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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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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曲
        〔意〕但丁著 黃文捷譯

  但丁·阿利基埃裡(1265-1321) 意大利詩人,被恩格斯譽為「中世紀的最後一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最初一位詩人。」 
  但丁一生著作甚豐,其中最有價值的無疑是《神曲》。這部作品通過作者與地獄、煉獄及天國中各種著名人物的對話,反映出中古文化領域的成就和一些重大的問題,帶有「百科全書」性質,從中也可隱約窺見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思想的曙光。在這部長達一萬四千餘行的史詩中,但丁堅決反對中世紀的蒙昧主義,表達了執著地追求真理的思想,對歐洲後世的詩歌創作有極其深遠的影響。
  除《神曲》外,但丁還寫了《新生》、《論俗語》、《饗宴》及《詩集》等著作。《新生》中包括三十一首抒情詩,主要抒發對貝亞特麗契的眷戀之情,質樸清麗,優美動人,在「溫柔的新體」這一詩派的詩歌中,它達到了最高的成就。

                第一首

森 林(1-12)
陽光照耀下的山丘(13-30)
三頭猛獸(31-60)
維吉爾(61-99)
獵 犬(100-111)
冥界之行(112-136)

                 森林
                 
我走過我們人生的一半旅程,
卻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這是因為我迷失了正確的路徑。
啊!這森林是多麼荒野,多麼險惡,多麼舉步維艱!
道出這景象又是多麼困難!
現在想起也仍會毛骨悚然,
儘管這痛苦的煎熬不如喪命那麼悲慘;
但是要談到我在那裡如何逢凶化吉而脫險,
我還要說一說我在那裡對其他事物的親眼所見。
我無法說明我是如何步入其中,
我當時是那樣睡眼矇矓,
竟然拋棄正路,不知何去何從。

           陽光照耀下的山丘
           
我隨後來到一個山丘腳下,
那森林所在的山谷曾令我心驚膽怕,
這時山谷卻已臨近邊崖;
我舉目向上一望,
山脊已披上那星球射出的萬道霞光,
正是那星球把行人送上大道康莊。
這時我的恐懼才稍稍平靜下來,
而在我戰戰兢兢地度過的那一夜,
這恐懼則一直攪得我心潮澎湃。
猶如一個人吁吁氣喘,
逃出大海,游到岸邊,
掉過頭去,凝視那巨浪沖天,
我也正是這樣驚魂未定,
我轉過身去,回顧那關隘似的森林,
正是這關隘從未讓人從那裡逃生。
隨後我稍微休息一下疲憊的身體,
重新上路,攀登那荒涼的山脊,
而立得最穩的腳總是放得最低的那一隻。

               三頭猛獸
               
瞧!幾乎在山丘開始陡起之處,
一頭身軀輕巧、矯健異常的豹子驀地竄出,
它渾身上下,被五彩斑斕的毛皮裹住;
它在我面前不肯離去,
甚至想把我的去路攔阻,
我多次扭轉身軀,想走回頭路。
這時正是早晨的開始,
太陽正與眾星辰冉冉升起,
從神靈的愛最初推動這些美麗的東西運轉時起,
這群星就與太陽寸步不離;
這拂曉的時光,這溫和的節氣,
令我心中充滿希冀,
對這頭皮色斑斕的猛獸也望而不懼;
但是,我又看到有一頭獅子向我走來,
這卻不能不令我感到驚駭。
這獅子似乎要向我進攻,
它昂著頭,餓得發瘋,
空氣也彷彿嚇得索索抖動。
接著又來了一頭母狼,
它瘦骨嶙峋,像是滿抱種種貪婪慾望,
它曾使多少人遭受禍殃,
一見它,我就不禁心驚膽寒,
像是有一塊重石壓在心田,
登上山峰的希望也隨之煙消雲散。
猶如一個一心只圖贏錢的賭徒,
時運不濟,卻使他一輸再輸,
他心中悲苦萬分,不住流涕痛哭;
這猛獸也同樣令我忐忑不寧,
它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
把我逼回到森林,那裡連太陽也變得悄然無聲。

                維吉爾
                
我又陷入那低窪的地方,
這時有一個人在定睛向我張望,
他彷彿經過長久的緘默,幾乎發不出聲響。
我見他佇立在荒涼的山地,
便向他叫道:「你是真人還是鬼?
不管你是什麼,請可憐可憐我!」
他答道:「我不是活人,但過去是,
我的父母祖籍倫巴迪,
他們倆都以曼圖亞為出生地。
我出生在凱撒時代,可惜我生得太遲;
明君奧古斯都當政時,我在羅馬度日,
那個時代正充斥著冒牌、偽裝的神祇。
我是個詩人,我曾把一位義士歌頌,
他是安奇塞斯的兒子,只因雄偉的伊利昂城被焚,
他才逃離了特洛伊城。
但是,你又為何返回這痛苦的深淵,
為何不攀登那明媚的高山?
而這高山正是一切幸福的來由和開端。」
「那麼你就是那位維吉爾,
就是那湧現出滔滔不絕的動人詩句的泉源?」
我向他答道,不禁滿面羞慚。
「啊!眾詩人的光榮和明燈啊!
我曾長期拜讀你的詩作,
對你的無限愛戴也曾使我遍尋你的著說。
你是我的恩師,我的楷模,
我從你那裡學到那優美的風格,
它使我得以聲名顯赫。
你瞧瞧那頭猛獸,它迫使我退後,
著名的智者啊!請救我逃出它那血盆大口,
它使我的血管和脈搏都在不斷顫抖。」
「倘若你想從這蠻荒的地界脫身,
你就該另尋其他路徑」,
他答道,他看出我淚水漣漣;
「這頭野獸曾嚇得你大聲呼救,
它不會讓任何行人從它眼前溜走,
它要阻擋他的去路,甚而把他吞入血盆大口。
它本性就是如此兇惡,如此狠毒,
它的貪婪慾望從來不會得到滿足,
它在飽餐後會感到比在飽餐前更加飢腸轆轆。

                 獵犬
                 
許多動物都與他為婚,這情況將來會更甚,
但是獵犬終會來臨,
會叫它痛苦萬分,喪失性命。
這獵犬食用的不是土地和錢財,
它據以為生的是:智慧、美德和仁愛,
它的誕生地在菲爾特羅與菲爾特羅之間的那片地帶。
它會拯救那不幸的意大利,
聖女卡米拉、歐呂阿魯斯、圖爾努斯和尼蘇斯,
獵犬會把母狼從一座座城市中趕出,
直到把它趕會陰曹地府,
原先把這畜牲放出地府的正是嫉妒。

               冥界之行
               
因此,我為你安全著想,
我認為你最好跟隨我,我來做你的嚮導,
我把你帶出此地,前往永恆之邦。
你在那裡將會聽到絕望的慘叫,
將會看到遠古的幽靈在受煎熬,
他們都在為要求第二次死而不斷呼號;
你還會看到有些鬼魂甘願在火中受苦,
因為他們希望有朝一日
前往與享受天國之福的靈魂為伍。
倘若你有心升上天去瞻望這些靈魂,
有一個魂靈則在這方面比我更能勝任,
屆時我將離去,讓你與她同行;
因為坐鎮天府的那位皇帝
不願讓我進入他統治的福地,
這正是由於我生前曾違抗過他的法律。
他威震寰宇,統轄天國;
天國正是他的都城,有他那崇高的寶座:
啊!能被提升到天國的人真是幸福難得!」
於是,我對他說:「詩人啊!我請求你,
以你不曾見識過的上帝名義,
幫我逃出這是非和受苦之地,
把我帶到你方纔所說的那個地方去,
讓我能目睹聖彼得之門,
看一看你所說的如此悲慘的幽魂。」
於是他起步動身,我則再他身後緊跟。

                第二首




但丁的困惑與恐懼(1-42)
維吉爾的慰籍與貝阿特麗切的救援(43-126)
但丁恢復坦然的心情(127-142)

           但丁的困惑與恐懼
           
白晝在離去,昏暗的天色
在使大地上一切生物從疲勞中解脫,
只有我獨自一人
在努力承受這艱巨的歷程
和隨之而來的憐憫之情的折磨,
我記憶猶新的腦海將追述事情的經過。
啊!詩神繆斯啊!或者崇高的才華啊!現在請來幫助我;
要麼則是我的腦海啊!請寫下我目睹的一切,
這樣,大家將會看出你的高貴品德。
我開言道:「指引我的詩人啊!
在你讓我從事這次艱險的旅行之前,
請看一看我的能力是否足夠強大。
你說過,西爾維烏斯的父親還活著時,
也曾去過那永恆的世界,
儘管他依然帶有肉體的感覺。
但如果說萬惡之敵
因為想到埃涅阿斯所必然產生的深遠影響,
而對他相待以禮,
不論他的後代是誰,又有什麼德能,也都似乎不會有
違明智者的心意;
正是在淨火天裡,
他被選定為聖城羅馬和羅馬帝國之父:
這帝國和聖城——倘若想說實情——
也都曾被奠定為聖地,
被奠定為大彼得的後繼者的府邸。
通過你所吟誦的那次冥界之行,
埃涅阿斯聽到了一些事情,
得知他何以會取勝,教皇的法衣又何以會應運而生。
後來,『神選的器皿』去到那裡,
為信仰帶來了鼓勵,
而信仰正是走上獲救之途的憑依。
但是,我為何要到那裡去?又是誰容許我這樣做?
我不是埃涅阿斯,我也不是保羅;
我自己和旁人都不會相信我有這樣的資格。
因此,如果說我聽任自己前往,
我卻擔心此行是否發狂。
你是明智的;你必能更好地理解我說的理由。」
正如一個人放棄了原先的念頭,
由於有了新的想法,改變了主意,
把已經開始做的事全部拋棄,
我在昏暗的山地所做的也正是這樣,
我原來的行為實在莽撞,
經過再三考慮,我才捨棄了這大膽的設想。

    維吉爾的慰籍與貝阿特麗切的救援
    
「倘若我對你說的話沒有聽錯」,
這個偉大的靈魂回答我,
「傷害你的心靈的是怯懦;
這怯懦曾不止一次起阻礙作用,
它阻擋人們去採取光榮的行動,
正如馬匹看到虛假的現象而受驚。
為了消除你心中的驚恐,
我要告訴你我此來的原因,
我還要告訴你我何以從一開始便對你抱有憐惜之情。
我是懸在半空中的幽魂中間的一個,
那位享有天國之福的美麗聖女召喚我,
而我自己也歡迎她對我發號施令。
她那一雙明眸閃閃發光,勝過點點繁星;
她開始用柔和而平靜的、天使般的聲音,
向我傾訴她的心情:
『啊!曼圖亞的溫文爾雅的魂靈!
你的聲譽至今仍在世上傳頌,
並將和世界一樣萬古長存,
我的朋友——但他並不走運——
正在那荒涼的山地中途受阻,
他受到驚嚇,正在轉身走回頭路;
我擔心他已經迷失路途,
我又不能及時趕去救助,
儘管我在天府聽到他陷於危難之中。
如今請你立即行動,
用你那華美的言辭和一切必要的手段救他一命,
你能助一臂之力,也便令我感到心松。
我是貝阿特麗切,是我請你去的;
我來自那個地方,我還要回到那裡去,
是愛推動我這樣說,是愛叫我對你說。
當我回到我的上帝面前時,
我一定要經常向他讚揚你』。
這時,她不再言語,
我隨即說道:『啊!賢德的聖女!
只是依靠你的賢德,人類才能超越
存在於天上最小圓環之下的一切生靈,
你的命令使我感到喜悅歡欣,
即使我立即從命,似乎也嫌太遲;
你不必再多費心思,只須向我吐露你的心事。
不過,請告訴我:你為何不怕
從那遼闊的空間下降到這地球的中心,
而你還要再返回原來的仙境』。
她答道:『既然你心中是如此渴望知道其中原因,
我就簡略地向你說明究竟,
說明我何以不怕到此一行。
人們只須害怕某些事情:
這些事情有能力去傷害別人;
對其他事情就無須顧忌,因為這些事情並不駭人聽聞。
感謝上帝使我得以享有天國之福,
你們的不幸不會令我心動,
地獄酷刑的火焰也不會給我造成傷痛。
天上的慈悲女神憐憫此人面臨危境,
命我來請你前往救援,使他絕處逢生,
因而她打破了上無所做的嚴厲決定。
這位女神把露齊亞召到他的面前,
她說:——如今你的忠實信徒需要你,
我也就把他托付給你——
露齊亞對任何殘暴行為都深惡痛絕,
她立即起身,前來找我,
我正和古代的拉結一起,結伴同坐,
她說:——貝阿特麗切,上帝真正讚美的女神!
你為何不去搭救你如此心愛的人?
他曾為你脫離了世上的庸俗的人群。
難道你不曾聽見他痛苦的哭泣?
難道你不曾看見威脅著他的死神?
那死神就伏在那大海也難以匹敵的波濤洶湧的江河!——
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像我,
在聽罷這番話之後立即迅速動作,
力圖尋求安全,逃避災禍,
我就這樣離開我的天國福地,降落到這裡,
我相信你的誠懇話語,
這話語使你自己和聞聽此言的人都感到光榮無比』。
她向我講述一番之後,
就轉動著她那晶瑩的淚眼,
暗示我盡快前來營救。
我如她所願來到你的身邊;
我要救你從這猛獸面前脫險,
這猛獸竟敢阻擋你徑直登上那壯麗的高山。
那麼,你這是怎麼了?為何,為何你又踟躕不前?
為何你心中仍讓那怯懦的情緒糾纏?
為何你仍無膽量。仍你坦然?
既然有那三位上天降福的女神,
在天上的法庭保佑你安全脫身,
我自己也對你做了如此誠摯的應允?」

          但丁恢復坦然的心情
          
正如低垂、閉攏的小花,在陽光照耀下,
擺脫了夜間的寒霜,
挺直了莖桿,竟相怒放,
我也就是這樣重新振作精神,
鼓起我胸中的堅強勇氣,
開始成為一個心胸坦蕩的人:
「啊!那位大慈大悲、救我活命的女神!
還有你,如此溫文爾雅的靈魂!
對她向你說的那些真情實話,你是那樣立即聽從!
你的一番叮嚀,慰籍了我的心靈,
使我甘心情願與你同行,
我回心轉意,恢復我原來的決定。
現在,走罷!我們二人是同一條心:
你是恩師,你是救主,你是引路人。」
我對他這樣說;他隨即起步轉身,
我於是走上這條坎坷、蠻荒的路徑。


                第三首




地獄之門(1-21)
無所作為者(22-69)
阿凱隆特河與卡隆(70-129)
地震與但丁的昏厥(130-136)

               地獄之門
               
「通過我,進入痛苦之城,
通過我,進入永世淒苦之深坑,
通過我,進入萬劫不復之人群。
正義促動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神靈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無上的慈愛,
這三位一體把我塑造出來。
在我之前,創造出的東西沒有別的,只有萬物不朽之物,
而我也同樣是萬古不朽,與世長存,
拋棄一切希望吧,你們這些由此進入的人。」
我看到這些文字色彩如此黝暗,
陰森森地寫在一扇城門的上邊;
我於是說:「老師啊!這些文字的意思令我毛骨悚然。」
他像一個熟諳此情的人對我說:
「來到這裡就該丟掉一切疑懼;
在這裡必須消除任何怯懦情緒。
我們已來到我曾對你說過的那個地方,
在這裡你將看到一些鬼魂在哀慟淒傷,
因為他們已喪失了心智之善。」
他隨即用他的手拉起我的手,
和顏悅色,帶我去看人世間所見不到的秘密,
我立即感到無限慰籍。

              無所作為者
              
這裡到處都是歎息、哭泣和淒厲的叫苦聲,
這些聲音響徹那無星的夜空,
因此,我乍聞此聲,不由得滿面淚痕。
不同的語言,可怕的呼嚎,
慘痛的叫喊,憤怒的咆哮,
有的聲高,有的聲低,還有手掌拍打聲與叫聲混在一起,
一直迴盪在這晝夜不分的昏天黑地,
猶如旋風捲起黃沙,把太陽遮蔽。
我的頭腦被驚恐所纏繞,
我不禁開言道:「老師,我聽見的是什麼呼叫?
這些是什麼人的幽魂?他們似乎已被痛苦所壓倒!」
老師對我說:「這淒慘的呼聲
發自那些悲哀的靈魂,
他們生前不曾受到稱讚,也未留下罵名。
混雜在這可鄙的合唱當中,還有一些天使,
他們曾不忠於上帝,但也不反叛上帝,
他們一心考慮的只有自己。
上天把他們驅逐出去,以免失去上天的美麗,
而萬丈深淵的地獄也不願收留他們,
因為那些罪惡的天使會覺得自己比他們還多少有些光榮。」
我說:「他們究竟有多大的痛苦,
以致發出如此強烈的哀號?」
老師答道:「我會十分簡略地讓你知道。
這些靈魂無望求得徹底的死,
他們的黯淡一生又是那麼一文不值,
因而他們才對任何其他鬼魂的命運羨慕不止。
世上對他們的名聲不能容忍;
慈悲和正義對他們也不聞不問:
我們不要再討論他們,你走顧全,看看吧。」
我於是注目觀看,我看到有一面旗幟
在飛速地繞著圈子奔馳,
我覺得,它似乎片刻也不能停下;
在那旗幟後面,有一大群人排成長龍,
我簡直不敢相信,
死神竟毀掉這麼多人的生命。
接著,我從中認出幾個幽魂。
我看出、並且也認得那個人的魂靈,
他就是那曾出於怯懦而放棄重要權位的人。
我立即恍然大悟,並且相信:
這是一群胸無大志的懦弱之徒,
他們得不到上帝以及上帝的敵人的歡心。
這些倒霉鬼生前一直庸庸碌碌,
如今則是露體赤身,
在這裡被毒蠅和黃蜂狠狠叮螫。
他們一個個血流滿面,
而血又和淚摻合在一起,流到腳上,
被那令人厭惡的蛆蟲吮吸飽嘗。

           阿凱隆特河與卡隆
           
隨後我又舉目遠望,
我看到一些人聚集在一條大河的岸上;
於是我說:「老師,現在請讓我知道。
這是些什麼人,是什麼本能
使他們顯得急不可待地渴望渡河,
這是我藉著這微弱的光線所看到的。」
他對我說:「當我們停下腳步,
去到那淒慘的阿凱隆特河上時,
你便會瞭解所有這些事。」
我叫罷當即垂下羞愧的眼簾,
惟恐他會惱怒我的失言,
我只好默默不語,逕直來到河邊。
這時,一個老人年逾古稀,鬚髮皆白,
駕著一葉扁舟迎面而來,
他叫道:「你們該倒霉了,可惡的靈魂!
你們永遠不要希望能見蒼天:
我此來便是要把你們渡到河的另一邊,
叫你們去受火燒冰凍之苦,永陷黑暗深淵。
嗨,你這個人,是個活的靈魂,
你快離開那些死的靈魂。」
但是,他見我沒有離去,
便說:「你該走另一條路,到另一些港口,
運載你的該是一條更輕便的小舟,
那時你將會到達對岸,而不該由此經過。」
我的導師對他說:「卡隆!不要發火:
是那能夠做到隨心所欲的地方願意安排此行,
你就不必多問!」
那個在灰黑的泥沼中划船的船夫有一張毛茸茸的臉,
這時他那臉上立即消褪了怒容,
儘管眼圈仍被怒火染得通紅。
但是,那些赤條條,神色淒慘的鬼魂
聽到這些話語如此凶狠,
立即面色大變,牙齒也不住打戰。
他們詛咒上帝,詛咒他們的爹娘,
詛咒人類,詛咒祖先對他們的孕育和生養,
還詛咒孕育和生養他們的時間和地方。
所有這些鬼魂隨即聚攏在一起,
在那險惡的河岸上嚎啕大哭,呼天搶地,
而那河岸正等待著每個不怕上帝降罪的人上船。
魔鬼卡隆,雙眼紅如火炭,
他示意他們一個接一個下岸登船;
只要有人延遲一步,他就用船槳那人打得叫苦連天。
猶如秋天的樹葉隨風飛揚,
一片接一片,飄然而起,
直到樹枝眼見自己的所有衣裳都被吹落在地。
亞當的這些不肖子孫正是這樣,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紛紛下岸登船,
如同馴鳥應主人召喚而歸巢一般。
這樣,這些鬼魂就漂浮在黝黑的河浪上面,
而他們尚未抵達對岸,
就又有一批新的亡魂集聚到這邊。
「我的孩子」,那位熱心的老師說,
「所有那些觸怒上帝而死亡的人,
都要從四面八方到這裡來集合;
他們都爭先恐後地渡河,
因為有神靈的正義在驅趕,
這就使他們從畏懼變成自願。
這裡從來沒有善良的靈魂經過;
但是,倘若卡隆對你口出怨言,
你如今就可以明白:他為何對你這樣說。」

           地震與但丁的昏厥
           
話剛說完,黑暗的荒郊突然地動山搖,
這把我嚇得魂不附體,
至今一想起,我仍然大汗淋漓。
淚水浸透的大地刮起狂風,
血紅色的電光閃過夜空,
霎時間,我喪失了一切知覺;
我猝然倒下,猶如一個人昏然入夢。





