嚴臆增「○」字,御注泐。

羅振玉曰:敦煌本、景福本亦作「○」。「精之至也」,景龍、御注、敦
煌三本均無「也」字,下「和之至也」同。

謙之案:遂州、磻溪、樓正、柰卷、嚴、顧、彭、王羲之、趙孟俯諸
本並作「○」,傅、范作「朘」,高翿作「○」。范應元曰:「『脧』,傅奕與古
本同,今諸本多作『○』。玉篇『朘』字注亦作『○』、『○』 ,系三字通用,
並子雷切,赤子陰也。」俞樾曰:按「而全作」,「全」字之義未詳。王註:「作,
長也,無物損其身,故能全長也。」說殊未安。河上本「全」作「○」,而其
注曰:「赤子未知男女之合會,而陰作怒者,由精氣多之所致也。」是以「陰」
字釋「○」字。玉篇肉部:「朘,赤子陰也。」「○」即「朘」也。疑王氏所
據本作「全」者,乃「○」字之誤。「○」者,「陰」之本字..老子古本,
蓋從古文作「○」,而隸書或為「○」,武梁祠堂畫像「陰」字左旁作「○」
是也。「○」字闕壞,止存上半,則與「全」字相似,因誤為「全」矣。是
故作「○」者老子之原文,作「全」者「○」之誤字,作「○」者其別本也。
王氏據誤本作注,不能訂正,遂使老子原文不可復見,惜之。

易順鼎曰:按釋文云:「河上本一作脧。」又引說文:「脧,赤子陰也。」
說文無「脧」字,據此則唐本有之。玉篇亦云「脧,赤子陰也」,即本說文
之義。是說文本收「朘」字,蓋即出於老子。「朘」「全」音近,故或假「全」
為之。王注之誤,在於望文生義,不知「全」為「朘」之假借。

洪頤烜曰:按說文無「朘」字。玉篇:「朘,赤子陰也。亦作○,聲類
又作○。」說文亦無「○」字,「○」疑「○」字之訛。說文「○,■蓋也,
象皮包覆■,下有兩臂,而夕在下,讀若范。」素問六節藏象論「諸髓者皆
屬於腦」,與下文「精之至也」,義亦相合。

章炳麟曰:老子「未知牝牡之合而○作」,釋文:「○,赤子陰也,子
垂反。」三州謂赤子陰曰「○」(嶺外三州語)。

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

謙之案:「號而不嗄」,嚴可均曰:「高翿『而』下有『嗌』字。」案嚴、


彭、傅、范、王羲之、趙孟俯、磻溪均有「嗌」字。「號」,嚴作「嗥」。「嗄」,
河上、柰卷作「啞」,傅作「○」,嚴作「嚘」。案莊子庚桑楚篇「兒子終日
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釋文:「『嗥』,本又作『號』。『嗄』,本又作『嚘』。」
古鈔卷子本正作「兒子終日號而嗌不嚘」,疑出老子。「嗌」乃秦、晉方言,
李頤曰:「嗌音厄,謂噎也。」揚雄方言六曰:「廝(音斯)、嗌(惡介反),
噎也(皆謂咽痛也,音翳)。楚曰嘶,秦、晉或曰嗌,又曰噎。」老子楚人,
當用楚語。

成玄英疏:「言赤子終日啼號而聲不嘶嗄者,為無心作聲,和氣不散
也。」成所見本經文,疑作「終日號而嘶不嗄」。彭耜釋文曰:「嗌,咽也。
黃茂材云:『古本無嗌字。而「嗌不嗄」,莊子之文也,後人乃增於老子之書,
今不取。』」又「嗄」,本又作「噫」,或作「啞」。陸德明曰:「而聲不嗄,當
作噫。」道藏張太守匯刻四家注曰:「弼本『嗄』作『噫』。」又引弼曰:「無
爭欲之心,故終日出聲而不噫也。」是王本作「噫」。噫與欭、噎、嚘均一聲
之轉。嚴本作「嚘」,指歸「啼號不嚘,可謂志和」,玉篇亦引作「終日號而
不嚘」。說文「嚘」字云:「語未定貌。」揚雄太玄夷:「次三柔,嬰兒於號,
三日不嚘。測曰:嬰兒於號,中心和也。」語本老子。「嚘」,從口從憂,與
「嗄」形近。與「噎」義近,蓋「嗄」為本字。莊子庚桑楚篇司馬彪註:「楚
人謂■極無聲曰嗄。」老子楚人,用楚方言,用之秦、晉則為「嗌」,又為「噎」。
「噎」有憂義。劉端臨經傳小記曰:「噎,憂也。詩『中心如噎』,傳曰:『噎
憂不能息也。』噎憂雙聲字。玉篇引『詩「中心如噎」,謂噎憂不能息也』,
增一『謂』字,最得毛氏之意。『噎憂』即『欭嚘』,氣逆也。說文『欭』字
註:『憂也。』玉篇『嚘』字註:『老子曰:「終日號而不嚘。」嚘,氣逆也,
亦作○。』廣韻:『欭,憂歎也。』『○,氣逆也。』噎、噫、欭、憂一聲之轉。」
案端臨所見,王念孫方言疏證補(高郵王氏遺書本第三冊)引之,謂「實貫
通毛傳、方言之旨」是也。今據以訂正老子,知「號而嘶不嗄」,「嗄」是故
書,其演變為「嚘」,為「○」,因又轉為「噫」,為「啞」,蓋皆方言之變耳。
易順鼎曰:「按莊子庚桑楚篇云『終日號而嗌不嗄』,正本老子之文,較之太
玄、玉篇更為近古可據。『嗄』即史記刺客傳『舌炭為啞』之『啞』,索隱謂:
『啞,瘖病也。』此章以螫、據、搏、固、作、嗄為韻,皆古音同部字,若
作『嚘』則無韻矣。釋文:『嗄,一邁反,又於介反。』音並非。」章炳麟曰:
「司馬彪曰:『楚人謂■極無聲曰嗄。』今通謂不能言者為『嗄』,■極無聲
亦曰『嗄』,通借『啞』字為之。『啞』本訓笑,易言『笑言啞啞』,然史記
刺客列傳已云『吞■為啞』,其假借久矣。」(新方言四)據此知「啞」為假
借字,本字實為「嗄」。「嗄」「啞」同字,故河上、柰卷作「啞」,然「啞」
為後起之字,欲復老子古本之真,則宜從碑本作「嗄」,作「嚘」、作「○」、
作「噫」、作「啞」皆非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

嚴可均曰:「知常曰明」,河上作「日明」,下二句皆然。

武內義雄曰:「益生曰祥」之「祥」字,羅振玉所藏敦煌本作「詳」。
案「祥」為「牂」之假借,與「壯」同義,與下「物壯則老」之「壯」字相
應。

謙之案:羅考異未及此。校羅卷確為「詳」字,與遂州本同,羅失校。
遂本無「知常曰明」句。「曰」字,景福、柰卷作「日」,下三句皆然;室町
本下三句作「日」,首句作「曰」。「強」字,樓正、武內敦本作「強」,傅奕


「曰強」作「則強」。又「益生曰祥」,李道純作「益生不祥」。道德會元序
例云:「『益生不祥』,或云『日祥』,或云『曰祥』,皆非也。」李本據河上丈
人章句白本,理長。莊子德充符篇:「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蓋益生則老子所
謂「生生之厚」,反於自然而動之,不祥是也。

「不祥」二字,經文三見:三十一章「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兵者不祥
之器」,七十八章「受國不祥」。惟此獨作「祥」字,似有可疑。蓋祥有妖祥
之義。李奇曰:「內妖曰眚,外妖曰祥。」玉篇:「祥,妖怪也。」是祥即不祥。
道德經取善集引孫登曰:「生生之厚,動之妖祥。」是也。「曰祥」,說亦通。

易順鼎曰:按祥即不祥。書序云「有祥桑谷共生於朝」,與此「祥」字
同義。王注曰:「生不可益,益之則夭。」「夭」字當為「妖」,蓋以「妖」解
「祥」字。謙之案:道藏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王弼正作「妖」。

馬敘倫曰:河上注曰:「人能知道之常行,則日以明達於玄妙也。」是
河上亦作「日明」。成疏曰:「多貪世利,厚益其生,所以煩惱障累,日日增
廣。」又曰:「是以生死之業,日日強盛。」是成「曰祥」作「日祥」。..倫
謂「日」為「曰」誤,「曰」「則」通用。

謙之案:作「曰」是也。淮南道應訓、文子下德篇引並作「曰」,當從
之。劉文典三余札記(卷一)謂「曰當為日,形似而誤」,以河上本此章為
證,非是。

馬敘倫又曰:「氣」當作「氣」,「強」借為「僵」。莊子則陽篇「推而
強之」,玉篇引作「僵」,是其例證。..老、莊「氣」字有視「心」字義為
勝者,如莊子人間世篇:「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
以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應帝王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本
書「專氣致柔」,「沖氣以為和」,皆是也。

此「氣」字義亦然,故曰「心使氣曰僵」。

俞樾曰:按此下本有「是故用其光,復歸其明」二句,後人因已見於
五十二章而刪去之耳。淮南道應篇引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
曰祥,心使氣曰強,是故用其光,復歸其明也。」是古本有此二句之明證。
且「用其光,復歸其明」,正見物不可終壯之意。故下文曰:「物壯則老,謂
之不道,不道早已。」今脫此二句,則與下文之意不屬矣。文子下德篇曰「知
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是謂玄同,用其光,復歸其明」,
亦有下二句。

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嚴可均曰:「謂之不道」,御注、高翿作「是謂不道」。

羅振玉曰:兩「不」字,敦煌本並作「非」。

謙之案:作「不」是也。「早已」當作「早亡」,說見第三十章。遂州
本、顧本「不」作「非」,嚴本上句作「非」,下句作「不」。樓正、磻溪、
彭、傅、范、趙並同此石。王羲之「謂之」作「是謂」,河上「物壯則老」
作「物壯將老」,廣明「早已」作「早以」。又太素卷三引老子三句同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螫、據、搏、固、作、嗄韻(魚部,螫音恕,
搏音布,作音詛,嗄,疏去聲)。常、明、祥、強、(陽部),老、道、已韻
(之、幽通韻,老,盧叟反,已協音酉)。謙之案:老、道,幽部,已,之
部,此之、幽通韻。姚文田、鄧廷楨同,惟「嗄」作「啞」,「已」字無韻。
高本漢:「螫」作「赦」,赦、搏、作與據、固相間為韻,老、道、已韻。顧
炎武唐韻正二十二昔:「螫」去聲則音赦。十九鐸「搏」去聲則音甫,引老


子此章,作音則故反,嗄音戶。江有誥唐韻四聲正二十二昔曰:「螫」,施只
切。按古有去聲,當與御部並收。老子玄符篇「毒蟲不螫」,與據、搏(音
布)協。孔廣森詩聲類(九)魚類曰:古文去入通協者,老子:「猛獸不據,
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鄧廷楨曰:螫、據、搏、固、作、嗄為韻。
按「摶」當作「搏」。說文「搏」字解云:「索持也。」周禮射人「狸首」注
云:「狸善持者也,持即搏也。」淮南子曰:「鳥窮則搏,獸窮則攫。」此其義
也。周禮環人「搏諜賊」,經典釋文「搏,房布反」,為御部字,此其音也。
此節上下文皆用御韻,不應此句獨無,惟作「搏」則於韻正協。又爾雅曰「攫
父善顧」,郭注云:「能攫持人,善顧盼。」說文「攫」字解云:「大母猴也,
善攫持人。」此節文義,蓋言毒蟲善螫而不螫,猛獸善據而不據,攫鳥善搏
而不搏,則於義亦通矣。又「作」,古音讀若阼、胙。夏聲之字古音在御部,
說文無「嗄」字。廣韻「嗄」字引老子「終日號而不嗄」,注云:「聲不變也。」
莊子庚桑楚曰「終日嗥而嗌不嗄」,與此文同。是老子本作「嗄」,與螫、據、
搏、固、作等字為韻。傅奕校定老子,作「不○」;玉篇「嚘」字引此句作
「不嚘」,注云:「氣逆也。」皆緣不知「嗄」為入韻之字,故致有異文耳。
又老、道為韻,老、道皆幽部之上聲也。「老」,古音在黝部,詩擊鼓與「手」
韻,女曰雞鳴與「酒」韻,采芑與「讎」、「猶」、「丑」韻,小弁與「首」韻,
泮水與「○」、「酒」、「道」、「丑」韻。

右景龍碑本七十七字,敦煌本七十五字,河上七十九字,王本八十一
字,傅本八十三字,範本八十二字。河上題「玄符第五十五」,王本題「五
十五章」,範本題「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謙之案:傅、範本「不言」、「不知」下並有「也」字。河上公、王弼
諸本及理惑論、文選魏都賦、運命論兩注引均無二「也」字。輔行記三引同,
惟「者」作「則」。

莊子天道篇:「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知北遊篇:「夫知者不言,言
者不知。」語皆本此,亦無「也」字。

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嚴可均曰:「解其忿」,河上作「紛」,王弼作「分」。

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作「忿」,蓋「紛」為「忿」之借字。

謙之案:景福、嚴遵、高翿亦作「忿」,邢玄、磻溪、樓正、柰卷、顧、
彭、傅、范、趙作「紛」。案呂覽慎大篇「紛紛分分」,註:「恐恨也。」疑「分」
字為「棼」字之省字。左隱四傳「猶治絲而棼之也」,釋文:「亂也。」王本
「解其分」,即解其紊亂也。敦、景、遂本作「忿」。按廣雅釋詁三:「忿,
怒也。」易象傳:「君子以懲忿窒慾。」楚辭懷沙「懲改忿兮」,註:「恨也。」
「改忿」亦即「解其忿」,二說均通。

易順鼎曰:按此六句皆已見前,疑為復出。「挫其銳」四句,與上篇第
四章同,乃上篇無注,而此皆有注,疑此注亦上篇第四章之注也。文選魏都


賦、運命論兩注皆引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是謂玄同」,並無此六句,
可證其為衍文矣。
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嚴可均曰:「不可得而疏」,河上「不」

上有「亦」字,下二句皆然。
羅振玉曰:景福本無「而」字,下五句同。
謙之案:敦、遂二本無六「而」字,嚴、彭、傅、范無「故」字,傅、

範本有「亦」字,下同。
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畢沅曰:王弼無「亦」字,下同。又「害」

作「劌」。蘇靈芝書作「穢」。說文解字:「劌,利傷也。」無「穢」字。
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嚴可均曰:諸本無「亦」字,河上有。
謙之案:「而疏」句,柰卷有「亦」字。「而害」、「而賤」句,柰卷、

顧歡有「亦」字。「不可得而貴」,趙無此句。又莊子徐無鬼篇:「故無所甚
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語意同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門、紛、塵韻(文部)。姚文田、奚侗同。高
本漢以兌、銳,門、紛、塵,光、同交錯為韻。兌與銳協,門與紛、塵協,
光與同協,此為隔句押韻式。

右景龍碑本六十八字,敦煌本六十字,河上本六十九字,王本六十六
字,傅、範本七十字。河上題「玄德第五十六」,王本題「五十六章」,範本
題「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嚴可均曰:「以正」,御注作「以政」。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政」。
謙之案:傅奕、邢玄、磻溪與文子上禮篇引均作「政」。柰卷作「以正

之國」,顧歡作「以正理國」,河上公、王弼同此石。尹文子大道下引老子曰:
「以政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顧本成疏「政
謂名教法律也」,與尹文子義同,蓋名法家言。案「正」「政」古二字通用,
唯此與「奇」對,當作「正」。四十五章「清靜為天下正」,與此章「我好靜
而民自正」,皆當用本字。

以奇用兵,嚴可均曰:「以奇」,御注誤作「以其」。
劉師培曰:案「奇」與「正」對文,則奇義同邪。管子白心篇「奇身

名廢」注云:「奇,邪不正也。」是奇即不正,以奇用兵,即不依正術用兵也。
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以此。
謙之案:取天下者,謂得民心也。四十八章:「所謂取天下者當以無事,

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證之以荀子王制篇曰:「成侯、嗣公,聚歛計
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者也。」楊倞註:「未及,
謂其才未及也;取民,謂得民心。」蓋觀有事不足以得民心,即知無事者之
能得民心而取天下也。

嚴可均曰:「知其然」,河上、王弼、高翿「然」下有「哉」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其然」作「天下之然」。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均無「哉」字。

謙之案:傅、範本「何」作「奚」,又「知」下有「天下」二字。磻溪、
樓正、顧歡同。嚴、彭、高翿,吳勉學本無「以此」二字。

俞樾曰:自「以正治國」至此數句,當屬上章。如二十一章曰:「吾何
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五十四章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並
用「以此」二字為章末結句,是其例矣。下文「天下多忌諱,而人彌貧」,
乃別為一章,今誤合之。

天下多忌諱,而人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嚴可均曰:各本「人」
作「民」。

吳雲曰:傅本作「夫天下多忌諱」,諸本無「夫」字。

謙之案:彭、范、高同傅本,有「夫」字。「彌」,傅本作「○」。說文:
「○,久長也,從長,爾聲;今字作彌。」小爾雅廣詁:「彌,久也。」又儀
禮士冠禮「三加彌尊」,註:「猶益也。」晉語「贊言彌興」,東京賦「歷世彌
光」,皆以「彌」假借為「益」。「天下多忌諱」,王註:「所畏為忌,所隱為
諱。」言天下忌諱愈多,而人乃益貧也。「多利器」句,河上公、王弼上並有
「民」字,傅本無。此「民」字,遂州、磻溪、樓正、彭均作「人」。范「器」
下有「而」字。范曰:「古本有『而』字。」人多伎巧,奇物滋起;謙之案:
傅、範本「人」作「民」,河上公、王弼作「人」。傅、范「民多知慧而邪事
滋起」,范曰:「王弼同古本,邪與邪同。」案弼註:「民多知慧則巧偽生,巧
偽生則邪事起。」是王所見本正作「邪事」,與傅、范、陸希聲本同也。「伎
巧」,司馬「伎」作「利」,御注、樓正作「技」。案「邪」「奇」二字通假。
賈子道術:「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禮記祭義「雖有奇邪而不治者」,
「奇邪」或作「奇邪」。

周禮比長「有罪奇邪則相及」,註:「猶惡也。」宮正「與其奇邪之民」,
註:「奇邪,譎觚。」內宰「禁其奇邪」,註:「若今媚道。」司救「邪惡過失」,
註:「邪惡謂侮慢長老,言語無忌,而未麗於罪者。」此言人多伎巧而邪事滋
起也。此章「伎巧」乃「知巧」之訛,王注以「知慧」與「巧偽」並列,強
本成疏「知巧謂機心」也。又遂州本正作「知巧」,可證經文當作「人多知
巧,邪事滋起」。古謂邪為奇,謂事為物,「奇物」所以釋「邪事」之義。然
傅、范誼古而理勝,當從之。

法物滋彰,盜賊多有。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高翿作「法令」。河上云:「法物,好物也。」
謙之案:景福、柰卷、河上並作「法物」,樓正、傅、范、王羲之並作「法
令」。

案作「法令」是也,「法物」無義。■本成疏「法物猶法令」,知「法
令」義優。淮南道應訓、文子道原篇、史記酷吏列傳、後漢書東夷傳引並作
「法令」。「物」字蓋涉上文「奇物」二字而誤。「法令滋彰」與「上食稅之
多」,及「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均可代表老子之政治主張,非僅反對珍好之
物而已。又「彰」,傅、范作「章」,范下有「而」字,贅。

故聖人云:「我無為,人自化;我好靜,人自正;我無事,人自富;我
無慾,人自樸。」嚴可均曰:「人自化」,各本「人」作「而民」,下三句亦然。
「我無事,人自富」,御注此句在「我好靜」之上。

畢沅曰:明道藏河上公本下又有「我無情而民自清」句,考諸本皆無


之。

紀昀曰:案一本有「我無情而民自清」句。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景福三本「樸」均作「樸」。又敦煌本有「我
無情而民自清」句。

謙之案:嚴遵、邢玄、磻溪、樓正、遂州及文子道原篇、御覽七六、
文選東京賦注「無事」句並在「好靜」句上,與御注同。鹽鐵論周秦篇引老
子「無慾」句在「無事」句上。又遂州「正」作「政」,傅「靜」作「靖」,
「自正」上有「天下」二字。

畢沅曰:「靖」,諸本作「靜」,「天下」,諸本亦作「民」。莊子作「無
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又趙孟俯本亦有「我無情而民自清」句。漢
書曹參傳顏注引「我無為,民自化;我好靜,民自正」,文同此石,唯「人」
作「民」。案作「民」是也,碑本此章「人」字皆避唐諱而改。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貧、昏韻(文部),起、有韻(之部),為、
化韻(歌部),靜、正韻(耕部),事、富韻(之部),欲、樸韻(侯部)。姚
文田、鄧廷楨、奚侗同。

奚曰:「無為、好靜、無事、無慾,語異誼同,變文以協韻耳。」高本
漢以諱、器,貧、昏,隔句交錯為韻,余同。姚鼐曰:清靜為天下正,故以
正治國,無二術矣。奇者余也,零余之道,備而不施,以是用兵可也。世以
奇譎解之,大謬。正、兵合韻。顧炎武唐韻正五支:「為」,古音訛。引老子: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我無為而民自化。」「是
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
不敢為。」右景龍碑本八十三字,敦煌本八十五字,河上、王本八十八字,
傅本九十二字,範本九十四字。河上本題「淳風第五十七」,王本題「五十
七章」,範本題「以正治國章第五十七」。

第五十八章

其政悶悶,其人醇醇;嚴可均曰:「其人醇醇」,各本作「其民」,御注、
王弼、高翿作「淳淳」。

羅振玉曰:景龍、敦煌、景福三本均作「○○」。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醇醇」作「蠢蠢」。

謙之案:河上公作「醇醇」,意林引作「■■」。柰卷、顧歡同河上;
樓正、彭、趙同王弼;王羲之與此石同。「醇」、「淳」古通用。馬敘倫曰:「莊
子繕性篇『澆淳散樸』,釋文:『淳,本亦作醇。』是其證。」又敦、遂二本作
「蠢蠢」。說文:「蠢,動也。」又重言,形況字。左昭廿二傳「今王室實蠢
蠢焉」,註:「動擾貌。」說文引作「惷」。又傅、範本及嚴本作「偆偆」。春
秋繁露:「偆偆者,喜樂之貌也。」說文:「偆,富也。」又淮南道應訓引作「純
純」,純純即焞焞,亦即鈍鈍,要之皆愚而無知之貌也。又「悶悶」,傅、范
作「閔閔」。范曰:「閔音門。」案「閔閔」、「悶悶」可通用,說見二十章。「悶」,
說文:「懣也。」楚辭惜誦「中悶瞀之忳忳」,註:「煩也。」疑「悶悶」本或
作「懣懣」。夏竦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有「懣」字,作○。


易順鼎曰:按道德指歸論云:「不施不予,閔閔縵縵;萬民思挽,墨墨
偆偆。」「閔閔」即是「悶悶」之異文,「偆偆」即「■■」之異文。傅奕本
作「閔閔」、「偆偆」,即本此也。

其政察察,其人■■。

羅振玉曰:敦煌本無「其政」二字。

謙之案:傅、範本「察察」作「....」。又諸本「人」作「民」,遂州
本作「人」。

「■」 ,諸本作「缺」。說文:「缺,器破也。」朱駿聲曰:「按謂瓦器破。
又按字亦作『○』,因誤為『■』。」禍,福之所倚;福,禍之所伏。熟知其
極?嚴可均曰:御注作「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河上、王弼有兩「兮」
字,無兩「之」字。

謙之案:景福、磻溪、樓正、彭、范、高、王羲之、趙孟俯並與河上、
王弼同。遂州本二「兮」字並無。又「熟知其極」,諸本「熟」皆作「孰」。
此言眾人不知禍福之所歸也。文子微明篇云:「利與害同門,禍與福同鄰,
非神聖莫之能分,故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呂氏春
秋制樂篇云:「故禍者福之所倚,福者禍之所伏。聖人所獨見,眾人焉知其
極?」荀子正名篇云:「權不正則禍托於欲,而人以為福;福托於惡,而人
以為禍。此亦人所以惑亂禍福也。」又大略篇云:「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禍
與福鄰,莫知其門。」此與賈誼鵩賦所云:「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纏;命不可
測,孰知其極?」語皆出於老子。又韓非解老篇云:「故曰『禍兮福之所倚』,
以成其功也。..故曰『福兮禍之所伏』..故諭人曰:『孰知其極?』」劉
師培以所引於「禍兮」句下有「以成其功也」五字,疑此節多佚文。又御覽
四百五十九說苑引老子曰:「得其所利,必慮其所害;樂其所樂,必顧其敗。
人為善者,天報以福;人為不善者,天報以禍。故曰:『禍兮福所倚,福兮
禍所伏。』」易順鼎以所引疑係此處逸文。

實則老子語蓋只此三句,韓非「以成其功也」與說苑引「故曰」以上
諸語,皆為後人發揮老子之旨,非其本文,不可不辨。

其無正。政復為奇,善復為妖。

嚴可均曰:「其無正」,御注作「正邪」。「政復為奇」,各本作「正復」。

羅振玉曰:「妖」,御注本作「祅」,敦煌、景福二本作「訞」。

畢沅曰:傅奕作「■」,河上公作「訞」,王弼作「妖」。案「妖」應作
「○」 ,古無「訞」字。

謙之案:傅、范皆作「■」,趙作「○」,御注作「○」,邢玄、顧、彭
作「祅」,遂州本作「訞」。「祅」、「■」、「訞」並通。玉篇示部:「祅,於驕
切。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祅,說文作○。」又言部:「訞,災也。」黎本玉
篇:「○,於驕反,字書亦祅字也。」夏竦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作「訞」(○)。
又案「其無正」,「正」讀為「定」,言其無定也。玉篇:「正,長也,定也。」
此作定解,言禍福倚伏,孰知其所極?其無定,即莫知其所歸也。傅本「正」
下有「邪」字,與「邪」同。又奚侗改「正」為「止」,謂天下之一治一亂,
其始卒若環,無止境。說雖可通,但嫌以意改字,奚於四十七章改「不行而
知」作「不知而行」,均無所根據,為校勘家所不取。

人之迷,其日固久。

嚴可均曰:「人之迷」,御注、河上、高翿作「民之」。

謙之案:磻溪、樓正、顧、范、趙並同御注。彭作「民之迷也」。「其


日固久」,御注作「其曰固久」,趙作「其曰固已久矣」,「曰」字誤。王羲之、
范、彭作「其日固已久矣」,與易明夷王注引及法言卷十李軌注引並同。嚴、
傅本「久」下亦有「矣」字,與范同。「人之迷」,案韓非解老曰:「凡失其
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謂迷。」是也。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害,嚴可均曰:「廉而不害」,御注作「不
穢」,王弼作「不劌」。

羅振玉曰:釋文、河上作「害」,景龍、景福、敦煌三本均同。

謙之案:柰卷、室町、顧歡作「害」,遂州、磻溪、樓正及武內敦本作
「穢」,韓非解老引此,幹道本作「穢」,道藏本作「劌」。顧廣圻云:「藏本
乃以他本老子改耳,韓非自作穢。」王先慎云:「劌、穢聲近而誤,非韓子本
作穢也。」今案作「劌」是也。

傅、範本均作「劌」,淮南道應訓引亦作「劌」。景龍本作「害」,乃涉
上文「割」字而誤。「劌」,莊子釋文:「居衛反,司馬云:傷也。」傷、害義
同。「廉而不劌」與上文「方而不割」對文。方,方正也;廉,謂廉隅也:
皆稜角傷刺之意。楊倞注荀子不苟篇「廉而不劌」曰:「廉,稜也。說文:『劌,
利傷也。』但有廉隅,不至於刃傷也。」此於義為長。「廉而不劌」一語,荀
子中數見。法行云:「廉而不劌,行也。」榮辱云:「廉而不見貴者,劌也。」
又禮聘義「廉而不劌」,疏:「廉,稜也。」皆與此同。

直而不肆,光而不曜。

嚴可均曰:「不曜」,御注作「耀」,王弼作「嬥」。

畢沅曰:王弼「耀」作「嬥」。「耀」俗作「耀」。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敦煌三本作「曜」。

王先慎曰:說文無「耀」字,河上公作「曜」,傅本作「耀」。李約本
作「方而不割,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廉而不劌」,與各本全異,誤倒。

謙之案:「曜」、「耀」、「耀」古通用。今柰卷、室町作「曜」,磻溪、
樓正、嚴、顧、彭、趙、傅、范作「耀」。釋名:「曜,耀也,光明照耀也。」
玉篇:「曜,余照切,照也。亦作耀。」莊子刻意篇:「光矣而不耀。」漢書司
馬遷傳曰:「光耀天下,復反無名。」釋文又作「嬥」。玉篇女部:「『嬥』,徒
了、徒聊二切。嬥嬥,往來也。」義亦可通。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悶、醇韻(文部,悶,平聲),察,缺韻(祭
部,察音掣),禍、倚韻(歌部,倚音○),福、伏、極韻(之部,福,方逼
反,伏,扶逼反)。奚侗:伏、極、止為韻,奇、妖為韻。歌、宵相轉,如
易大過過、弱為韻之例。割、劌、肆、耀為韻,以耀韻割、劌、肆,音轉,
如○音彌,○從○得聲,讀若..。高本漢:悶(一作「閔」)、淳(一作「偆」)
為韻,妖、久為韻,劌(一作「穢」,一作「害」。)、割為韻。姚文田、奚侗、
陳柱、高本漢皆未知此章之首尾韻。顧炎武唐韻正卷八四紙:「倚」,古音於
我反。老子「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禍與倚為韻,福與伏為韻。

江有誥古韻總論曰:古人有一句首尾為韻者,如老子「禍兮福所倚」
二句是也。江永古韻標準入聲第三部:「缺」,苦穴切。老子:「其政察察,
其民缺缺。」右景龍碑本六十八字,敦煌本六十四字,河上、王本七十字,
傅本七十三字,範本七十一字。河上題「順化第五十八」,王本題「五十八
章」,範本題「其政閔閔章第五十八」。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嗇。

魏稼孫曰:「治人事天」,御注「人」作「民」。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嗇」作「式」,「式」為「嗇」之借字。

謙之案:邢玄「人」亦作「民」。「若」字,嚴、顧、彭、趙作「如」,
釋文出「如」字。「嗇」,敦、遂二本及趙志堅本作「式」,作「式」是也。
顧本成疏:「『天』,自然也。『式』,法也。『莫若』,猶無過也。言上合天道,
下化黎元者,無過用無為之法也。」是成所見本作「式」。又■本榮註:「莫
過以道用為法式。」是李榮所見本亦作「式」。「式」即法式,猶今語規律。
說文:「式,法也。」周書謚法:「式,法也。」廣雅釋詁一:「式,○也。」詩
下武「下士之式」,傳:「法也。」經文二十二章「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易順
鼎曰:「『式』即『栻』字。廣雅:『栻,梮也。』梮有天地,所以推陰陽,占
吉凶,以楓子棗心木為之。漢書王莽傳『天文郎案栻於前』即此,字亦作『式』。
周禮『太史抱天時,與太師同車』,鄭司農云:『大出師,則太史主抱式以知
天時,主吉凶。』..老子『式』字即此義。』謙之案:易說甚辨。

老子為周柱下史,曾子問引鄭玄云:「老聃,周之太史。」則其曾抱式
以知天時,或亦分內之事。惟此云「治人事天莫若式」,乃就法式而言。二
十八章「為天下式」,六十五章「兩者亦楷式,常知楷式」,「式」字均作法
式解,而法式之觀念則固從觀察天文之現象來也。

夫唯嗇,是謂早服。

謙之案:「嗇」,敦、遂二本作「式」。「謂」,敦、遂本及嚴、彭、顧、
傅、范作「以」。「早」,嚴本作「蚤」。「以」「蚤」二字並與韓非子解老同。
「早服」,敦、遂二本「服」作「伏」,彭、趙作「復」,傅、范同此石。范
曰:「王弼、孫登及世本作『早服』。」俞樾曰:按困學紀聞卷十引此文,兩
「服」字皆作「復」,且引司馬公、朱文公說並云「不遠而復」。又曰:「王
弼本作『早服』,而注云『早服常也』,亦當為『復』。」今案韓非子解老篇曰:
「夫能嗇也,是從於道而服於理者也。眾人離於患,陷於禍,猶未知退而不
服從道理。聖人雖未見禍患之形,虛無服從於道理,以稱蚤服。」然則古本
自是「服」字。王說非。

又案韓非解老引「夫謂嗇,嗇是以蚤服」,盧文弨曰:「張本『謂』作
『惟』,『以』作『謂』,凌本『服』作『復』,上下句皆同。王弼本作『復』,
釋文:『復音服。』」顧廣圻曰:「傅本及今德經『謂』皆作『惟』。今德經『以』
作『謂』,傅本與此合。」王先慎曰:凌本作「復」者,用老子誤本改也。上
文「從於道而服於理」,又言「不服從道理」,又云「虛無服從道理」,即解
老子「蚤服」之義。「服從」之服當作「服」,更無疑義。知韓子所見德經本
作「服」,不作「復」也。困學紀聞十引老子「服」作「復」,並引司馬光、
朱文公說云「不遠而復」,謂「王弼本作『早服』,而注云『早服常也』,亦
當作『復』」。據此則王弼本仍作「服」,與本書合。宋儒據釋文為訓,未檢
韓子也。凌氏依誤本老子改本書,非是。

謙之案:作「蚤服」是也。範本引王本作「早復」,道藏宋張太守匯刻
四家注引王注「早復常也」,「早復謂之重積德者也」,是范、張皆見王本亦


有作「復」者。司馬光謂:「不遠而復,不離於德,可以修身。」朱熹謂:「能
嗇則不遠而復,重積德者,先己有所積,後養以嗇,是又加積之也。」蓋皆
以儒家之說解老,擅改「早服」為「早復」,王先慎所云「誤本」者,殆即
此耳。

高亨曰:竊疑「服」下當有「道」字,「早服道」與「重積德」句法相
同,辭意相因,「服道」即二十三章所云「從事於道」之意也。韓非子引已
無「道」字,蓋其挩也久矣。本章嗇、道、德、克、極、母、久、道為韻。
下句「早服」下亦挩「道」字。

謙之案:高說是也。河上公注「早服」句:「早,先也;服,得也。夫
獨愛民財,愛精氣,則能先得天道也。」又注「重積德」句云:「先得天道,
是謂重積德於己也。」知河上公二句皆有「道」字,今脫。

早服謂之重積德。

王先慎曰:河上「謂之」作「是謂」,與韓非解老文合。

謙之案:嚴遵本無此句。「早服」二字可從韓子注,「服」訓服從道理。
虞書「五刑有服」,傳:「從也。」爾雅釋詁:「服,事也。」禮記孔子閒居「君
子之服之也」,註:「猶習也。」服有從習之義,謂從於道而習於理也。又「德」
借為「■」。廣雅釋詁三:「德,得也。」左襄廿四傳:「德,國家之基也。」
家語入官:「德,政之始也。」呂覽精通:「德也者,萬民之宰也。」皆借「德」
為「■」。言早服從道理,則積得深厚也。

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嚴可均曰:「則無不克」,御注、王弼作「不克」,下句亦然。

謙之案:景福、嚴遵、河上、室町、柰卷均作「克」,敦煌、傅、范作
「克」,遂州誤作「充」。嚴無下「無不克則」二句。案「克」「克」可通用。
字林、爾雅釋言均訓「克」為能。河上註:「克,勝也。」案字林「克,能也」,
是音義同。又「莫知其極」,爾雅釋詁:「極,至也。」呂覽制樂「樂人焉知
其極」,註:「猶終也。」禮記大學「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註:「盡也。」離騷
「觀民之計極」,註:「窮也。」此「莫知其極」,即莫知其所窮盡之義。

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

謙之案:敦、遂二本「莫」作「能」,嚴本「有」作「為」,遂州本「長
久」作「久長」。範本「極」下有「則」字。范曰:「『則』字,河上公、韓
非同古本。」是謂深根、固蔕、長生、久視之道。

嚴可均曰:「固蔕」,御注作「故蔕」,王弼作「固柢」。

畢沅曰:「柢」,河上公作「蔕」,韓非作「深其根,固其柢」,無「是
謂」二字。

蘇靈芝書亦為「蔕」。

羅振玉曰:「柢」,釋文:「亦作『蔕』。」敦煌、御注、景福三本作「蔕」。

謙之案:遂州、邢玄、磻溪、樓正,室町、柰卷、嚴、顧、趙、高並
作「蔕」,意林、御覽六百五十九引同。傅、範本作「柢」。范曰:「『柢』字,
傅奕引古本云:『柢,木根也。』又引郭璞云:『柢謂根柢也。』河上公作『蔕』,
非經義。夫『柢』亦是根。」謙之案:字林云:「蔕、柢音同。」夏竦古文四
聲韻卷四引古老子亦作「蔕」,范說非。又「長生久視」為當時通行語。荀
子榮辱篇云:「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刑戮也。」呂氏春
秋重己篇云「世之人主貴人,無賢不肖莫不欲長生久視」,高誘註:「視,活
也。」老子義同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嗇、嗇、復、德、德、克、克、極、國、母、
久、道韻(之、幽通韻,嗇,史入聲,服協房逼反,克,枯力反,國,古逼
反,道協徒以反)。

謙之案:嗇、復、德、克、極、國、母,之部,久、道,之、幽並收,
此之、幽通韻。

姚文田分嗇、嗇、服、德、克、極、極、國為一韻(一戠入聲),母、
久為一韻(四之上聲)。鄧廷楨同。鄧曰:「久字上與母韻,與詩韻同;下與
道韻,與易象傳韻同。」奚侗分嗇、嗇、復、復、德、德、克、克、極、極、
國為一韻,復讀若服。母、久、道為一韻。蓋皆未審「之」「幽」諸字其初
皆全相協也。又「嗇」,敦、遂本作「式」,「式」亦之部入聲。陳第屈宋古
音義曰:「服音逼,詩、易及秦、漢古辭無有不讀逼者。」顧炎武唐韻正入聲
一屋:「服」,古音蒲北反,引老子此章。旁證:楚辭離騷:「瞻前而顧後兮,
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善而可服!」右景龍碑本六十四字,敦煌本六十三字,
河上、王、傅本六十四字,範本六十五字。

河上本題「守道第五十九」,王本題「五十九章」,範本題「治人事天
章第五十九」。

第六十章

治大國若亨小鮮。

羅振玉曰:「亨」,王本作「烹」,與景福本同。釋文出「烹」,註:「不
當加『火』。」則王本原作「亨」,今改正。景龍本、敦煌本均作「亨」,御注
本、敦煌庚本作「享」。又「鮮」,敦煌辛本作「腥」,註:「河上作『鮮』。」
謙之案:遂州本作「厚小腥」,「厚」字誤。範本作「亨小鱗」,註:「小鱗,
小魚也。治大國譬如亨小鱗。夫亨小鱗者不可擾,擾之則魚爛。治大國者當
無為,為之則民傷。蓋天下神器不可為也。」鱗、神為韻,於義可通。又「腥」
字,成玄英疏:「腥,魚也;河上公作鮮字,亦魚也。」唯腥有臭義。楚辭涉
江「腥臊並御」,註:「臭也。」又「肉則麋腥」,疏:「生肉也,又為○。」通
俗文:「魚臭曰腥。」作「腥」義短,仍從碑本作「亨小鮮」為是。孔廣森詩
聲類三「亨」字下曰:「案『亨』、『烹』、『享』三字,後人所別,古人皆只
作『亨』字,而隨義用之,其讀似亦只有亨音。」河上註:「烹小魚不去腸,
不去鱗,不敢撓,恐其糜也。」淮南齊俗訓引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為
寬裕者,曰勿數撓,為刻削者,曰致其鹹酸而已。」皆合老子古義。

洪頤烜曰:按韓非子解老篇:「事大眾而數搖之,則少成功;藏大器而
數徙之,則多敗傷;烹小鮮而數撓之,則賊其澤;治大國而數變法,則民苦
之。是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故曰:『治大國者苦烹小鮮。』」「若」是
「苦」字之訛。

易順鼎曰:舊注皆以烹小鮮為烹小魚,然義頗難解。道德指歸論治大
國篇云:「是以明王之治大國也,若亨小澌。」亨,通也。「澌」者,說文云:
「水索也。」水索謂水將盡。亨小澌,謂通極小之水,若行所無事矣。「亨」
讀如字,後人誤讀為烹,「澌」與「鮮」古字亦通。詩「有兔斯首」,箋:「斯,


白也。」今俗語「斯白」之字作「鮮」,是其證。小鮮即小澌也。

謙之案:洪、易皆頗迂曲其說,惟以此知「若」字疑本或作「苦」,「鮮」
字疑嚴本作「澌」,是也。又韓非解老引「國」下有「者」字,顧廣圻曰:「傅
本及今德經皆無『者』字。」王先慎曰:「治要有『者』字。」今案三國誌卷
四十四陳壽評,「治大國者若烹小鮮」,後漢書循吏傳注引「理大國者若亨小
鮮也」,蜀志姜維傳評引「治大國者猶烹小鮮」,皆有「者」字。北堂書鈔二
十七引「治國若烹小鮮」,後漢書逸民傳引「理大國若烹小鮮」,類聚五十二、
淮南齊俗訓、文子道德篇引「治大國若烹小鮮」,均無「者」字,同此石。
又馬其昶曰:「詩毛傳云:『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知烹魚則知治民。』
義出老子。」以道邪天下,其鬼不神。

顧廣圻曰:傅本「下」下有「者」字,與各本全異。

王先慎曰:治要引老子亦有「者」字,蓋唐人所見老子本有「者」字。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景福本均有「者」字。

謙之案:柰卷、室町、彭、趙亦有「者」字。

又「邪」,傅本作「蒞」。畢沅曰:「古『蒞』字作『○』,亦通用位,
俗作『蒞』及『邪』,並非也。」陸德明曰:「邪,古無此字,說文作『○』。」
易順鼎曰:「按淮南俶真訓注云:『以道○天下,其鬼不神。』『○』乃『蒞』
之正字,知高誘所見老子本作『○』,作『蒞』與『蒞』者非也。此與說文
引老子書『盅』字,同為古文之可寶貴者。」謙之案:「○」與「蒞」義同。
「邪」,玉篇:「力致切。詩云:『方叔邪止。』蒞,臨也。」「○」 ,玉篇:「力
季、力至二切,臨也,從也。」此云「以道○天下」者,即以道臨天下也,
與「邪」無二義。「邪」字見詩經,說文未收,非古無此字。

謙之案:論衡知實篇曰:「故夫賢聖者,道德智能之號;神者,渺茫恍
惚無形之實。」以「賢聖」與「神」對舉,其誼出於老子。又王道曰:「傳曰:
『國將興,聽於人;國將亡,聽於神。』聖人以道臨天下,則公道昭明,人
心純正,善惡禍福,悉聽於人;而妖誕之說,陰邪之氣,舉不得存乎其間,
故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

嚴可均曰:御注作「傷民」,下二句亦然。

謙之案:慶陽、磻溪、樓正、彭、范、高並作「民」,傅本作「人」。
韓非子引「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也」,下有「也」字。惟幹道本「傷」
下脫「人」字。