                第四首




林 勃(1-63)
古代名詩人(64-105)
偉大靈魂的城堡(106-151)

                 林勃
                 
一聲低悶的巨響衝破我頭腦中的沉沉睡意,
我倏然從昏厥中甦醒,
猶如一個人猛然從睡猛中震驚。
我睜開眼睛,四下環視了一番,
我戰起身來,定睛觀看,
想弄清自己究竟來到什麼地帶。
我果真是來到了岸邊,
但那是痛苦深淵的山谷邊緣,
那深淵收攏著響聲震天的無窮抱怨。
這山谷是如此黑暗,如此深沉,如此霧氣騰騰,
儘管我注目凝視那谷底,
卻什麼東西也看不清。
「現在,讓我們下到那裡沉沉的世界」,
詩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他說,「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後面。」
我一眼看出他面色驟變,
便說:「你總是給我的恐懼以慰籍,
既然你也害怕,我又怎能前去?」
於是他對我說:「是呆在下面的那些人受苦受刑,
令我的面容顯出惻隱之情,
而你卻把這心情當成驚恐。
我們走罷,因為漫長的道路不容我們稍停。」
這樣,他開始動身,並讓我跟著走進
那環繞深淵的第一層。
這裡,從送入耳際的聲音來看,
沒有別的,只有長吁短歎,
這歎聲使流動在這永劫之地的空氣也不住抖顫。
這聲音發自那些並未受到酷刑折磨的人的痛苦,
他們人數眾多,排成一行行隊伍,
其中有男人,也有婦孺。
和善的老師對我說:「你不曾詢問:
你看到的這些是什麼樣的鬼魂?
現在我想讓你在走開之前得知:
他們並無罪過;但即使他們有功德也無濟於事,
因為他們不曾受過洗禮,
而洗禮正是你所虔信的那個宗教的入門。
因為他們先於基督教而出生,
他們無法對上帝做應有的崇敬,
我本人呀歸屬到這些人當中。
正因為這些缺陷,而並非由於其他罪孽,
我們才遭劫,也僅僅為此而遭懲處,
這使我們生活在無望中,心願永遠得不到滿足。」
我聽他這樣說,心中感到一陣巨大痛楚,
因此,我知道:在這林勃之中,
也有一些功德無量的人懸在半空。
「請告訴我,我的老師,請告訴我,救主」,
我開言道,為的是希望確信:
我的這個信念不致有任何錯誤。
「難道就不曾有人離開這裡,
去享天國之福,不論是靠自己、還是靠別人的功績?
老師明白我的曖昧話語,
就答道:「過去,我新到此地,
曾看到有一個威力無比的人光臨這裡,
像是有一頂勝利的王冠戴在他的頭頂。
他從這裡救出了許多人的亡魂:
其中有:第一個為父之人,他的兒子亞伯,
挪西和摩西——這位服從上帝意旨的立法者;
族長亞伯蘭和國王大衛,
以色列及其父,還有他的兒子們,
以及拉結——他為她曾效勞多年;
還有許許多多其他人,這個威力無比的人都讓他們得福升天。
我想讓你知道:在他們之前,
人類的靈魂無一得到倖免。

              古代名詩人
              
我們一直不曾停步,因為他仍在講述,
但我們還是穿過這森林
——我說的是:那密密層層宛如森林的一群鬼魂。
從這第一圈的邊沿到頂端,
我們要走的路並不算長,我這時看見:
有一片火光照亮了周圍地帶的一半黑暗。
我距離那火光仍有些遠,
但是已相當鄰近,以致我多少能發現:
有一些道貌岸然的人站在那邊。
「啊!你這位為科學和藝術增光的大師啊!
這些如此榮耀光彩的人究竟是誰?
他們竟享有與其他不同的地位!」
大師對我說:「他們的顯赫聲名
曾在你的生活中四下傳播,
因而也得到上天賦予的恩澤。」
這時,我聽到有一個聲音:
「大家來向這位至高無上的詩人致敬:
他的靈魂曾離開此地,如今又回到這裡。」
接著,這聲音停下不響,帶來一片寂靜,
我看見有四個偉大的靈魂向我們走來:
他們的面容既不歡喜也不悲哀。
好心的老師開言道:
「你瞧那邊個掌劍在手的人,
他走在其他三人前面,像位陛下,
他就是詩人之王荷馬;
另一位隨之而來的是諷刺詩人賀拉斯,
第三位是奧維德,最後一位則是盧卡努斯。
因為他們與我一樣都有詩人的稱號,
只須有一個聲音就足以呼出眾人的頭銜,
他們做得真好,這令我感到光彩體面。」
這樣,我看到這位唱出無限崇高的詩歌的詩王
薈集了一批美好的精英,
而他則超越眾人,宛如雄鷹凌空。
他們聚在一起,暢談良久,
然後轉過身來向我致意頷首,
我的老師也微笑頻頻:
這使我感到更加光榮,
因為他們把我也納入他們行列當中,
我竟成為這些如此名震遐邇的智者中的第六名。
這樣,我們一直走到火光閃爍之處,
以便談論著現在最好不必細談的事情,
因為這些事情該在適合談論的地方談論。

            偉大靈魂的城堡
            
我們來到一座高貴的城堡腳下,
有七層高牆把它環繞,
周圍還有美麗的護城小河一道。
我們越過這道護城小河如履平地;
我隨同這幾位智者通過七道城門進到城裡:
我們來到一片嫩綠的草地。
那裡有一些人目光莊重而舒緩,
相貌堂堂,神色威嚴,
聲音溫和,甚少言談。
我們站到一個角落,
那個地方居高臨下,明亮而開闊,
從那裡可以把所有的人盡收眼底。
我挺直身子,立在那裡,
眼見那些偉大的靈魂聚集在碧綠的草地,
我為能目睹這些偉人而激動不已。
我看到厄列克特拉與許多同伴在一起,
其中我認出了赫克托爾和埃涅阿斯,
還認出那全副武裝、生就一雙鷹眼的凱撒,
我看到卡密拉和潘塔希萊亞
在另一邊,我看到國王拉蒂努斯,
他正與他的女兒拉維妮亞坐在一起。
我看到那趕走塔爾昆紐斯的布魯圖斯,
看到路克蕾齊亞,朱麗亞,瑪爾齊婭和科爾妮麗亞,
我看到薩拉丁獨自一人,呆在一旁。
接著我稍微抬起眼眉仰望,
我看見了那位大師,
他正與弟子們在哲學大家庭中端坐。
大家都對他十分仰慕,敬重備至,
在這裡,我見到蘇格拉底和柏拉圖,
他們兩位比其他人更靠進這位大師;
我看見德謨克里特——他曾認為世界產生於偶然,
我看見狄奧尼索斯,阿那克薩哥拉和泰利斯,
恩佩多克勒斯,赫拉克利特和芝諾;
我還看見那位出色的藥草採集者
——我說的是狄奧斯科利德;
我看到奧爾甫斯,圖留斯,黎努斯和道德學家塞內加,
我看到幾何學家歐幾里得,還有托勒密,
希波革拉底,阿維森納和嘉倫,
以及做過偉大評注的阿威羅厄斯。
我無法把他們一一列舉,
因為我急於要談的問題是那麼繁多,
我往往不得不長話短說。
這時六位哲人分為兩批:
明智的引路人把我帶上另一條路徑,
走出那靜謐的氛圍,進入那顫抖的空氣,
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看不見一線光明。





                第五首




第二環,米諾斯(1-24)
淫慾者(25-72)
佛蘭切絲卡·達·裡米尼(73-142)

            第二環,米諾斯
            
我就是這樣從第一環下到第二環,
但第二環所佔的地方要比第一環小,
而它所包含的痛苦卻大得多,到處都是淒聲慘叫。
坐鎮那裡的是米諾斯,他猙獰可怖,切齒咆哮,
他在進口處審查鬼魂們的罪行;
逐個做出判決,依照尾巴纏繞身上的圈數來遣送鬼魂。
我要說的是:一個生來不幸的亡魂,
一旦來到他眼親愛,就須向他交待自己的全部罪行:
他對亡魂在人世所犯罪孽瞭解之後,
就考慮把亡魂打入地獄的哪一層;
他把尾巴繞上若干圈,
這表明他要把亡魂放到哪一環。
他面前總是站立著許多亡魂,
每個亡魂都要輪流受他審問,
他們交待罪行,聽候審判,然後下到若干層。
「啊!你這個來到受苦之地的人」,
米諾斯一見我就開口道,
他把如此重要的職務暫擱一邊,
「你瞧瞧,你是怎樣進來的,你信任的是什麼人,
你不要以為進口處如此寬闊,可以隨便出進!」
我的老師於是對他說:「你為何叫個不停?
不准你阻擋上天安排他到此一行:
是那能夠做到隨心所欲的地方做出這個決定,
你不可再多問。」

                淫慾者
                
這時,我開始聽到那些慘痛的呼聲;
這時,我來到哭聲震天之境,
這哭聲令我心酸難忍。
我來到連光線也變得瘖啞的地方,
那裡傳出陣陣轟隆浪濤聲,彷彿大海在暴風雨中,
吹打這大海的正是那逆向的頂頭風。
地獄裡的狂飆始終吹個不停,
它那狂暴的力量把鬼魂吹得東飄地蕩;
鬼魂隨風上下旋轉,左右翻騰,苦不堪言。
他們被吹撞斷壁殘巖,
他們慘叫,哀號,怨聲不斷;
他們在這裡詛咒神明的威力。
我恍然大悟:正是那些肉慾橫流的幽靈
在此經受如此痛苦的酷刑,
因為他們放縱情慾,喪失理性。
正像紫翅 鳥的雙翼
把它們一群群帶入寒風冷氣,
那狂風也同樣使這些邪惡的陰魂
上下左右不住翻騰;
他們永遠不能抱有任何希望:
哪怕只是希望少受痛苦折騰,而不是停下不飛。
正像空中排成長列的大雁,
不住發出淒慘的悲鳴,
我所目睹的這些淒厲叫苦的幽魂
也同樣被那狂風吹個不停;
因此,我說道:「老師,這些是什麼人?
他們被那昏暗的氣流折騰得如此慘痛!」
「你想知道這些人的情況」,
我的老師於是對我說,
「其中第一個就是那位統治多國人民的女皇。
她是如此糜爛荒淫,
甚至她的法律也定得投其所好,
以免世人唾罵她的穢行。
她就是塞米拉密斯,觀看史書,
可知她是尼諾之妻,還繼承了他的王位,
她當時掌管的疆土就是蘇丹今天統轄的國度。
另一個女人是為了愛情而自尋短見,
她毀棄了忠於希凱斯骨灰的誓言;
接踵而來的則是淫婦克麗奧帕特拉。
你看,那是海倫,為了她,
多少悲慘的歲月流逝過去;你再看偉大的阿奇琉斯,
為了她,他一直戰鬥到死。
你看,那是帕裡斯,還有特裡斯丹」;
老師向我指點一千多個陰魂,一一叫出他們的姓氏,
正是愛情使他們離開了人世。
由於我聽到我的老師說出
這些古代貴婦和騎士的姓名,
憐憫之情頓時抓住我的心靈,

        佛蘭切絲卡·達·裡米尼
        
我幾乎暈到過去,開始說:「詩人!
我真想跟那一對比翼雙飛的人談一談,
他們隨風飄蕩,似乎身輕如燕。」
他於是告訴我:「你可以看一看,
他們何時靠我們更近,你就以支配他們行動的愛情名義,
請求他們,他們一定會飛過來的。」
當大風把他們吹到我們身邊時,
我立即喊道:「啊!備受折磨的幽魂啊!
倘若別人不反對,請到我們這邊來敘談一下!」
猶如兩隻被情慾召來的鴿子,
心甘情願地展翅翱翔天際,
隨後飛回到甜蜜的窩裡;
這一對脫離了狄多所在的那個行列,
透過那黝暗的氣流飛到我面前,
隨之而來的一聲呼叫是如此響亮而親切。
「啊!慈悲而和善的靈魂!
你在昏天黑地中遊蕩,
來拜訪我們這用鮮血染紅世界的一雙,
如果宇宙之王對你友好,
我們願求他保佑你平安無恙,
因為你對我們的邪惡之罪抱有惻隱心腸。
你們喜歡聽什麼,談什麼,
只要狂風像現在這樣減弱,
我們都會與你們攀談,向你們訴說。
我誕生的那片土地坐落在海濱,
波河及其支流傾瀉入海,
隨即變得平波如鏡。
是愛迅速啟示我那高貴的心靈,
使我得知他愛上那美麗的身軀,
但這身軀卻被人無情奪去,至今我為此仍不勝欷歔。
是愛不能原諒心愛的人不以愛相報,
他的英俊令我神魂顛倒,
你可以看出,至今這愛仍未把我輕拋。
是愛使我們雙雙喪命。
該隱環正在等待那殺害我們的人。」
他們把這些話語講給我們聽。
聽罷這雙受害幽魂的訴說,
我不由得把頭低低垂落,
這時,詩人對我說:「你在想什麼?」
我答道:「唉!多麼纏綿的情思,
多麼熾烈的慾火,
這使他們犯下慘痛的罪過!」
接著我又轉向他們,開言道:
「佛蘭切絲卡,你的不幸遭遇
令我傷心憐惜,淚流如注。
但是,請告訴我:當初發出甜蜜的歎息時,
愛是用什麼辦法,又是以怎樣的方式,
使你們洞悉那難以捉摸的情慾?」
她於是對我說:「沒有比在淒慘的境遇之中
回憶幸福的時光更大的痛苦;
你的老師對此是一清二楚。
但是,既然你如此熱切地想知道
我們相愛的最初根苗,
我就說出來,那個正在哭泣的人兒也會直言奉告。
有一天,我們一道閱讀朗斯洛消遣,
我們看到他如何被愛所糾纏;
當時只有我們二人,而我們也並無任何疑慮之感。
我們一起閱讀這部著作,
這使我們情不自禁多次含情相望,面容也為之失色;
但是,其中只有一段令我們無法解脫。
就在我們閱讀時,那被他渴求的、嫣然含笑的嘴唇
終於得到這如此難得的情人的親吻,
正是此人,我與他永遠不會離分,
他的嘴親吻我,渾身抖個不停。
這本書和書的作者就是加列奧托:
那一天,我們在也讀不下去了。」
一個幽魂則在不住哀啼;這使我不勝憐惜,
我驀地不省人事,如同突然斷氣。
我暈到在地,好像一具倒下的屍體。





                第六首




貪食者與刻爾勃路斯(1-33)
恰科及其預言(34-93)
最後審判後的受苦亡魂(94-115)

          貪食者與刻爾勃路斯
          
我已經恢復了神志,
這神志在我因為憐憫那一對叔嫂
而傷心過度時,曾一度喪失。
此刻,我移動、翻轉我的身軀,
朝四下凝眸環顧,
我看到新的苦刑在折磨,新的一批人在受苦。
我來到了第三環,
那詛咒的永恆的苦雨冷淒淒,
不停地下,又下得那麼急,還有紛飛的雪花,
在濃黑的空氣中傾盆潑下,
潑在那大地上,惡臭到處散發。
刻爾勃路斯,那凶殘而怪異的猛獸,
它有三個咽喉,
朝著那些沉淪此地的人狗吠似地狂吼。
它有血紅的眼睛,油污而黝黑的鬍鬚,
肚皮很大,手上長著尖銳的指甲;
他猛抓住那些鬼魂,剝他們的皮,把他們撕碎。
雨雪也使鬼魂們如狗一般嚎叫不止。
這些悲慘的受苦亡魂不斷地轉來轉去,
用這邊的身軀遮蔽那邊的身軀。
刻爾勃路斯這條大蛆蟲,一見我們
便大張三張血口,向我們齜出他那滿嘴獠牙;
他那四肢無一能夠停下。
我的老師伸出他的雙手,
抓起泥土,滿把攥成泥球,
投入那些貪婪的大口。
如同一條餓狗狂吠不停,
只是在咬住食物時才變得安靜,
因為它要使出力氣,把食物一口吞進,
魔鬼刻爾勃路斯的三副醜惡嘴臉,此刻也是這樣平靜下來,
但他仍在朝著鬼魂們吼叫不止,
鬧得鬼魂們真想變成聾子。

             恰科及其預言
             
我們從這淒風苦雨擊打著的幽魂中通過,
用腳踐踏著他們的身體,
而這些身體卻空蕩縹緲,形同虛設。
幽魂全部在地上躺倒,
除了有一個,一見我們從他面前走過,
就迅速直起身來,席地而坐。
「啊!你這個人被領到地獄一行」,
他對我說:「認一認我吧,如果你能:
你是在我去世之前降生。」
我隨即對他講:「你如今遭受苦刑,
這也許令我的頭腦無法將你記清,
我似乎從未見過你的形影。
不過,請告訴我你是何人,
竟落到如此痛苦的田地,受此苦刑,
哪怕其他苦刑比這更甚,也絕不會令人如此傷情。」
他對我說:「你的城市遍地都是嫉妒,
在我活在那明朗的人世時,
它就已經是惡貫滿盈。
你們的市民都曾叫我恰科:
因為我犯下貪圖美食之罪,十惡不赦,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如今受盡雨雪折磨。
像我這樣悲慘的靈魂,並非只有一個,
因為所有的靈魂犯下類似的罪過,
都要受同樣的酷刑折磨。」
別的話他不再多說。
我回答他:「恰科,你所受的煎熬令我心疼,
我淚流如注,情不自禁,
不過,請告訴我,如果你能,
這災難深重的城市的市民,將會落到怎樣的光景;
那裡是否還有正直的人,請告訴我原因:
為何這個城市被如此嚴重的不和所圍困。」
他回答我:「經過長期緊張對立之後,
將會發生流血爭鬥,
那村野的一方將會驅逐另加一方,並使它屈辱蒙羞。
然後,再過三載,
那村野的一方也要倒台,
另一方則會借助那個左右逢源的人之力上台。
它將長期稱霸這個城市,
使另一方備受欺凌壓迫,
儘管另一方為此而怨言載道,怒不可遏。
有兩位為人公正,卻無人聽從他們;
嫉妒、貪婪、驕橫,
正是燃燒人們心靈的三個火星。
說到這裡,他中止了那如泣如訴的聲音。
我於是對他說:「我還想向你求救,
請再費心向我多談一些事情。
法裡納塔和泰加尤,這兩位曾是如此尊敬的人,
雅可波·魯斯蒂庫齊、阿里哥和莫斯卡,
以及其他那些把才能用於善行的人,
請告訴我他們現在哪裡,請讓我見一見他們;
因為我抱有熾烈的渴望,想知道:
他們是得到上天之福,還是遭受地獄之苦;
不同的罪過把他們打入底層:
你若能到很深的地方,你就可以見到他們。
但是,等你將來回到那甜美的世界裡,
請你把我送入眾人的腦際,
我現在不再跟你多說,我也不再答覆你。」
這時,他把一雙直視我的眼睛斜了過去,
他注視了我一會兒。隨即低下頭去,
像其他雙目失明的鬼魂一樣倒下,連頭帶身軀。

         最後審判後的受苦亡魂
         
我的老師對我說:「他不會再甦醒,
除非傳來天使的號角聲,
那時節,眾鬼魂敵視的權威將會駕臨;
每個鬼魂將會重見自己的悲慘墓地,
重拾自己的肉身和形影,
將會聆聽那永遠震盪寰宇的判決聲。」
我們通過那鬼魂和雨雪混在一起的地面,
邁著緩緩的步伐,
一邊在略略談及來世的生涯;
於是我說:「老師,在偉大的判決之後,
這些苦刑將會增加還是減少,
要麼則是跟現在一樣難熬?」
老師回答我:「你可以再讀一讀你的學說,
你的學說認為:事物越是完美,
就越會感到快樂和傷悲。
儘管這些該詛咒的人,
永遠不會臻至真正的完美,
但他們在最後審判後要比在最後審判前更加指望變得盡善盡美。」
我團團繞著這條道路行走,
談論著許多問題,我現在不再多說;
我們來到那向下傾斜的陡坡:
正是在這裡,我們遇到人類之大敵——普魯托。





                第七首




普魯托(1-15)
貪財者與揮霍者(16-66)
幸運女神(67-99)
斯提克斯沼澤:易怒者(100-130)

                普魯托
                
「帕佩 撒旦,帕佩 撒旦 阿萊佩!」
普魯托用他那嘶啞刺耳的聲音開言道;
那位高貴的哲人——他無事不曉——
為了給我壯膽,說道:
「但願你的恐懼不要把你壓倒;
不論他威力多大,也無法阻擋我們下到這斷巖殘崖。」
接著,他轉身面向那怒氣沖沖的嘴臉,
說道:「住口,你這該死的惡狼;
把你的怒火咽進你的胸膛。
來到這地獄深層不是沒有原因:
是上天願意這樣決定,
因為米迦勒要懲辦這囂張的叛逆罪行。」
正如那鼓脹的船帆被風捲起,
隨桅桿斷裂而倒落下去,
這殘暴的猛獸也正是這樣撲倒在地。

            貪財者與揮霍者
            
我們就這樣下到第四個坑谷,
沿著那地獄的陡坡往下行進,
這裡包攏了整個宇宙的惡行。
唉!上帝的正義啊!我看到
他聚攏的新的折磨和苦刑有多少?
為何我們的罪過竟使我們受到如此煎熬?
正如卡裡迪漩渦區的浪潮
與另一股浪潮相遇,撞擊在一起,
這裡的人也不得不像這兩股浪潮一樣,繞著圓圈,撞來撞去。
我看見這裡的人數比別的地方更多,
他們從一個方向和另一個方向大聲吆喝,
用前胸的力量滾動著重物。
他們相互碰撞在一處,
就在那裡,每個人又掉過頭去,往回走,一面呼叫:
「你為何抱著不放?」「你為何任意亂拋?」
他們就是這樣,繞著那幽暗的第四圈,
從這一邊轉到那一邊,
再次相互叫罵著無窮盡的穢語髒言;
然後,他們又各自轉回去,繞個半圈,
決鬥在相反的地點。
我見此光景,幾乎感到於心不忍,
我說:「我的老師,現在請指教我:
這些人是何許人,我們左邊的這些削髮者
是否都是神職人員。」
他對我說:「所有這些鬼魂
生前都是缺乏頭腦的人,
他們不懂得適度地花銷錢財。
每逢他們來到第四環的兩個相撞地點,
他們那狗吠似的叫罵聲就足以把問題說明,
因為在那裡他們相互責罵的正是相反的罪行。
這些鬼魂沒有頭髮遮蓋頭頂,
他們都是神職人員,有教皇和樞機主教,
他們愛財如命達到無以復加之境。」
我於是說:「老師,在這些人當中,
我想必能認出幾個人,
他們曾犯下貪財揮霍的罪行。」
他回答我:「你的想法是枉費心機:
他們生前不分善惡,這曾使他們沾滿罪惡泥污,
現在也使他們面目全非,令人辨認不出。
他們永遠要來到這兩個相遇點碰撞,
他們從墳墓中冒出:這邊的人是緊握拳頭,
那邊的人則是毛髮皆光。
揮霍無度和一毛不拔使他們不能榮升天堂,
他們總是要相互較量,
我不想用什麼美好的言辭老描述他們如何對抗。
現在,孩子,你可以看出錢財對人們的短暫愚弄,
因為錢財是掌握在幸運女神手中,
而人們為獲得錢財仍在疲於奔命;
這是因為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月天之下的所有黃金
都會使這些疲憊的魂靈無一能得到安寧。

               幸運女神
               
「老師」,我對他說,「現在,請再告訴我:
你向我提到的那位幸運女神,
她究竟是什麼神,何以會把天下的錢財都抓在手中?」
他回答我:「啊!愚蠢的生靈們,
你們受到多大的無知的傷損!
我現在希望像喂孩子吃食那樣,讓你記住我的說明。
智慧超越一切者創造了天體多重
並指派了天使操縱各重天體的運行,
使每個部分都能各自發光,
並把光芒分配均勻,普照四方:
同樣,他也命令一位總管天神
掌管世間的榮華富貴,
要她及時把這富貴虛榮
從這個人轉到那個人,從一個血統轉到另一個血統,
而人類的智慧卻無力與之抗爭;
因此,一國人民耀武揚威,另一國人民則沒落衰頹,
一切都要聽從她的判斷,
而她則像隱伏草中的蛇,人所不能見。
你們的智慧無法與她抗衡:
她安排一切,判決一切,各行其事,
正如其他天神也各盡其職。
她轉移世間榮華富貴的工作永無休止;
而遵照上帝意旨的必要性也令她從速而行;
因此,世人的處境也便經常變化不定。
正是她遭到一些人的百般咒罵,
而這些人本該極口讚揚她,
他們把她錯怪,使她留下罵名;
但是,她卻自得其樂,對此充耳不聞:
她與其他最早的創造物一起,
愉快地轉動自己的輪盤,幸福地自享樂趣。
現在,讓我們下到更加悲慘的地方;
我動身時正在升起的眾星辰,此刻都已在下降,
我們逗留的時間不可過長。

         斯提克斯沼澤:易怒者
         
我們穿過第四圈,到達彼岸,
靠近一條沸騰、傾瀉的水泉,
順沿著被這泉水沖成的溝壑。
這水與其說是黝黑,莫如說是渾濁;
而我們,在這灰黑色的水浪伴隨下,
沿著一條陡峭的道路進入下層斷崖。
這條慘淡的水道流入一個沼澤地,
它的名字叫斯提克斯,
那黑水往下流淌,流到昏暗而險峻的斷崖腳下。
我這時注目觀定,
看到浸泡在泥沼中滿身泥污的人,
他們都赤身露體,滿臉怒容。
他們不僅用手相打,
而且還用頭相撞,用腳相踢,用胸相碰。
他們用牙齒把彼此的肉一塊塊咬下,咬得遍體傷痕。
善良的老師說道:「孩子,現在你可以看到
那些被怒火戰勝的人的魂靈;
我還想讓你確信:
在這水下還有一些哀歎之人,
他們使這水面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
正如你的眼睛不論轉到何處,都會告訴你這般情景。
他們沒入這泥濘當中,
言道:『我們在那陽光普照的溫和空氣裡,
曾是那麼抑鬱寡歡,因為我們把鬱怒的煙霧帶到裡面:
現在,我們就該在這黑水污泥當中自艾自怨。』
他們的喉嚨裡咕噥著這讚歌似的怨言。
因為他們無法把話講清說全。」
我們就這樣沿著這污泥濁水繞行,
在那乾燥的堤岸和泥塘之間走了一段路程,
眼睛則一直盯視著那些身陷污泥的人:
我們終於來到一座塔樓的牆根。





                第八首




渡斯提克斯沼澤:弗列居阿斯(1-30)
腓力普·阿爾詹蒂(31-63)
狄斯城(64-81)
魔鬼的抗拒與維吉爾的失意(82-140)

      渡斯提克斯沼澤:弗列居阿斯
      
我現在繼續往下說:
早在我們到達那高聳的塔樓腳下之前,
我們的眼睛就仰視到那塔頂,
我們看到那裡有兩束火光通明,
另有一束火光與之遙相呼應,
但那束火光距離太遠,眼睛勉強才能把它看清。
我轉身朝向那一切智慧之海,
說道:「這是何意?那另一束火光在做何反應?
那些打火光的究竟是何人?」
他對我說:「倘若泥潭的霧氣不曾把你的視線遮攏,
你就可以從那污泥的水浪上,
看出他們所期待的是什麼人。」
弓弦從不會這樣把弓箭發出:
讓它凌空飛馳如此神速,
我看見一條小船
順水仰面駛來,恰如那弓箭離弦。
只有一個船夫在駕駛,
他叫道:「可惡的鬼魂,你到底來了!」
「弗列居阿斯!弗列居阿斯!你在空喊一氣,」
我的救主說,「這一次,你只能在渡河時把我們控制在手,
你控制的時間不會比這更久。」
正如一個人發覺受騙,上了大當,
隨後感到十分沮喪,
弗列居阿斯這時也只好把怒火壓在胸膛。
我的老師下到船裡,
然後叫我也隨他進去,
而只是在我上船之後,那船才彷彿裝載了東西。
老師和我方才在船上坐定,
那古老的船首便破浪而行,
那船也比素常運載亡靈時吃水更深。

           腓力普·阿爾詹蒂
           
我們正在那一潭死水中行進,
忽然在我面前出現一個滿身泥污的人,
他說:「你這提前到來的究竟是誰?」
我對他說:「我確是來了,但我不會在此停留;
可你又是誰,弄得渾身如此齷齪?」
他答道:「你可以看出,我是個受苦啼哭的人。」
我於是對他說:「該詛咒的鬼魂!
你會永遠這樣啼哭、受苦下去;
我認得出你,儘管你渾身都是污泥。」
這時他把雙手朝小船伸了過來;
機智的老師立即把他推開,
一邊說道:「快跟其他的狗一起滾開!」
老師接著用雙臂摟住我的脖頸;
他親吻我的面孔,並說:「義憤填膺的魂靈!
生養你的那位,真好福分!
那人在世曾是個目空一切的人;
他未給世人留下美名:
正因如此,他的亡魂才在此怒氣沖沖。
多少人眼下在世間享有顯赫名聲,
將來到這裡則會像污泥中的豬群,
身後也留下可憎的臭名!」
我於是說:「老師,我多麼渴望,
在我們離開這水潭之前,
看到他淹沒泥塘。」
他對我說:「在你看到彼岸之前,
你就會心滿意足:
因為理應讓你滿足心願。」
片刻之後,我就看見
那些,滿身泥污的人把那人撕裂,
我再次讚美上帝,感謝他使我的義憤得以發洩。
大家都在喊叫:「痛打腓力普·阿爾詹蒂!」
而那狂怒的佛羅倫薩人的亡魂
則氣得用牙齒痛咬自身。

                狄斯城
                
我們離開了這裡,詳情我不想多敘;
但這時一片慘叫聲震動了我的耳鼓,
於是我注目向前望去。
慈祥的老師說:「現在,孩子,
那座城池正在臨近,它名叫狄斯,
那裡有受重刑折磨的人,還有一列大軍。」
我說:「老師,我已經從這山谷中看出,
那城池的塔樓一座座十分清楚,
他們是那樣紅如赤鐵,彷彿才從烈火中烘出。」
他對我說:「那永生的烈火把他們燒灼,
燒得他們遍體通紅,
正如你在地獄低處所看到的情景。」
我們徑直來到那深深的溝渠,
那溝渠把這淒慘的城池團團圍攏:
我覺得那城牆彷彿是用鐵鑄成。
我們事先不得不繞行一大段河溝,
最後才來到一個地方,
那船夫厲聲喝道:「下船去!這就是入口!」

       魔鬼的抗拒與維吉爾的失意
       
我看到那些城門之上,
有一千多個從天上墜落的魔鬼,
他們氣勢洶洶地說:「那人是誰?
他尚未死去卻來到這死人的都城!」
我那博聞廣識的老師作了一個手勢,
表示要私下與他們交談。
這時,那些魔鬼的巨大怒氣稍見收斂,
說道:「你自己過來,叫那人走開,
他竟如此大膽,擅闖這冥界。
讓他獨自返回他膽大包天走過的路徑,
讓他試一試,倘若他能;
你則必須留下,既然你把他帶進這黑暗地帶。」
讀者啊!請想一想,
聽到這該死的話語,我是多麼膽戰心慌,
因為我絕不相信我能回到世上。
「啊!我親愛的恩師啊!
每逢我遇到嚴重危險,
你都令我鼓起勇氣,化險為夷,達七次以上。
不要撇下我」,我說,「燃放我無路可投,
如果他們不准我們再往前走,
我們就趕快一起按原路回去。」
那位把我領到此地的老師對我說:
「不要畏懼;誰都不能截斷我們的去路:
因為這是那一位叮囑。
但是,你且在此等候,
振作起頹喪的精神,抱起美好的希冀,
我是不會把你撇在這陰曹地府的。」
那位溫和的父親就這樣走了過去,
他把我留在原地,
我一直忐忑不安,「成」與「不成」在我腦海中交戰。
我聽不到他向那些魔鬼講的話語,
但他也不曾與他們長久地呆在一起,
因為城裡的那些魔鬼都爭先恐後地退了回去。
我們的這些對頭把城門朝我的老師迎面關閉,
老師於是只能呆在城門之外,
他邁著緩慢的步伐,轉身向我走來。
他眼望著地,眉宇之間沒有絲毫怡然自得之氣,
他唉聲歎氣地說道:
「這幫人竟然不讓我進入這痛苦之城!」
他對我說:「你不可洩氣,儘管我氣惱萬分,
我必將戰勝這場鬥爭,
不論城裡怎樣拚命抵禦,不讓我們進城。
他們如此氣焰囂張,這並不新鮮:
他們早已在那道不如這裡秘密的城門就幹過這種勾當,
而那道城門至今還未被門閂關上。
你曾在那道城門上方看過那陰森的字句,
現在已經有一位正順著陡坡,從那道城門下到這裡,
他經過一環又一環,無須護衛,
而這座城池的大門正是要由這一位來為我們開啟。」





                第九首




但丁的恐懼與維吉爾的安慰(1-33)
復仇女神(34-60)
天國使者(61-105)
但丁和維吉爾進入第六環(106-133)

       但丁的恐懼與維吉爾的安慰
       
一見我的老師掉頭返回,我心中頓感驚駭,
這驚駭使我的面色變得一片煞白,
老師立即克制住他那惶惑神色,鎮靜下來。
他止住腳步,像傾聽什麼似的仔細諦聽,
因為天色黑暗,霧氣又濃,
視線無法把遠處看清。
「不論如何,我們總要戰勝攔阻,」
他開言道,「除非……不過,那一位也曾慨然相助。
啊!我奇怪來人何以到得如此遲延!」
我清楚地看出,他用後來說的話
掩蓋開頭說的話,
而後幾句話與前幾句話則又相差很大;
但他的說法畢竟令我感到害怕,
因為我發現,那中斷了的話語
也許有更為不祥的含意。
「在這地獄深坑的底部,
難道第一環的人從不曾下來過?
而第一環的苦刑無非是使希望永得不到滿足!」
我提出了這個問題,老師就此答道:
「曾走過我所走的路的人
在我們當中為數廖廖。
我誠然有一次下到這裡,
是受那殘暴的厄裡托魔法的驅使,
她能召喚魂靈復歸死者的身軀。
當時我的肉體剛剛死去,
她便差我進入這城牆之中,
為的是從猶大環帶出一個魂靈。
那一環地勢最低,也最黑暗,
距離那環繞一切而轉動的天也最遠:
這天道路我很熟悉,因此,你盡可把心放寬。
這沼澤散發著惡臭,
它把那痛苦之城團團圍住,
如今若不通過抗爭,我們就無法進入。」

               復仇女神
               
他還說了別的,但是我已記不甚清;
因為我的視線已經轉向
那高聳塔樓的火紅塔頂,
那裡霎時間突然出現三個地獄復仇女神,
她們渾身上下,鮮血淋淋,
她們的四肢和模樣則酷似女性;
一條條青綠色的水蛇把她們的腰部纏緊,
她們的頭髮也由一條條小蛇和有角蛇構成,
這些蛇把她們那猙獰可怖的雙鬢盤定。
對那永恆悲泣之國的王后的女僕,
老師瞭解得一清二楚,
「看啊!他對我說,」那是三個兇惡的厄裡尼厄斯。
左邊這個是梅蓋拉;
右邊哭泣的那個是阿列克托;
中間的是提希豐涅;」說罷,他便沉默不語。
她們用指甲劃破各自的前胸;
用手掌擊打著自己,並且高聲喊叫,
嚇得我向詩人緊緊靠攏。
「叫梅杜薩來!我們要把他變成石頭,」
她們三個齊聲這樣說,一邊往下瞅;
「我們不曾對特修斯的攻擊進行報復,這是錯打念頭。」
「你快轉過身去,閉上眼睛,
因為果爾岡一旦出現,你若看她們一眼,
你就再也無法返回人間。」
老師這樣說道,並且親自掉轉我的身軀,
他不讓我自己動手,
卻用他的手摀住我的眼睛。

               天國使者
               
啊!你們這些思維健全的人啊!
請注意發現那奇特的詩句
紗幕隱蔽下的教益。
這時從那混濁的波浪上,
發生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
駭得人失魂喪魄,震得兩岸索索發顫,
這無異於冷熱兩股對立氣流相撞,
促使一陣狂風倏起,
掃蕩森林,所向披靡,
把樹枝吹斷,掛落,席捲而去;
眼前是一片飛沙走石,
驚得走獸和牧人四下逃避。
他把雙手從我的眼睛上移開,
說道:「現在你可以仔細看一看
那泡沫翻騰的古老河面,霧氣更濃的那一邊。」
正如青蛙遇上它的死對頭——長蟲,
嚇得紛紛沒入水中,
各自捲縮成團,與泥土混同。
我目睹一千多個受苦亡魂,
也與青蛙一樣嚇得四處逃奔,
因為他們看到有人步行渡過斯提克斯沼澤,卻不濕腳跟。
他不時把左手放到面前搖擺,
把那濃密的煙霧從眼前扇開;
他似乎只是厭倦這濃霧的糾纏。
我恍然大悟,他是受上天派遣,
我於是轉向老師;老師則向我示意,
叫我保持肅穆,向來人鞠恭敬禮。
啊!在我看來,他是多麼滿懷怒氣!
他來到城門前面,就用一根小杖,
打開城門,未見有任何抵抗。
「啊!你們這些被天國逐出的敗類,可鄙之輩!」
他開言道,佇立在陰森可怖的門坎,
「你們哪裡來的這種囂張氣焰?
你們為何抗拒上天的意旨?
而你們對此又無能加以阻止!
以往多次嘗試也曾加劇你們的痛苦,
與天命對抗究竟有何好處?
倘若你們還能記得清楚,
你們的刻爾勃路斯的下巴和脖頸至今仍無完膚。
他隨即轉身走回滿是污泥的路途,
他不曾與我們搭話,卻像是一個人
另有公務在身,促其速行,
而無暇顧及眼前的人;
我們移動腳步走向鬼城,
聽罷這番聖言,我們都大放寬心。

        但丁和維吉爾進入第六環
        
我們揚長而進,未遇任何阻擋;
我很想把城堡觀察一番,
看看其中究竟有怎樣的景象,
因此,我一進城就四下張望:
我看到到處都是一抹平川,
到處都可聽到痛苦的呻吟,看到受刑的慘狀。
就像在羅訥河游積其內的阿爾,
就像在誇爾納羅海灣附近的普拉
——意大利囊括這海灣,它的邊疆也恰好浸沐在海灣水下,
在那一大片坎坷不平的地帶,到處都是墓穴,
這裡也與那裡一樣,遍地都是墳塚,
除了這裡有更加慘不忍睹的苦痛;
因為在那墳墓與墳墓之間,散佈著熊熊烈焰,
這就把所有墳墓都燒得紅遍,
任何鐵匠都不會要求燒出更紅的鐵件。
所有棺 的棺蓋都支在一邊,
從裡面傳出陣陣淒厲的抱怨,
顯然這都是些可憐人和受刑者在哭聲震天。
我於是說道:「老師,那些葬在棺柩之內的人
究竟是什麼人?他們
發出痛苦的歎息聲,這些墳墓
所裝人數大大超出你的設想。
他們在這裡是同類與同類一起埋葬,
墳墓焚燒的熱度則高低不一樣。」
隨後我們向右轉去,
走過那火燒的墳場與高高的城牆之間的地方。





                第十首




伊壁鳩魯派信徒的墳墓(1-21)
法裡納塔·德利·烏貝爾蒂(22-51)
卡瓦爾坎泰(52-72)
法裡納塔的預言(73-93)
亡魂預卜的局限性(94-120)
但丁的惶惑(121-136)

         伊壁鳩魯派信徒的墳墓
         
現在我們走在一條狹窄難行的羊腸小徑,
在那鬼城的城牆和火燒的墳塚之間,
我的老師走在前面,我尾隨在他的後邊。
「擁有歲高美德的導師阿!」我開言道,「你隨心所願
帶領我繞過這罪孽深重的一環又一環,
請告訴我,也請滿足我的願望:
那些躺在墳墓中的人能否看到外面的東西?
既然這些棺蓋都已豎起,
任何看守又已不見蹤影。」
老師對我說:「等我們從約沙法谷回到這裡,
帶著他們如今留在人世的那些肉體,
所有的棺蓋就將緊閉。
這一帶都是伊壁鳩魯派信徒的墓地,
他們與伊壁鳩魯本人葬在一起,
他們認為,靈魂是與肉體一道死去。
因此,對你向我提出的問題,
不出這個地方,你就可以很快得到滿意的答覆。
你的心願也會得到滿足,儘管你不曾向我說出。」
我說,「好師長,我並非眼把話埋在心裡不說,
我只不過是不想嚕囌,
你並非只是現在才樂意我這樣做。」

       法裡納塔·德利·烏貝爾蒂
       
「啊!你這個談吐如此文雅的托斯坎納人!
你竟然活著便來到這火之城,
請你在這個地方暫且停一停。
你的言談說明
你是出生在那高貴的家鄉,
或許我曾給它帶來禍殃。」
這聲音是突然從一個墳墓中發出,
因此,我嚇得肉跳心驚,
向我的老師身邊稍許靠得更近。
老師讀我說,「轉過去吧!你怎麼了?
你看法裡納塔在那邊已經站立:
你可以看到他從腰部以上的全部身體。」
我早已把我的視線盯住他的視線;
他正挺胸昂首,巍然屹立,
彷彿把地獄根本不放在眼裡。
老師用他那鼓勵而靈敏的雙手,
把我推到墳墓叢中的那人身旁,
一邊說道:「你說話切要得當。」
我來到他的墳墓腳下,
他打量我一眼,隨即幾乎是盛氣凌人,
問我:「你的祖輩是誰?」
我一心只想諸事依從,
因而對他並不隱瞞,而是把一切說明,
這一來,他把眉毛稍稍向上一抬,
然後說道:「他們對我,對我的祖先,對我的黨派,
曾視如仇敵,不共戴天,
我曾先後兩次,把他們驅散。」
我回答他,「他們儘管曾被趕走,卻仍從各地重返,
先後兩次,都是如此,
可你們的人卻不曾很好地學會這套本事。」