顧廣圻曰:傅本及今德經皆無上下兩「也」字。藏本「傷」下有「人」
字,是也,傅本及今德經皆有。

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得交歸。

嚴可均曰:「交歸」,各本作「交歸焉」。

魏稼孫曰:御注「故德交歸焉」,嚴舉「焉」字,失校「德」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作「故得交歸」。

謙之案:慶陽、磻溪、樓正、彭、范、高「人」並作「民」。韓非子解
老「故」作「則」,與範本同。又引「聖人亦不傷民」,顧廣圻曰:「傅本及
今德經『民』皆作『人』。案韓子自作『民』。」王先慎曰:「上當有『非其神
不傷』句,惟趙孟俯本無,疑刊本書者從誤本老子刪之也。河上公、王弼、
傅本並有。」又案「亦」字,諸本同,惟敦煌辛本作「之」,並云:「諸本皆
作『亦』字,唯張系天(案強本成疏『天』作『師』)、陸先生本作『之』字。
然『之』『亦』二字形似,故寫者誤作『亦』字,今用『之』為是。言非此


鬼之不傷物,但為人以道蒞天下,能制伏耶惡(顧本、強本成疏『耶』作『邪』),
故鬼不復傷害於人,力在聖治(顧本成疏『治』作『理』),故云『聖人之不
傷人』也。」陶鴻慶曰:「非其」二字,蓋涉上文「非其鬼不神」而誤衍也。
王注云:「道洽則神不傷人;神不傷人,則不知神之為神。道洽則聖人亦不
傷人;聖人不傷人,則不知聖之為聖也。猶雲不知神之為神,亦不知聖人之
為聖也。」是其所見經文本作「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鮮、神、神、人韻(七真平聲)。
高本漢同。

奚侗:鮮、神、神、人、人、人韻。陳柱:鮮、神、神、人、人、人、
焉韻。謙之案:鮮與神、人、焉為韻是也。鮮、神、人,真部,焉,元部,
此為元、真通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四十七字,敦煌本、河上本同,王、範本四十八
字,傅本四十九字。敦煌本題「治大國章」,河上題「居位第六十」,王本題
「六十章」,範本題「治大國章第六十」。

第六十一章

大國者下流,高亨曰:此句當作「治大國若居下流」,轉寫挩「治」字
「若」字,而「居」字又訛為「者」字也。河上註:「治大國當如居下流。」
是河上本原作「治大國若居下流」,其證一也。王註:「江海居大而處下,則
百川流之;大國居大而處下,則天下流之。故曰『大國下流』也。」末句當
作「故曰『治大國若居下流』也」,轉寫挩字。蓋王以江海之處下喻大國之
處下,即釋經文「若」字,「處下」即釋「居下」,是王本原有「若」字「居」
字無「者」字,明矣。其證二也。釋文「邪」字「牝」字之間出「治」字,
云:「直吏反。」是陸所據王本原有「治」字,明矣。其證三也。「治大國若
居下流」與上章「治大國若烹小鮮」句法一律,文有訛挩,遂不可讀矣。論
語陽貨篇:「惡居下流而訕上者。」子張篇:「君子惡居下流。」可證「居下流」
為古代習用語。居下流者不敢自滿自傲,故老子取焉。

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牡常以靜勝牝,以靜為下。

嚴可均曰:「天下之牝」,御注作「之交」,高翿作「之交牝」。「牡常以
靜勝牝」,各本作「牝常以靜勝牡」。魏稼孫曰:嚴分「天下之牝」及「牡常
以靜勝牝」為二條。

按各本作「牝常以靜勝牡」,當以六字為句,如此刻則似「天下之牝牡」
一句,「常以靜勝」一句,「牝以靜為下」句。

謙之案:「天下之交」,敦煌辛本及遂州本「交」作「郊」,成玄英曰:
「郊,郊外也。」又「天下之郊」重疊,成曰:「『天下之郊』牒前,又以生
後句也,無上『牝』字。」嚴遵本作「大國者,天下之所流,天下之所交」,
無「常」字,下「以」上有「牝」字。範本作:「天下之下流,天下之所交
也。天下之牲,牝常以靜勝牡,以其靜,故為下也。」傅本末句同範本,「靜」
作「靖」。磻溪、樓正、顧歡、高翿作「天下之交牝」,敦、遂二本無「以靜
為下」句。諸本紛異,碑本句讀從嚴可均,惟第三句當從諸河上本作「牝常


以靜勝牡」。

蓋「天下之牝」猶言天下之母也。二十五章「以為天下母」,說文:「母,
牧也。」段註:「牧者,養人者也。以譬人之乳子,引申之,凡能生以啟後者,
皆曰母。」牝,畜母也,雌也,主生養人,故與「母」同義。下云「大國不
過欲兼畜人」,兼畜人者,即善生養人,乃言牝也。吳澄註:「牝不先動以求
牡,牡常先動以求牝。動求者招損,靜俟者受益,故曰『以靜勝牡』。動求
者居上,靜俟者居下,故曰『以靜為下』。」吳說得之。

又案:「靜」字,敦煌辛本作「■」,傅本作「靖」。「靜」、「■」、「靖」
三字可通用。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三出「靜」字,引古老子作○。又出「■」
字,引古老子作○、○、○,卷四出「淨」字,引古老子字與「■」字下所
引同,引籀韻作○,惟無「靖」字。蓋「靖」即「淨」字。四十五章「清靜
以為天下正」,敦煌己本「靜」作「淨」,知「靜」、「淨」、「靖」三字互通。

又案「交」字,即六十章「故得交歸」之「交」。吳澄曰:「交,會也。
大國者,諸小國之交會,如水之下流,為天下眾水之交會也。」可見遂州本
以「交」為「郊」,與磻溪、諸本以「交牝」連文,均誤。

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

嚴可均曰:「則取大國」,御注作「則聚」。

羅振玉曰:御注本、敦煌辛本均作「聚」,下「而取」同。

謙之案:遂州、顧歡、道藏河上本、趙至堅本亦作「聚」。成玄英疏:
「小國自知卑下,守分雌柔,聚於大國之中,欽風慕義也。」又曰:「小國用
柔,故聚於大國;大國用下,故取得萬國之歡心。用下則同,聚取斯別,故
言或也。」知成疏下句下「取」亦作「聚」。又「取」下,傅本皆有「於」字。
勞健曰:「聚」字諸本多誤同上句,亦作「取」。開元本、敦煌唐寫本,周氏
殘片與道藏龍興碑本、趙至堅本皆作「聚」,是也。聚者猶言附保,即下章
「不善,人所保」之義。諸作「取」者,當是「..」之訛。

說文:「..,積也。」徐鍇曰:「古之人以聚物之聚為..。」按此字自漢
以來,相承用為「最」字,如蔡湛頌碑「三載勳..」,即其例。是必傳寫者
不識「..」字本義,乃妄去「■」作「取」,注家多因而曲為之說,實不可
通也。

謙之案:「取」字即聚義,上一「取」借為「聚」。左昭二十傳「取人
於萑苻之澤」,莊子天運篇「取弟子游居寢臥其下」,皆聚義。易萃卦彖「聚
以正也」,釋文:「荀作取。」知「取」「聚」字通,不必改字。下二「取」字
為「聚於」義,即趣義。釋名釋言語:「取,趣也。」漢書王吉傳註:「取,
進趣也。」按趣,向也。淮南原道「秉其要歸之趣」,即向也。小國而下大國,
則趣向於大國。

故或下以取,或下如取。

嚴可均曰:御注下句作「或下而聚」,河上、王弼、高翿作「而取」。

羅振玉曰:敦煌本「以」作「而」。下句景龍、景福、敦煌庚本均作「如」,
辛本作「而」。

謙之案:傅本無「故」字。遂州、顧歡、道藏河上本、趙志堅本下「取」
亦作「聚」。

嚴遵本作「故或下而取,或下而取於人」。

俞樾曰:按古「以」字與「而」字通。周易同人像傳曰:「文明以健,
中正而應。」系辭傳曰:「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昭十一年左傳曰:


「桀克有緡以喪其國,紂克東夷而隕其身。」孟子告子篇曰「秦、楚之王悅
於利,以罷三軍之師」;「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並「以」「而」
互用,是其義同也。「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
猶曰大國而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而下大國,則取大國也。故「或下以取,
或下而取」兩句文義無別,疑有奪誤。

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此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
為下。

嚴可均曰:「此兩者」,河上、王弼「此」作「夫」,高翿無「此」字。

羅振玉曰:景福本、敦煌庚本無「夫兩者」三字,御注本、敦煌辛本
「大者」句首均有「故」字。

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彭、范、趙、高均無「此」字,有「故」
字。范作「故大國者宜為下」。又此章武內敦本與羅卷辛本同,與庚本異。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陳柱:四「國」字韻,兩「人」
字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八十二字,敦煌辛本八十字,河上、王本八十二
字,傅本八十九字,範本九十一字。河上本題「謙德第六十一」,王本題「六
十一章」,範本題「大國者天下之下流章第六十一」。

第六十二章

道者,萬物之奧。

謙之案:羅卷、範本同上。彭、傅本下有「也」字,後漢書馮衍傳注
引亦有「也」字。「奧」字,說文:「○,宛也,室之西南隅。」夏竦古文四
聲韻卷四出「奧」、「懊」、「墺」、「隩」四字,下三字均引古老子,惟「奧」
字下無,疑古本「奧」字有偏旁。書堯典「厥民隩」,司馬遷作「其民燠」,
馬融曰:「隩,暖也。」孫星衍疏曰:「史公『隩』作『燠』者,老子釋文:『奧,
暖也。』」「隩」「奧」通字,「燠」義同暖,是奧有暖義。但亦有藏義,廣雅
釋詁:「奧,藏也。」河上註:「奧,藏也。

道為萬物之藏,無所不容也。」彭耜釋文曰:「『奧』,李烏報切。言道
體無外而萬物資給於奧中。」隋書經籍志曰「道者,蓋為萬物之奧」,即本此。
合此二義,則道為萬物之奧,即為萬物之溫暖處也。高亨說:「○,藏谷也,
從■,奉米內穴中。」此則非是。案字鑒曰:「奧,於到切,深也,從■從采。
音辨從■,音拱,今作大,俗。中從米粟字,誤。」善,人之寶;不善,人
之所不保。

嚴可均曰:「不善,人之所不保」,各本作「所保」。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所」下有「不」字。

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作「所不保」,「不」字恐衍。

謙之案:嚴遵亦作「所不保」,趙志堅同,但「保」作「寶」。尹文子
大道篇引「不善人之所寶」,傅、範本有「所」字,無「不」字。今案此文
當以「善」「不善」斷句,道既含有萬物庇蔭之義,則「善」「不善」均在奧
中。惟人則不能無所選擇,善為人之寶,故「寶而持之」,持之猶固執之也。


「不善,人之所不保」,以不善則為人所不附,莊子列禦寇篇「人將保汝矣」,

司馬云:「保,附也。」不保猶言人將不親附之也。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謙之案:傅本作「美言可以於市,尊言可以加於人」,范同,惟「言」

作「行」,注云:「『於市』上疑脫一字。」蓋此文傳寫多誤,傅、範本亦然。
淮南子人間訓、道應訓引並作「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可據改正。

俞樾曰:按淮南子道應訓、人間訓引此文,是今本脫一「美」字是也。
惟人間訓引「君子曰」,王念孫云:「『君子』本作『老子』,此淺學人改之也。」
今老子作「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無下「美」字,而以「市」字絕
句,「尊」字下屬為句。

道應篇引老子亦有下「美」字,則所見本異也。
謙之案:此文以「美言」與「美行」對文,又「尊」「人」二字,尊,
文部,人,真部,此文、真通韻,宜從淮南。
人之不善,何棄之有?羅振玉曰:敦煌辛本「何」作「奚」。「棄」,景
龍本、敦煌庚本均作「棄」。

謙之案:遂州、顧歡、趙志堅本均作「奚」,顧本成疏:「奚,何也。」
意林諸本引並作「何」。美言美行既見重於人,則不善者可以善者為師,而
進至於善,故曰「何棄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
武內義雄曰:「拱璧」,敦本作「供之璧」,「之」字恐衍。又「駟馬」
作「四馬」。

謙之案:左傳襄十九年正義引老子曰:「雖有拱抱之璧以先駟馬。」「拱
抱之璧」即王注所云「拱抱寶璧」也。易順鼎非之,謂:「左傳襄三十一年
『叔仲帶竊其拱璧』,杜註:『拱璧,公大璧。』玉篇:『珙,大璧也。』『拱璧』
即『珙璧』。」今案:範本正作「珙璧」。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勉,故為天下貴。
嚴可均曰:「不日求以得」,河上、王弼「求」字在「以」字下,高翿
「日」作「曰」。「有罪以勉」,諸本作「以免邪」,高翿作「不免邪」。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無「何」字,辛、壬本有之。景龍、御注、敦煌
庚、辛本均作「求以得」,王本、景福本作「以求得」。庚本「得」下有「之」
字。又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也」字。

畢沅曰:河上公作「日」,王弼作「不曰以求得」。
陳碧虛曰:古本作「不曰求以得」,嚴君平本作「不求而自得」。
謙之案:譣碑文,「日」亦作「曰」,嚴校誤。羅卷、傅、范、彭、王

羲之、趙孟俯均作「曰」,御注、磻溪、景福、樓正、室町、柰卷、顧歡作
「日」,作「日」訛。
俞樾曰:唐景龍碑及傅奕本並作「求以得」,正與「有罪以免」相對成
文,當從之。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九字為句,乃設為問辭以曉人也。「不曰求以得,
有罪以免邪」,言人能修道則所求者可以得,有罪者可以免也。「不曰」字「邪」
字相應,猶言豈不以此邪,謙不敢質言也。下云「故為天下貴」,則自問還
自答也。河上公本「不曰」誤作「不日」,因曲為之說曰「不日日遠行求索,
近待於身」,失其義矣。

謙之又案:此文「貴」字有二義。說文:「貴,物不賤也。」此可訓上


一「貴」字。

老子「不貴難得之貨」,王注「隆之稱也」是也。下一「貴」字,從聲
訓為歸。初學記引說文:「汝、穎言『貴』聲如『歸』。」又釋名釋言語:「貴,
歸也,物所歸仰也。

汝、穎言貴聲如『歸往』之歸也。」此言「為天下貴」,即為天下所歸
往也。舊解作「尊貴」之貴,非。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奧、寶、保韻(幽部,奧,胡叟反,寶音○)。
鄧廷楨同。

奚侗、陳柱、高本漢增尊、人為韻。奚曰:「各本挩下『美』字,而斷
『美言可以市』為句,『尊行可以加人』為句,大謬。茲從淮南道應訓、人
間訓引訂正,二句蓋偶語亦韻語也。」又勞健曰:「『坐進此道』,案『道』字
與上文『有』字、『馬』字韻。」謙之案:馬,古音姥。尊、人為文、真通韻。
『尊』,廣韻誤入霰韻,謂讀若鎮。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八十字,敦煌本八十一字,河、王本八十字,傅
本八十五字,範本八十三字。河上題「為道第六十二」,王本題「六十二章」,
範本題「道者萬物之奧章第六十二」。

第六十三章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

謙之案:成玄英莊子逍遙游篇疏、後漢書荀爽傳引首二句並同,文子
道原篇引首二句同,第三句作「知不知也」,疑「味」字乃「知」字倒植而
誤。知無知,即七十一章「知不知上」之旨。

大小多少,報怨以德。

姚鼐曰:「大小多少」下有脫字,不可強解。

謙之案:「大小多少」,即下文「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大事必作於細」
之說,誼非不可解。六十四章「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起於足下」,
亦即本此。此謂大由於小,多出於少。韓非曰:「有形之類,大必起於小;
行久之物,族必起於少。」又案劉向新序雜事四引「報怨以德」句。論語憲
問篇:「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
德。』」康有為孔子改制考曰:「以德報怨,其學出於老子。」○難於易,為大
於細。

嚴可均曰:各本「於」下皆有「其」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其」字。

謙之案:韓非喻老及難三篇,又續漢書五行志引馬融集,並有「其」
字,傅、範本「於其」上並有「乎」字,遂州、嚴遵、顧歡、強本成疏、榮
注及意林引並無「其」字。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細」作「小」。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天下」二字。

謙之案:據貞松堂藏西陲秘籍叢殘校敦煌壬本有「天下」二字,遂州


本無。又彭、趙、傅、范及韓非喻老篇於「難事」、「大事」上,均有「之」

字。嚴本二句「難事作於易,大事作於細」,高翿「細」均作「○」。
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無此二句。
謙之案:敦煌壬本有此二句。
奚侗曰:二句乃三十四章文,復出於此。
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嚴可均曰:「故終無難」,王弼作「無難矣」。
魏稼孫曰:「猶難」,御注「猶」作「由」。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及敦煌庚、辛、壬諸本均無「矣」字。
謙之案:嚴遵本無「夫」字,二「必」上均有「者」字,與傅、范同。

遂州、磻溪、樓正、嚴、顧、河上、柰卷、王羲之、高翿亦均無「矣」字,
同此石。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奚侗:為、味韻,易、細、易、細、大、
大韻。案為、味實際非韻。

右景龍碑本七十六字,敦煌本七十一字,河上本七十八字,王本七十
九字,傅本八十五字,範本八十四字。河上題「恩始第六十三」,王本題「六
十三章」,範本題「為無為章第六十三」。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
嚴可均曰:「其脆易破」,河上作「其膬」,王弼作「易泮」。
羅振玉曰:「易泮」,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均作「破」。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脆」作「毳」。
謙之案:範本「脆」作「■」,「破」與傅本作「判」。范曰:「判,分

也。王弼、司馬公同古本。」是范所見王本作「判」。「泮」「判」字通。遂州、
邢玄、磻溪、樓正、柰卷、河上、嚴、顧、趙及治要引均作「破」。又「脆」
字,敦、遂二本作「毳」。

釋文曰:「河上本作膬。」又七十六章「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遂本作
「柔毳」。

「脆」即說文「■」字。一切經音義卷十四引說文「■」作「小耎易斷
也」,卷三十二引作「少肉耎易斷也」,與二徐本及玉篇引均合。惟卷三引有
「或作膬」三字,田潛說文箋卷四以為是「○」為「■」之或體。二徐本「膬」
訓「耎易破也」,別為一字。周禮釋文謂字書無「■」字,但有「膬」字。
李善於魏都、七發分引此二字,固可證有「■」字。慧琳引「或作膬」,尤
足證「■」「膬」為一字。玉篇「■」「膬」音訓相同,亦是一證。惟「脆」
當從範本作「■」,作「脆」俗。「毳」,當從古文作「膬」。

夏竦古文四聲韻卷五引古老子正作「■」。
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於」下有「其」字。



謙之案:賈誼新書審微篇引老聃同此石。傅、範本兩「於」字並作「乎」,
史記蘇秦傳引「於」並作「其」,下並有「也」字。吳志孫策傳引同敦本。
嚴遵本二「於」字並無。

又大田晴軒曰:「尚書周官:『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王西莊後案
以為用此章之語。」又案景龍、羅卷、柰卷「亂」均作「○」,俗字。案字鑒
四:「亂,說文從乙從○。俗作○。」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
累土;羅振玉曰:「層」,敦煌庚本作「成」,辛本作「重」,壬本作「曾」。

謙之案:類聚八八引首二句,六二引下二句,均同。「毫」,慶陽、羅
卷、柰卷、高翿、傅、范均作「豪」。傅「抱」作「袌」。又「層」,傅、范
作「成」,遂州、嚴遵作「重」。說文:「層,重屋也。」呂覽音初篇「有娀氏
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台」,高註:「成猶重也。」又爾雅以丘一重、再重為
一成。楚辭九問:「璜台十成。」十成即十重也。成、層、重義同。

高亨曰:「累」當讀為蔂,土籠也。起於累土,猶言起於蕢土也。淮南
子說山篇「針成幕,蔂成城,事之成敗,必由小生」,高註:「蔂,土籠也。」
字亦作「虆」。

孟子滕文公篇「虆梩而掩之」,劉熙註:「虆,盛土籠也。」(音義「虆」
或作「蔂」)字又作「螺」。越絕書:「越人使干戈人一..土以葬之。」司馬貞
曰:「..,小竹籠以盛土也。」又或作「累」。管子山國軌篇「梩籠累箕」(據
王念孫讀書雜誌校),是也。

「累」即「累」之正字。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千里之行」作「而百刃之高」,「始」作「起」。
謙之案:遂州本、趙志堅本作「百刃之高」,「始」作「起」。嚴遵本「刃」

作「仞」。成玄英曰:「河上本作『千里』,此言『百仞』,七尺曰仞。」是成
與嚴同。
馬敘倫曰:言遠亦得稱仞。然古書言仞,皆屬於高。疑上「九層」句,
蓋有作「百仞」者,傳寫乃以誤易「千里」耳。
謙之案:荀子勸學篇云:「蹞步而不休,跛鱉千里;累土而不輟,丘山

崇成。」蓋本此文。足證「千里之行」是故書。
為者敗之,○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故無失。
嚴可均曰:河上無「是以」。
羅振玉曰:景福、敦煌庚、壬三本均無「是以」二字。又敦煌壬本「無

執」上有「聖人」二字。
謙之案:柰卷與敦煌壬本同,嚴本「是以」作「故」,下二「故」字作
「則」。又碑本「○」字乃「執」之別構。
奚侗曰:四句與上下文誼不相屬。此第二十九章中文,彼章挩下二句,

誤羼於此。
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謙之案:彭本「民」上有「故」字,傅、範本「於」下有「其」字,

遂州本「民」作「人」,彭、傅本「事」下有「矣」字。
按韓詩外傳云:「官怠於有成,病加於小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

察此四者,慎終如始。」蓋亦本此。
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
嚴可均曰:「復眾人」,御注作「眾民」。