              卡瓦爾坎泰
              
這時,從棺蓋打開的地方,
有一個鬼魂在此人身旁出現,
他只露出了下巴,我想他是起身跪下:
他朝我的四周張望了一下,
彷彿想要看看是否有人與我在一起,
隨後,他的猜疑完全消失,他邊說邊泣:
「既然你憑借你的卓著才華,
來到這黑暗的監獄,
那末我的兒子在哪裡?他為何不與你在一起?」
我對他說,「我並非獨自來到這裡:
是那個等在那邊的人帶領我經過此地,
去見也許您的圭多還不屑於見的那位。」
此人的話語和他所受的苦刑
都已經使我知道他的名姓;
因此,我才做出這樣明確的回答。
他一聽立即停起身來,叫道:「你說什麼?
他怎麼了?難道他不再活著?
難道那和煦的陽光不再照射他的眼睛?」
他見我在回答之前有些踟躕,
便立即重又仰面倒下,
不再從墓中顯露。

            法裡納塔的預言
            
但是,另一個氣魄豪邁的人仍留在我身邊,
他的神情絲毫未變,
他既不轉動脖頸,又不屈下腰身:
他繼續把才纔的話講下去,
說道:「倘若他們不曾把本事學好,
這會使我受到比躺倒墓地更加痛苦的煎熬。
但是,那統治這裡的女人的面孔
照亮不到五十次,
你就將領教那本事的後果會多麼嚴重。
但願你能回歸那溫馨的世界,
請告訴我:為何那裡的人民在他們制訂的各項法律中,
對我的家人總是那麼殘酷無情?」
於是我對他說:「那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把阿爾比亞合染成一片血紅,
這使我們不得不在我們的殿堂宣讀禱文。」
這時,他搖了搖頭,長歎一聲,
他說,「幹出此事的並非只我一人,
而我與其他人一道行動也肯定並非毫無原因。
不過,在眾人都同意摧毀佛羅倫薩的當兒,
只有我單槍匹馬,
挺身而出保衛它。」

           亡魂預卜的局限性
           
「哦!但願您的親族有朝一日得到安寧」,
我向他懇求道,「請您為我解開那癥結,
它在這個問題上困擾我,使我無法把真相判明。
倘若我不曾聽錯,你們似乎能預見
隨時間流逝而發生的事件。
而對於眼前的事,你們則無力卜算。」
他說:「我們就像眼力不濟的人,
能看到距今遙遠的事情;
這也是仰仗最高的主宰給我們帶來的光明。
一旦事情鄰近或業已發生,
我們的智力就完全不起作用;
倘若無人向我們通報,我們對你們人間的事物就無從知曉。
因此,你可以明白:
未來的大門一旦關閉,
我們的認識也便完全消失。」
這時,我像對自己的過錯感到愧疚,
說道:「現在請您告訴那倒下去的人,
他的兒子還與活人一起在世上生存。
倘方纔我不曾馬上回答,
請您告訴他: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
我當時在思索您已經為我解決的那個疑團。」
這時我的老師已經在向我召喚;
我不得不急忙請求他那魂靈
告訴我:與他在一起的是何人。
他對我說:「我與一千餘人躺在這裡,
墳墓裡有腓特烈二世,
還有樞機主教;至於其他人,我就不再說明。」

              但丁的惶惑
              
說罷,他便重又倒下,我轉動腳步,
走向那古代詩人,一邊則在回想
剛才的談話,我覺得那內容似很不詳。
他開始動身;隨即一邊走著,
一邊對我說:「你為何如此惶惑?」
我對他的問話作了答覆。
這位智者對我說:「你的腦海依然記住
你所聽到的不利於你的話語」,
「現在,你要注意聽著」,他隨即豎起一個手指:
「等你將來面對那位聖女的溫柔的目光,
你就將得到你一生經歷的旅程,
因為那聖女的秀目能把一切看清。」
說罷此話,他便把腳左右移動:
我們離開城牆,走向這層地獄的中心,
沿著一條通往山谷的小徑,
那山谷的濁氣一直衝到上邊,奇臭難聞。





               第十一首




教皇阿納斯塔修斯墓前(1-15)
地獄中鬼魂的分佈(16-90)
高利貸者的下場(91-115)

         教皇阿納斯塔修斯墓前
         
我們來到一片高高的斷崖上邊,
這斷崖是由巨大的殘石圍成一圈,
一批受著更加殘酷的刑罰的鬼魂就在我們下面;
這裡,那深邃的坑谷散發的惡臭
氣味可怕,令人難挨,
我們不得不退後幾步,躲近一個碩大石墓的棺蓋,
我看到墓上有一塊碑文,
寫道:「我看管的是教皇阿納斯塔修斯,
浮提努斯曾引誘他離開正路。」
「我們可以停頓一下,再下去,
這樣,就可以先使嗅覺能稍微
適應那難聞的氣味,然後對它就不必在乎。」
老師這樣說,為我則對言道:
「可否想些辦法,讓時間不致荒廢掉。」
他於是說:「我已經想到這一點,你可以看到。」

           地獄中鬼魂的分佈
           
「我的孩子」,他隨即開言道,「在這些斷裂的岩石裡面,
有三個小圈圈,它們一圈小於一圈,
就像前面經過的那幾環。
各圈都佈滿了該詛咒的幽靈,
但既然你隨後就會親眼得見,足以弄清,
你就可以領悟他們是怎樣、又為何被如此囚禁。
任何遭到天怒的惡行
其目的都是傷害別人,
要達到任何此類目的,不論是用暴力還是以欺詐,都會對他人造成傷損。
而由於欺詐是人固有的罪惡,
為上帝最不容,因此,欺詐者
也便被囚在底層,所受苦刑也更重。
第一環監禁的都是施暴者;
但由於他們對三種人進行暴力侵犯,
他們就被分成三類,放在三大圈。
他們施暴的對象是上帝、他們自身和他人,
我說的是:這三種人的身體和東西,
你將會聽到我詳盡地加以說明。
用暴力把別人置於死地,令別人遭到嚴重傷害,
破壞、焚燒、肆無忌憚地掠奪他人家財;
因此,殺人者、所有嚴重殘害他人的傢伙,
洗劫縱火者和強取豪奪者,
全部被分成不同的隊伍,在第一個大圈中受苦。
一個人也可能施暴於他自己的身體和財物;
因此,凡是迫使自己離開你們人世的人,
就必須在第一個大圈中徒勞地懺悔過去;
同樣,凡是用賭博揮霍和蕩盡家財的人,
也要在這個大圈中白白哀歎悔不當初,
而這類人在陽間本該為擁有家財而歡悅,不是為喪失家財而啼哭。
也可能以暴力對待神靈,
從心底裡否定和咒罵他們,
蔑視自然和自然的恩寵。
因此,最小的那一圈是給多瑪和卡奧爾
以及那些心裡蔑視上帝、口裡公開褻瀆的人,
打上他特有的烙印。
欺詐損害所有良心,
一個人可以用它來對待信任他的人,
也可以用來對待並不相信他的人。
這後一種做法顯然會割斷
自然給人們建立的愛的紐帶;
因而在下一環裡 集著
偽善、獻媚、妖言惑眾者,
造謠生事、盜竊和買賣聖職、
作淫媒者、貪贓賣放者以及類似的污垢。
這是用另一種方式把自然賦與的愛置諸腦後,
同時也忘記了後來增加的那種愛:
正是這後一種愛把特殊的信任關係建立起來;
然後就是宇宙的中心,有狄斯在上面坐鎮,
凡有叛賣行為的人都要在那裡承受苦刑。」
於是我說:「老師,你的講解相當明確,
你把這深淵描述得也相當貼切,
包括它所囚禁的那些鬼魂。
但請告訴我:那些陷在泥濘的沼澤中的幽靈,
那些被狂飆吹蕩、雨雷擊打的亡魂,
以及那些不斷相撞、互相辱罵的魂靈,
他們為何不在這燒得紅如赤鐵的城池中受懲?
既然上帝如此憎惡他們!
倘若上帝對他們並不惱怒,他們又為何落到這般光景?」
他於是對我說:「為何你的才智
竟然偏離了常軌?
要麼就是你的腦海竟有了其他思維?
你難道忘懷了你的倫理學詳盡闡述的那些話?
其中談到有三種劣性
為上天所不容:
即放縱、奸詐和瘋狂的獸性,
而放縱尚不致觸怒上帝太甚,
它所受的責罰也較輕。
倘若你善自考慮一下這個論斷,
再回憶一下狄斯城外
頭幾圈受刑的那些人,
你就會清楚地看出:為何他們
要與這些惡人如此區分,
為何神的正義對他們的打擊沒有那麼凶狠。」

            高利貸者的下場
            
「啊!撥開擋住一切視線的雲 的太陽!
你為我解決疑難,令我多麼歡暢,
儘管疑問令我感到的愉快並不下於知曉。
請再把你說過的話題略微追述一遍」,我說道,
「請再講一講高利貸者如何觸犯神的恩典,
為我解開這個疑團。」
他對我說:「哲學不僅在一處
向理解它的人指出:
自然如何起源於神的思維和藝術,
倘若你把你的物理學
好好地鑽研一番,
你就會在不多幾頁之後發現,
你們的藝術是盡可能追隨自然,
猶如學生追隨師尊;
因此,你們的藝術幾乎就像是上帝之孫。
你倘還記得《創世紀》的開頭部分,
人類就應當以這兩點
來維持生計和改善生存;
而由於高利貸者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既輕看自然本身,又蔑視隨自然而來的藝術,
因而他把希望寄托在其他方面。
不過,現在隨我來吧,我想繼續向前,
因為雙魚宮已在水平線上閃爍升起,
北斗星則完全斜臥在西北方向,
從那斷崖高處再前行幾步,便可走向下方。」





               第十二首




塌方與米諾陀(1-45)
弗列格通河與肯陶爾(46-75)
奇 隆(76-99)
涅索斯(100-139)


             塌方與米諾陀
             
我們來到一個地方,從那裡可以從斷崖邊上走下去,
這地方山勢險峻,陡峭難行,
目光所及之處還有那個東西,它令我任何視線都不敢觀望。
那山崩地裂險惡異常,
恰如從特蘭特下游一側,波及阿迪治河左岸的那片塌方,
或是由於地震,或是由於塌陷地基,
險峭的巉巖從山頂迸裂,
一直滾落到平地,
像是要給來到崖上的人開闢一條路途;
走下那深狗巨壑,就須沿著這條通路;
在那斷崖殘壁的頂端,
克里特島的恥辱之物正匍匐臥定,
它曾在那假造的母牛腹中孕育而成:
它一見我們就啃咬自身,
猶如一個人無可奈何,把怒火壓在心中。
我的智者向他喝道:「難道你
以為那位雅典公爵來到這裡?
他曾在人世把你置於死地!
滾開,畜牲:此人前來
並非受你姐姐的指派,
而是要見識一下你們給鬼魂施加的酷刑。」
這時它正像一頭遭到致命一擊的雄牛,
在掙脫繩索,猛衝狂奔,
它不知闖往何處,卻又知東跳西蹦。
我見米諾陀就是這樣胡竄亂動;
那位機智的老師於是叫道:「快跑到那坑口:
趁著他狂怒不止,你最好趕緊往下走。」
這樣,我們就沿著那亂石滾成的蹊徑往下行,
這些石頭因為有了新的負重,
不時在我的腳下滑動。
我這時在沉思默想,老師問道:
「你或許在想到那怒氣沖沖的野獸看守的斷壁殘巖,
而我如今已經打掉它的氣焰。
現在我想讓你知曉:
上一次我降入這地獄的底層,
這片山巖尚未塌陷;
但是,我倘若不曾記錯,
肯定是在那位駕臨此地不久之前,
他曾從地獄的最高一環從狄斯手中救走許多獵物,
當時,那幽深而又污穢的山谷
曾四下發生巨震,
我想,這是宇宙在感受到愛,因為有人
認為:由於有了愛,世界往往才變得一片混沌;
正是在那時,這帶古老的巉巖
才在這裡和別處崩坍。

          弗列格通河與肯陶爾
          
但是,你注意看那山谷下邊:
血河就在眼前,
它在熬煮著用暴力傷害別人的罪犯。」
啊!瘋狂的憤怒和盲目的貪婪
驅使他們在短促的一生中犯下這種罪,
如今則浸泡在滾燙的血水中永受磨難!
我看見一條寬闊的弧形溝壑,
正如我的護衛者所說,
它把整片平地囊括;
在懸崖底部和溝壑之間,
奔馳著肯陶爾,他們排成一列,身背弓箭,
如同在世上通常前往狩獵一般。
他們看到我們走下山崖,便都停步不前,
有三個從隊伍中走上前來,
手持彎弓和事先選好的雕翎箭;
有一個從遠處喊道:「你們這些從山上下來的人。
到此受什麼苦刑?
你們就站在原地說話;不然,我們就要拉弓。」
我的老師說道:「等我們去到你們跟前,
我們就會向奇隆答話:
你們總是這樣飛揚浮躁,這很糟糕。」
接著,他碰了我一下,說:「此人是涅索斯,
他曾為美麗的德伊阿妮拉而死,
並親自為自己報仇雪恨。
中間那個垂頭注視自己胸膛的人,
就是偉大的奇隆,他曾把阿奇琉斯扶養成人;
另一個是福羅斯,他曾如此怒火填胸。
他們來到溝壑周圍,有成千上萬,
凡有鬼魂從血水中冒出,超過為懲罰其罪行而限定的深度,
他們就把箭向這些鬼魂射出。」

                 奇隆
                 
我們走近這些飛速靈巧的怪物身邊,
奇隆拿出一隻雕翎箭,
用箭尾把鬍鬚向後左右分開,撥到兩腮上面。
當那大嘴巴顯露出來時,
他對同伴說:「你們可曾發覺:
那後面的人能觸動所有他碰上的東西?
死人的雙腳通常則不能這樣。」
我那善良的老師這時已站在他的胸前,
而那胸部正是人馬兩性聯接的地方,
老師應聲道:「他確是個大活人,而且只有他孤零一個,
我須要向他指點那黑暗的坑谷深壑,
他來到此地是出於必要,而不是為了娛樂。
一位聖女暫停歌唱「讚美上帝」,
她賦予我這個新的使命:
他不是強盜,我也不是盜賊的魂靈。
但是,既然我是依照神的意旨移動我的腳步,
走上這如此荒涼難行的道路,
也請你遵奉神的意旨,派出你們當中一人來伴我們同行,
讓他告訴我們何處可以涉水渡河,
讓他把此人馱在背上,飛渡溝壑,
因為此人不是凌空翱翔的魂魄。」
奇隆向右轉過身去,
對涅索斯說:「你轉身回去,帶領他們前往,
倘若遇上別的隊伍,你就讓他們閃開,不要阻擋。」

                涅索斯
                
這時,我們與那可以信賴的護衛一起動身,
沿著那沸騰的赤紅色河水的堤岸,
河裡那些被煮沸的人不斷發出刺骨的慘叫聲。
我看到有的人浸在水下,一直沒到眼眉,
那位身材魁梧的肯陶爾說道:這些都是暴君,
他們血腥鎮壓和強取豪奪他們的臣民。
他們在這裡痛哭流涕,為殘酷傷害他人的罪孽而受刑。
這裡有亞歷山大,還有殘暴的狄奧尼西奧斯,
後者曾使西西里度過多少痛苦的歲月,
那個額前被漆黑的毛髮遮住的人,
是阿佐利諾;另一個頭髮則是金黃色,
他是奧比佐·達·埃斯蒂,他確實
曾在人世被他的私生子所弒。」
於是我轉身去看詩人,詩人說道:
「現在,這位是你的第一個嚮導,我則是第二個。」
向前稍走了一段路,這為肯陶爾突然站住,
因為有一些人似乎從那滾燙的血河中冒出,
甚至露出他們的喉部。
他向我們指出一個獨自呆在一邊的鬼魂,
說道:「此人在上帝懷中刺穿了一顆新,
這顆心依然在泰晤士河上得到世人的尊敬。」
隨後,我看到有些人把頭放在血河的水面,
有的甚至露出整個上半身;
我倒認清其中把少人。
這樣,血河逐漸變得低淺,
甚至僅能蓋住腳面;
這裡正是我們可以渡河的所在。
「既然你從這裡可以看出,
滾燙的血河在逐漸減少深度」,
這位肯陶爾說:「我希望你能相信,
在另一邊,河床則越來越下沉,
一直沉到最深處:
暴君在那裡不得不痛苦呻吟。
神的正義在懲辦那個阿提拉,
他曾是人世間的鞭子,
被懲辦的還有皮魯斯和塞克斯圖斯;
另有裡尼埃爾·達·科爾索托、裡尼埃爾·帕佐,
他們在沸水煎熬下淚水橫流,永無休止,
因為他們生前曾攔路搶劫,殺人越貨。」
說罷,他掉轉身軀,渡過那段淺水河。





               第十三首




自殺者的叢林(1-30)
皮埃爾·德拉·維涅亞(31-108)
傾家蕩產者(109-129)
自尋短見的佛羅倫薩人(130-151)

             自殺者的叢林
             
涅索斯尚未到達河的那邊,
我們就已經步入一片叢林,
那裡不見任何路徑。
枝葉不是綠色,而是色彩暗黑;
樹枝不是光滑挺直,而是多節彎曲;
沒有果實,只有毒刺:
即使野獸憎恨切齊納鎮與科爾內托市之間的那片耕耘之地,
它們也找不到如此荒涼,如此茂密
的荊棘林作為棲身之所。
那些醜惡的哈爾比正是在這裡築巢做窩,
她們曾把特洛伊人趕出斯特洛法德斯島,
因為她們對他們的未來做出不祥的預告。
她們有寬大的翅膀,有人形的脖頸和面龐,
他們雙腳帶鉤,碩大的肚皮長滿羽毛;
她們棲息在怪異的樹木上發出淒厲的吼叫。
善良的老師於是對我開言道:「在你進入更深的地方之前,
你該知道:你如今已經來到第二大圈,
並且你將繼續呆在那裡,直到你看到那可怖的沙灘:
因此,你要仔細地看一看;
你將看到一些東西,
這些東西即使我對你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的話語。」
我聽到遍地叫苦聲,
而我卻看不到叫苦人;
因而我驚慌失措,停步不行。
我現在認為,我當時認為自己是以為,
這許多聲音是來自那片荊棘林,
是來自一些我們無法得見、隱起身來的人們。
因此,老師說道:「倘若你
從這些樹當中折斷一棵樹的幾根小樹枝,
你現有的想法就會全部消失。」

         皮埃爾·德拉·維涅亞
         
於是我把手稍稍向前伸出,
我抓住了一棵大荊棘的枝蔓;
這根枝蔓的樹幹喊叫道:「你為何把我折斷?」
接著,從折斷處流出了一股黑血,
它又開始說道:「你為何把我撕裂?
難道你就沒有絲毫憐憫之心?
我們過去是人,如今則成為荊棘林:
即使我們是蛇的魂靈,
你下手也該多多留情。」
正如一根青柴一頭燒著,
另一頭則在流著水滴,
滋滋地叫著,還冒著熱氣,
從那折斷處的傷口,也同樣地
既說出話,又流出血;
我不禁扔掉樹枝,猶如一個人受到驚嚇,楞在那裡。
我的智者答道:「受傷的魂靈啊,
如果他事先能相信,
只有從我的詩行才能看到的那件事情,
他也就不會伸出手去,把你觸動;
但是,那不可思議的事情卻是我讓他做出此舉,
這使我自己也深感歉忱。
但請你告訴他你是何人,
為了補償過失,人間會恢復你的聲名,
因為他必將返回塵世。」
樹幹說道:「你的溫和話語令我心動,
我不能緘口不語;但願你們不致感到厭煩,
因為我要略費工夫,講述一番。
我就是那個持有兩把鑰匙的人,
這鑰匙屬於腓特烈二世的心,
我曾小心翼翼地轉動鑰匙,鎖住和打開他的心扉,
致使幾乎所有的人都無法分享他的隱情:
我信誓旦旦地履行這光榮的職責,
甚至使我喪失了睡眠和脈搏。
娼妓從不會把淫邪的視線
從凱撒的宮殿移開,
共同的禍患和宮廷的弊端
把眾人敵視我的胸中怒火點燃;
這火焰甚而也燒到奧古斯都的心田,
他使那歡樂的榮譽變為悲慘的啼哭。
我的心靈,為求得苦痛的滿足,
以為借助死亡就能逃避眾人的譏笑和憤怒,
於是對正義的我採取了非正義之舉。
以這棵樹的新奇樹根的名義,我向你們發誓:
我過去從未破壞對我主公的忠誠,
他也無愧於人們對他的敬重。
倘若你們當中有人回到人世,
就請為我申訴冤情,
我至今仍在嫉妒的重擊下難以翻身。」
詩人等了一會兒,隨即對我說:
「既然他沉默下倆,你且不可錯過時機,
說話吧,向他提出問題,倘若你還有此心意。」
我於是對詩人說:「還是你
向他提出你認為能滿足我的好奇心的問題;
我如今問不出來,因為憐憫之心令我不勝傷情。」
因此,詩人重又開言道:「如果此人心甘情願
做出你所請求的事情,
那麼,受監禁的魂靈啊,還請你再談一談:
魂靈如何與這些多節的樹幹結合在一起,
如果你能,就請你談一談,
是否有人曾擺脫你這樣的肢體。」
這時,那堅硬的樹幹吐了一口氣,
接著,那口氣便化為人聲人語:
「我將簡短地回答你們。
一個暴烈的魂靈離開他的肉體,
而這肉體又曾是被他狂暴地拋棄,
這時,米諾斯就會把那魂靈打入第七個坑口。
他跌落到叢林之中,沒有選擇餘地,
而是全憑命運之神擲扔,
就像斯佩爾塔小麥,在播撒的地方發芽生根。
他像一干幼芽那樣生長,長成一棵野生植物:
隨後哈爾比則以他的樹葉為食物,
給他造成痛苦,並給痛苦打開一扇窗戶。
像其他的亡魂一樣,我們將來也要找回我們的肉身,
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再把它披上,
因為一個人把忍心捨棄的東西收回,並非理所應當。
我們將把這些軀殼拖到這裡,
在這淒慘的叢林中,我們的肉體將一一掛起,
而每個肉體都將懸在曾厭棄它的那個靈魂所長成的荊棘。」

              傾家蕩產者
              
我們仍在那棵樹幹旁邊注意傾聽,
以為他還要談些別的事情,
這時,我們被一陣喧囂聲震驚,
就彷彿一個獵人在他窺伺的地方,
聽到野豬和獵狗向他奔馳而來,
他聽到獵狗的吠叫和野豬摩擦樹叢的刷刷聲響。
瞧,左邊有兩個人赤裸著身子,遍體傷痕,
他們在拚命逃竄,
撞斷了叢林中的一片片枝蔓。
前面那人在叫喊:「現在,你快來吧,快來吧,死神!」
另一個人看來已過於遲延,
他叫道:「拉諾!你的雙腳不曾有過如此靈便,
即使在托波附近的比武會上也不曾這樣!」
接著,他或許是上氣不接下氣,
急忙與一片林叢混在一起。
他們身後的那片叢林,
滿是飢餓而又飛馳的黑犬,
恰如獵兔狗甩掉鎖鏈。
這些黑犬用牙齒朝那蜷縮成一團的人身上咬去,
把他一片又一片地撕得四分五裂,
隨後又把那痛如刀割的四肢叼開。

         自尋短見的佛羅倫薩人
         
這時,我的護衛者拉起我的手,
把我領到正在哭泣的樹叢眼前,
那樹叢被撕得鮮血淋淋,但此時哭也枉然。
樹叢說:「啊,雅科波·達·聖安德烈亞!
你拿我當屏障究竟有何用處?
我對你的罪惡一生又負有什麼罪責?「
老師來到樹叢上方站住,
他說道:「你生前是誰?
你的頂端多處受傷,淌著鮮血,又口出怨言!」
樹叢對我們說:「啊!你們這兩位靈魂
到此眼見我受此殘忍的傷害,
這傷害把我的枝葉從我身上撕開,
請把這可憐的樹叢腳下的枝葉拾撿起來。
我曾是那座城市的人:
它曾把第一位守護神改為施洗者約翰,
正因如此,那第一位守護神
才總是運用他的法術,令那座城市備受刀兵之苦;
若不是在阿爾諾河的通途上還保留著他的一些蹤跡,
即使市民後來在阿提拉燒殺的廢墟上
把那座城市重新建立,
他們的重建工作也會是枉費心機。
我曾在家中立起絞架,讓我投環自縊。」





               第十四首




火雨紛飛的沙地(1-42)
卡帕紐斯(43-72)
血 溪(73-93)
克里特島的老人和地府的河流(94-142)

            火雨紛飛的沙地
            
對故土的情思觸動我的心靈,
我把散落在地的枝葉撿起,
奉獻給那個這時已沉默不語的人。
這樣,我們就來到坑穴的邊緣,
從那裡,第二大圈就區分於第三大圈,
從那裡也可看到如何進行可怕的正義裁判。
為了詳細說明那情景是前所未見,
我現在要說:我們這時來到一片沙地,
它使任何草木都無法在地面上生存。
環繞沙地的是那片淒慘的叢林,
猶如一道悲慘的溝壑把沙地圍定,
在這裡,我們緊靠著沙地邊沿停下腳步。
這片空地佈滿了乾燥而厚實的沙粒,
它與曾被卡托足下踐踏的
那片沙漠別無二致。
啊!上帝的報復!
凡是目睹我親眼所見的景象的人
對你該是多麼畏懼!
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赤身露體的鬼魂,
他們都在淒淒慘慘地哭個不停,
看來他們是在承受另一種苦刑。
有些人仰面躺在地上,
有些人則金縮著身子席地而坐,
還有些人在不斷地來回走著。
圍繞沙地轉來轉去的人最多,
躺在地上受苦的人則較少,
但他們的舌頭卻更便於哀呼慘叫。
在這整片沙地上方,
有大片大片的火雨在緩緩而降,
猶如飛雪飄落在無風的高山上。
如同亞歷山大在印度的炎熱地帶,
眼見火焰降落下來,落到他的軍旅身上,
又降落在地,卻仍燃燒未熄;
他下令他的隊伍要著力用腳踏地,
這一來,烈焰在單獨燃燒時,
撲滅它也便更容易;
地獄中的永恆烈火也正是這樣從空而降;
因此,沙地才被燒得發燙,
猶如火鐮打上火石,痛苦也倍加增長。
那一雙雙可憐的手掌,在無休止地揮動,
時而拍打這裡,時而又拍打那裡,
拚命從身上拍掉新落下的烈焰火星。

               卡帕紐斯
               
我開言道:「老師,你曾戰勝千難萬險,
除了在進城門時遇到那些
強硬的魔鬼把我們阻攔,
那身材魁梧的人是誰?他似乎置那熊熊烈火於不顧,
他神態輕蔑,怒目而視,躺臥此處,
彷彿那火雨不是在使他受苦。」
那人竟如此機敏,
他聽到我向我的導師問起他的事情,
他喊道:「我活著時是這樣,死後也是這樣。
儘管宙斯令他的鐵匠疲憊不堪,
因為他怒不可遏,要從鐵匠手中獲得那銳利的雷電,
我正是在我的末日,被雷電擊中,送了性命;
儘管宙斯也使其他人疲憊不堪,
讓他們在蒙吉貝洛的黝黑鍛爐旁輪流苦幹,
他一邊還呼喊著:『幫忙啊幫忙!好樣的伏爾甘!』
就像他在弗雷格拉大戰中所做的一般,
他竭盡全力來對我劈擊,
但他的報復畢竟不能做到痛快淋漓。」
這時,我的導師厲聲喝道
——我還從未同過他這樣大聲呼叫:
「啊!卡帕紐斯!正因為你的囂張氣焰不收斂。
你現在才受到更嚴厲的懲辦:
除了你滿腔的憤怒,
沒有任何苦刑能使你的狂妄遭受恰當的懲處。」
接著,他和顏悅色地轉向我,
說:「此人是圍攻特拜的七王之一;
他過去瞧不起上帝,
看來現在也依然如此,對上帝並不尊重;
但是,正如我剛才對他所說,他那輕蔑神情
也不過是他內心恰如其分的反襯。

                 血溪
                 
現在,你走到我的身後來,還要注意
不可把腳踏入那灼熱的沙粒;
而是要把腳緊貼那片叢林,片刻不離。」
我們默默地來到一個地方,
那裡有一條小溪在林外流淌,
它那鮮紅的顏色又一次令我膽戰心慌。
猶如那條從布利卡梅湧出的溪流,
娼妓們曾把它分割開來,各自享受,
那條小溪也正是這樣沿著沙地往下流。
溪流的河床和兩邊的陡坡,
以及兩岸的邊緣,都用石頭鋪成,
因此,我看出:那裡正是可以通行的路徑。
「自從我們進入那道
不拒絕任何人邁入門檻的城門,
我曾向你指出所有其他東西,其中
有一件東西不曾被你的眼睛發覺
它是那樣值得注意,那就是現在這條河流,
因為在這條河流上,所有的火苗都被它熄掉。」
這些話語是出自我的師尊之口;
因此,我請求他賜給我飯食,
既然他已經引起我進食的渴求。

      克里特島的老人和地府的河流
      
他於是說:「在大海中央,
有一個陷於衰微的島國,名叫克里特,
在它的統治下,過去世人曾純真無邪,安居樂業。
有一座大山,名叫伊達
它曾是水源豐富,林支蔥鬱,
如今卻荒無人跡,如同她小兒子的可靠搖籃,
為了把他隱藏得更好,
每逢他哇哇哭叫,她就讓人鼓噪喧囂。
山後矗立著一個老人,身材巨大,
他使自己的脊背朝向達米亞塔,
他宛如攬鏡自照,眺望著羅馬。
他的頭為真金所鑄,
雙臂和胸膛則用純銀製成,
下身直到胯骨,都是銅料;
由此往下則全部用上好的鐵來鑄澆,
除了右腳是用陶土塑造;
但這老人卻把身子更多地支撐在這隻腳,而不是那一隻腳。
每個部分——黃金部分除外——都已破裂,形成一道縫隙,
從縫隙中流出涓涓淚滴,
這些淚滴匯在一起,穿透了那塊岩石。
淚水流過這一層層山谷;
變成阿凱隆特河、斯提克斯河和弗列格通河;
然後順著這狹窄的水道向下流去,
一直流到不能再往下流的地方:
形成了科奇土斯湖;那是怎樣一片水塘,
你以後將會看到,因此,這裡就不必多講。」
我於是向他問道:「既然眼前這條小河
是這樣發源於我們的世界,
那麼,為何只是在這一層的邊緣上,它才顯現在我們面前?」
他對我說:「你知道:這地方是圓形;
你雖然經過許多地界,
又只是向左,往下直通谷底,
但是卻不曾把整個圈子走盡:
因此,即使有什麼東西顯得新奇,
也不該令你的面容露出驚奇之色。」
我又說道:「老師,弗列格通河和勒特河究竟在哪裡?
因為你不談其中的一條,卻談到另一條是形成於那如雨的淚滴。」
他答道:「對你所提的所有問題,我確乎都很喜歡;
但是,那赤水河的滾滾熱浪
想必能解答你所提的一個問題。
你以後會看到勒特河,但它是在這條溝壑以外,
在那裡,亡魂都來洗滌自己,
因那時,經懺悔的罪過,都已得到解脫。」
接著,他又說:「現在已是離開叢林的時候;
你注意要走在我的後頭:
這些河岸才是可行之路,因為未被火雨燒灼,
況且河岸上方,所有烈焰也都在熄滅著。」





               第十五首




雞姦者(1-21)
布魯內托·拉蒂尼(22-99)
犯雞姦罪的神職人員和文人學士(100-124)

                雞姦者
                
這時,我們沿著一條堅硬的河岸走開,
小溪的霧氣從上覆蓋,
這就使溪水與河岸免受火雨燒灼之災。
正如圭贊特和布魯日之間的那些佛拉芒人,
生怕海潮向他們衝來,
他們築起一道堤壩把海水擋開;
也如帕多瓦人在卡倫塔納感到熱天到來之前,
就沿著布倫塔河築起堤壩,
保衛他們的城市和村鎮不被洪水沖垮,
地獄中的那些河岸也是這般光景,
儘管那位建築師——不論他是何人——
不曾把河岸築得同樣厚大,同樣高聳。
此刻我們已經離開叢林很遠,
我看不清它在何處,
儘管我把身軀掉轉,
這時我們遇到一群鬼魂,
他們沿著堤岸前行,
每個鬼魂都在觀察著我們,
就像一個人夜晚在新月之下注視另一個人;
他們朝著我們凝眸定睛,
就像年邁的裁縫在引線穿針。

           布魯內托·拉蒂尼
           
我就是這樣被這群鬼魂盯視著,
其中有一個認出了我,
他扯住我的衣襟,喊道:「多麼奇怪!」
他把手臂朝我伸過來,
我這時才把視線盯住他那被烈火燒傷的面容,
那焦黑的臉龐並不妨礙
我的頭腦認出他的形影;
我俯下身來,把我的臉靠近他的臉,
答道:「是您在這裡嗎?布魯內托先生!」
他於是說:「哦,我的孩子,你萬勿不快,
倘若布魯內托·拉蒂諾轉回身來,
與你同行片刻,而讓隊伍向前走開。」
我對他說:「我竭盡全力,請求您這樣做,
假如您願意讓我停下來,與您呆在一起,
您就這樣做吧,只要那個與我同來的人樂意。」
「哦,孩子!」他說,「這群人當中不論哪一個
只要停步不行,就要躺上一百年,
即使烈火燒灼他,他也不能給自己遮掩。
因此,你索性向前走:我會跟在你身旁,
然後我會把我的隊伍趕上,
這對鬼魂正在為身受的永恆苦刑而啼哭。」
我不敢走下河岸上的道路,
與他並肩同行;而是低垂著頭,
就像一個人在畢恭畢敬地走路。
他開言道:「是事出偶然,還是天命所定,
使你在末日來臨之前就下到幽冥?
這個帶路的又是何人?」
我答道:「我在上面的塵世,在那明朗的人間,
曾在一個山谷間迷失路徑,
這正是在我滿盛年之前,
只是在昨天早晨,我才離開那山谷:
而正當我要重返山谷時,這一位就在我面前出現
是他帶領我沿著這條道路返回家園。」
他於是對我說:「倘若你隨從你的星宿指引,
你就不可能不獲得光榮的成功,
如果我在那美麗的人世所見屬真;
我若不是死得如此過早,
眼見上天對你如此厚愛,
我本可以給予你的事業以有力的安排。
但是,這忘恩負義的、歹毒的人民,
他們來自那古老的菲埃索萊,
依然不改那山野和頑石般的秉性,
儘管你做盡善事,他們還會成為你的敵人:
因此,在那酸澀的野果當中,
理所當然地不該讓那甘甜的無花果結成。
他們在世人久已臭名昭著,被稱為有眼無珠;
這幫人貪婪、狂傲又嫉妒,
你該注意:不可使自己沾染他們的習俗。
你的命運使你得到無上光榮,
以致不論是這一派還是那一派都恨不得把你活剝生吞;
但是,你千萬要像草兒遠離羊口那樣遠離他們。
那些菲埃索萊畜生們把他們的同類當作飼料;
倘若在他們的糞堆中竟然還長出青苗,
萬不可讓他們把它觸動,
因為那是羅馬人的神聖種子早復生,
正是在那萬惡的巢穴建成時,
羅馬人曾留在其中。」
我答覆他說:「假如我的願望
能得到充分滿足,
您本來也還不致從人間被逐;
因為您按親切而慈祥的父輩形象,
深深銘刻在我的心房——而如今這形象卻令我心傷,
想當初您在世上,
曾時刻教導我:一個人如何才能萬古流芳:
我對您的教誨是多麼感激不盡,只要我一息尚存,
我就該用我的舌尖時刻將我的心跡表明。
我要把您所講有關我餘生的話一一記下,
並把它與另一個人的預言一起保存,
我若能見到哪位能說明此事的聖女,就請她來說明。
我現在只希望您能明白,
只要我的良心對我不加責怪,
我已經準備好聽任命運女神隨意安排。
這種預示對我的耳朵已不新鮮,
因此,我讓命運女神任意移動她的輪盤,
就像讓農夫任意把他的鋤頭揮動一番。」
這時,我的老師轉過他的右臉,
把身軀也朝後右轉,
他看了看我;隨後說:「善聽者才能牢記心尖。」

     犯雞姦罪的神職人員和文人學士
     
我也並未因此而不再想
與布魯內托先生談話,
我問他:他的同伴當中有誰職位最高,名聲最大。
他於是告訴我:「瞭解一些人是適宜的,
而對於其他人則最好成績還是緘口不言,
因為須要談的是那樣多,而時間卻又是那樣短。
總而言之,你該知道:所有這些人都曾是
享有盛名和偉大的神職人員與文人學士,
但他們在世上都被同樣的罪孽多玷污。
普裡夏恩在與那污濁的人群同行,
還有那佛蘭切斯科·達利爾索;
你若還想見識一慈愛這些穢物,
你可以看一看那個人:他曾被眾僕之僕
從阿爾諾調往巴基利奧內就任,
正只在那裡,他留下那用來滿足邪欲的神經。
我還想再多說幾句;但是,我不能
與你多敘,也不能再伴你同行,
因為我看到那邊沙地上揚起滾滾煙塵。
前來的人並非我該與之為伍的夥伴:
現把我的《寶庫》托付給你,
此書是我得以永生的憑依,更多的要求我也不再提。」
說罷他就轉過身去,
就像維羅納越野賽上的那些參賽者
爭先恐後地跑去奪取綠旗,
像一個賽勝者而不是賽敗者向前奔去。





               第十六首




三個佛羅倫薩人(1-63)
佛羅倫薩的腐敗(64-90)
但丁的繩子(91-114)
格呂翁的出現(115-136)

            三個佛羅倫薩人
            
這時來到一個地方,
那裡可以聽到溪水流入另一環的嗡嗡聲響,
那聲響猶如蜜蜂亂飛在蜂房。
此刻只見三個幽魂,
一起從正在走過的一群人中跑開,
著群人在火雨的燒灼下受著酷刑。
他們三人向我們跑來,每個人都在叫喊:
「停下倆,從你的穿著來看,
你像是我們那罪惡城市的人。」
哎呀!我看到他們遍體鱗傷,
有新傷痕,也有舊傷痕,都是被烈焰燒成!
至今我只要一想起,仍不禁心痛。
我的老師注意到他們的喊叫;
他轉過臉來對我說道:「現在,你等一等,
對這幾個人應當以禮相迎。
若不是這裡的自然力
放射烈火,我本想說:
加緊行事的最好不是他們而是你。」
我們剛剛停下步來,他們就又開始老一套的哭訴,
他們來到我們身邊,
三人圍成一圈,團團旋轉。
猶如一絲不掛、混身塗油的角鬥選手所做的一般,
他們交手時,在被擊敗和擊中之前,
總要伺機而動,爭取上風,
這三人也是如此旋轉,
各自把視線都投向我這一邊,
而脖頸不斷移動的方向則與雙腳恰恰相反。
其中一人開言道:「儘管這片沙地鬆軟,
令人難以立穩,
還有我們那被火燒焦和脫皮的面容,
這些都令我們的請求變得無足輕重,
但是,我們在世上的聲名
畢竟還能促動你的心靈來說出你是何人,
你那靈活的雙腳竟是如此堅定,不怕地獄的苦刑。
你看這個人,他緊踩著我的足印,
雖然他赤身露體,燒掉表皮,
但他生前享有的顯赫地位卻令你簡直無法相信:
他是那賢德的瓜爾德拉達的嫡孫;
圭多·古埃拉是他的大名,
他一生智勇雙全:既有頭腦,又有寶劍。
另一個足踏沙地,靠近我身邊,
他是泰加尤·阿爾多布蘭迪,他的聲音
在上面的人世間,本該被人採納為忠言。
至於如今與他們一起受苦的本人,
我是雅科波·魯斯蒂庫齊,
當然,凶悍的妻子對我的傷害甚於他人。」
倘若我不致被烈火燒灼,
我本來會跳下去,與他們呆在一起,
而且我相信:老師對此也會容許;
但是,恐懼終於戰勝了我善良願望,
因為這樣做會使我燒壞燎焦,
儘管我是那樣渴望將他們擁抱。
於是,我開言道:「並不是我輕視你們,
為是你們的現狀令我十分痛心,
這種心情只有很晚才能完全除清。
我的這位先生剛才對我說的幾句話,
使我立即想到:前來的人
就是像你們這樣的人。
我就是你們的同鄉,
我也一向總是抱著親切的心情,
談論和耳聞你們的業績和令人欽敬的大名。
我正在擺脫罪孽的苦水,去追尋
我那位言而有信的老師許諾我得到的甘果;
但事先我必須一直降到那地球中心。」

            佛羅倫薩的腐敗
            
那人繼續說道:「但願你的靈魂
能長久地把你的肢體指引,
但願你的聲名在死後仍能大放光明,
請你說一說:禮儀和英勇
是否仍如往昔存在於我們的城市,
抑或已經完全匿跡銷聲;
因為古利耶爾莫·博爾西埃雷對我們訴說的一番話,
曾把我們的寸心傷透,
他才與我們一起受苦不久,
此刻則與夥伴們走到前頭。」
「佛羅倫薩啊!新來的人和暴發的財富
已使你變得傲慢無禮和放肆無度,
這就使你深受折磨哀聲痛哭。」
我就是這樣揚起頭來,大聲疾呼;
那三人以為這便是對他們問話的答覆,
他們面面相覷,如同一個人聞知真相為大吃一驚。
他們齊聲答道:「倘若今後你總是能
如此輕鬆地滿足別人,
你真幸運!竟能說道如此簡明!
因此,一旦你離開這黑暗的天地,
返回人間,重見那美麗的繁星,
那時,你將會為能說出『我曾去過那裡』而感到高興,
也請你屆時向世人談到我們。」
說罷,他們就散開圈子,各自逃奔,
他們的雙腳迅捷如飛,恰似雀鳥展翅凌空。
還不到說聲「阿門」的工夫,
他們就已跑得無影無蹤;
於是,老師認為此刻應當起程。