羅振玉曰:「復」,敦煌辛本作「備」。

謙之案:羅卷壬本作「復」,遂州作「備」,諸王本、宋河上本、傅、
範本均作「復」。傅本「復」上有「以」字,譣王注亦有「以」字。

劉師培曰:韓非喻老篇述此義曰:「故知者不以言談教,而慧者不以書
藏篋,此世之所過也,而王壽復之,是學不學也。故曰:『學不學,復歸眾
人之所過也。』」據此,則古本「復」下有「歸」字,與十四章「復歸於無物」,
二十八章「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極」、「復歸於樸」一律。

謙之案:劉說非也。「復歸」之「歸」字無義,敦煌一本作「備」,成
玄英曰:「復,河上作備。」「備」亦無義。復也者,猶復補也。莊子德充符
篇:「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此復之本義。韓非喻老篇
引「復歸眾人之所過也」,顧廣圻曰:「傅本及德經無『歸』字、『也』字。」
王先慎曰:「王弼註:『學不學,以復眾人之過。』歸字疑衍。」以輔萬物之自
然而不敢為。

羅振玉曰:景福本、敦煌壬本「為」下有「焉」字。

謙之案:傅、範本下有「也」字,柰卷及治要引有「焉」字。廣明本
與此石同。

又案焦竑考異曰:「『以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恃』舊作『輔』,非。」
今案作「輔」是也。韓非喻老篇引「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劉師培謂「『恃』
蓋『待』字之訛,義『輔』字為長」。廣雅釋詁二:「輔,助也。」易象傳:「輔
相天地之宜。」論衡自然篇曰:「然雖自然,一須有為輔助之也。」此即老子
「以輔萬物自然」之旨。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持、謀韻(之部,謀,明丕反),散、亂、末
韻(祭、元通韻,散音■,亂音戀,末音蔑)。土、下韻(魚部),貨、過為
韻(歌部,貨,平聲)。

案散、亂,元部,末,祭部,此祭、元通韻。鄧廷楨:持、謀韻,云:
「謀,古音在之、咍部,凡詩五見,皆與蚩、絲、丘、期、媒、姬、思、騏、
時等字為韻。」又散、亂韻,木、末韻,土、下韻,始、事韻,貨、過為韻。
高本漢:持、謀、有與泮、散、亂相間為韻,木、末韻,土、下韻,欲、學
與貨、過、為相間為韻。顧炎武唐韻正卷六十八尤:「謀」,古音媒,引老子
此章。「不兆而自來,繟然而善謀。」旁證:莊子知北遊篇:「形若槁骸,心
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吳棫韻補
十月:「脆」,昌說切,易斷也。老子:「其脆易判。」案「判」,河上本及碑
本作「破」,「破」字無韻,從傅本作「判」。又木、末為韻。李賡芸曰:「按
末、土、下皆韻也。末字當讀上聲如姆,而廣韻十姥不收。」鄧廷楨曰:「木
為侯部之入聲,末為祭部之入聲,非韻而以為韻者,乃古人文字雙聲為韻之
例。詩車攻『弓矢既調,射夫既同』為韻。思齊『小子有造,譽髦斯士』,
造、士為韻。載芟『匪且有且』,且讀若苴,『振古如茲』,且、茲為韻。是
其證也。」夏燮述韻(卷八)曰:「古貨與化通,詳唐韻正,亦古平音。老子
『不貴難得之貨』,與過為韻。」右景龍碑本一百二十五字,敦煌本、王本同,
河上本一百二十三字,傅本一百三十一字,範本一百二十九字。河上本題「守
微第六十四」,王本題「六十四章」,範本題「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人,將以愚之。
嚴可均曰:「非以明人」,各本作「明民」。
羅振玉曰:敦煌辛、壬本「之」均作「民」。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

「愚」作「娛」。

謙之案:遂州、趙志堅本「明」亦作「人」,羅卷壬本「愚」作「遇」,
又下「民」字重,考異未及。又強本成疏:「為道猶修道也。言古者善修道
之士,實智內明,無幽不燭,外若愚昧,不曜於人,閉智塞聰,韜光晦跡也。」
是成所見本亦作「明人」。又「愚」字,武內敦本作「娛」。說文:「娛,樂也。」詩出其東門:「聊可與娛。」張景陽詠史詩:「朝野多歡娛。」「娛」字義
長。又壬本作「遇」「愚」「遇」古可通用。呂氏春秋勿躬篇「幽詭愚險之
言」,經義述聞以為愚即(,) 遇也,惟此作「遇」,無義。

又案「愚」與「智」對,愚之謂使人之心純純,純純即沌沌也。二十
章「我愚人之心,純純」,蓋老子所謂古之善為道者,乃率民相安於悶悶■

■之天,先自全其愚人之心,乃推以自全者全人耳。高延第曰:「道,理也,
謂理天下。愚之,謂反樸還淳,革去澆漓之習,即為天下渾其心之義,與秦
人燔詩、書,愚黔首不同。」民之難治,以其多智。
嚴可均曰:「以其多智」,各本作「智多」。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作「多智」。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智多」作「智故」。
謙之案:傅本作「多知」,範本作「知多」。易順鼎曰:「王註:『多智,

巧詐。』下文又注云:『以其多智也。』是王本亦作『多智』。」以智治國,國

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嚴可均曰:御注、王弼、高翿作「故以」。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敦煌庚、壬諸本均無「故」字,敦煌辛本「福」

作「德」。

謙之案:嚴、河上、遂州及釋文、治要、書鈔引均無「故」字,傅、
範本有,磻溪作「是故」,韓非難三篇、後漢紀靈帝紀引「賊」下有「也」
字,傅本同。敦煌壬本「治國」誤作「知國」,遂州本「福」亦作「德」。

易順鼎曰:文子道原篇引「不以智治國,國之德」,或後人不知此「賊」
與「福」為韻而改之。

謙之案:易說是也。此宜作「福」。荀子大略篇:「天子即位,上卿進
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亦「福」「賊」
並舉為韻。敦煌二本「福」作「德」,「福」、「德」義可通。禮記哀公問「百
姓之德也」,註:「猶福也。」晉語:「夫德,福之基也。」「德」或為「福」之
注文。

知此兩者,亦揩式。常知揩式,是謂玄德。
嚴可均曰:「亦揩式」,河上作「楷」,王弼作「稽」,下句亦然。
羅振玉曰:釋文:「嚴、河上作『楷式』。」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

辛、壬諸本亦作「楷式」,下同。

謙之案:遂州、磻溪、柰卷、顧、彭、王羲之本均作「楷式」,傅、范、
高作「稽式」。「常知」,范作「知此」,傅、趙、高作「能知」。范曰:「傅奕、
王弼同古本。


稽,古兮反,考也,同也,如尚書『稽古』之『稽』。傅奕云:『稽式,
今古之所同式也。』」今案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弼註:「楷,同也。今
古之所同,則不可廢,能知楷式,是謂玄德。」是張太守所見王本亦作「楷
式」,與此石同。雖「稽」「楷」古混,莊子大宗師篇「狐不偕」,韓非子說
疑作「狐不稽」,「稽式」亦即「楷式」,但「楷」為本字。「稽」,字林:「留
也,止也。」玉篇:「留也,治也,考也,合也,計當也。」在此皆無義。玉
篇:「楷式也。」禮記曰:「今世之行,後世以為楷。」廣雅釋詁:「楷,法也。」
是「楷式」即「法式」,義長。碑文「楷」作「揩」,案字林:「揩,摩也。」
廣雅釋詁三:「揩,磨也。」與「楷」字■別,當從六朝寫本與諸唐本作「楷」。
馬其昶曰:「楷式」,承「古之善為道者」而言。蓋以智治國、不以智治國兩
者,古皆有知之矣,亦各有楷式可以師法。能知與物反而實大順者之楷式,
乃可謂之玄德。

玄德深遠,與物反,然後乃至大順。

嚴可均曰:「深遠與物反」,各本作「深矣遠矣,與物反矣」。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作「深遠」,庚本作「深矣遠」。又「與
物反矣」,景龍本、敦煌辛本無「矣」字,庚本無此句。「然後」二字,景龍
本、敦煌庚、壬二本無。「乃至」下,敦煌庚本有「於」字。

東條一堂曰:按一本無「然後」二字。孫礦考正亦云:「今本無『然後』
二字。」今案嵇康養生論注「老子曰『與物反矣,乃至大順』」,亦無「然後」
二字。

謙之案:嚴遵、河上、景福、柰卷、王羲之、傅、范均無「然後」二
字,傅、范「至」上有「復」字,下有「於」字。文子自然篇引「與」上有
「其」字,遂州、顧、趙至堅本首二句同此石。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國、賊、國、福、式、式、德韻(之部,賊,
徂力反),遠、反韻(元部)。鄧廷楨:賊、福、式、德韻,遠、反韻。奚侗:
賊、福、式、式、德韻,遠、反、順韻。江永古韻標準入聲第六部:「福」,
筆力切。旁證引老子此章。

顧炎武唐韻正入聲一屋:「福」,古音方墨反。引老子此章,曰「案此
福與賊、式、德為韻」。旁證:詩經既醉首章:「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
萬年,介爾景福。」管子白心篇:「小取焉則小得福,大取焉則大得福,盡行
之而天下服;殊無取焉,則民反,其身不免於賊。」又荀子大略篇:「能除患
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右景龍碑本六十五字,敦煌本同,河上本六十
七字,王本六十九字,傅本七十四字,範本七十一字。河上題「淳德第六十
五」,王本題「六十五章」,範本題「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

嚴可均曰:「百谷王」,各本「王」下有「者」字。「以其善下之」,河
上無「其」字。

謙之案:治要引無「者」字,御覽地部引有。又傅、趙本「之」下有


「也」字,御覽地部、皇王部引同。唯地部引無「之」字,高翿本同。柰卷
作「以其善下之故」。

丁仲佑曰:「水注溪曰谷」,見公羊僖三年傳「無障谷」注,及爾雅釋
水李注,楚辭招魂「川谷徑復」注。

謙之案:「王」,往也。「百谷王」,謂為百川之所歸往,故能為百谷長
也。

是以聖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後之。

嚴可均曰:王弼無「聖人」,河上、王弼作「上民」。「必以言下之」,
御注作「以其言」。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均
有「聖人」二字。

「上民」,景龍、御注、敦煌庚、辛諸本「民」均作「人」。「必以」,御
注本、敦煌辛本均作「以其」。下同。

謙之案:遂州、磻溪、樓正、顧、彭、傅、范、趙、高、柰卷均有「聖
人」二字,道藏王本亦有。嚴遵有「聖人其」三字。又「必以」,杭州、高
翿、磻溪、顧、彭、趙並作「以其」,傅、范作「必以其」。嚴本無二「必」
字,二「欲」上均有「其」字,「人」並作「民」。御覽皇王部引同此石,惟
二「人」下均有「也」字。金人銘曰:「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
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淮南說山訓曰:「江海所以能長百谷者,能下
之也;夫唯能下,是以能上之。」語意同此。

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魏稼孫曰:御注無「聖人」二字。「樂推而不厭」,此句「厭」字及後
「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御注作「○」。前「厭飲食,是以不厭」,御注
作「猒」。畢沅曰:河上公作「處民上而不重,處民前而不害」。王弼作「處
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

明皇同弼,「民」作「人」。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聖人」二字。

謙之案:景福、河上、顧、彭、高、趙、傅、范均有「聖人」二字,
遂州、磻溪、樓正本無。文子道德篇引作「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眾不害,
天下樂推而不厭。」嚴遵本作「故在上而民不重,居民之前而民不害,天下
樂推而上之而不知厭」。傅奕本作「是以聖人處之上而民弗重,處之前而民
不害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範本同,惟下「不」作「弗」,無「也」字。

高亨曰:民戴其君,若有重負,以為大累,即此文所謂重。故重猶累
也。而民不重,言民不以為累也。詩無將大車「無思百憂,只自重兮」,鄭
箋:「重猶累也。」漢書荊燕吳王傳「事發相重」,顏註:「重猶累也。」此重
有累義之證。淮南子原道篇:「處上而民弗重,居前而民弗害。」主術訓:「百
姓載之,上弗重也;錯之,前弗害也。」蓋皆本於老子。

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爭」下有「也」字,辛本「不」作「無」,壬本
作「非以其不爭」。謙之案:王本、河上本作「莫能與之爭」,傅本首句上有
「不」字,範本「以其不」作「不以其」,嚴本作「非以」。又強本成疏及榮
注引經文,與敦煌辛本同。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下、後韻。陳柱增二「爭」字
韻。

右景龍碑本七十七字,敦煌本七十六字,河上本七十八字,王本七十


六字,傅本八十五字,範本八十二字。河上本題「後己第六十六」,王本題
「六十六章」,範本題「江海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謂我大,不肖。

嚴可均曰:「我大」,王弼作「我道大」。「不肖」,各本上有「似」字,
下「故不肖」亦然。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謂」作「以」。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
壬諸本均無「道」字。「不肖」,敦煌辛本「肖」作「笑」,下二「肖」字同。
義疏河上本作「肖」字。

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均無「似」字。敦、遂二本「肖」作「笑」。

謙之案:傅、範本「我」作「吾」,「大」下有「似」字。范曰:「『吾
大』,傅奕與西晉本同古本。」柰卷「大」下有「似傾」二字,「傾」字衍。
成玄英曰:「河上本作『肖』,諸家云『笑』。笑者,言老君體道自然,妙果
圓極,故天下蒼生莫不尊之為大聖也。何意得如此耶?只為接物謙和,不矜
誇嗤笑於物,故致然也。」案成說紆曲難通。「笑」與「肖」本聲韻相同。於
省吾荀子新證引非相篇:「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毛也。」謂「形笑」即「形
肖」,則知此「不笑」亦即「不肖」耳。然碑本作「肖」乃本字,作「笑」
者通假,若羅卷「笑」作「○」,則俗字耳。作「肖」,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
揚雄方言七:「肖、類,法也。齊曰類,西楚、梁、益之間曰肖。..西南、
梁、益之間凡言相類者,亦謂之肖。」郭璞註:「肖者似也。」小爾雅廣訓:「不
肖,不似也。」譣誼,「不肖」上不應再有「似」字。

夫唯大,故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嚴可均曰:「其細」,御注、王弼作「其細也夫」,高翿作「其○也夫」,
河上「其細」絕,以「夫」字屬下句。

羅振玉曰:「夫唯大,故似」,景龍本、敦煌本均無「似」字。「不肖」,
敦煌辛本作「故不笑」。「其細也夫」,景龍本無「也夫」二字,景福本無「也」
字,敦煌壬本無「夫」字,辛本作「若笑救其小」,殆有誤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細」作「小」。

謙之案:遂州作「夫唯大,故不笑,若笑,久其小」。嚴遵本作「若肖,
久其小矣」。

柰卷作「若肖,久矣,久其細也」。案作「小」義通。說文:「小,物
之微也。」與肖為韻。說文聲類:小、肖皆宵部小聲。

我有三寶,持而寶之:嚴可均曰:「持而寶之」,御注作「保而持之」,
高翿同。河上、王弼作「持而保之」。

羅振玉曰:「持而保之」,景龍本、敦煌庚、壬本「保」作「寶」,辛本
作「寶而持之」。

謙之案:遂州、王羲之、顧、彭與敦煌辛本同,傅、范與碑本同。范
曰:「韓非、王弼、傅奕同古本。」是范所見王本亦與碑本同。又「我有三寶」,
傅「我」作「吾」,柰捲上有「夫」字。案作「持而寶之」是也。


蔣錫昌曰:「持而寶之」與九章「持而盈之」文法一律。廣雅釋詁:「寶,
道也。」檀弓「喪人無寶,仁親以為寶」,鄭註:「寶謂善道可守者。」六十二
章「道者..善人之寶」,是老子以寶為道。六十九章「輕敵幾喪吾寶」,謂
幾喪吾道也。此言我有三道,持而寶之也。勞健曰:按「寶」、「保」二字,
古文近同,互通。二「寶」字為韻,「寶」字宜在下。

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敢」字。
謙之案:文中子中說魏相篇仇璋說「三有」曰:「有慈,有儉,有不為

天下先。」實即本此,亦無「敢」字。
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無「夫」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諸本句首均有「夫」字。「成器長」,

敦煌壬本「成」上有「為民」二字。
紀昀曰:案「器」,韓非子作「事」。
謙之案:顧、彭、傅、范、高、趙、樓正諸本均有「夫」字。韓非解

老及治要引均作「慈故能勇」。範本「成器」上有「為」字,案有「為」字
是也。

俞樾曰:韓子解老篇作「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事」「器」
異文,或相傳之本異,或彼涉上文「事無不事」句而誤,皆不可知。至「故
能」下有「為」字,則當從之,蓋「成器」二字相連為文。襄十四年左傳「成
國不過半天子之軍」,杜注曰:「成國,大國。」昭五年傳「皆成縣也」,成縣
亦謂大縣。然則成器者大器也。二十九章「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爾雅釋詁:
「神,重也。」「神器」為重器,「成器」為大器,二者並以天下言,質言之,
則止是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天下長耳。

劉師培曰:古本「成器長」上有「為」字。成器長,大官也;為者,
居也。蓋古代「工」「官」通用,故大官亦名「成器長」。今本脫「為」字,
誼不可通。

楊椿曰:易之坤卦曰「坤至柔而動也剛」,則得乎仁者有勇之說,故曰:
「慈故能勇。」節卦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則得乎儉以足用之說,
故曰:「儉故能廣。」謙卦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則得乎一謙而四益
具之說,故曰:「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大易、老氏之書,若合符節。

今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後且先,死矣。
嚴可均曰:「今捨慈且勇」,御注、高翿「捨」下有「其」字,下二句
亦然。「且先」,御注誤作「先且」。
羅振玉曰:「捨」,御注作「捨」。御注本、敦煌辛本此三句「捨」下均
有「其」字。御注本「且先」二字顛倒。

謙之案:「捨」字,嚴遵本並作「釋」,敦煌壬本第一「捨」字作「釋」。
廣陽、磻溪、樓正、顧、彭、傅、趙、高翿、邢玄、河上並作「捨」,王弼、
范應元作「捨」。

「死矣」,嚴本作「則死矣」,御注作「且死矣」,傅、范作「是謂入死門」。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羅振玉曰:王本作「戰」,與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壬本同。釋文出

「以陳」二字,知王本作「陳」,今據改。又敦煌庚、辛二本亦作「陳」。「天
將救之」,景福本、敦煌壬本「之」下有「以善」二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以陳則政」。
謙之案:譣遂州本作「以陳則止」,「止」字「正」之誤。傅、範本作
「以陳則正」。
畢沅曰:「河上公、王弼作『慈以戰則勝』,韓非作『慈於戰則勝』,依
義當作敶字。」又譣王弼注「夫慈以陳則勝,以守則固,故能勇也」,又「相

■而不避於難,故勝也」。
「勝」字,道藏王本作「正」,知王本原亦作「以陳則正」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勇、廣、長韻(陽、東通韻,勇協音枉)。案
勇,東部,廣、長,陽部,此陽、東通韻。奚侗同。姚文田、鄧廷楨:廣、
長韻。「久矣其細」,嚴本「細」作「小」,肖、肖、肖、小韻。吳棫韻補三
十六養:「勇」,羽兩切,健也。

老子:「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長,上
聲。

右景龍碑本九十五字,敦煌本九十七字,河上本同,王本九十九字,
傅本一百五字,範本一百六字。河上本題「三寶第六十七」,王本題「六十
七章」,範本題「天下皆謂章第六十七」。

第六十八章

古之善為士者不武,嚴可均曰:「古之善為士者」,各本無「古之」。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句首均有「古之」二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句首有「古之」二字,王弼本亦然。
謙之案:諸王本均無「古之」二字,惟明和刻老子王注冠以考異云:「古

本作『古之善為士者不武也』。」此蓋指傅奕古本而言。武內誤校。又顧、范

本亦有「古之」二字。
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仁者為下。
嚴可均曰:「不爭」,河上、王弼作「不與」。「善用仁者為下」,各本「仁」

作「人」,御注、王弼作「為之下」。

羅振玉曰:「善戰者」,敦煌辛本無「者」字,下三句同。「不與」,景
龍、御注、敦煌庚、辛諸本「與」均作「爭」,敦煌壬本作「與」。「善用人
者為之下」,景龍本「人」作「仁」,無「之」字。景福本、敦煌辛本亦無「之」
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與」作「爭」,按此「爭」字與下「不
爭之德」相對,作「爭」是也。

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顧、彭、傅、范、趙、高均作「不爭」。
遂州、邢玄、顧、趙、河上亦無「之」字。又磻溪,「怒」作「恕」,敦煌壬
本「之」作「天」皆誤。

劉師培曰:王注「不與爭也」,案「與」當作「舉」,「舉」即舉兵,猶
古籍「大舉」之省「兵」字也。
陶鴻慶曰:王注「不與爭」,而但云「不與」,不辭甚矣。「與」即「爭」
也。墨子非儒下篇云「若皆仁人也,則無說而相與」,與下文「若雨暴交爭」


云云文義相對,是「相與」即「相爭」也。王氏引之經義述聞謂「古者相當、
相敵,皆謂之與」,疏證最詳。「噹」與「敵」並與「爭」義近。疑注文本作
「與爭也」。後人不達其義,肊增「不」字耳。

謙之案:陶說是也。經義述聞引漢書高帝紀「吾知與之矣」,與猶敵也。
又史記燕世家曰:「龐暖易與耳。」白起傳曰:「廉頗易與。」淮陰侯傳曰:「吾
生平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古謂對敵為與。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一與一,誰
能懼我?」是與即爭也。

勞健、高亨引證所見亦同。今道藏河上本作「不與爭」,義重。「與」
與武、怒、下為韻,作「爭」則無韻。

是謂不爭之德,是以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羅振玉曰:景福本、敦煌庚本、壬本「極」下有「也」字。