              但丁的繩子
              
我跟在老師後面,我們走了一小段路程,
這時只聽得水聲如此鄰近,
我們彼此說話也勉強才能聽清。
就像那條最先有自己的入海通道的河流,
從蒙維索峰以東的地方瀉下,
又順勢從亞平寧山的左坡奔流,
在它傾瀉而下,流入低矮的河床之前,
世人把它稱做阿誇凱塔。
而到了福爾裡,這名稱就不見流傳,
它在阿爾卑斯山的聖本 峻嶺上如雷轟鳴,
因為它僅從一個落差中一瀉而下,
而它的墮落本該分散為一千個落差;
我們發現那赤色的河水也同樣是從一個陡峭的懸崖流下,
它發出響雷一般的轟隆聲,
只須很短時間就能把耳朵震聾。
我有一條繩子圍繫腰部,
我一度曾想用它
把那只皮毛斑斕的豹子拴住。
這時我已按老師對我所囑,
自行把它收捲起來交給他。
於是他把身子轉向右方,
盡量把繩子投到遠離岸邊之處,
扔進那片深谷。

             格呂翁的出現
             
我不禁暗自說道:「老師的眼神
如此注意地做出的新的暗示,說明
定有新的現象發生。」
啊!人們應當多麼謹慎!
因為他們身邊的人不僅觀察他們的行動,
而且還用頭腦來深入探測他們的內心。
他對我說:「我所期待、你所夢想的東西
很快就會來到上邊:
你必然很快就能親眼得見。」
說出那真相的人總會有一副撒謊的面孔,
因此,只要能夠,就該閉上嘴唇,
一面因無罪受責而蒙羞丟人;
但在這裡,我無法緘口不言;
讀者啊!我要以這部喜劇的詩句向你發誓
即使這部喜劇的詩句遠不能令你喜歡:
我眼見在那濃密而黝暗的空氣中,
有一個形影在浮游上升,
它能令任何一個膽大無畏的心也感到震驚,
它就像一個人有時沉入水底,
去把那卡住暗礁或深藏海底的
其他東西的船錨拔起,
它把上身伸展開來,而把雙腳則收縮到一起。





               第十七首




格呂翁(1-27)
高利貸者(28-78)
下降到第八環(79-136)

                格呂翁
                
「瞧那隻野獸,它有一條尖尾,
它穿山越嶺,衝破城牆,毀壞兵器,
瞧它把世界都熏上了臭味!」
我的老師開始對我這樣講;
他還向那隻野獸示意,叫它爬上
靠近我們行走的石頭盡頭的深谷邊沿。
那醜惡的欺詐形象已經來臨,
它露出了頭部和上半身,
卻未把尾巴拖到邊沿上面。
它的臉是正直人的臉,
忠厚善良之色透出容顏,
形體的其餘部分則都是蛇身蜿蜒。
兩隻利爪乃至腋下長滿毫毛,
兩肋、後背和前胸
佈滿一個個圓圈和一條條花紋:
不論是韃靼人還是突厥人
都從未制過這樣的布 :底襯、花樣更繁多,色彩更繽紛,
阿拉科涅也未織過這樣的紡織品。
正如小船有時停泊岸邊,
半在水中,半在地面,
也像在那些好吃貪杯的德國人中間,
海狸在嚴陣以待。準備作戰,
那惡毒的野獸也正只這樣
趴在那環繞沙地的石砌邊沿。
它把整條尾巴懸在空中扭來扭去,
而那毒叉則向上翹起,
如同蠍子一樣,那尾端也裝有這件武裝。

               高利貸者
               
師長說道:「現在應當
稍微改變一下我們行路的方向,
一直走到匍匐那邊的惡毒野獸身旁。」
因此,我們從右邊走下去,
又緊踩著深谷邊沿走了十步,
為的是徹底避開熱沙與火雨。
我們來到它的面前,
我這時看到稍遠的地方,
有一些人坐在靠近深谷的熱沙之上。
這時,老師對我說:「為了使你
充分體驗這一層的情況,
走過去吧,看一看他們的現狀。
你在那邊的談話要簡短:
等你回來時,我還要與這隻野獸談一談,
讓步它允許我們借用它那強壯有力的雙肩。」
於是,我單獨一人
緊貼著第七環的邊沿前往,
走到那悲慘的人群席地而坐的地方。
他們的雙眼迸發出他們的痛楚;
他們用雙手扑打這裡,扑打那裡,
時而抵擋烈焰,時而抵擋灼熱的沙地。
夏日裡的狗兒所做的動作也與他們不差分毫,
一旦被跳蚤或蒼蠅或牛虻所叮咬,
狗兒也會這樣抵擋,時而用嘴,時而用腳。
儘管我把目光投向某些人的面孔,
卻辨認不出任何人,
因為酷毒的火雨在紛紛落下,燒灼他們。
但我發現:每個人都有一個錢袋掛在脖頸
每個錢袋都有某種顏色和某種花紋,
他們似乎都在把各自的錢袋一味地看個不停。
我一邊觀望,一邊來到他們中間,
我看到一個黃色的錢袋,上有天藍色的圖案,
那圖案呈現出一隻獅子的姿態和嘴臉。
我的目光之車繼續向前,
這時,我有看到另一隻血紅色的錢袋,
那錢袋顯示著一隻鵝:它更多的是奶油色,而不是白色。
還有一個人,他那白色的小錢袋上
飾有一隻大腹便便的天藍色母豬,
他對我說:「你到這坑谷來做什麼?
現在你走開吧;因為你若是還活著,
就該知道:我的同鄉維塔利亞諾
將要來到這裡,坐在我的左側。
我是帕多瓦人,而這些跟我在一起的是佛羅倫薩人:
他們多次大喊大叫,簡直要把我的耳朵震聾,
他們喊道:『叫那位至高無上的騎士來吧!
他將帶著那飾有三頭山羊的錢袋來臨!』」
說罷他撇了撇嘴,又伸了伸舌頭,
猶如一頭在舔著鼻子的公牛。
我擔心若是逗留過久,
會使囑咐我略呆片刻的他氣憤,
我於是轉身回去,離開那些受苦的亡魂。

             下降到第八環
             
我發現我的老師已經
登到那兇惡的野獸的背上,
他對我說:「現在你要大膽、堅強。
今後我們就要用這樣的階梯層層下降:
你騎到我前面來,因為我想坐在中央,
這樣,那尾巴就不能把你弄傷。」
猶如一個人染上四日熱,就要顫抖發作,
他的指甲已變得沒有血色,
只要看到陰涼地,就會混身哆嗦,
我一聽此話,也變成這個模樣,
但是,羞恥心對我威逼恫嚇,
因為在英明的主人面前,奴僕也該變得堅強。
我坐到那碩大的肩膀之上;
我確實想說:「請抱住我」,
但我卻不能隨意發聲。
不過,以前在其他危難時刻,
他也曾救助過我,因而我剛騎上去,
他就用臂膀把我樓住,扶穩;
他於是說道:「格呂翁,現在你走動吧:
你要把圈子轉大,下降要慢:
你要想到你肩上載有新的負擔。」
正如小船逐漸向後退去,離開河岸,
格呂翁也是這樣緩緩離開坑谷邊緣;
等到它自覺可以任意翱翔之後,
它便把尾巴掉到方才前胸所在之處,
並把尾巴伸展開來,像鰻魚似的不住擺動,
它還用兩隻利爪把空氣向身上划動。
我相信:即使法厄同撤掉韁繩,
也不會比我更驚恐,
儘管他眼見天空已在燃燒,這現象至今仍可看到;
可憐的伊卡洛斯也同樣如此,即使他發覺腰際的羽毛
因蠟已融化而紛紛落掉,
此刻父親則向他叫喊:「你走錯了道!」
我這時的驚恐正是這樣超過他們,
因為我看到:我已完全置身空中,
除了那隻野獸,一切景象都從我眼前消失殆盡。
它緩緩地向前游動:
轉著圈子,徐徐降落,但是我只發覺,
風兒正從我迎面吹來,有從我身下拂過。
我此刻從右邊聽到,
我們下面有可怕的流水嘩嘩傾瀉聲,
因此,我伸出頭來,把目光朝下觀定。
這時,我更加害怕從空中掉下去,
因為我眼見火光熊熊,耳聽震天哭聲;
我嚇得混身發抖,把雙腿夾得更緊。
隨後,我又看到方才未能看到的景象:
我正在受苦的人群上空盤旋、下降,
他們變得越來越近,分散在四面八方。
正像獵鷹在上空飛翔過久,
未見誘餌和飛鳥就開始降落,
這就使放鷹者說道:「哎呀!你怎麼下來了!」
獵鷹疲憊不堪,緩緩降落,
它轉了一百個圈子,也不像素日那樣迅速靈活,
它落在離主人很遠的地方,既氣惱有懊喪;
格呂翁也是這樣降落在地,
緊靠那巉巖峭壁,
他卸下我們的身體,
隨即如箭離弦,霎時間渺無蹤影。





               第十八首




惡 囊(1-21)
淫媒者和誘姦者(22-39)
維內迪科·卡恰內米科(40-66)
伊阿宋(67-99)
阿諛者(100-136)

                 惡囊
                 
這個地方在地獄裡叫做「惡囊」,
它全部都是用鐵灰色的岩石構成,
正如四周環繞的峭壁一樣。
在這罪惡深淵的正中央,
一個井口敞開著,寬深異常,
我下面會說明這口深井的構造情況。
深井和高聳而堅硬的峭壁之間的
那個環形地帶,自然是圓的,
它把底部分成溝壑十層。
猶如條條壕塹圍繞城堡,
為的是把城牆保牢,
那些壕塹所呈現的形狀,
也正是這些溝壑所表現的模樣;
也像座座小橋把城堡的門洞
與外面的溝岸聯在一起,
塊塊岩石從峭壁的根基
延伸出去,橫跨堤岸與溝壑,
直通井口,而井口則把堤岸與溝壑既切斷又匯總收齊。
正是在此地,格呂翁把我們
從它的脊背上卸下;詩人
於是向左前行,我也便在後跟從。

            淫媒者和誘姦者
            
我從右邊看到新的景象令人心生惻隱,
我看到前所未見的鞭撻,看到新的苦情,
這第一惡囊到處都是這般光景
有罪之人一個個赤身露體呆在溝底:
從中間劃界,這邊一對人朝我們迎面走來,
那邊又有一對人與我們方向一致地走去,而兩對人的步伐都更大。
恰如在大赦年,由於朝聖者人數過多,
羅馬人想出妙法,要人們在大橋上,
做到過橋文明禮讓,
這一邊,大家都面向城堡,
走向聖彼得大教堂;
那一邊,大家則把山丘作為走向。
我看到這邊和那邊,在那灰黑色的岩石上,
都有頭上生角、手持長鞭的魔鬼
從後面追打著這些人。
哎呀!頭一鞭剛剛打下,
他們是怎樣地拔腿就跑啊!
沒有一個人想等待第二下、第三下的鞭打。

         維內迪科·卡恰內米科
         
我一面走,我的目光
卻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髓立即說到:「我過去並非不曾見過此人」;
因此,我停下步來,仔細端詳:
和善的師長也與我一起站住,
並且允許我往後走了幾步。
那個被鞭打的人把臉垂下,
以為這樣就可以隱蔽自己,但這對他用處卻不大,
我於是說道:「哦,你竟把目光垂到地面,
假若你的相貌不是要把人欺騙,
那麼,你就是維內迪科·卡恰米內科:
可什麼罪過令你遭受如此毒辣的折磨?」
他回答我:「我實在不想說;
但是,你的明確話語觸動了我,
使我回憶起往日的人世生活。
我就是那個唆使吉索拉貝拉獻媚,
去滿足那位公爵情慾的人,
正如那猥褻的傳言所說的內容。
不過,在這裡受苦的並不只有我一個波洛尼亞人;
相反,這個地方到處都是他們,
如今世上還見不到有這麼多的舌頭,
眼在薩維納河與雷諾河之間的地帶,把「西巴」這個詞學得朗朗上口;
你若想得到有關的驗證或證明,
只須記起我們那嗜財如命的秉性。」
他正在說話,一個魔鬼
就用皮鞭將他抽打,
並說:「這裡沒有女人可以哄騙,拉皮條的,滾吧!」

                伊阿宋
                
我回到我的護送者身旁,
接著我們向前走了幾步,
來到一塊岩石從陡壁突了出來的地方。
我們登上這座石橋並不吃力;
我們順著橋面,向右轉去,
離開了佈滿層層永恆之環的峭壁。
我們來到下面駕空的橋頂,
那駕空之處正可以讓受鞭刑者通行,
師尊說道:「你且站定,
你要讓這些生來不幸的人把視線對準你,
你方纔還不曾看到他們的面容,
因為他們曾與我們一起前行。」
我們從那古老的橋上望見,
另一邊的人群正朝我們這邊走來,
他們也同樣被皮鞭催趕。
慈善的老師未等我動問,
就對我說:「注意看那正走過來的魁偉的人,
他似乎並未因受苦而淚水漣漣:
他竟然保持著那威嚴的儀容!
這位就是伊阿宋,他憑借勇敢和智謀,
使科爾喀斯人把那只公山羊喪失掉。
他曾路過楞諾斯島,
那裡的婦女心狠手辣,殘酷無情,
竟把她們的所有男人一概殺盡。
在那裡,他用談情說愛的手段和花言巧語,
騙取了許普皮勒的芳心,
而那年輕的姑娘在此之前曾欺騙過所有其他女人。
後來他遺棄了她,儘管她身懷有孕,孤苦伶仃;
正是這個罪過使他如今受此苦刑;
這也是為美狄亞報仇雪恨。
與他走在一起的正是進行這種欺騙的人:
關於這第一條溝壑以及在其中飽受摧殘的人的情景,
知道這一點也就足夠了。」

                阿諛者
                
這時我們來到一個地方,
在那裡,狹窄難行的通道與第二道堤岸相連,
並把這道堤岸變成另一個橋拱的支撐點。
從這裡,我們聽到另一個惡囊中有人低聲呻吟,
嘴巴和鼻孔在呼哧呼哧地送氣,
還用手掌不住地拍打自己。
峭壁上鋪滿青苔,
因為有陣陣呼氣從下面升上來,
粘在石壁上,薰得鼻子難受,眼睛睜不開。
谷底又暗有深,
我們顫慄的地方無法令我們看清,
除非登到那塊岩石更加居高臨下的所在、石橋的拱頂。
我們來到那裡;我朝下面的溝壑一眼望去,
只見一些人沉浸在糞便裡,
那糞便就像是從人們的廁所裡流出來的。
我用目光在下面搜尋,
這時我看見有一個人污穢不堪,滿頭是糞,
看不出他書僧侶還是俗人。
此人向我喝道:「為何你如此目不轉睛,
專門看我,而不去看其他骯髒的人?」
我回答他:「倘若我記得不錯,
我曾見過你,你那時頭髮是乾的,
你是阿列休·英特爾米內伊·達·盧卡:
正因如此,我才專門盯視你,而不是盯視所有其他人。」
這時,他敲打自己的腦袋瓜:
「送我下地獄的是吹牛拍馬,
因為我的舌頭在這方面從來不知疲乏。」
聽罷此話,導師又對我說:「你注意
把視線稍微往前掃一掃,
你就可以用眼睛好好觀瞧,
看到那骯髒而又披頭散髮的娼妓的臉,
她在那裡用沾滿大糞的指甲抓搔著自己,
時而蹲下,時而站立。
她就是塔伊斯,那個婊子,
她的相好曾問她:『你對我是否十分感謝?』
她答道:『簡直感謝得五體投地!』
我們看到這裡可算足矣。」





               第十九首




買賣聖職者(1-30)
教皇尼可洛三世(31-87)
對所有買賣聖職的教皇的譴責(88-133)

              買賣聖職者
              
啊!術士西門!啊!可憐的追隨者們!
上帝的物品本該與良善結親。
而你們這些貪得無厭的人,
竟然拿這些物品去倒換金銀;
如今,應當為你們吹起喇叭,
因為你們現在呆在惡囊第三層。
我們這時來到了下一個墓穴,
我們登上了石橋的那個部分:
那部分恰好凌駕在溝壑的正中。
啊!最高的智慧!你在天上、
地上和這罪惡的世界顯示了多麼偉大的神工,
你賞罰功過的威力又是多麼公正!
我看到溝壑的兩側和底部,
都是灰黑色的岩石,大小也都相同。
我覺得,這些孔洞並不比
我那美麗的聖約翰洗禮堂裡的
那些孔洞更小或更大,那正是做洗禮之地;
其中有一個孔洞,在不多年以前,
我曾把它打敗,因為有一個人溺在裡面:
希望我現在所說的是個明證,使世人不致誤傳。
每個孔洞都有罪人的腳和小腿
乃至大腿,露在洞口之外,
其餘部分則在洞內填埋。
所有罪人的一雙腳掌都在燃燒;
因為兩個膝關節抖動得異常厲害,
即使上面有籐條和麻繩捆綁,也會被掙斷裂開。
猶如塗油的東西被火點燃,
那火焰也只是浮動在表皮上面,
這些罪人正是這樣:從腳跟慢慢燒到腳尖。

            教皇尼可洛三世
            
「此人是誰,老師?他通楚萬分,
抖動得甚於與其他命運相同的人」,
我這樣說道,「燒在他身上的火焰也更紅。」
他回答我說:「你若是願意我領你
沿著橫亙在更低處的那道堤岸走下去,
你就可以聽到他親口說明他本人和他的罪孽。」
我於是說:「只要你喜歡,我就樂於從命,
你是主人,你知道我不會背離你的旨意,
即使我不說出心中所想,你也會知悉。」
於是,我們來到第四道堤岸:
我們從左邊轉彎走下去,
走到下面那佈滿孔洞、狹窄難行的溝底。
好心的老師不曾讓我離開他的左右,
直到把我帶領到
那個用腿哭泣的人所呆的洞口。
我開始說道:「啊!可悲的靈魂!
你像根木樁,上下顛倒,插在地裡,
不管你是誰,你若能說話,就請開尊口。」
我呆在那裡,像是教士聽取不忠的殺手做懺悔,
那殺人犯被倒埋在坑中,
他把教士召來,請求免除死刑。
這時,他喊道:「你已經豎到這裡來了麼?
你已經豎到這裡來了麼,博尼法丘?」
那生死薄竟把我誑了好多年。
難道你這麼早就厭膩了已得的財富?
而你過去為了發財,曾不怕把那佳人騙娶到手,
隨後卻又把她變賣玷污!」
我聽罷此言,就如同不理解對方答話的人一般,
幾乎摸不清頭腦,
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維吉爾於是說道:「你馬上告訴他:
『我不是那個人,我不是你所以為的那個人。』」
我立即聽從指教,作了回答。
這一來,那鬼魂把雙腳一齊扭動了一下;
隨後又歎了一口氣,同哭泣的聲音對我說:
「那麼,你要求我做什麼?
你是否想知道,我何以對你
是如此重要,因而才使你跑下這懸崖陡壁,
你該知道,我生前曾身著尊貴的法衣。
我確實是母熊的兒子,
我是如此貪婪成性,想讓小熊們也能青雲直上,
在人世我把錢財放進口袋,在這裡則是把我自己打入惡囊。
在我的頭下,還有其他人被拖進,
他們被一個壓一個地平放在岩石的夾縫,
因為他們在我之前犯有買賣聖職的惡行。
等那個人來到此地,
我也會下降到那裡,
我方才把你誤認為是他,所以曾冒昧地提出那個問題。
但是,我的雙腳被火燒、
我如此被倒栽在這裡的時間,
比那個人將帶著那燒紅的腳插在此處要長:
因為繼他之後,還要從西方前來一個無法無天的牧人,
他的罪行要更加醜惡,
須由此人來遮蓋他和我。
來人將是新伊阿宋,從《瑪喀比傳》中可以讀到伊阿宋的事情經過,
正如伊阿宋的國王曾屈就於他,
今天那個統治法國的人對來人也是照舊這樣做。

      對所有買賣聖職的教皇的譴責
      
我不知道我當時是否過於唐突,
因為我只是用這樣的語氣對他答覆:
「喂,現在你告訴我:我們的主
曾向聖彼得索取多少錢財,
好讓他把天國的鑰匙交給聖彼得?
當然,他只不過是要求:『來跟從我。』
彼得和其他人也都不曾向馬提亞索過金銀,
當時,馬提亞被抽籤抽中,
接替那罪惡的靈魂所丟掉的職分。
因此,你就呆在那裡吧,這使你得到應有的懲罰;
你就好好地看守那來路不正的金錢,
它曾令你膽大包天,要造查理的反。
若不是對你曾在快樂的人世
執掌的權柄的尊重
阻止我對你冒犯,
我本會使用更加嚴厲的語言;
因為你的貪婪使世風日下,淒慘不堪,
把好人踩在足下,把惡人捧上了天。
那位福音書的作者早已發現你們這些牧者,
他看到坐在世界眾水之上的那個女人,
正在與地上的君王縱慾荒淫;
那女人生來有七頭十角,
只要她的夫君喜歡美德善行,
她就會威力無窮。
你們用金銀製造上帝:
這使你們與偶像崇拜者又有何差異?
除非是他們崇拜的偶像只有一個,而你們崇拜的則有一百個!
啊!君丁坦丁!並不是你的皈依成為多少罪惡的母親,
造成這些罪惡的卻是那第一個富有的父親
從你手中得到的贈品!」
我對他歌唱的正是這種調門,
這時,啃齒他的不是憤怒就是良心,
這促使他的雙腳極力地亂踢亂動。
我十分確信,這番話使我的導師很高興,
他臉上浮起滿意的笑容,一直在傾聽
我說出的坦率話語的聲音。
因此,他用雙臂把我抱起:
把我舉起來,貼近他的前胸,
隨即沿著下倆時走過的原路重又向上攀登。
他不知疲倦地把我摟緊,
一直把我抱到石橋的拱頂,
這石橋正是從第四道堤岸通往第五道堤岸的路徑。
在那裡,他輕柔地放下負重,
他是那麼輕柔,因為那石橋既陡峭又艱險,
對山羊也會是一道難關,
正是在這裡,另一個深谷又展現在我的眼前。





               第二十首




占卜者(1-30)
安菲阿拉俄斯、泰雷西阿斯、阿倫斯(31-51)
曼圖和曼圖西(52-12)
其他占卜者(103-130)

                占卜者
                
現在,我該賦詩敘述新的苦刑,
介紹關於深陷地下者的首部詩篇的
第二十首詩歌的內容。
我已完全做襖準備,
來觀望展現眼前的那片深層,
那裡浸透慘絕人寰的淚水漣漣;
我看到那渾圓的深谷中行著一夥人,
他們淚流不止,默不作聲,
邁著世人連續祈禱時做走的那種步伐行進。
把目光朝下,俯視他們,
令我震驚地發現:每個人
竟都是下頜與上半身的起點前後顛倒的情形;
因為面部已掉轉到臀部那邊,
他們不得不向後倒行,
這是由於他們無法向前看。
也許是因為患了癱瘓症,
每個人就這樣完全顛倒了前後身,
但是,我過去不曾見過、現在也不相信有這樣的事情。
讀者啊!但願上帝能讓你
從閱讀我的詩篇中獲益,如今你可以設身處地,
想一想:我又怎能眼干淚不滴,
而這時我看到,眼前我們這些人的形象
竟被這樣扭曲:淚水從眼中流出,
卻順著兩股之間的縫隙浸濕臀部。
我確實哭了,倚在那堅硬岩石的一個突起部分,
這一來,我的護送者卻對我說:
「你難道與其他蠢才一樣麼?
在這裡,只有喪失憐憫,才算有憐憫之心。」
有誰能比如下那種人更加邪惡難容,
他竟敢對神的判決萌生惻隱?

   安菲阿拉俄斯、泰雷西阿斯、阿倫斯
   
把頭抬起來,抬起來,看一看:
大地在特拜人的眼前竟豁然敞開,
他們在一叫喊:「你沉陷到哪裡去,
安菲阿拉俄斯?你為何離開戰爭?」
他只有向下沉淪,
一直沉落到米諾斯那裡,而米諾斯是抓住每個人,不讓逃生。
你看他把後背當作前胸,
因為他以前曾想看得過遠,
如今則只能向後看,並且倒退而行。
你再看一看泰雷西阿斯,他曾經改變模樣,
從男人變成女性,
全部肢體都變了形;
後來,他必須先用那根木棍,
再把那交媾的雙蛇敲打一頓,
他才得以恢復男性的特徵。
阿倫斯就是那個跟在泰雷西阿斯的肚皮後面行走的人,
他在盧尼的群山裡,在白色的大理石叢中,
把洞穴單方作自己的棲身之所,
而住在山下的卡臘拉人則把山上的荒地開墾;
他正是從這洞穴裡觀察星相和大海,
也沒有什麼東西把他的視線遮蓋。

             曼圖和曼圖西
             
還有那個女人,她那散亂的髮辮
把你無法看見的雙乳遮掩,
而她的另一邊,皮膚則是茸毛長遍,
她就是曼圖,她曾漂泊到許多地方,尋覓安身之處,
後來才在我的誕生之地落戶,
我很喜歡你聽我對此略加講述。
她的父親離開了人世,
巴庫斯的城池也遭到奴役,
在這之後,她不得不長期流浪世界各地。
在大地之上,在那美麗的意大利,
在封閉拉馬涅亞、俯瞰蒂拉利的那段阿爾卑斯山的山腳之下,
舒展開一片湖泊,它名叫貝納科。
我想,這片湖水是由上千條水源匯合而成,
湖水更多地浸潤著加爾達、卡莫尼卡河谷和亞平寧山脈之間的土地,
而不是在湖泊中淤積。
此處正是一個中心地帶:
特倫托、佈雷夏和維羅納三市的牧師若是走這條途徑,
都可以來此傳佈福音。
佩斯基耶拉位於這裡,那是座壯麗而堅固的堡壘,
用來抵禦佈雷夏人和貝爾加摩人,
在那裡,湖泊周圍的堤岸更加斜傾。
也正是在那裡,無法存儲在貝納科湖的湖水,
就不得不全部向外溢瀉,
化為江河流下去,浸潤碧綠的田野。
把湖水一旦開始流出,
它就改叫敏喬,而不再稱做貝納科,
它一直流經戈維爾諾洛,匯入波河。
它的流程並不很長,把窪地變成沼澤;
有時,它也往往缺水乾涸。
那個生性殘忍的處女經過這個地方,
看到有一片土地在那沼澤中央,
沒有莊稼,也不見居民的蹤跡。
為了躲避任何群居,
她與她的奴僕留在那裡,施展她的魔法巫術,
她在 那裡生活下去,並留下了她那靈魂出殼的身軀。
後來,那些散居在四周的人們
也聚集到這個地帶,它是那麼堅不可破,
因為四面俱是沼澤。
他們把這座城市就建立在她的遺骨之上;
為了紀念她率先選中這個地方,
他們不曾使用其他占卜方法,便把這座城市命名為曼圖亞。
城內的居民本來為數更眾,
那時節,卡薩洛迪的昏聵
尚未受到皮納蒙泰的欺哄。
因此,我告誡你:倘若你聽到
有人用其他方式解釋我家鄉的起源,
那麼,任何偽論都無法篡改真話實言。」
我聽罷說道:『老師,你闡述的道理
對我來說是如此明確,令我深信不疑,
我把其他說法只會看成熄滅的炭火一堆。

              其他占卜者
              
但請告訴我:在這群行進的人當中,
你是否看出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
因為我的心思只關注這件事情。」
於是,他對我說:「那個人把鬍鬚
從面頰放到棕黑色的肩膀之上,
過去,希臘的男人一度走光,
只有搖籃中的男嬰勉強得以留存
此人就是當時的那位佔卜者,他曾與卡爾卡斯一起,
在奧利斯確定吹斷第一根纜繩的時機。
他的名字是歐利皮魯斯,我那高雅的悲劇
在一些段落曾這樣把他吟誦:
你對他一清二楚,因為你曾把這悲劇全部熟讀。
另一個是如此膀瘦腰細,
他就是邁克爾·司各特,他才真正是精通
魔法幻術,迷惑世人。
你看看圭多·博納蒂;你再看看阿茲頓特,
後者現在可能想要拿起皮子和麻繩,
但是,時過境遷,後悔已晚。
你看那些萬惡的女鬼,
她們曾撇下縫針、梭子和紡錘,
卻充當女巫神婆,用藥草和假人興妖作怪,坑害世人。
但是,現在你該走了;因為該隱和荊棘
已落到兩半球交接的邊際,
把塞維利亞下面的海浪也觸及,
昨夜,明月團圞,
你想必記得很清:它曾一度
使你不致因那幽暗的森林而受驚。」
他這樣對我說明,於是我們重又登程。





              第二十一首




貪官污吏的惡囊(1-45)
馬拉布蘭卡們(46-57)
維吉爾與馬拉科達的談話(58-117)
魔鬼巡邏隊(118-139)

            貪官污吏的惡囊
            
我們就這樣從一座橋走到另一座橋,
邊走邊談我的戲劇所不想吟誦的其他事情;
我們這時來到了橋頂,
我們站立,觀望惡囊的另一條溝渠
和另一些徒勞的哭泣;
我看那溝渠黑暗得勝似烏漆。
如同在威尼斯人的造船廠裡,
把堅硬的瀝青熬煮在冬季,
這瀝青是用來塗抹他們那些磨損的舟楫,
因為在那個季節,他們無法去航海,
既然如此,有的人就在製造自己的新舟,
有的人則在填補航行過多的船舶的兩側;
有的人在加固船尾,有的人則在加固船頭;
有的人在做船槳,有的人在卷船纜,
也有的人在縫補前帆和主帆,
那下面熬煮又稠又厚的瀝青的情景
也同樣如此,但不是用火,而是用神功,
那瀝青把四處的峭壁也濺得粘粘糊糊,髒得驚人。
我看到的知識瀝青,裡面的東西卻無法看清,
只見沸煮掀起一個個氣泡不住翻滾,
先是全部膨脹起來,隨後變癟,又收縮下去。
我定睛向下觀望,
這時,我的導師說道:「瞧啊,瞧!」
他把我從我站立的地方拉到他的身旁。
我隨即轉過身去,猶如一個人
急切地要觀看他本應逃避的那個東西,
同時恐懼又立即使他勇氣全泯,
儘管仍想觀看,卻恨不得馬上離開;
我看見我們後面有一個黝黑的魔鬼,
順著石橋,飛步跑上來。
哎呀!他的長相是多麼兇惡猙獰!
在我看來,他的動作又是多麼暴烈蠻橫,
他張開兩隻翅膀,雙腳輕快如風!
他那個肩膀既高又尖,
一個罪人的雙臀恰好壓在他的肩,
而他則把那罪人的腳踝緊攥。
他從我們的橋上說道:「喂,馬拉布蘭卡們,
瞧這是聖齊塔執政官中的一名!
你們把他放到下面,我好再回到原地,
那裡有的是這類東西:
每個人都是貪官污吏,彭圖羅還不算在其內;
為了錢,『否』,也變成了『是』。」
他把那人扔下溝去,隨即順著堅固的石橋,
轉身回去,即使解掉鎖鏈的惡狗,
也不會如此飛速地去追趕小偷。

             馬拉布蘭卡們
             
那罪人沉落下去,有弓起背浮了上來,
但是,躲在橋上的那些魔鬼
卻喊道:「這裡可沒有聖沃爾托的地位:
在這裡,游泳要用另一種方式,可不像在塞爾基奧河,
因此,你若不想被我們抓破,
就不要浮到瀝青的表面上來露頭。」
接著,他們又用一百多把鐵叉把他叉住,
說道:「你該躲在這裡跳舞,
倘若你能,你還可以悄悄地偷雞摸狗。」
即使廚師也不會改變做法,讓他們的徒弟
用肉叉把肉塊按進鍋底,
不讓它從湯中浮起。

        維吉爾與馬拉科達的談話
        
那和善的老師對我說:「為了不讓人發現你在這裡,
你快蹲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去,
它可以把你遮蔽;
我若受到任何觸犯,
你都不要害怕,對這類事情我已司空見慣,
因為以前我也曾遇到這種麻煩。」
說罷,他就從橋頂走到另一邊;
他去到第六道堤岸上面,
這時,他不得不做出鎮靜自若的表現。
那些呆在橋下的魔鬼猛地跳將出來,
就像撲向乞丐的一群狗,
窮凶極惡,旋風似地動作,
而乞丐則立即停在原地,請求施捨;
他們一齊把鐵叉掉轉過來,向他扎去,
但是,老師立即喝道:「你們當中誰也不准惡意傷人!
在你們用鐵叉把我紮住之前,
你們當中應當出來一個聽我述說,
然後再商定是否用鐵叉扎我。」
所有的魔鬼齊聲喊道:「讓馬拉科達出去!」
這時,一個魔鬼走動了——其他魔鬼則立住不動,
這個魔鬼向老師走來,一邊念叨:「這對他究竟有什麼用?」
我的老師說:「馬拉科達,你難道以為,
你們眼見我平安抵達這裡,
是未得上天的恩准和神的旨意?
儘管我曾須要克服你們設置的一切艱難險阻,
放我們走,因為是天神要我
給另一個人指明這荒野的道路。」
這一來,那魔鬼的驕橫之氣頓時收斂,
他把鐵叉靠到腳邊,
並向其他魔鬼說道:「現在,不要傷害他了。」
於是,我的導師對我說:「啊!你偷偷地
躲在那石橋的亂石中間,
如今可以放心地回到我的身邊。」
這樣,我便開始走動,急忙來到他跟前;
而魔鬼卻一齊衝上前來,
我真擔心他們能否信守諾言;
我曾目睹協議投降的比薩步兵
就是這樣膽戰心驚,他們走出卡普羅納城,
發現自己周圍竟有這麼多的敵人。
我把整個身體都緊靠到我的導師身旁,
我也不敢從他們的神態移開我的目光,
那神態顯然並不善良。
他們把鐵叉放低,其中有一個對另一個說:
「你想要我扎一扎他的屁股嗎?」
另一個答道:「你就給他來一下吧!」
但是,那個與我的導師談話的魔鬼,
馬上轉過身去,說道:
「放下,放下,斯卡爾米利奧內!」
接著,他又對我們說:
「不能再順著這座石橋往前去,
因為第六座橋拱已完全斷裂,落進溝底。」
你們若想繼續前行,
就必須沿著這道堤岸行進;
附近有另一座石橋可以通行。
昨天,比此時晚五個多鐘頭,
這條道路斷裂就已有
一千二百六十六年之久。
我現在派遣我手下的人去到那裡,
察看是否有人從瀝青中露出頭來,
你們可以跟他們一起同行,他們不會心懷叵測,把你們傷害。」

              魔鬼巡邏隊
              
他開始說道:「阿利基諾出隊,還有卡爾卡布納,
還有你,卡尼亞佐;
巴爾巴裡恰,你來帶領這十人隊。
利比科克過來,還有德拉基尼亞佐,
格拉菲亞卡,還有呲著獠牙的齊裡亞托,
魯比坎泰以及法爾法雷洛,
你們要圍繞這沸湯滾滾的黑色粘膠尋覓:
讓這兩個人能安全地一直到達另一堆亂石形成的橋樑:
它完完整整地橫跨這層層深洞。」
「哎喲,老師!我看到的是什麼啊?」
我說道,「哦,還是讓我們不要護送,獨自前行,
既然你熟悉路徑,我也不為自己要求什麼護送。
倘若你像往常那樣眼亮心明,
難道你看不出他們在咬牙切齒,
虎視眈眈,隨時會幹出壞事?」
他於是對我說:「我不想讓你害怕:
你索性讓他去咬牙切齒就是,
他們這樣做是針對那些受熬煮之苦的人。」
他們向左岸轉去;但是,
在這之前,每個人卻都伸出舌頭,用牙緊咬,
朝著他們的頭目發出暗號;
於是,那頭目也便把肛門當作了號角。





              第二十二首




魔鬼與貪官污吏(1-30)
恰姆波羅·迪·納瓦拉(31-90)
恰姆波羅的詭計與魔鬼的爭鬥(91-151)

            魔鬼與貪官污吏
            
我過去曾見過騎兵拔營,
檢閱隊伍,開始進攻,
有時還後退撤兵;
我還見過輕騎兵在你們或阿雷佐人的土地上偵察馳騁,
也見過騎兵燒殺掠搶,踐踏敵營,
在競技場上,兩軍對峙,單騎相爭;
我曾見過騎兵打信號,有時吹號,有時打鐘,
用 鼓也用狼煙烽火通風報信,
既用我們自製的東西,也用外來品;
而我過去從未見過騎兵、步兵
竟用如此奇特的信號工具來開拔,
也從未見過靠陸地顯現或星辰位置確定航向的船舶用它來起碇。
我們歲同這十個魔鬼前行:
哎喲!多麼嚇人的一群夥伴!
不過,在教堂就是與聖徒為伍,在酒肆就是有酒鬼作伴。
我只好把我的注意力
放在瀝青膠液上,
觀看在其中被燒煮的人們的種種狀況。
就像海豚在海面弓起腰脊,
向水手傳遞風雨即將的信息,
叫他們必須想方設法保全他們的舟楫。
有些罪人也正是如此,
露出脊背以減輕痛楚,
而轉眼間,又把它藏到瀝青下面。
也像那些伏在水溝邊沿的青蛙,
只把嘴臉露到外面,
雙腳和大部分身軀卻隱匿在下邊;
四處的罪人也都是這般光景;
但是,一見巴爾巴裡恰走近,
他們也就急忙沒入沸騰的瀝青。

         恰姆波羅·迪·納瓦拉
         
我曾見過這樣一種景象,
如今一想起,仍使我心中發涼,
就彷彿是一隻青蛙流在那裡,另一隻則跳進水塘;
格拉菲亞卡內站在離他更近的地方,
用鐵叉叉住了他那沾滿瀝青的頭髮,
並把他拖了上來,活像拖上一隻水獺。
所有這些魔鬼的名字我都早已知曉,
因為在挑選他們時我就把這些名字一一記牢,
這時我則注意他們何以這樣呼叫。
「喂,魯比坎泰,你來用大鐵叉
把他紮住,被他剝皮!」
這些該詛咒的傢伙齊聲喊道。
我這時說道:「我的老師,倘若你能做到,
就請你想法弄清
那個落入仇敵之手的不幸者是什麼人。」
我的導師走近那人身邊;
詢問他哪裡是他的家園,
那人答道:「我生在納瓦拉王國。
我的母親把我送到一位 主那裡充當僕奴,
她與一個浪蕩子弟將我生下,
此人既蕩盡了家底,有毀滅了自己。
後來,我進入了那賢明的君主特巴爾多的王室:
在那裡,我開始賣官鬻爵,貪污受賄;
為此,我如今在這滾燙的瀝青中煮沸,是罪有應得。」
齊裡亞托的嘴巴兩邊
都呲出一顆獠牙,猶如野豬一般,
這令他感到,彷彿只用一顆也能把他撕爛。
這正是老鼠落在惡貓中間;
但是,巴爾巴裡恰用雙臂把他圍攔,
並說:「我來把他收拾,你們且呆在一邊。」
他又把臉轉向我的老師,
說道:「你若想從他那裡瞭解更多的事,
那麼,你就問吧,趁著別人尚未把他毀掉。」
導師於是開言道:「現在,你說一說:
你是否知道在其他罪人當中,有誰是拉丁人,
也在瀝青之下受苦刑?」
那人答道:「不久前,我剛離開一個人,他的老家就離那裡很近:
我本該仍與他一道被瀝青所遮隱!
這樣,我就不必害怕魔爪與鐵叉。」
這時,利比科克說道:「我們容忍得太過了」;
他當即用叉子把他餓一隻胳膊挑起,
把它撕裂,把連筋帶肉的一塊逕自拿去。
德拉基尼亞佐則想朝下面給他一下,扎他的雙腳;
這時,那位十人隊的頭目轉過身去,
面帶怒容,朝周圍來回掃視幾遍。
等他們稍微平靜下來,
我的導師就趁勢向那人提問,不敢延緩,
而那人仍在把自己的傷口看了又看:
「你說你方才不該離開那個人而來到岸邊,
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他於是答道:「他是修士葛米塔,
是加盧拉州人,是個惡貫滿盈的器皿,
他手裡掌管著他的主人的敵人,
卻使他們個個對他交口稱讚,滿意十分。
他拿了大筆錢財,不加審訊就釋放了他們,
正如他所說的行話;在擔任其他要職時,
他也照樣枉法貪贓,不是小污吏,而是貪污之王。
洛哥多羅州的米凱萊·贊凱老爺經常與他談話;
每逢談起撒丁的事由,
他們的舌頭就從不感到疲乏。