武內義雄曰:「配天古之極」,「古」字衍文,俞樾老子平議有考證。

謙之案:首句「是謂」,顧作「是以」。第二句「是以」,嚴本無,各本
均作「是謂」。又傅、范、柰卷、顧「極」下有「也」字。

俞樾曰:此章每句有韻。前四句,以「武」「怒」「與」「下」為韻;後
三句,以「德」「力」「極」為韻。若以「是謂配天」為句,則不韻矣,疑「古」
字衍文也。

「是謂配天之極」六字為句,與上文「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
文法一律。其衍「古」字者,「古」即「天」也。周書周祝篇曰:「天為古。」
尚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鄭註:「古,天也。」是「古」與「天」同義。
此經「配天之極」,他本或有作「配古之極」者,後人傳寫誤合之耳。

謙之案:俞說又見古書疑義舉例五「兩字義同而衍例」,其說甚是。案
爾雅釋詁「極,至也。」詩崧高「駿極於天」,傳:「至也。」禮記樂記「極乎
天而蟠於地」,註:「至也。」「配天之極」與「駿極於天」、「極乎天」之義略
同。配,合也。莊子天地篇「堯問於許由曰:『嚙缺可以配天乎?』」成疏:
「配,合也。堯雲嚙缺之賢者有合天位之德。」荀子大略篇:「天子即位..
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處事,先患慮患。』」所謂「配天之極」,
即與天合德之至。「古」字疑屬下章,錯入於此。「古用兵有言」,與二十二
章「古之所謂曲則全者」,同為執古之道以語今之有。

於省吾謂:「『配天』二字,應有重文,本作『是謂配=天=古之極』。
讀作『是謂配天』句,『配天古之極』句。」此可備一說。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武、怒、與、下韻(魚部,怒,上聲),德、
力、極韻(之部)。諸家並同。武內義雄「與」作「爭」,謂「此『爭』字與
下『不爭之德』相對,作『爭』是」。故惟武、怒、下韻,「爭」字無韻。謙
之案:作「爭」非,說見前文。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四十一字,河上本四十二字,王本四十
三字,傅本四十七字,範本四十八字。河上本題「配天第六十八」,王本題
「六十八章」,範本題「古之善為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羅振玉曰:「敢」
字,敦煌壬本作「能」。

謙之案:範本「兵」下有「者」字,傅、範本「言」下有「曰」字,
遂州本「敢」下有「求」字。又焦竑曰:「『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
知「用兵」上應有「古」字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無兵。

嚴可均曰:「行無行」,各本「無」作「無」,下皆仿此。「仍無敵」,王
弼作「扔」。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扔」均作「仍」。「執
無兵」,敦煌辛、壬本此句在「扔無敵」前。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執無兵,仍無敵」。按此是上二句隔句押
韻,敦、遂二本似優。

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嚴、顧、彭、傅、趙、柰卷、河上諸本
均作「仍」,同此石。嚴、傅、顧及陸希聲本亦「執無兵」句在「仍無敵」
前。譣諸王本註:「用戰猶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扔無敵也。言無有與
之抗也。」是王所見本應同敦、遂。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吾寶。
羅振玉曰:敦煌庚、壬本「輕敵」作「○敵」,下句同。辛本作「侮敵

則幾亡吾寶」。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輕」作「侮」,「幾」上有「則」字。
謙之案:「輕敵」,傅本作「無敵」,敦、遂本作「侮敵」。強本成疏引

經文作「侮」,顧本成疏「輕,凌侮也」,是亦作「侮」。又「幾喪吾寶」,傅、
范、磻溪、樓正、高翿、顧、趙均上有「則」字。「喪」,碑本作「○」,王
羲之本作「○」,傅、范、遂州、柰卷、顧均作「亡」。王弼註:「寶,三寶
也,故曰『幾亡吾寶』。」「喪」、「亡」古通用。

故抗兵相加,則哀者勝。
嚴可均曰:各本作「哀者勝矣」,無「則」字。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加」作「若」,壬本作「如」。景龍本、敦煌辛

本均作「則哀者勝」。
武內義雄曰:敦本「加」作「若」,又一本作「爭」,遂本「加」「若」

二字兩存。
又敦、遂二本作「哀者勝」。
謙之案:諸王本註:「抗,舉也。加,當也。」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

注引作「抗,舉也。若,當也」。是王本亦「加」「若」二字兩存。羅卷作「亢
兵相若」。顧本成疏:「若,當也。哀,慈也。抗,舉也。」強本榮註:「兩邊
舉■,名曰抗兵;多少均齊,故雲相若。」均作「若」,與傅奕本同。惟趙孟
俯本作「故抗兵加」,脫一「相」字。

敦煌壬本「敵」作「○」,「哀」作「○」,誤字頗多,但此作「抗兵相
如」,「如」字義長,「加」疑形似「如」字而訛。
勞健曰:「抗兵相如」,敦煌唐寫本如此。范與開元、河上、諸王本皆
訛作「相加」。

王弼註:「抗,舉也。加,當也。」按戰國策「夫宋之不如梁也」,高註:
「如,當也。」證王注「加」字同是「如」之形誤。禮記曾子問「如爵弁而
用布」,又「如有兄弟」,釋文並云:「如,本作加。」蓋二字自古常互訛。..
「加」字形誤所由,當作「如」。


今注家多循訛文,解成相交之義,失其旨矣。

俞樾曰:案「哀」字無義,疑「襄」字之誤。史記:「梁惠卒,襄王立,
襄王卒,哀王立。」據竹書紀年無哀王,顧氏日知錄謂「哀」「襄」字近,史
記誤分為二人。又按秦哀公、陳哀公,史記十二諸侯年表皆作「襄公」,是
二字之相混久矣。「襄」者「讓」之假字。周官保氏職鄭注「襄尺」,釋文:
「襄音讓,本作讓。」是古「襄」、「讓」通用。上文曰「吾不敢為主而為客,
吾不敢進寸而退尺」,即所謂讓也。故曰:「抗兵相加,讓者勝矣。」因假「襄」
為「讓」,又誤「襄」為「哀」,故學者失其解耳。

謙之案:俞說迂曲,且改字解經,而武內義雄從之。易順鼎曰:「『哀』
即『愛』,古字通。詩序:『哀窈窕而不淫其色。』『哀』亦當讀為愛。『抗兵
相加,哀者勝』即上章『慈,以戰則勝也』。」蔣錫昌曰:「說文:『哀,閔也。』
閔者,即六十七章所謂『慈』也。此言兩方舉兵相當,其結果必慈者勝。六
十七章所謂『慈,以戰則勝』也。」二說誼優。證之以三十一章「殺人■多,
以悲哀蒞之,戰勝,以哀禮處之」,皆古用兵精言,知「哀」字並不誤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客、尺韻(魚部,尺,杵入聲),行、兵韻(陽
部),臂、敵韻(支部),並據韻移「執無兵」句於「仍無敵」之上。案江說
是矣。惟敦、遂二本作「執無兵,仍無敵」,嚴本亦然。此行、兵、臂、敵
相間為韻,江氏移韻為「行無行,執無兵,攘無臂,扔無敵」,似尚未得間
韻之妙。姚文田依舊本,以行、兵為韻,謂「中二句臂、敵自諧」,則又遜
江說一籌矣。又「行」,上如字,下音杭。鄧廷楨曰:客、尺為韻,魚、虞
部之入聲也。客,各聲,古音在御部。詩楚茨與「莫」、「庶」、「度」、「錯」
等字為韻。尺,古音在御部,詩閟宮與「柏」、「度」等字為韻。江有誥唐韻
四聲正二十三錫:「敵」,徒歷切。按古有去聲,當與寘部並收。老子玄用篇
「仍」與「敵」與「臂」協。

右景龍碑本五十四字,敦煌本五十五字,河上、王本五十四字,傅本
五十七字,範本五十八字。河上本題「玄用第六十九」,王本題「六十九章」,
範本題「用兵者有言章第六十九」。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謙之案:「天下」二句,嚴本「天」上有「而」字。傅、範本作「而人
莫之能知,莫之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二句同。文子精誠篇作「事有本」,微明篇作「事
有君」,所引分歧。傅、范「君」作「主」。范云:「『主』字從古本。」夫唯
無知,是以不我知。

羅振玉曰:敦煌本「我」作「吾」。

謙之案:傅、范、嚴、彭及淮南道應訓引並作「吾」。嚴本「夫唯無知」
作「唯無我知」。遂州「不」作「莫」,傅、范、彭、趙第二「知」下有「也」
字,淮南子同。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嚴可均曰:御注脫「我者希則」四字,而注中有之。

羅振玉曰:景福本「則」作「明」,敦煌庚、壬二本作「則我貴矣」。

李翹曰:漢書揚雄傳解難云:「老聃有遺言:『貴知我者希。』」顏注下
句作「則我貴矣」。金樓子自序引同此,下有「矣」字。

謙之案:傅、彭「希」作「稀」。嚴、彭、傅、范、趙、柰卷及治要引
均下有「矣」字,無「者」字。

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謙之案:範本「被」作「披」,傅本「褐」誤作「禍」。傅、范「褐」
下均有「而」字,敦煌壬本同。案「褐」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淮南子齊俗
訓註:「楚人謂袍為短褐大衣。」又褐為麤衣,又為短衣。宋綿初釋服曰:「詩
『無衣無褐』,箋:『褐,毛布也。』孟子『許子衣褐』,註:『褐以毳織之,
若今馬衣也。』或曰:褐,編枲衣也。

一曰粗布衣。說文:『褐,編枲■,一曰粗衣。』急就編註:『褐毛為衣,
或曰麤衣也。』」(清經解續編卷二百二十五)任大椿深衣釋例三(同上卷百
九十三)引:「晏子諫上篇:『百姓老弱凍寒,不得短褐。』墨子公輸篇、戰
國策宋策並云:『捨其文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荀子大略篇『衣則豎褐不
完』,注『豎褐,童豎之褐』,亦短褐也。淮南子齊俗訓:『必有菅蹻跐踦短
褐不完者。』覽冥訓:『霜雪亟集,短褐不完。』新序:『無鹽乃拂短褐,自請
宣王。』史記秦始皇紀『夫寒者利短褐』,索隱曰:『謂褐布,豎裁為勞役之
衣,短而且狹,故謂之短褐,亦曰豎褐。』凡此言褐者,必曰短褐。」又案孔
子家語三恕篇:「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被褐而懷玉,何如?』孔子
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裒冕而執玉。』」語亦出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希、貴韻。陳柱:知、知韻,
行、行韻,知、知韻。又武內義雄:褐、玉韻。勞健:君、宗韻。謙之案:
褐、玉,君、宗,皆非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七字,敦煌本注同,實四十八字。河上、王本四十七
字,傅、範本五十一字。河上本題「知難第七十」,王本題「七十章」,範本
題「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傅、
範本同,唯無二「而」字,「也」作「矣」。

文子符言篇引:「知不知,上也;不知知,病也。」李道純曰:「『知不
知上』,或雲知不知,尚矣,非。」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嚴可均曰:「是以聖人不病」,御注作「夫唯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
河上、王弼、高翿「夫唯病」下復有「病」字。

羅振玉曰:「夫唯病病」,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此四字,壬本無下「病」
字。


「是以不病」,敦煌庚本無「不」字,敦煌壬本無此四字,景龍本、敦煌
辛本無「不病」二字。

謙之案:韓非喻老篇引「聖人之不病,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傅、
範本作「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吾病」。遂
州本無「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二句,同此石。今案廣雅釋詁三:「病,難
也。」論語「堯、舜其猶病諸」,孔註:「猶難也。」「聖人不病,以其病病,
是以不病」,與六十三章「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義同。六十三章以
事言,此則以知言。莊子讓王「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亦以知言,即此章「病」
之本義。諸本文贅,既云「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又云「以其病病,是以
不病」。傅、範本更贅,決非老子古本之舊。錢大昕曰:「『夫唯病病,是以
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石本但云『是以聖人不病,以其
病病,是以不病』。此類皆遠勝他本。」是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姚文田無韻。高本漢:上、病韻。奚侗「上」
作「尚」。

陳柱:六「病」字韻。顧炎武唐韻正四十三映:「病」古音平漾反,引
老子此章。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四十一漾:「上」,時亮、時雨二切。按古有平
聲,當與陽部並收。此字惟周書引諺「民惡其上」與「網」協,讀上聲。老
子玄用篇(謙之案:知病篇之誤)「知不知上」與病協,讀去聲,余無讀上
去者。

右景龍碑本二十二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二十八字,傅、範本三
十二字。河上本題「知病第七十一」,王本題「七十一章」,範本題「知不知
章七十一」。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大威至。

嚴可均曰:「大威至」,御注、王弼、高翿句上有「則」字。河上無「則」
字,末有「矣」字。魏稼孫曰:御注「民」作「人」。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大畏至矣」,壬本、景福本均作「大威至矣」。

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第二句首有「則」字,句末無「矣」字。

謙之案:廣明本「則大威至矣」,彭、傅、范同。柰卷作「大威至矣」,
羅卷作「不畏威,民不畏威」。古「畏」「威」通用。

高亨曰:「至」者礙止之義。言民不畏威,則君主威權礙止而不能通行
也,正所以為人君用威者警。下文云「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即明告
以勿用威權矣。

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

嚴可均曰:「無狹」,王弼作「無狎」。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狎」均作「狹」。

謙之案:邢玄、廣明、慶陽、磻溪、樓正、柰卷、河上、高翿、嚴、
顧、彭、趙並作「狹」(蔣錫昌校嚴本作「挾」,案怡蘭堂本嚴亦作「狹」),
傅、範本作「狎」,作「狹」是也。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王弼註:「無


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言威力不可任也。」又「自愛不自貴」句,引王註:
「自貴則物狹厭居生。」疑王本亦作「狹」。又畢沅疑說文解字無「狹」字。
奚侗曰:「『狹』即說文『陝』字,隘也。隘有迫誼。『厭』,說文:『笮也。』
此言治天下者無狹迫人民之居處,使不得安舒;無厭笮人民之生活,使不能
順適。」夫唯不厭,是以不厭。

謙之案:二「不」字,傅、範本並作「無」。又「厭」字,御注、范、
夏竦古文四聲韻並作「猒」。下一字是,上二字非。蓋古厭飫、厭憎作「猒」,
迫逼作「厭」(參照鄧廷楨雙硯齋筆記卷四)。此章下一字作「猒」,上二字
皆作「厭」。經文五十三章「厭飲食」,六十六章「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亦作「猒」。又吳澄本上「厭」作「狎」,亦非。吳曰:「『不狎』,舊本作『不
厭』。廬陵劉氏云:『上句「不厭」當作「不狎」。』今從之。夫惟不狎其所居
而畏所畏,是以不厭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案其說蓋不明「厭」之
二義,而妄改經文也。上「厭」字與下「厭」字,今字形雖同,而音義尚異。
上「厭」,壓也;下「厭」,惡也。蓋「厭」字四聲轉用,最為分明(參照顧
炎武唐韻正二十九葉)。「夫唯不厭」,「厭」,益涉切,則入聲也。「是以不
厭」,「厭」,於艷切,則去聲也。釋文出「厭」字:「於艷反。」是知有下「厭」
而不知上二「厭」字,遂使老義為之不明。說文:「厭,笮也,從廠,猒聲。」
徐曰:「笮,鎮也,壓也。」左傳昭公二十六年:「將以厭眾。」後漢杜鄴傳:
「折衝厭難。」前五行志:「地震隴西,厭四百餘家。」禮記檀弓:「畏、厭、
溺。」荀子強國:「如牆厭之。」又解蔽:「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集韻
或作「猒」,亦作「壓」。此云「夫唯不厭」,即「夫唯不壓」也。下一「厭」
字,於艷切,當如論語「學而不厭」之「厭」,周禮大司徒註疏「有嫌厭」
之「厭」,淮南主術篇「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猒」之「厭」。「是以不厭」,即
「是以不惡」也。夫唯為上者無壓笮之政,是以人民亦不厭惡之也。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羅振玉曰:「是以」,敦煌辛本作「故」。

謙之案:遂州本亦作「故」。傅、範本「不」上均有「而」字。又「去
彼取此」句見十三章、三十八章,淮南道應訓引同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威、至韻。武內義雄:增知、
愛、貴韻。謙之案:嚴可均說文聲類脂部收「至聲」「威聲」。王念孫古韻譜
威、愛與貴同入脂部,至,併入脂部、至部。又知,入支部,則不但威、至
為韻,威、至、知、愛、貴實支、脂合韻也。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四十五字,傅、範本四
十八字。河上題「愛己第七十二」,王本題「七十二章」,範本題「民不畏威
章第七十二」。

第七十三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
故?嚴可均曰:「知此兩者」,河上、王弼無「知」字。「孰知其故」,此句下
各本有「是以聖人猶難之」。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均作「知此


兩者」,敦煌庚、壬二本作「常知此兩者」。「是以聖人猶難之」,景龍本、敦
煌辛本無此句。

謙之案:嚴遵、遂州亦無此句。景福、敦煌壬本「殺」作「○」。磻溪、
樓正、高翿、柰卷作「知此兩者」,嚴遵、景福作「常知此兩者」。淮南道應
訓引第二句同,人間訓:「能勇於敢,而未能勇於不敢也。」又列子力命篇:
「老聃語關尹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語皆出於此章。又各本有「是以」一句,當從碑本刪去。馬敘倫曰:「『是以』
一句,乃六十三章錯簡復出者,易州無此句,可證也。」天之道,不爭而善
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囗然而善謀。

嚴可均曰:「不召而來,然而善謀」,「來」下一字未刻。御注、王弼、
高翿作「繟」,釋文引梁王尚、鍾會、孫登、張嗣作「繟坦」二字,引河上
作「墠」。

羅振玉曰:釋文:「墠,梁王尚、鍾會、孫登、張嗣本作『坦』。」敦煌
庚本亦作「坦」,辛、壬本作「不言」。

謙之案:此文「繟」「坦」並出,碑文空一格,何字不明。嚴、彭、王
羲之本作「坦」,柰卷作「繟」。方以智曰:「『繟然』與『坦然』『嘽然』互
通。焦氏翼曰:『繟音闡,王作坦,嚴作默,不如作繟為長。』智按王輔嗣注
作『坦然』者亦通。蓋『單』與『亶』古通,猶『嬗』之於『禪』,『儃』之
於『嘽』也。『嘽』音單音善,緩也,其音嘽以緩,故唐人用『嘽然。』」(通
雅卷八)盧文弨曰:「繟、坦、墠三字音相近,得通用。」大田晴軒曰:「『坦
然』,平貌。言天道平易,似無謀者,而歙、張、與、奪、善謀而不失也。『坦
然』或作『繟然』,繟音闡,舒緩貌,亦通。」今案嚴本作「默」,誼古。或
作「繟」作「坦」,皆非。傅、範本亦作「默」。范曰:「『默』字,傅奕同古
本,河上公並開元御注本作『繟』,王弼、梁王尚、孫登、張嗣作『坦』,今
依古本。」又王充論衡初稟篇曰:「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來,黯然諧合,
自然道也。」即本老子此章,但「坦然」作「黯然」。此字景龍碑未刻,敦、
遂本作「不言」,「不言」亦即「黯然」也。傅、範本作「默然」,與「黯然」
形義相近,必有一是,當從之。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嚴可均曰:「疏而不漏」,各本「不失」。

畢沅曰:河上「不」作「勿」。

謙之案:作「不漏」是也。孫礦古今本考正曰:「『疏而不失』,『失』
一作『漏』。」後漢書杜林傳注、魏書景穆十二傳均引「失」作「漏」。群書
治要亦作「漏」。「漏」,玉篇「力豆切,漏洩也。」淮南泰族「朱弦漏越」,
注「穿也。」不漏即不洩不穿,亦即不失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殺、活、害韻(祭部,殺音設,活,胡厥反,
害,胡折反)。

惡、故韻(魚部),勝、應韻(蒸部),來、謀韻(之部)。姚文田同。
奚侗:殺、活為韻,未及「害」字。陳柱:來、謀、恢、失韻。按「害」,
古讀割,釋名:「害,割也,如割削物也。」又通「曷」,孟子:「時日害喪?」
經文三十五章「害」,去聲,協太。此「害」入聲,協殺、活。江有誥唐韻
四聲正十四泰:「害」,胡蓋切。按古有入聲,當與曷部並收。老子任為篇「此
兩者或利或害」,與殺,活協。鄧廷楨曰:殺、活、害為韻。害在祭部,殺、
活則祭部之入聲。詩蓼莪五章烈、發、害為韻,是其證也。


右景龍碑本五十八字,敦煌本五十七字,河上、王、傅、範本均六十
四字。河上題「任為第七十三」,王本題「七十三章」,範本題「勇於敢章第
七十三」。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而○之,
熟敢?嚴可均曰:「民不畏死」,高翿「民」下有「情」字。「若使常畏死」,
御注、高翿「使」下有「人」字,河上、王弼有「民」字。「○之」,各本作
「殺之」,下仿此。

羅振玉曰:「若使民」,景龍本、敦煌辛本無「民」字。「常畏死」,敦
煌辛本「畏」上有「不」字。「吾得執」,景龍本、敦煌辛本「得執」均作「執
得」。「孰敢」,敦煌辛本「敢」下有「矣」字。

武內義雄曰:「民不畏死」,敦、遂二本「民」下有「常」字,景本無。
「懼之」句末,敦一本有「哉」字,諸本無。「若使民」,敦、遂二本無「民」
字,「常」下有「不」字。「吾得執而殺之」,敦本「得執而」作「誠得而」,
遂本作「試得而」,景本作「執得而」。

謙之案:磻溪、樓正、顧、彭、傅、范、趙、高翿首「民」下均有「常」
字,磻溪、柰卷、遂州、趙「使」下均有「人」字。傅無「執」字,「敢」
下有「也」字。嚴「熟」上有「夫」字,下有「矣」字。又尹文子大道下、
慎子外篇均引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懼之?」與傅、範本作「如之
何」略同。

易順鼎曰:畢氏考異傅奕本作「民常不畏死」。按下云「若使民常畏死」,
則此亦當有「常」字矣。容齋續筆卷五、卷十兩引皆有「常」字。..「而」
皆作「則」,「奇」一作「惡」。

謙之案:「殺」作「○」,俗。「殺」字據一切經音義卷六引說文:「戮
也,法也。」二徐本無「法也」二字。「殺」之古訓不明,遂使慘礉寡恩者本
老子而歸於刑名矣。

常有司○者○。夫代司○者,是謂代大匠○。

羅振玉曰:「常有司殺者殺」,敦煌庚本、景福本均無「殺」字。「夫代
司殺者殺」,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諸本均無「殺」字。「是謂」,
敦煌庚本作「謂」,辛本作「是」。「代大匠」,御注本無「大」字,「匠」作

○,即「匠」之別構。
孫礦古今本考正曰:「夫司殺者」,今本「夫」下多「代」字,「者」字
下多「殺」字。
馬敘倫曰:文子上仁篇、廣弘明集五、孫盛老子非大賢論引無「謂」
字。
謙之案:遂州本無「常」字,河上、柰卷無首句下「殺」字,遂州、
慶陽、河上、柰卷、顧無次句下「殺」字。遂州、嚴、彭、傅、范、高翿無
「謂」字。「大匠○」,「○」字,遂州本作「○」,諸河、王本均作「斲」。「○」 
為「斲」之別構。玉篇:「斲,斫也。」易系辭下傳:「斲木為耜。」「斬」疑


為「斮」字之誤。字林:「斮,斬也。」玉篇:「斮,例略切,斬也,斷也,
削也。」夫代大匠○,希有不傷其手。

嚴可均曰:御注無「夫」字。「其手」,御注、王弼作「其手矣」,河上
作「其手者矣」。羅振玉曰:「夫代大匠斲者」,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
辛諸本均無「者」字。「希有不傷其手矣」,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矣」字,
敦煌庚、辛本均無「有」字。

謙之案:遂州、慶陽、磻溪、樓正、嚴、顧、彭、趙均無「者」字。
遂州、嚴、傅均無「有」字。傅「希」作「稀」,「不」下有「自」字。又淮
南道應訓引二句有「者」字,亦無「有」字「矣」字。畢沅曰:「本皆異,
唯陸希聲同奕。道德書,河上公多與王弼同,奕多與希聲同也。」【音韻】此
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謙之案:此章斲、手為韻。李賡芸曰:「斲」
在廣韻入聲四覺,竹角切。按「斳」從斤,○聲,今本無「聲」字,必徐鼎
臣所刪也。說文:「○,酒器也,像酒器形。」此即毛詩「酌以大斗」之「斗」。
「斗」為借字,「○」為正字。既是象形,「○」字當為建首。「○」字「金」
旁,後儒所加,宜為重文也。說文如「斗」字從鬥,斲聲,「○」字從見,

○聲,讀若兜,皆一例。老子「制惑」章「夫代司殺者,是謂代大匠斲;夫
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斲與手韻。呂氏春秋貴可篇:「故曰大匠不
斲,大庖不豆,大勇不鬥,大兵不寇。」淮南說林訓略同。是「斲」之本音
當與「斗」同,竹角切者,其轉音也。
右景龍碑本五十五字,敦煌本五十四字,河上本五十六字,王本五十
九字,傅本六十一字,範本六十字。河上題「制惑第七十四」,王本題「七
十四章」,範本題「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

嚴可均曰:「民之饑」,御注作「人之」。

羅振玉曰:御注本、敦煌辛本諸「民」字均作「人」。「饑」,諸本均作
「饑」,下同。

謙之案:景福、慶陽、樓正、柰卷、河上、顧、趙、諸王本均作「民」,
遂州、邢玄、嚴及後漢書郎顗傳引並作「人」,傅、範本「饑」下有「者」
字。畢沅曰:「『饑』,河上公、王弼諸本皆作『饑』。案古『饑饉』字作『饑』,
『飢餓』字作『饑』,此應作『饑』。」今案:畢說是也。字林:「饑,餓也。」
「饑,谷不熟。」「民之饑」正作飢餓解,宜作「饑」,不作「饑」。御注、景
福、邢玄、慶陽、樓正、柰卷、河上、顧、嚴、傅、范、趙、群書治要、後
漢書郎顗傳引並作「饑」。又道藏王本二「饑」字亦並作「饑」。

民之難治,以其上有為,是以難治。

嚴可均曰:「上有為」,河上、王弼、高翿作「上之有為」。

羅振玉曰:「民」,敦煌辛本作「百姓」。「上之」,景龍本、敦煌辛本均
無「之」字。

謙之案:嚴本作「百姓難治,以上有為,是以不治」。傅、範本作「民


之難治者,以其上之有為也,是以難治」,與諸本稍異。

彭耜曰:「五注無此十五字。」又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家注引王弼註:
「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亂,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從上也。」下云:「疑
此非老子之所作。」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輕死。

嚴可均曰:「生生之厚」,各本作「求生」。

羅振玉曰:「求生」,景龍本、敦煌辛本作「生生」。謙之案:遂州、彭、
范作「生生」,柰卷、王羲之、趙孟俯作「求生」,高翿作「生求」,傅作「求
生生」。嚴無「以其」二字,傅、范、彭、柰卷「厚」下有「也」字。案作
「生生之厚」是也。

易順鼎曰:按「求生之厚」當作「生生之厚」。文選魏都賦「生生之所
常厚」,張載注引老子曰:「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也。」謂通生生之情以
自厚也。足證古本原作「生生」。淮南精神訓、文選鷦鷯賦注、容齋隨筆並
引作「生生之厚」,皆其證。五十章云「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又其證之
見於本書者矣。

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吳雲曰:傅本作「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王弼無第一「貴」
字。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為」下更有「生」字。「貴生」,景福本「生」
下有「也」字。

謙之案:首句廣明、景福、王羲之、趙孟俯同此石。邢玄同敦煌辛本。
「貴生」下,柰卷、彭、傅、范及治要引均有「也」字,淮南道應訓引有「焉」
字。又案淮南精神訓:「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
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無以生為者,則所以修得生也。」語亦本此。惟淮南
以父諱長,故變「長」言「修」。俞樾曰:「『修得生』,本作『得修生』,『得
修生』即得長生也」。文子十守篇正作「夫唯無以生為者,即所以得長生」。
疑老子古本在「賢於貴生」上本有此一句。七章「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五十九章「長生久視之道」,「長生」一語,得此而三。又此章每段三句,「是
賢於貴生」與上文「是以輕死」為對句。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奚侗同。陳柱:饑、
饑韻,治、治韻,死、死韻。謙之案:「饑」當作「饑」,說見前。又敦煌辛
本「生為」下更有「生」字。「賢於貴生」上據文子十守篇有「即所以得長
生」一句,是生、生亦韻也。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五十二字,敦煌本注五十三字(實五十四字),河
上、王本五十三字,傅本六十三字,範本六十字。河上本題「貪損第七十五」,
王本題「七十五章」,範本題「民之饑章第七十五」。

第七十六章

人生之柔弱,其死堅強。

嚴可均曰:「人生之」,■本作「人之生也」,高翿作「民之生也」。「其
死」,各本作「其死也」。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兩「也」字,下二句同。敦煌辛本
「堅」作「剛」。

謙之案:諸河、王本、傅本均有兩「也」字。範本同,但「堅強」作
「剛強」。說苑敬慎篇亦引「堅」作「剛」,下同。此蓋真類與陽類通假,易
系「剛柔相摩」,音義引作「堅柔」,即其例證。又文選座右銘引無「之」字,
遂州、嚴亦無二「也」字。此章以人生之肌膚柔軟而活動,可以屈伸,以示
柔弱之可貴,則作「人生」二字是也。

萬物草木生之柔脆,其死枯槁。

嚴可均曰:「生之」,御注作「生也」,■本作「之生也」。「其死」,各
本作「其死也」。

武內義雄曰:敦本「生之柔毳」,景本同敦本,但「毳」作「脆」。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諸本均作「生之」,敦煌庚本無「也」
字「枯」字。

謙之案:御注作「生也」,羅校誤。慶陽、磻溪、樓正同。嚴、彭、傅、
趙、無「萬物」二字。遂州本「脆」作「毳」,蓋即「脆」之或體。又文選
廬陵王墓下作詩注引莊子逸文:「其生也柔脆者,死者枯槁。」故堅強者死之
徒,柔弱者生之徒。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故曰」。

蔣錫昌曰:淮南原道訓作「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堅強者死之徒也」。文
子道原篇作「柔弱者生之干,堅強者死之徒」。說苑敬慎篇作「柔弱者生之
徒也,剛強者死之徒也」。

列子黃帝篇作「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御覽木部作「柔弱生
之徒,剛強死之徒」。皆「堅強」句在「柔弱」句下,疑老子古本如此。

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

謙之案:「木■則共」,御注、景福、邢玄、磻溪、樓正、高翿、柰卷、
河上、王羲之、顧、范、彭、敦煌庚、辛諸本均同。諸王本作「兵」,道藏
王本作「共」;經訓堂傅本作「兵」,道藏傅本作「共」。「共」字未詳。■本
成疏曰:「譬樹木分■,故枝條共壓其上;亦猶梁棟宏壯,故椽瓦共壓其上
也。」知成所見本亦作「共」,故繳繞穿鑿其辭。丁仲佑曰:「集韻『共』為
『拱』之省文。谷梁僖三十三年傳『子之■木已拱矣』,註:『拱,合抱也。』
又公羊傳註:『拱,可以手對抱。』」說雖可通,但以較「木■則兵」,所謂直
木先伐,猶覺後義勝也。黃茂材曰:「列子載老聃之言曰:『兵■則滅,木■
則折。』列子之書,大抵祖述老子之意,且其世相去不遠。『木■則折』,其
文為順。今作『共』,又讀為『拱』,其說不通,當以列子之書為正。」謙之
案:黃說是也。滅、折為韻。「折」,篆文作○,說文在部。陳柱曰:「古
文『折』或有作○者,以『兵』字篆文作○,形極近。」高亨亦謂「古『折』
亦作○,上『斤』下『』,與『兵』形似,故訛為『兵』耳」。

俞樾曰:案「木■則兵」,於義難通,河上公本作「木■則共」,更無
義矣。老子原文作「木■則折」,因「折」字闕壞,止存右旁之「斤」,又涉
上句「兵■則不勝」,而誤為「兵」耳,「共」字則又「兵」字之誤也。列子
黃帝篇引老聃曰「兵■則滅,木■則折」,即此章之文,可據以訂正。

易順鼎曰:俞氏平議據列子引老子作「兵■則滅,木■則折」是矣。
鼎又按文子道原篇作「兵■即滅,木■即折」,淮南原道訓亦作「兵■則滅,
木■則折」,皆與列子相同。王注「木■則兵」,云「物所加也」,四字疑非


原本。

奚侗曰:「折」以殘缺誤為「兵」,復以形似誤為「共」耳。茲據列子
黃帝篇、文子道原篇、淮南原道訓引改。但文子、淮南於「木強則折」下,
有「革強則裂,齒堅於舌而先敝」,皆韻語,或老子原本有之,而今挩去。

故堅強處下,柔弱處上。
嚴可均曰:各本作「強大處下」,無「故」字。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作「故堅強居下」,庚本作「故強大處下」。
謙之案:遂州、彭上「處」作「居」,范作「取」,高本漢二「處」並

作「居」。
嚴「柔」作「小」。「堅強處下」,彭、傅、趙同此石。蓋即草木為喻,
以明根干堅強處下,枝葉柔弱處上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同。奚侗:滅、折韻。
陳柱增徒、徒韻。又高本漢:勝、兵韻,下、上韻。謙之案:勝、兵、下、
上皆非韻,高說誤。武內義雄曰:「兵強則滅,本強則折」,列子黃帝篇引老
聃語。老子第七十六章亦載此語,文不同。滅、折韻。

右景龍碑本五十四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五十七字,傅本五十九
字,範本五十八字。河上題「戒強第七十六」,王本題「七十六章」,範本題
「人之生章第七十六」。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
嚴可均曰:「張弓」,御注、河上作「張弓乎」,王弼作「張弓與」。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與」字。御注、景福、敦煌庚本

「與」作「乎」。

謙之案:遂州、嚴本亦無「與」字。傅、範本「弓」下作「者歟」。邢
玄、慶陽、磻溪、樓正、柰卷、高翿、顧、彭並作「張弓乎」,類聚七十四
引同。

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
嚴可均曰:「不足者與之」,王弼作「補之」。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景福本均無「者」字,下句同。又景龍、御注、

景福、敦煌庚、辛本「補」均作「與」。
謙之案:嚴本「抑」作「案」,李道純本「下」作「低」。邢玄、慶陽、
磻溪、樓正、河上、柰卷、遂州、顧、彭均作「與之」,同此石。

又謙之案:嚴遵曰:「夫弓人之為弓也,既○既生,既翕既張,制以規
矩,督以準繩。弦高急者,寬而緩之;弦馳下者,攝而上之;其有餘者,削
而損之;其不足者,補而益之。」據此,知四句皆以張弓明消息盈虛自然之
理。焦竑曰「『抑之』、『舉之』二句言張弓,『有餘』、『不足』二句言天道」,
非也。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
嚴可均曰:「而補不足」,御注無「而」字。「人道」,各本作「人之道」。


「損不足」,各本「足」下有「以」字。

羅振玉曰:御注、景福、敦煌庚、辛本均無「而」字。景龍、景福、
敦煌辛本均無「以」字,敦煌庚本「以」作「而」。

謙之案:遂州、邢玄、慶陽、磻溪、高翿、嚴、顧、彭均無「而」字。
遂州、嚴、顧亦無「以」字。

易佩紳曰:道在天下均而已,均而後適於用。此有餘則彼不足,此不
足而彼有餘,皆不可用矣。抑其高者,損有餘也;舉其下者,補不足也。天
之道如是,故其用不窮也。

沈一貫曰:人之道則不然。裒聚窮賤之財,以媚尊貴者之心;下則棰
楚流血,取之盡錙銖;上則多藏而不盡用,或用之如泥沙:損不足以奉有餘,
與天道異矣。

熟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嚴可均曰:御注「以」字在「能」字下。「其唯有道者」,各本無「其」
字。

羅振玉曰:御注、景福、廣明、敦煌庚本「能」下均有「以」字。「有
余以」,御注、景福二本均無「以」字。

謙之案:傅本作「孰能損有餘而奉不足於天下者,其惟道者乎」!嚴、
彭、范亦作「損」字,彭有「不足於」三字。李道純曰:「『孰能以有餘奉天
下』,其中加『不足』二字者非。」譣義,有道者不以有餘自奉,而以奉天下,
於義已足,傅本「不足」二字贅。

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不處,斯不見賢。

嚴可均曰:「為而不恃」,御注無「而」字。「功成不處」,河上、王弼
「成」下有「而」字。「斯不見賢」,各本作「其不欲見賢」,高翿句末有「邪」
字。

羅振玉曰:「功成而不處」,敦煌庚、辛本「功成」作「成功」,景龍、
御注、敦煌辛本均無「而」字。「其不欲見賢」,敦煌庚本「賢」下有「也」
字,辛本「則其欲退賢」。

武內義雄曰:敦本「見」作「示」。

謙之案:河上註:「不欲示人知己之賢。」是河上「見」亦作「示」,顧
歡同。遂州本「見」作「貴」。「斯不見賢」,「斯」即「廝」字。「斯」「廝」
古今字。左傳哀二年「人臣隸圉免」,杜註:「去■役。」釋文:「廝字又作斯。」
新序雜事四、潛夫論敘錄「■役」均作「斯役」。此云「斯不見賢」,案詩毛
傳:「賢,勞也。」聖人能損有餘,補不足,裒多以益寡,抑高而舉下,豈勞
煩■役者耶?傅本「賢」下有「邪」字。高亨曰:「『賢』下當有『邪』字。
本章全是韻文,無『邪』字則失韻,是其證。」【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
鄧廷楨:舉、與韻,云:「『與』,一本作『補』,舉、補亦韻也。」奚侗:舉、
補韻。陳柱同,增余、下韻。高本漢同。武內義雄:恃、處韻。謙之案:諸
說均不全。此章與、舉、與(補)、余、下、者、處、邪皆魚部,實通篇一
韻。恃、處非韻,武內說誤。

右景龍碑本七十五字,敦煌本七十四字,河上、王本七十九字,傅本
七十七字,範本八十三字。河上本題「天道第七十七」,王本題「七十七章」,
範本題「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第七十八章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莫之能先。

嚴可均曰:「天下柔弱莫過於水」,王弼作「天下莫柔弱於水」。御注、
王弼「強」下有「者」字,「先」作「勝」。河上亦有「者」字,作「莫之能
勝」,高翿作「莫之能爽」。

羅振玉曰:釋文:「河上本作『天下柔弱莫過於水』。」御注、敦煌辛本、
景福諸本並同。「攻」,敦煌辛本作「功」。「強者」,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
「者」字,敦煌庚本此句上有「言水柔弱」四字。又景龍本、敦煌辛本「勝」
均作「先」。

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勝」作「先」。
李道純曰:「天下柔弱莫過於水」,或云「莫柔弱於水」,非也。
謙之案:世德堂河上公本作「莫知能勝」,「知」字誤。又「而攻堅」

句,與四十二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語意正同。堅與先協。水
能懷山襄陵,磨鐵銷銅,故曰攻堅也。舊說「堅強」二字連,則無韻。又「強」
下從各本有「者」字。「先」字,嚴、彭、傅、范同此石。

其無以易之。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無易之」,景福本作「以其無能易之」。
焦竑曰:「以其無以易之也」,一無「以也」。
謙之案:嚴本下有「矣」字,傅、範本下有「也」字。
故弱勝強,柔勝剛,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嚴可均曰:御注、高翿作「故柔勝剛,弱勝強」,河上、王弼無「故」

字,作「弱之勝強,柔之勝剛」。「莫能知」,各本「能」作「不」。

羅振玉曰:「柔之勝剛」,景福本「勝」作「能」,敦煌庚本與景龍本同,
而無「故」字;御注本、敦煌辛本作「故柔勝剛,弱勝強」。又「不」均作
「能」。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老子曰:「柔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天下莫不

知,而莫之能行。」與傅奕本同。唯傅本無二「也」字。
故聖人云:嚴可均曰:御注作「是以聖人言」,王弼作「是以聖人云」。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雲」字,御注本「雲」作「言」。景龍本作「故

聖人云」,景福本、敦煌庚本作「故聖人言雲」。

謙之案:柰卷、河上作「雲」,邢玄、慶陽、磻溪、樓正、高、顧、彭、
范、趙均作「言」。傅本「人」下有「之言」二字。案作「言」是也。「言」
「雲」義重,「雲」字衍。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嚴可均曰:「受國

不祥」,河上、高翿「國」下有「之」字。
孫礦考正曰:「受國不祥」,今本「受國」下多「之」字。
劉師培曰:案淮南道應訓引老子「受國」上均有「能」字,「不祥」上

又有「之」字,當為古本。

謙之案:「垢」有垢污之義。按莊子天下篇引老聃曰:「知其雄,守其
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
下之垢。」郭象註:「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宣十五年左傳


「伯宗曰『川澤納污,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杜註:
「忍垢恥。」蓋退身處後,推物在先,處■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此「垢」
之本義。又「王」字,說文:「天下所歸往也。」谷梁莊三傳曰:「其曰王者,
民之所歸往也。」訓「王」為「往」,人所歸落,此「王」之本義。

正言若反。

高延第曰:此語並發明上下篇玄言之旨。凡篇中所謂「曲則全,枉則
直,窪則盈,敝則新」,「柔弱勝強堅」,不益生則久生,無為則有為,不爭
莫與爭,「知不言,言不知」,損而益,益而損,言相反而理相成,皆正言也。

吳澄曰:「正言若反」,舊本以此為上章末句。今案上章「聖人云」四
句作結,語意已完,不應又綴一句於末,他章並無此格。「絕學無憂」章、「希
言自然」章皆以四字居首,為一章之綱,下乃詳言之,此章亦然。又「反」、
「怨」、「善」三字協韻,故知此一句當為起語也。

謙之案:吳說是也。「正言若反」,碑本、嚴本均不分章,亦其證。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強、剛、行韻(陽部),垢、主韻(侯部,主,
朱掫反),祥、王韻(陽部),言、反韻(元部,反,平聲)。姚文田、鄧廷
楨均同,唯未及「言」「反」。高本漢:言、反韻。武內義雄:祥、王、反韻,
蓋誤。謙之案:「言」「反」屬下章,反、怨、善、江晉三廿一部諧聲表入元
部聲,姚文田古音諧入九寒去聲,三字協韻。又「而攻堅」為句,堅,先為
韻,說見前。顧炎武唐韻正卷十四十五厚:「垢」,古音古。老子:「受國之
垢,是為社稷主。」鄧廷楨曰:「主」,古音在侯部,易豐六二、九四與「蔀」、
「斗」為韻,詩行葦與「醹」、「斗」、「■」 ,卷阿與「厚」為韻,是其證也。
老子「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垢、主為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六十二字,河上本六十五字,王本六十四字,傅
本七十三字,範本七十一字。河上題「任言第七十八」,王本題「七十八章」,
範本題「一天下莫柔弱於水章第七十八」。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謙之案:廣明本「和」作「知」,彭
本「怨」下有「者」字。葉夢得本無「必」字。

文子微明篇引上二句同,第三句作「奈何其為不善也」,文意同。

是以聖人執左契,不責於人。

嚴可均曰:「不責於人」,御注作「而不責於民」,河上、王弼有「而」
字。

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而」字。

謙之案:遂州、嚴亦無「而」字,嚴有「以」字。

馬敘倫曰:「契」當作「栔」。說文曰:「刻木也。」今通用「契」。

朱駿聲曰:契,說文:「大約也。」今言合同。易系辭「後世聖人易之
以書契」,鄭註:「以書書木邊言其事,刻於木謂之書契。」周禮質人「掌稽
市之書契」,註:「取予市物之券也。其券之象,書兩札刻其側。」禮記曲禮
「獻粟者執右契」,疏謂「兩書一札,同而別之」。又韓策「操右契」,註:「左


契待合而已,右契可以責取。」章炳麟曰:「死生契闊」,本又作「挈」。韓詩
說曰:「契闊,約束也。」然則因時約劑暫為事○者謂之契。老子曰:「聖人
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小■答問)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

嚴可均曰:「故有德」,河上、王弼無「故」字。

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本首句均有「故」字。

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句首有「故」字。「徹」,敦本作「撤」,
遂本作「轍」。

謙之案:嚴本亦作「轍」。「徹」、「轍」古雖通用,但此宜作「徹」。俞
樾曰:「按古字『徹』與『轍』通。二十七章『善行無轍跡』,釋文作『徹』,
引梁注曰:『徹應車邊,今作彳者,古字少也。』然則此文『徹』字,亦與彼
同矣。『有德司契,無德司轍』,言有德之君但執左契、合符信而已,無德之
君則皇皇然司察其轍跡也。河上公解『善行無轍跡』曰:『善行道者求之於
身,不下堂,不出門,故無轍跡。』此即可說『無德司徹』之義。」謙之案:
俞說非也。「徹」當訓為剝。「車」邊之「轍」,於義難通。大田晴軒曰:「『徹』
字,諸家或為通,或為明,或為徹法之徹,要皆不悟此一章之言為何所指,
故紛紜謬說,如一哄之市耳。按徹,剝取也。豳風鴟鴞曰『徹彼桑土,綢繆
牖戶』,毛傳:『徹,剝也。』小雅十月之交曰『徹我牆屋,田卒污萊』是也。
有德但以合人心為主,故不取於民,無德不以民情之向背為意,故唯浚而剝
之為務。」一說「徹」疑當為「殺」。高亨曰:「篆文『徹』作『○』,說文『殺』
古文作『○』,形相近。老子此字作『○』,後人不識,誤以為『徹』也。七
十四章曰:『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此云『司殺』,
其義正同。有德之君仁而多施,故曰司契;無德之君暴而多刑,故曰司殺。
司契者,善人,天之所福;司殺者,不善人,天之所禍。故下文云『天道無
親,常與善人』,以戒人君勿司殺而司契也。古韻契在泰部,徹在脂部,契、
徹是為通諧。殺亦在泰部,契、殺是謂同韻。」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謙之案:此二句為古語,見說苑敬慎篇引黃帝金人銘,又後漢書袁紹
傳注引作太公金匱語。又郎顗傳顗引易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音韻】
此章江氏韻讀:怨、怨、善韻(元部),契、徹韻(祭部,契音挈),親、人
韻(真部)。姚文田、奚侗同。武內義雄、陳柱:怨、怨、善、人韻。案怨、
怨、善,元部,人,真部,此元、真通韻。顧炎武唐韻正卷十七十七薛:「轍」, 
去聲則直例反。

老子「有德司契,無德司轍」,一本作「徹」。李賡芸炳燭編卷三曰:
老子「任契」章:「有德司契,無德司徹。」按契、徹韻也。契當讀入聲,如
挈。廣韻「契」在十六屑,「徹」在十七薛,屑、薛通也。江有誥唐韻四聲
正二十八獮:「善」,常演切。按古有平聲,當與仙部並收。老子信契篇「安
可以為善」,與怨(音冤)協。

右景龍碑本分章不明(「無德司徹」句下空一格,似分章),四十字,
敦煌本、河、王本同,傅、範本四十一字。河上本題「任契第七十九」。王
本題「七十九章」,範本題「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第八十章


小國寡人,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嚴可均曰:「小國寡人」,各本作「寡
民」。「什伯之器」,河上「伯」下有「人」字。

羅振玉曰:「小國寡民」,景龍本「民」作「人」。「使有什伯之器」,敦
煌辛本作「使民有什伯之器」,庚本作「使人有仟伯人之器」。

謙之案:「小國寡人」,遂州本同。柰卷「寡」作「寮」。下句嚴、彭、
傅、范、趙「使」下有「民」字,景福、柰卷、王羲之「伯」下有「人」字,
顧下有「民」字,傅、范「用」下有「也」字。李道純曰:「『使有什伯之器
而不用』,或云『令器』,或云『不用』,皆非也。」俞樾曰:按「什伯之器」,
乃兵器也。後漢書宣秉傳注曰:「軍法,五人為伍,二五為什,則共其器物,
故通謂生生之具為什物。」然則什伯之器猶言什物矣。其兼言伯者,古軍法
以百人為佰。周書武順篇:「五五二十五曰元卒,四卒成衛曰伯。」是其證也。
什伯皆士卒部曲之名。禮記祭義篇曰:「軍旅什伍。」彼言「什伍」,此言「什
伯」,所稱有大小,而無異義。徐鍇說文系傳於人部「伯」下引「老子曰『有
什伯之器』,每什伯共享器,謂兵革之屬」,得其解矣。「使有什伯之器而不
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兩句一律。下文云「雖有舟轝,無所乘之,雖有
甲兵,無所陳之」,「舟轝」句蒙「重死而不遠徙」而言,「甲兵」句蒙「什
伯之器不用」而言,文義甚明。河上公本「什伯」下誤衍「人」字,遂以「使
有什伯」四字為句,失之矣。

奚侗曰:史記五帝紀「作什器於壽邱」,索隱曰:「什器,什,數也。
蓋人家常用之器非一,故以十為數,猶今言什物也。」此云「什伯」,絫言之
耳。國小民寡,生事簡約,故雖有什伯之器,亦無所用之也。各本多無「民」
字,茲從傅奕本增。河上本作「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而斷「使有什伯」
為句,誼不可通。蓋古本「民」或作「人」,因誤到「什伯」之下,河上遂
強為句讀耳。謙之案:二說皆可通。文子符言篇曰:「天下雖大,好用兵者
亡;國家雖安,好戰者危。故小國寡民,雖有什伯之器而勿用。」是以什伯
之器為兵器也。漢書「詔天下吏捨無得置什器」,顏師古註:「五人為伍,十
人為什,則共器物。」是以什伯之器為什物,為十人百人所共之器也。一說:
什伯人之器,則材堪什夫、伯夫之長者也。此說蘇轍唱之,大田晴軒和之,
引「列子說符篇伯樂稱九方皋曰:『是乃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呂氏春秋
至忠篇:『子培賢者也,又為王百倍之臣。』孟子『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
相千萬』(滕文公上),以物言也;『或相倍蓰而無筭者』(告子上),以人言
也。然則什伯千萬亦皆可以人言也。『器』,利器,器長之器,什伯之器,為
特異之材明矣。」謙之案:此說較迂曲,並存可也。

使人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轝,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
民復結繩而用之。

嚴可均曰:「使人重死」,河上、王弼作「使民」。

羅振玉曰:「使民」,景龍本、敦煌庚本「民」作「人」。「而不遠徙」,
庚本無「而」字,「雖有」作「其」,下「雖」字無。

謙之案:「使人」句,遂州本亦作「人」。「使民」句,御注、邢玄、景
福、慶陽、磻溪、樓正、高翿、柰卷、河上、敦煌庚本、顧、彭、傅、范、
趙皆作「民」,同此石。

畢沅曰:「『民』,王弼作『人』。改『民』為『人』,皆唐本也。」又「陳」
字,遂州本作「陣」。案玉篇:「陣,直鎮切,師旅也,本作陳。」是「陳」、
「陣」古通。


「轝」,釋文:「河上曰車。」御注、王弼作「輿」,遂州、宋河上,柰卷
作「轝」,趙作「車」。案作「轝」是也。「轝」即「輿」之古文。夏竦古文
四聲韻卷四引古老子作「轝」。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
老死,不相往來。

嚴可均曰:「雞犬之聲」,御注、高翿作「雞狗之音」,王弼作「雞犬之
聲」。

羅振玉曰:景龍、景福、廣明、敦煌庚、辛諸本均作「狗」,敦煌庚本
無「死」字,辛本作「使民至老」。

謙之案:傅、範本「甘其食」上有「至治之極民各」六字。又傅、范、
彭「居」作「俗」,「俗」作「業」,「民」上有「使」字。嚴本「安其居」在
「樂其俗」句下,河上、顧無「死」字,傅、彭「相」下有「與」字。治要
引「美其服」作「美其衣」。

又「鄰」字,廣明、羅卷、顧同此。案說文:「五家為鄰,從邑,■聲。」
古作○。九經字樣云:「作『鄰』者訛,宜作『鄰』。」又案莊子胠篋篇論「至
德之世」,馬蹄篇言「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語意皆本此。胠篋所引
九句,惟「安其居,樂其俗」二句倒置。又淮南齊俗訓:「是故鄰國相望,
雞狗之音相聞,而足跡不接諸侯之境,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皆得其所。」
論衡說日篇:「古者質樸,鄰國接境,雞犬之聲相聞,終身不相往來。」皆本
老子此章。又史記貨殖傳亦有「至治之極」四字,碑本雖無此句,可據傅、
範本與莊子、史記所引補之。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同。高本漢本作「至治
之極,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極、食、服、俗、業韻,「俗」
字實際非韻。又「鄰國相望」至「老死不相往來」,高本漢改「往來」為「來
往」,以協「望」字,大誤。

右景龍碑七十五字,敦煌本七十三字,河上、王本七十五字,傅、范
本八十五字。

河上本題「獨立第八十」,王本題「八十章」,範本題「小國寡民章第
八十」。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知」作「智」。

武內義雄曰:「善者不辯」二句,敦、遂二本在「知者不博」二句之後。

謙之案:嚴、顧二句與敦、遂本同。傅、范「善者不辯」二句「者」
並作「言」。

俞樾曰:按此當作「信者不美,美者不信」,與下文「善者不辯,辯者
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文法一律。河上公於「信者不美」注云:「信
者,如其實。不美者,樸且質也。」是可證古本正作「信者不美」,無「言」
字也。


陶鴻慶曰:案俞氏據河上注,知經文兩「言」字皆當作「者」,與下文
一律者也。

今按王注云:「實在質也,本在樸也。」但釋「信」與「美」之義,而
不及「言」,以其所見本亦作「者」也。

謙之案:俞、陶之說非也。文心雕龍情采篇曰:「老子疾偽,故稱『美
言不信』。」是劉勰所見老子本作「言」字。河上於此句注云:「滋美之言者,
孳孳華詞。不信者,飾偽多空虛也。」又成玄英開題序訣義疏題此章為「信
言」章。疏云:「信,實也。美,浮艷也。言上德之人..所說言教,實而
不華,..浮艷之言,..既乖至理,所以不信。故莊云『犬不以善吠為良,
人不以善言為賢』也。」可證河上本與碑本同。王注六十二章「美言可以市」
句云:「美言之,則可以奪■貨之賈,故曰『美言可以市』也。」此章註:「實
在質也,本在樸也。」義亦正同。雖未及「言」,而言在其中,何由證其所見
本必作「者」乎?又「善者不辯」二句,焦竑考異曰:「古本作『善言不辯,
辯言不善』。」又莊子齊物論「大辯不言」,語亦同此。知北遊篇「不知深矣,
知之淺矣」,與「知者不博」二句語意亦似。

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嚴可均曰:「既以為人」,御注作「與人」。

羅振玉曰:御注、景福二本「為」作「與」。

謙之案: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均作「與」。二「愈」字,邢玄作「逾」,
范作「俞」。「俞」古字,作「逾」誤。碑本五章「愈」亦作「俞」。又「聖
人不積」,嚴、彭、傅、趙、高並作「無積」,范作「無積」,河上公、王弼
作「不積」。作「無積」是也。戰國策魏策一引老子曰「聖人無積,盡以為
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不積」亦作「無積」。「既以與人」句,莊子
田子方篇引同。「既以為人」句,「既」字可據魏策改為「盡」字,與「既」
字為對文。又「積」有藏義,楚語「無一日之積」,註:「積,儲也。」莊子
天道「運而無所積」,釋文:「謂積滯不通。」天下篇稱老聃「以有積為不足..
無藏也故有餘」,無積即無藏也。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下「之」字。

謙之案:趙本作「人之道」,無「聖」字。「人」與「天」對,文勝,
然非老子本誼。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惟高本漢以信、善為韻,武
內義雄以積、有、多為韻,皆誤。此章實以信信、善善、知知各首尾為韻。
又知、積、多韻,知、積,支部,多,歌部,此歌、支通韻。

右景龍碑本五十七字,敦煌本、河、王、傅、範本同,河上題「顯質
第八十一」,王本題「八十一章」,範本題「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附錄 老子韻例

昔孔廣森作詩聲分例,其言曰:「今之詩主乎文,古詩主歌。歌有疾徐
之節,清濁之和,或長言之,詠歎之,絫數句而無以韻為;或系音促節,至


於句有韻,字有韻,而莫厭其多。」余以為道德五千言,古之哲學詩也。既
曰詩,即必可以歌,可以誦;其疾徐之節,清濁之和,雖不必盡同於三百篇,
而或韻或否,則固有合於詩之例焉為無疑。

然在宋代吳棫韻補,已歎「老子道德經,周柱下史老聃所作,多韻語,
今往往失其讀」,然則發凡起例,其可少乎?作老子韻例。

(其一)世異音殊,一代自有一代之音,古韻不可合於唐,唐韻不可
合於今,閻百詩所謂「古今之音繫乎時」者,豈不然哉!五千言以今音讀之,
覺其扞格不合,而以古音繩之,則合者多,而不合者或出於傳寫之訛。昔鄧
廷楨鉤稽五千言之用韻,與易、詩合,如「辯德」章富、志、久為一韻,久
韻富、志,既與詩同,下句又韻壽,乃與易同。

實則五千言與詩或異或同,與易則幾無不同。且以楚人書楚語,作楚
音,是又為騷韻開其端也。試舉其與易同者:

(一)五章:「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窮、中為韻。易需彖傳窮、中、
功韻。蹇彖傳中、窮、功、邦韻。困彖傳中、窮韻。井彖傳窮、中、功、凶
韻。漸彖傳功、邦、中、窮韻。渙彖傳窮、同、中、功韻。節彖傳中、窮通
韻。既濟彖傳中、窮韻。坤象傳中、窮、終韻。隨象傳凶、功、中、窮韻。
大壯象傳窮、中韻。節象傳中、窮韻。巽象傳中、窮、中、功、中、窮、凶
韻。

(二)二十四章:「企者不久,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
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行、明、彰、功、長韻。又七十八章:「弱之勝
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強、剛、行韻。易大有彖傳明、行、
亨韻。謙彖傳亨、明、行韻。噬嗑彖傳亨、明、章、行韻。復彖傳亨、行、
行、長韻。遯彖傳亨、行、長韻。晉彖傳上、明、行韻。暌彖傳上、行、明、
行、剛韻。益彖傳疆、光、慶、行、疆、方、行韻。姤彖傳剛、長、章、行
韻。鼎彖傳明、行、剛、亨韻。艮彖傳行、明韻。旅彖傳亨、剛、明韻。巽
彖傳行、剛韻。屯彖傳明、光、長韻。訟象傳長、明韻。履象傳明、行、當、
剛、行、當、慶韻。否象傳當、行、當、長韻。同人像傳剛、行韻。豫象傳
當、行、剛、亡、長韻。噬嗑象傳行、剛、當、光、當、明韻。暌象傳當、
剛、行、慶、亡韻。夬象傳當、明、光、長韻。震象傳剛、當、光、行、喪
韻。歸妹象傳常、當、行、良、行、筐韻。豐象傳當、明、行、慶、翔、藏
韻。系辭下傳「君子知微知彰」三句彰、剛、望韻。干文言藏、明、行韻。
坤文言剛、方、常、光、行韻。說卦傳陽、剛、亨韻。雜卦傳剛、行韻。

(三)二章:生、成、形、傾韻。十五章:清、生、盈、盈、成韻。
二十五章:成、生韻。三十九章:清、寧、靈、盈、生、貞韻。易干彖傳元、
天、形、成、天、命、貞、寧韻。屯彖傳生、貞、盈、寧韻。系辭下傳「日
往則月來」九句生、成、生韻。序卦傳盈、生韻。

(四)二十六章:「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淵、人韻。
六十章:「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神、人韻。易干九二、九
四、九五田、人、淵、天、人韻。豐彖傳人、神韻。干文言人、神韻。

(五)四十四章:「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止、久韻。十六章:道、
久、殆韻。

易臨彖傳道、久韻。離象傳咎、道、久韻。雜卦傳久、止韻。

(六)六十八章:武、怒、與、下韻。六十四章:土、下韻。易困象
傳下、與韻。


井彖傳下、捨、與韻。恆彖傳下、與韻。鹹象傳下、與、女韻。剝彖
傳下、與、下韻。

隨彖傳與、下韻。離彖傳土、下韻。

(七)五十九章:嗇、服、德、克、極、國韻。八十章:食、服韻。
易謙象傳牧、得、服、則、服、得、國韻。同人像傳克、則、直、克、得韻。
節象傳塞、極韻。干文言傳:革、德、極、則韻。

(八)九章:之、已、之、保、守、咎、道韻。易復彖傳咎、道、復
韻。小畜初九、隨九四道、咎韻。干彖傳道、咎、久、造、久、首韻。同人
象傳、暌象傳、節象傳、既濟象傳咎、道韻。夬象傳咎、道、咎韻。漸象傳
咎、飽、丑、道、保韻。

次舉其與騷韻同者,如五章窮、中韻。楚辭雲中君降、中、窮、○韻;
涉江中、窮韻。八章治、能、時、尤韻。楚辭惜往日時、疑、治、之、否、
欺、思、之、尤、之韻。

四十四章止、殆、久韻。楚辭天問止、殆韻;招魂止、裡、久韻。十
章離、兒、疵、知、雌、知韻。楚辭少司命離、知韻。七章先、存韻。楚辭
遠遊存先、門韻;大招存、先韻。

十七章言、然韻。楚辭惜誦言、然韻。二十五章、六十五章遠、反韻,
楚辭離騷、國殤、哀郢同。二章生、成、形、傾韻。楚辭天問營、成、傾韻。
三十七章靜、定韻,楚辭大招同。三十七章、五十七章為、化韻,楚辭天問、
思美人同。六十八章武、怒、與、下韻。楚辭離騷武、怒韻。六十四章土、
下韻。楚辭以下、與、女、所、舞、予等字為韻。

二章居(處)、去韻。楚辭悲回風處、慮、曙、去韻。九章保、守、咎、
道韻。楚辭惜誦保、道韻。二十四章行、明、彰、長、行韻。楚辭天問長、
彰韻。二十二章明、彰、長韻。楚辭懷沙章、明韻。五十九章嗇、服、德、
克、極、國韻。楚辭離騷極、服韻;天問、哀郢極、得韻;橘頌服、國韻。
六十五章賊、福、式、德韻。楚辭招魂食、得、極、賊韻。十五章客、釋韻。
楚辭哀郢跖、客、薄、釋韻。

由上所述,五千言與易韻同,與騷韻亦同。知聲音之道,與時轉移,
而如易如騷,以時考之,皆與老子相去不遠。五千言者蓋與易經同為中國古
代之二大哲學詩,老子為楚人,故又與楚聲合。尚論世次,屈在老後。經文
中「兮」字數見,與騷韻殆無二致,五千言其楚聲之元祖乎!

(其二)老子古韻之研究,宋吳棫已開其端,清顧炎武、江慎修以後,
其卓然成家者,以江晉三之老子韻讀,姚文田之古音諧,鄧廷楨之雙硯齋筆
記為最著。鄧書惟於虞、侯二部之界限,分隸諸部之入聲,有所發明;而於
古韻之綜合研究,未遑及焉。江晉三以廿一部諧聲表,姚文田以古韻廿八部,
於五千言之中,句求字索,使韻理日明,雖不無遺漏之處,而乖舛則甚少。
尤以江氏韻讀,其分部與王念孫古韻譜同,學者取資焉。今試排比之如下(表
中數目字為老子章次):

江有誥廿一部 姚文田廿八部唐韻一之始母1事教辭有恃2(之、宵
合韻)治能尤8已保守咎道9(之、幽通韻)有始紀14道久殆16(之、
幽通韻)倍慈有19熙台孩20海止以鄙母20得惑式21改殆母道25(之、幽通韻)黑式式忒極28有止殆母32富志33右辭34餌止35止
殆久44有恃宰51始母母子母殆52事救52(之、幽通韻)起有57事
福57福伏極58持謀64國賊國福式式德65德力極68來謀73四之始


母1上有恃2上治能時尤8平有時宰10上始紀14上倍慈有19上哉熙台
20平海止以鄙母20上改殆母25上有之之殆海32上富志33去餌止35上止殆久44上始母母子子母殆52上起有57上事富57去母長59上
持謀64平始事64上來謀73平之(灰、咍)(案江氏廿一部入聲之分配
與姚氏廿八部異,如之轉入聲職、德。幽轉入聲屋、沃。

宵轉入聲覺、藥。侯轉入聲屋、燭。魚轉入聲陌、麥、昔。支轉入聲
錫。脂、祭轉入聲質、術、櫛、物、迄、月、沒、曷、末、黠、?、屑、薛。)
二幽道道1腹目12首侯14(幽、侯合韻)篤復16久壽33(之、幽通
韻)笑道41(幽、宵通韻)牖道47畜育熟覆51老道已55(之、幽通
韻)嗇嗇服德德剋剋極國母久道59(之、幽通韻)奧寶保62十四○道道
1上保守咎道9上首後道有14上久壽33上牖道47上老道55上尤侯幽
(蕭)三宵妙徼1十五爻妙徼1上蕭宵、餚、豪四侯樸谷濁15譽侮17(侯、
魚通韻)足屬樸欲19主下26(侯、魚通韻)辱谷谷足樸28樸樸欲37
琭玉39谷辱足偷渝隅41足辱44欲樸57垢主78十三侯偷渝隅40平
垢主78上侯(虞)五魚居居去2平客釋15惡若20去甫21惡處24居
主34(侯、魚通韻)落石39戶下47家余54下普54螫據搏固嗄55
土下64武怒與下63惡故73十二魚︵與侯通︶居去2去去甫21下惡處
24去主下26上戶下47上除蕪蕪余竿53平家余54平下普54平螫據
搏固作啞55去土下64上武怒與下68上惡故73去魚、虞、模六歌和隨
2阿何20隨吹羸隳29平為為化37貨多44為化57禍倚58貨過為64十一麻和隨2平義偽18去阿何20平隨吹羸墮29平為化37平為化57平貨過為64去歌、戈、麻七支離兒疵為雌知10(歌、支通韻)跡?策
解27雌溪溪離兒28(歌、支通韻)六支離兒疵兒雌知10平雌溪溪離兒
28平支齊八脂屈出5入死牝6夷希微詰一皦昧物14畏畏20物惚21惚
物21師資師資迷27味見既35(脂、元合韻)昧退類41愛費44屈拙
訥熱45(脂、祭通韻)五齊死牝6上夷希微14平孩歸遺20平大逝25
去師資師資迷27平害太35去昧既35去昧退類41去察缺58去脂、
微、齊、佳、皆九祭害太35裂發歇竭滅蹶39缺敝45拔脫輟54察缺58散亂末64(祭、元通韻)殺活害73契徹79   十元言然17大逝
遠反25觀然26還焉年30(元、真通韻)遠反65言反78平怨怨善79九寒言然17平遠返25上還焉年30平(年與真通)散亂64去遠反65上怨怨善79去之、寒、桓、刪、山十一文玄門1(文、真通韻)紛塵存
先4門根存勤6川鄰15(文、真通韻)芸根16歸遺昏悶20根君26臣
君26(文、真通韻)門勤52門紛塵56貧昏57悶醇58八文玄門1平
紛塵存先4平門根存勤6平先存7平川鄰15平芸根16平沌昏悶20平根
君26平門勤52平門塵56平貧昏57悶醇58平諄、文、欣、魂、痕十
二真淵信8真信21平盈新直22(真、耕通韻。謙之案:此章江韻有誤,
說見本文。)淵人36身親44身真54親人79七真淵仁信8平真信21
平臣賓均32平淵人36平身真54平鮮神神人60平親人79平真、臻十
三耕名名1生成形傾2清生盈盈成15靜命16冥精21爭爭22成生25
名臣賓均名32(耕、真通韻)靜正37清寧靈盈生貞39成聲形名成41
靜正45靜正57十青名名1平生成形傾2平清生盈盈成15平靜命16上
冥精21平成生25平靜定37上清寧靈盈生正39平成聲形名成41平靜
正45去名成47平生形成51平靜正57去耕、清、青十四陽盲聾爽狂妨


12(陽、東通韻)狀象恍14去常明常凶容公王16(陽、東通韻)恍象
21明彰功長22(陽、東通韻)行明彰功長行25(陽、東通韻)行重26(陽、東通韻)明強33像往35明剛強36行亡41亡病44藏亡44
明強光明殃常52鄉長54常明祥強55勇廣長67(陽、東通韻)強剛行
78祥王79十六庚盲聾爽狂妨12平狀象恍14去常明16平恍象21去
明彰長22平行明彰功長行24平明強32平像往35上張強36平明強光
明殃常52平鄉長54平常明祥強55平勇廣長64上行兵69平強剛行78平祥王78平陽、唐、庚十五東通容15容從21邦豐54一東窮中5平
凶容公16平容從21平沖窮45平邦豐54平東、冬、鍾、江十六中窮中
5沖窮45   十七蒸勝應73三登勝應73去蒸、登十八侵 二侵
侵、覃、鹽十九談 十七炎 談、添鹹、銜、嚴凡  入聲一戠直得惑式22黑式式忒極28伏極58嗇嗇服德克亟亟國59賊福式式德65德力極68職、德  二月屈出5昧物14物惚21惚物21裂發歇竭滅蹶39缺弊
45屈拙訥熱45拔脫輟54殺活害73契徹79物、迄、月、沒、曷、末、
黠、?、屑、薛  三易跡?策解27錫  四?詰一14質、術、櫛  五
昔客釋15惡若20落石39客尺69陌、麥、昔  六屋樸谷濁15足屬
樸欲19辱谷谷足樸欲37琭玉39谷辱足41足辱44欲足46欲樸57
屋、沃、燭、覺  七匊篤復16畜育熟覆51   八樂 藥鐸二十葉 九
合 緝、合、盍、葉帖、洽、狎、業、乏廿一緝

(其三)細繹江氏老子韻讀,其大異於姚文田者,在於以五千言用韻
之文為準,而發明通韻與合韻之說。如四十一章谷、辱、足、偷、渝、隅同
屬侯部,姚文田分谷、辱、足一韻(六屋入聲),偷、渝、一韻(十三侯平
聲),鄧廷楨同。江氏則破除此種入聲分配之謬,以谷、辱、足、偷、渝、
隅為一韻。此猶就同部者言之,若夫異部之通轉,則非妙於審音者不能。如
六十七章勇、廣、長為陽、東通韻,而姚文田鄧廷楨則只廣、長韻。二章事、
教、辭、有、恃為之、宵合韻,而姚文田、鄧廷楨則只辭、有、恃韻。

至如六十四章散、亂、末之祭、元通韻,三十五章味、見、既之脂、
元合韻,則非妙達陰陽對轉之理者所敢言、所能言矣。考老子通韻合韻之例,
江氏所發明者,以通韻言,如:

(一)之、幽通韻(九章、十六章、二十五章、五十二章、三十三章、
五十章、五十九章)。

(二)幽、宵通韻(四十一章)。

(三)侯、魚通韻(二十六章、三十章、三十四章)。

(四)歌、支通韻(十章、二十八章)。

(五)脂、祭通韻(四十五章)。

(六)祭、元通韻(六十四章)。

(七)元、真通韻(三十章)。

(八)文、真通韻(一章、十五章、二十六章)。

(九)真、耕通韻(二十二章、三十二章)。

(十)陽、東通韻(十二章、十六章、二十二章、二十五章、二十六
章、六十七章)。

以合韻言,如:

(一)之、宵合韻(二章)。

(二)幽、侯合韻(十七章)。


(三)脂、元合韻(三十五章)。就中「之、幽通韻」「侯、魚通韻」「脂、
祭通韻」「真、耕通韻」「文、真通韻」,皆為同列相比之近旁通轉。惟「之、
幽」「侯、魚」「脂、祭」為陰聲與陰聲之近旁轉,「真、耕」「文、真」「陽、
東」則為陽聲與陽聲之近旁轉。又「之、宵合韻」「幽、侯合韻」為陰聲與
陰聲之近旁合。次之,「元、真通韻」「幽、宵通韻」為次旁通轉,但「元、
真」為陽聲與陽聲之次旁轉,「幽、宵」為陰聲與陰聲之次旁轉。「歌、支通
韻」為陰聲與陰聲之又次旁轉,惟「祭、元通韻」為陰陽相對之次通轉,「脂、
元合韻」為陰陽相對之又次對合。試本孔廣森、章炳麟之說,為列圖如上,
以資說明。

(其四)老子五千言,其疾徐長短,用韻體制各殊:有通篇用韻者;
有章首用韻,而中間或尾聲不拘者;有間句助語自為唱歎,不在韻例者。此
蓋哲學詩之體裁有所謂「自由押韻式」。就其用韻之格式言之,有與詩經絕
同者,如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歌、
支通韻)。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之
部)。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侯部)。
又如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

專氣致柔,能嬰兒?

滌除玄覽,能無疵?

愛人治國,能無為?天門開闔,能為雌?

明白四達,能無知(歌、支通韻)?

此一唱三歎,以聲論聲,即置之三百篇中,亦不知有何分別;然而終
不同者,則三百篇皆吟詠性情之作,而此則以說理競長。所謂哲學詩之特點
乃在內容,內容有異而形式隨之,此所以老子用韻體裁與詩有同有異,而與
易則無不同也。老子韻例韻表,舊有作者,如劉師培之老子韻表,見丙午國
粹學報,多妄說不可信。沅君之老子韻例初稿,見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
刊,而語焉不詳。茲篇所列,都二十四則:

(一)一句一轉韻例

名與身孰親(真部)?身與貨孰多(歌部)?得與亡孰病(陽部)?
是故甚愛必大費(脂部),多藏必厚亡(陽部)。知足不辱(侯部),知止不
殆,可以長久(之部)。(四十四章)

我無為而民自化(歌部),我好靜而民自正(耕部),我無事而民自富
(之部),我無慾而民自樸(侯部)。(五十七章)

(二)二句一轉韻

例不出戶,知天下(魚部);不窺牖,見天道(幽部)。(四十七章)其
政悶悶,其民醇醇(文部);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祭部)。(五十八章)

(三)三句一轉韻例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祭部)。修之身,其德乃
真(真部);修之家,其德有餘(魚部)。(五十四章)勇於敢則殺,勇於不
敢則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祭部)。天之所惡,孰知其故(魚部)?(七
十三章)


(四)四句一轉韻例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耕部),音聲相和,前
後相隨(歌部)。(二章)
古之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下(魚

部)。是謂不爭之德,是以用人之力,是謂配天之極(之部)。(六十八章)
(五)五句以上一轉韻例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陽、東通韻)。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幽部),故去彼取
此(支部)。(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知其母,又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
沒身不殆(之部)。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陽部);開其兌,濟其事,
終身不救(之、幽通韻)。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
身殃,是謂襲常(陽部)。(五十二章)

(六)一章一韻
例持而盈之,不若其以。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室,莫之能守。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之、幽通韻)。(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式,夫唯式,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
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
久,是謂深根固蔕、長生久視之道(之、幽通韻)。(五十九章)

(七)一章數韻例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文部)。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陽、東通
韻)。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元部)。如何萬乘之主,以身輕天下(侯、魚通
韻)?輕則失根,躁則失君(文部)。(二十六章)

大成若■,其用不弊(祭部);大盈若沖,其用不窮(中部)。大直若
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脂、祭通韻),清靜以為天下
正(耕部)。(四十五章)

(八)二句間韻例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陽部)。(三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元、真通韻)。

(四十三章)
(九)奇句偶韻例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

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耕部)。(三十九章)
古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魚部)。(六十九

章)
(十)偶句奇韻
例企者不久,誇者不行,自見不明,自是不彰,自伐無功,自矜不長

(陽、東通韻)。(二十四章)道
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耕部)。(五十一章)
(十一)兩韻互協例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魚部),必有凶年(元部)。(三十章)
是謂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陽部),仍無敵(支部)。(六十九章)
(十二)兩韻句中互協例
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部),動之徐生(耕部)?(十


五章)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
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耕部),而貴高將恐蹶(祭
部)。(三十九章)

(十三)兩韻隔協例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真、耕通韻),少則得,多則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之部)。(二十二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判,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之部),

治之於未○(元部)。(六十四章)
(十四)三韻互協例
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祭部),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塵(文部),

是謂玄同(陽、東通韻)。(五十六章)
(十五)四韻互協例儼兮其若客,渙(元部)兮若冰之將釋(魚部)。

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諄部)兮其若濁(侯部)。(十五章)
(十六)句中韻例
希言自然(元部)。(二十三章)
正言若反(元部)。(七十八章)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之部)。(四十四章)
(十七)首尾韻例
禍兮福之所倚(歌部),福兮禍之所伏(之部)。(五十八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部)。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元部)。知者不

博,博者不知(支部)。(八十一章)
(十八)句首韻例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

(元部)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支部)。(二十七章)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歌部)而勿強(陽、

東通韻)。(三十章)
(十九)首尾上下皆韻例
大道廢,有仁義;智能出(脂部),有大偽(歌部)。(十八章)
(二十)韻上韻例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中部)。(五章)
為者敗之,執者失之(之部)。(六十四章)
(二十一)雙聲為韻例
豫(魚部)兮若冬涉川,猶(宵部)兮若畏四鄰(文、真通韻)。(十

五章)
合抱之木(侯部),生於毫末(祭部)。(六十四章)
(二十二)疊字韻例
道可道,非常道(幽部);名可名,非常名(耕部)。(一章)
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耕部)。(七十一章)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侵部)。

(五十章)
(二十三)助字韻例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之部)。(十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


執者失之(之、支通韻)。(二十九章)

故從事而道者,道德之。同於德者,德德之;同於失者,道失之(之
部)。(二十三章)

(二十四)助字不為韻例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陽部)。(四十一章)

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魚部)。(二十四章)

由上所舉韻例,有前人所認為無韻者,而實皆自然協韻。如以疊字為
韻,老子之例甚多也,而在詩、易中亦有旁證。詩如蒹葭各章從、從韻,葛
覃一二章覃、覃韻,抑五章玷、玷韻,生民三章林、林韻,載芟今、今韻,
褰裳一、二章狂、狂韻,何人斯五章行、行韻,巧言二章生、生韻,鴻雁三
章、抑九章、桑柔下章皆人、人為韻,綿七章門、門韻,蕩二以下各章以七
「商」字為韻,東山各章以四「山」字為韻,雨無正五章、巧言五章、賓之
初筵一章皆言、言為韻,采薇四章、韓奕三章皆何、何為韻,韓奕四章、抑
十章之、之為韻,出車五章、巷伯七章、南山有台一、二、四、五章子、子
為韻。余如來來、國國、鼠鼠、女女、弟弟、醉醉、悠悠、樂樂,疊字為韻
者,尚不勝數。又以易經為例,頤彖傳養、養韻,大壯彖傳壯、壯韻,觀六
三、九五、上九生、生、生韻,節初九、九二庭、庭韻,鼎六五、上九鉉、
鉉韻,賁彖傳文、文韻,蠱彖辭,巽五九日、日韻,損象傳時、時韻,小過
彖辭事、事韻,屯六二字、字韻,豫六三、困上六悔、悔韻,蒙上九寇、寇
韻,萃彖傳聚、聚韻,旅六二、九二僕、僕韻,大有初九咎、咎韻。

由此知五千言以道、道為韻,名、名為韻,以仁、仁為韻,狗、狗為
韻者,又何足異?又以助字韻為例,易革象傳之、志韻,鼎象傳之、尤韻。
即謂詩經不協語助,實亦不然。

抑十章、韓奕四章皆以二「之」字為韻,載馳四章尤、思、之韻,小
戎二章期、之韻,園有桃一、二章哉、其、之、之、思、哉、其、之、之、
思韻。再以楚辭證之,離騷「心猶豫而狐疑,懷椒糈而要之」,「命靈氛為余
佔之,孰信修而慕之」,天問之、謀、之韻,尤、之、期之韻,九章惜誦之、
尤、之韻,哀郢持、之韻,時、丘、之韻,思美人之、■、期韻,惜往日之、
疑、辭、之韻,九辯二「之」字、四「之」字韻。由此知五千言二「之」字
韻(七十四章),三「之」字韻(二十三章、六十六章、八十章),四「之」
字韻(十七章),五「之」字韻(四十九章),又何足異?惟老子為哲學詩,
其用韻較詩經為自由,則誠有之,若謂其手筆差異,文不拘韻,則不但不達
五千言鏗鏘之妙,且不足以語諸子之文矣。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朱謙之。

後記

(一)本書在選本方面,以唐易州龍興觀道德經碑本為主,次取敦煌
寫本與遂州碑本參訂。石本於御注、廣明、景福以外,更參考樓正、邢玄、
慶陽、磻溪、高翿、趙孟俯諸本。鈔本參考柰卷及室町時代鈔本。刻本王本
除用明和宇惠本外,更參考道藏本、范應元引王本,與道藏宋張太守匯刻四
家注本。河上本除用宋刊本外,更參考道藏李道純道德會元所用章句白本。


又如傅、范古本,夏竦古文四聲韻所引古老子,及托名王羲之帖本等,均加
以批判的選用。

(二)本書在校勘方面,以嚴可均鐵橋金石跋中老子唐本考異所校三
百四十九條為主,魏稼孫績語堂碑錄,或正嚴誤,或補嚴闕,共四十三條,
次之。余如紀昀、畢沅、王昶、吳雲之校老子,乃至羅振玉之道德經考異,
何士驥之古本道德經校刊,凡與碑本校勘工作有關者,無不盡力搜羅,務求
去偽存真,使道德經文字得以接近於本來面目。

(三)本書在訓詁方面,所採舊注有王念孫、孫詒讓、俞樾、洪頤烜、
劉師培、易順鼎、馬敘倫、陶鴻慶、奚侗、蔣錫昌、勞健、高亨、於省吾諸
家;間亦採取日本大田晴軒、武內義雄之說。案語則隨文聲敘,或出己見,
其中有特重聲訓之處,說本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

(四)本書在音韻方面,以江晉三老子韻讀為主,偶有漏失,則以姚
文田之古音諧、鄧廷楨之雙硯齋筆記、李賡芸之炳燭編補之。若劉師培之老
子韻表,高本漢之老子韻考,及奚侗,陳柱之說老子古音,則多肊說,其合
者取之,不合者棄之。

(五)本書特重楚方言與老子之關係。如四十五章「躁勝寒」,據詩汝
墳釋文「楚人名火曰燥」。五十五章「終日號而不嗄」,據莊子庚桑楚篇司馬
彪注「楚人謂唬極無聲曰嗄」。七十章「披褐懷玉」,據淮南子齊俗訓注「楚
人謂袍為短褐大布」。此類之例,說詳各章,閱者察之。

(六)本書初稿成時,承楊樹達先生、任繼愈先生校正全書數次,梁
啟雄、王維誠二先生亦校正其一部分,得益良多。本書即根據諸先生提供之
寶貴意見,經數次修改而成。其中如仍有誤謬之處,應由撰者自己負責。又
以楊樹達先生貢獻最大,且為其晚年最後之勞績,應以此書為其紀念。一九
五七年三月朱謙之。

補遺

<<版本補遺>>

(一)道士索洞玄經寫本敦煌殘卷,見伯希和目錄二五八四號(神田
喜一郎輯敦煌秘籍留真新編下冊)。(二)敦煌六朝寫本張道陵著老子想爾注
殘卷(見一九五六年香港印本老子想爾注校箋圖一至圖廿六,存河上本第三
章「不見可欲」句下至第三十七章。

內容與遂州龍興碑本略同,如第三章「不敢不為」,第七章二「屍」字,
第十五章「渙若冰將汋」,第十六章二「生」字,第二十章「我魄未兆」,第
二十四章「喘者不久」等,蓋同屬一版本系統者)。

<<版本補遺>>

(一)木村英一:老子之新研究(昭和三四年創文社版)。


補注

[[三章]]

使心不亂。

謙之案:據想爾注校箋:「淮南子道應訓、蜀志秦宓傳及易艮卦孔疏、
晉書吳隱之傳、文選東京賦注所引此文,皆無『民』,劉師培老子斠補謂唐
初避諱刪去,今此六朝寫本無『民』字,可證劉說之非。」

虛其心。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虛」作「○」。據注文「虛去心中兇惡,道來
歸之」,知本文亦作「虛」,「○」為誤字。

[[七章]]

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以其無屍,故能成其屍」,註:「不知長生
之道,身皆屍行耳,非道所行,悉屍行也。道人所以得仙壽者,不行屍行,
與俗別異,故能成其屍,令為仙士也。」此為神仙家言,可與後漢書方術傳
相參證,非老子本文。

[[八章]]

夫唯。

謙之案:「夫唯」,發語詞也。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章、第五十九章、
第七十章、第七十一章、第七十二章、第七十五章皆同,疑為楚語口氣。

[[九章]]

持而盈之。

謙之案:管子白心篇:「持而滿之,乃其殆也。名滿於天下,不若其已
也。」此持滿之戒與老子同。

[[十四章]]

在上不曒,在下不昧。

謙之案:「曒」,敦煌丙本作「皎」。「昧」,遂州本、敦煌出道士索洞玄
經寫本及想爾注本均作「忽」。案「昧」音密,與「曒」為韻,作「忽」則
無韻。

[[二十章]]


唯之與阿。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阿」作「何」。又據唐文播:巴黎所藏敦煌老

子寫卷斠記,知伯希和目二三二九號古寫卷亦作「何」。「何」皆「阿」之誤。
若享太牢。
謙之案:「享」字,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及老子想爾注本均作「亨」,

經典釋文亦作「亨」,「亨」字是故書。
乘乘無所歸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鬿無所歸」,「鬿」字當為遂州本「魁」之

別構,蓋本「儡」字,音近而誤。
俗人昭昭。
謙之案:經典釋文:「昭,一本作照。」今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及老

子想爾注本均作「照」。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謙之案:王弼註:「孔,空也。唯以空為德,然後乃能動作從道。」又
後漢書馮衍傳註:「孔之為言空也。」此以形容大德,虛心無物,無所不包也。
謙舊校以「盛德」解「孔德」,意有未盡,當以此為正。

[[二十四章]]

企者不久,誇者不行。

謙之案:此二句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與老子想爾注本亦作「喘者不
久,跨者不行」,與館本、遂州本同。又下文「自伐無功」作「自饒無功」,
「余食贅行」作「余食餟行」,亦均與館本、遂州本同。

[[二十八章]]

為天下蹊。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蹊」作「奚」,與敦煌丁本同。


[[三十五章]]

安平太,樂與餌,過客止。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安平大樂,與珥過客止」,以「太」作「大」,
以「樂」字斷句,註:「如此之治,甚大樂也。」蓋不知「安平太」為並列語。

[[五十一章]]

德畜之。
謙之案:「畜之」即「蓄之」。說文:「畜,田畜也。」段玉裁曰:「田畜,
謂力田之蓄積也。」畜之猶相積相壓之義。一九六二年十二月朱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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