      恰姆波羅的詭計與魔鬼的爭鬥
      
哎喲!你們看那另一個也在切齒咬牙:
我本想再說下去,但我擔心他
在準備把我痛打。
那個大頭目轉向法爾法雷洛,
而法爾法雷洛卻瞪大眼睛,要傷害那人,
大頭目言道:「退下去,可惡的鳥。」
那嚇破了膽的人重又說道:
「如果你們想見一見托斯坎納人或倫巴德人,
或是想聽一聽他們講話,我可以叫他們過來;
但是,那些馬拉布蘭卡們必須站到一邊去,
使他們不致害怕遭到報復;
而我則流在原處,
我雖是一個人,卻能喚來七個人,
只要我像我們通常的做法那樣,吹一聲口哨,
有些人就會次瀝青中露出頭來。」
卡尼亞佐一聞此言,就抬起了嘴巴,
一邊還搖晃著腦袋,說道:「我聽出那狡猾的話,
他是想投身入瀝青底下!」
於是,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
答道:「我真是心眼太惡,
竟然要讓我的同伴受更大的折磨。」
阿利基諾按捺不住了,他與其他魔鬼意見相反,
他對那人說道:「你若沉落下去,
我不會快步把你追趕,
而是要展開雙翅飛到瀝青上面:
我們要離開那堤岸的頂端,讓峭壁把我們遮掩,
看看你一人能否勝過我們眾人。」
啊!閱讀詩篇的諸位啊,你就將有新奇的好戲看:
每個魔鬼都把視線投向堤岸的另一邊;
首先是那個魔鬼:他原來最反對這樣幹。
那個納瓦拉人抓住對他有利的時機;
他把雙腳在地上併攏,
剎那間縱身一躍,就從魔鬼頭目的手中脫了身。
為此,每個魔鬼都引咎自責,後悔莫及,
而那一個則悔恨更甚,因為疏忽大意正是由他而起;
因此,他暴跳起來,大喝一聲:「你跑不了!」
但這對他作用不大:
因為翅膀無法勝過害怕:
那個已鑽到下面,而這個則把胸膛一挺,朝上飛騰:
一旦獵鷹臨近,
野鴨也同樣立即向下潛入水中,
害得獵鷹只好氣急敗壞,重又飛向上空。
卡爾卡布裡納因中計而怒不可遏,
他飛來飛去,跟在阿利基諾爭鬥一番;
由於那貪官已逃得杳無蹤跡,
於是他把利爪指向他的夥伴,
他們兩個在溝渠之上扭打在一起。
但另一個也是只兇猛的雀鷹,
他也用利爪猛抓對方,他們雙雙
墮入沸湯滾滾的瀝青。
熱氣立即把談兩熏開,
但是,他們已無法從瀝青中飛起,
因為膠液已粘住他們的雙翼。
巴爾巴裡恰與他的手下十分焦急,
他命令其中四個飛向堤岸的另一邊,
全部手持鐵叉,而眾魔鬼快步如飛
都從這邊和那邊跑下堤岸,各就各位:
他們把鐵叉伸向那兩個被粘住的魔鬼,
那兩個早已在那瀝青的粘液中燙得皮開肉綻;
這時,我們離開了他們,而他們的處境依然狼狽不堪。





              第二十三首




但丁與維吉爾的逃離(1-57)
偽善者的惡囊(58-72)
兩個享樂修士(73-108)
該以法(109-126)
離開第六個惡囊(127-148)

          但丁與維吉爾的逃離
          
我們默不作聲,無人作伴,單獨前行,
一個在前,另一個殿後,
就像低級修士在街上行進。
由於方纔的爭鬥為我目睹,
我聯想起那個伊索寓言,
其中談到青蛙和老鼠;
「如今」和「現在」這兩個詞不比
這件事與那件事更為相似,
倘若把兩件事的開頭與結尾作一番仔細的對比。
正如一種想法從另一種想法迸發出來,
這種想法又使另一種想法隨之產生,
我最初的恐懼也由此倍增。
我這樣想道:「這兩個魔鬼遭到嘲弄,
又受到傷損,原因都在我們,
我相信,他們定會惱怒萬分,
倘若怒氣加在惡意上邊,
他們就會從後面緊追猛趕,
會比獵狗對待被它一口咬住的野兔還要凶殘。」
我此刻驚駭得毛髮豎立,
一心只想我們背後發生的事,
我於是說道:「老師,
如果你不馬上把你我藏起,
我真害怕那些馬拉布蘭卡們:他們已經在我們後面追趕,
我是這樣想像,而且也聽到他們在呼喊。」
老師說道:「我若是一面鏡子,
那麼,我照出你的外在形象,
不會早於你那內在形象。
恰在此時,你的思想來到我的思想當中,
以同樣的外表和同樣的行動,
這就使我從我們二人心中得出同一個決定。
倘若斜坡就在右邊,
我們可以從那裡下去,進入另加一個惡囊,
我們就將逃出那想像中的追趕。」
他還不曾把那決定說完,
我就看見那些魔鬼展翅飛來,離我們不遠,
他們是想把我們擒捉拿獲。
我的老師立即抱起我,
如同慈母從嘈雜聲中驚醒,
眼見燃燒的火光鄰近,
她抱起兒子,急速逃奔,不敢停頓,
關心孩子甚於關心她自身,
以致只顧穿上一件衣衫;
老師從堅硬峭壁的頂端,
俯身順著斜陡的岩石往下走,
而這陡坡的一端恰好堵住;另一個惡囊的邊沿。
傾瀉的流水從未奔馳得如此飛快,
推動那陸地磨房的水車輪子不住旋轉,
尤其在它流近輪子的葉片之時,
我的老師正是如此飛快地順著陡坡奔馳,
他把我緊緊摟在胸前,
像是他的兒子而不是夥伴。
他的雙腳剛剛沾上下面溝底的平地,
那些魔鬼就已經來到俯瞰我們的那片陡壁邊際,
但是,不必再對他們心剩畏懼;
因為崇高的天意
要他們看守第五道溝渠,
不准他們所有人擅離那裡。

             偽善者的惡囊
             
我們在下面發現一群衣著色彩醒目的人們,
他們邁著緩慢的步伐,繞著圈子前行,
他們哭哭啼啼,面容疲憊而無神。
他們身著長袍,風帽低垂,
放到眼睛前面,
那長袍的式樣像是為克呂尼修道院的僧侶所制的一般。
那長袍外面是鍍金的,金光閃閃,令人目眩;
但裡面卻全部綴滿了鉛,
這些長袍是那樣沉重,腓特烈的那些長袍倒像是把稻草絮在裡面。
哦,身穿這永恆的令人疲憊不堪的袍服啊!
我們仍然只是向左轉,與他們一起行進,一面注意諦聽那淒慘的哭聲;
但是,這人群在重壓之下如此疲乏,他們只能慢慢地移動,
以致我們每移動一步,就有新的夥伴同行。

             兩個享樂修士
             
因此,我對我的導師說:「請你設法找到幾個人:
他們的行動或姓名是世人皆聞,
請你一邊繼續行走,一邊把視線投向四周。」
有一個人聞聽我說的是托斯坎納語,
在我們後面叫道:「請你們停下腳步,
你們在這昏暗的空氣中竟跑得如此迅速!
也許你從我這裡會得到你所要求的那個答覆。」
於是,導師轉過身去,說道:「你且等一等,
然後你再依照他的步子前行。」
我停了下來,看到有一個人
用面部來表達內心要與我同行的急切心情;
但是,身上的重負和狹窄的道路使他們遲遲難行。
他們終於趕到,卻竭力用歪斜的眼光
注視我,不發一言
隨後又轉身面面相對,彼此言談:
「從喉嚨的活動來看,此人是活人;
倘若他們是死人,又有何特權,
無須穿上那沉重的衣衫?」
接著,他們對我說:「哦,托斯坎納人,
你已來到這群悲慘的偽善者中間,
你若不輕視我們,就請說明你是何人。」
我於是對他們說道:「我生長在那偉大的城鎮,
它坐落在那美麗的阿爾諾河沿岸。
我現在仍有過去一向擁有的肉身。
可你們又是誰?我眼見痛苦擠出那麼多的淚水,
從你們身上如此光輝耀眼,又受的是什麼刑罰?」
其中一人向我答道:「那黃澄澄的長袍
絮有厚厚的鉛塊,那重量
甚至使他們的天枰也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們曾是享樂修士,是波洛尼亞人;
我名叫卡塔拉諾,他叫洛德林哥,
我們曾一道被你的家鄉選定,
為保持它的和平,通常只選出一人,
為我們的所作所為
使加爾丁周圍的人等至今也能看清。」

                該以法
                
我開言道:「哦,修士們,你們的痛苦……」
但我不能再說下去,因為我眼前出現一個人,
他像十字架那樣,被人用三根木樁釘在地上,
他一見我便把全身扭動,
從鬍鬚中間發出陣陣歎息,
卡塔拉諾修士見此情景,
便對我說:「你所注視的那個受釘刑的人,
曾向法利賽人建議:
應當讓一個人去為人民犧牲。
他赤身露體,橫放在路上,
正如你所見的那樣,必須讓他
在有人經過之前,感受到來人有多大重量。
那岳父與參加會議的其他人
也同樣在這溝渠之內受刑,
正是這次會議為猶太人播下了惡種。」
這時,我看到維吉爾驚異萬分,
他目睹那人躺倒在地上成十字形,
竟然如此可恥地經受這永被放逐的苦刑。

            離開第六個惡囊
            
維吉爾隨後又向這個修士發出這樣的聲音:
「倘若你能,望你能樂意告訴我們,
右邊是否有什麼路徑可通,
讓我們二人可從那裡出去,
而不必迫使黑天使
來幫助我們離開這溝底。」
那修士於是答道:「比你所希望的還要好:
附近恰巧有一座石橋,
它從那大圈圈開始延伸,跨越所有可怕的谷壑溝壕,
只是在這一層,它已斷掉,無法越過:
你們可以順著那亂石殘巖向上攀援,
那亂石殘巖橫亙成斜坡堤岸,在溝底堆成一片。
導師地頭沉吟片刻,
隨後說道:「那個用鐵叉折磨罪人的傢伙
把事情講得不清不楚。」
那修士也說:「我早在波洛尼亞就聽說,
魔鬼有許多罪惡,我聽到的其中之一
就是:他喜歡撒謊,是撒謊的始祖。」
導師聽罷就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神色因憤怒而略顯不安,
我也離開了那些負重者們,
腳踏著那親切的足印。





              第二十四首




登上第七個惡囊的堤岸(1-63)
盜賊的惡囊(64-96)
變 形(97-120)
瓦尼·福齊及其預言(121-151)

         登上第七個惡囊的堤岸
         
在這新春伊始的一年的這段時期,
寶瓶座上的太陽光輝照射得越來越暖,
黑夜則已走向一天的一半,
這時,大地上的寒霜
在描摩她那雪白的姊妹的形象,
但她那筆鋒卻不能延續久長;
農夫缺少草料,
他起身一看,只見田野一片素裹銀裝,
因此,他拍打臀部,焦急懊喪,
他返回房內,踱來踱去,怨天怨地,
像個可憐人不知如何處理,
接著,他有走出門來,重新產生希冀,
因為他看到世界在頃刻之間
就已改變面貌,
他於是拿起牧杖,趕出羊群去吃草。
老師令我如此吃驚,
因為我見他突然滿面愁容,
那速度之快正如他剛才用藥治好我的恐懼症。
在我們來到那座坍毀的石橋時,
老師曾轉身向我露出親切和藹的神情,
那是第一次我在山腳下與他相遇時所見到的面容。
他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亂石殘巖,
隨後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他張開了手臂,一把將我抱起。
正如一個人似乎總是成竹在胸,
一邊思考,一邊行動,
他也同樣如此,扶我向一塊巨石的頂端攀登,
他又凝視著另一塊巉巖,
說道:「你然後再爬到那塊岩石上面,
但事先要試一試,它是否堅固,能把你承擔。」
這可不是一條身著長袍的人所能走的路徑,
我們只能勉強地才能一塊一塊地向上攀登,
儘管他是輕飄飄,我則靠他推動。
若不是那道堤岸的陡坡
比另一道要短,
我真不知他會怎樣,而我必定會累得猶如敗兵。
但是,由於整個惡囊都是
向那極低的深井斜傾,
層層山谷就呈現出這樣的地形:
外層堤岸向高處走,內層堤岸向低處行,
我們雖然終於來到那道堤岸的尖頂,
但從那裡,最後一塊岩石又與堤岸斷開,向下斜傾。
我爬到上面時,肺腑之氣已近耗盡,
我無法再繼續前行,
剛一爬到那裡,就坐下不動。
「現在你該改掉這偷懶的毛病」
老師這樣說道:「因為不論
坐在羽絨墊上還是躺在被子下,都同樣不能天下揚名;
一旦沒有聲名,虛度此生的人
就會在世上流下自己這樣的殘痕:
猶如水中的泡沫,空中的煙雲。
因此,站起來吧:用打贏
一切戰役的精神來戰勝辛勞,
只要不想萎靡不振,隨沉重的身體傾倒。
應當順著更長的階梯向上爬;
光是離開那些人還不夠。
你若領悟我的話,現在就幹起來,爭取有利於你的結果吧。」
我於是站起身來,顯示出
我擁有的氣息你我感覺到的還要足,
並且說道:「走吧,我是剛強有力,無所畏懼。」
我們踏上石橋,向前走去,
這石橋如此坎坷嶙峋,狹窄難行,
而且比前一座還要陡峭至甚。

              盜賊的惡囊
              
我邊走邊談,為的是不顯得乏力疲倦,
這時從另一道溝壑裡傳出一個聲音,
但說出的話時斷時續,令人難懂。
我不知那聲音說的是什麼,儘管我已來到橋頂,
正是在這裡,那橋拱橫跨溝渠:
但說話的人似乎在起步走動。
我朝下望去,但即使目光銳利,
也由於昏暗無光而無法看到溝底,
因此,我說:「老師,請你
設法去到另一道堤岸,讓我們走下這石橋的陡壁;
因為在這裡,我聽也聽不清,
向下看,卻什麼也看不見。」
老師說:「我不向你作別的回答,
只有採取行動,
因為正當的要應以行動來滿足,不必吭聲。」
我們從石橋的一端走下橋去,
那一端恰好與第八道堤岸相連,
那惡囊隨即展現在我的眼前;
我看見裡面有一大堆蛇,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蛇形形色色,種類繁多,
至今一想起來,我的血液就仍會難以循環,
利比亞以及它那沙漠也不能再自我吹噓;
因為儘管放煙蛇、帶翼蛇、畫尾蛇
都是它的產物,還有直行蛇乃至雙頭蛇,
再加上整個埃塞俄比亞和位於紅海之濱
的那個地區,卻也從未出現
這許多毒蛇與瘟蟲。
在這一大群殘酷而惡毒至極的蛇物當中,
有一些赤身露體、驚駭萬分的人們在狂奔,
他們無法希望找到雞血石來治傷,尋到洞穴來藏身:
他們的雙手被蛇纏繞,倒綁在背後,
也有些蛇把頭尾順著胯骨鑽出鑽進,
再從前身繫成結子,死死捆緊,

                 變形
                 
瞧,在我們站立的堤岸這邊,
有一條蛇纏住了一個人,
它從那人的脖頸與肩膀相連之處穿出去。
即使寫「o」或「i」也從不會有如此之迅,
那人轉瞬就自行點燃,用火自焚,
他終於不得不倒下,全部化為灰燼;
他就這樣在地上被燒得屍骨不存,
隨後把灰塵又自己一起聚攏,
驀地又恢復原來的人形:
偉大的哲人們曾這樣宣稱:
鳳凰涅槃,死而復生,
涅槃時它就要活到第五百個年份。
它一生不食草料也不餐五穀,
而只是以乳香和豆蔻的汁液來果腹,
薰衣草和沒藥是最後的裹身布。
正如一個人跌到又不知是如何跌到的,
是由於血脈堵塞令他身不由己,
他一旦站起,便四下觀望,
因身受的巨大折磨而神色迷茫,
同時還邊觀瞧,邊歎息;
這個罪人也同樣如是,此刻已經站起,
啊,上帝的威力是多麼嚴厲,
為了報復,竟給他如此猛烈的打擊!

          瓦尼·福齊及其預言
          
導師隨即詢問他是何人;
他因而答道:「我是不久前
才從托斯坎納落入這殘暴的食管。
我生前喜歡過禽獸般非人的生活,
猶如騾馬,而我正是一頭騾;
禽獸瓦尼·福齊就是我,皮斯托亞是與我相稱的窩。」
我於是對導師說:「請告訴他不要溜掉,
並問一問是何罪把他打落在那下邊;
我曾見過他是個嗜血暴怒的人。」
那罪人聽懂我的話,並未佯作不明,
而是將注意力和面孔都向我對準,
露出悲淒而由羞愧的面容;
他隨即說道:「令我感到的不是
我被迫脫離了人世,
而是你在悲慘的境地認出了我,又眼見我如此淒慘。
我無法拒絕你的提問,
我被打入地獄正是因為
我偷竊了聖器室的珍奇物品,
而過去卻把罪名誤加給另一個人。
但是,為了不讓你見此光景而樂禍幸災,
你若將來離開這黑暗的地帶,
現在就張開耳朵,聽一聽我的告白:
先是皮斯托亞把黑黨分子驅趕而人口銳減,
後來則是佛羅倫薩更新施政方式和人選。
瑪爾斯從馬格拉河谷提取火氣,
這火氣卻包圍在烏雲濃霧裡;
在那突然大作的狂風暴雨之中,
一場鏖戰展開在皮切諾場上空;
最後火氣將用猛力撕破雲霧,
白黨分子則將一一被擊傷。
我說此話,就是為了讓你痛斷肝腸。」





              第二十五首




瓦尼·福齊的侮辱行為和但丁對皮斯托亞的詛咒(1-15)
肯陶爾卡庫斯(16-33)
五個佛羅倫薩盜賊:第二種變形(34-78)
第三種變形(79-151)
 
瓦尼·福齊的侮辱行為和但丁對皮斯托亞的詛咒

這個盜賊言罷此語,
便抬起雙手,用手指做出淫穢的嘲弄手勢,
喊道:「接過去吧,上帝,讓我用它來教訓你!」
從這時起,有幾條蛇對我可算友好,
因為其中一條此刻把他的脖頸纏繞,
彷彿在說:「我不要你再嘮叨」;
另一條蛇纏在他的雙臂上,重新把他捆緊,
同時把字身牢固地繫在他的前身,
這使他的雙臂絲毫不能活動。
啊,皮斯托亞,皮斯托亞!為何你不能決心使自己化為灰燼?
這樣你就不致繼續長存,
既然你為非作歹,勝過你的祖宗!
我經過暗無天日的各層地獄,
不曾見過有鬼魂竟敢對上帝如此傲慢狂妄,
即使從特拜城牆上跌下身亡的那一個也不敢如此猖狂。

             肯陶爾卡庫斯
             
那人連忙逃走,一句話也不再多說,
我這時看見一個肯妖爾滿面怒容,
他跑過來,叫道:「那狂徒在哪裡,在哪裡呢?
我相信,縱然馬雷馬的蛇
也不會與這個肯陶爾馬背上的蛇一樣多,
正是從這裡開始長出人的模樣。
在他的後頸之後,雙肩之上,
蜷伏著一條張開雙翼的龍,
那龍見人就把烈火朝對方身上噴。
我的老師說道:「這是卡庫斯,
他住在阿文汀山的石窟裡,
經常把鮮血潑灑遍地。
他與他的兄弟們走的不是一條路徑,
因為他曾把詭計玩弄,
偷竊了他附近的大批牛群;
因此,他在梅格立斯的棍棒之下
結束了他那可鄙的活動,
也許梅格立斯打了一百下,而他則連十下不曾覺察。」

     五個佛羅倫薩盜賊:第二種變形
     
正當他這樣說的時候,那肯陶爾則已跑了過去,
這時,在我們下面來了三個鬼魂,
我和我的老師都不曾發覺他們,
只是在他們喊叫「你們是誰?」時,我們才看見這三個鬼魂:
因此,我們中斷了我們的談話,
我們的注意力也便只放在他們身上。
我並認識他們,但他們卻像
往往在偶然情況下那樣,
一個人不得不把另一個人的名字呼叫,
說道:「錢法,你呆在哪裡?」
因此,我伸出手指,放到從下巴到鼻子的地方,
讓老師對此注意。
讀者啊,現在你若不願相信
我將說出的事情,那也不足為奇,
因為我雖是親眼得見,卻也勉強相信此事不虛。
我把目光投在他們身上,
只見一條六足蛇在其中一人的面前竄出,
把那人全身緊緊纏住。
它用中間的雙腳繞住那人的肚皮,
又用一對前腳抓住他的兩隻胳臂;
接著用牙齒啃 他的左右面頰;
它的一對後腳爬上他的大腿,
把尾巴盤在大腿中間,
又順著臀部從後面伸展。
即使常春籐也不會像這條可怕的爬蟲
這樣緊繞一棵樹,
他竟然把自己的肢體與另一人的肢體交纏在一處。
雙方的肢體像是用熱蠟粘在一起,
他們的顏色也融合到一塊,
不論哪一個已都顯不出原來的色彩,
正如把一張紙莎草放在火焰之前,
一種棕褐色就在紙上蔓延,
那顏色不再是黑色,而白色卻也悄然不見。
其他二人注視著這情景,各自不禁叫囔:
「哎呀!阿涅洛,你怎麼變成這個模樣!
你看你既不是兩個,也不是一個」
這時,那兩個頭已變成一個頭,
兩個混在一起的身體卻只有一張臉,
他們雙雙都消失在這裡面。
那人的雙臂與蛇的一對前足合成兩條膀臂,
大腿連帶小腿,以及胸膛和肚皮
都匯成了世人從未見過的肢體。
先前的一切外貌均遭破壞:
那怪異的形象既像原來的兩個,卻又一個也不像,
那怪物就這樣邁著緩慢的步子走開。

              第三種變形
              
猶如綠蜥蜴在伏暑白晝的驕陽輻射下,
從一個籬笆轉到另一個籬笆,
它穿過道路,疾如閃電,
一條凶如烈火的大蛇似乎也正是這般,
朝著另外二人的腹部衝刺過去,
那大蛇皮色青黑,宛如胡椒的顆粒,
它刺穿了其中一個的部分身體:
這部分正是我們作為胎兒吸取養分之地;
它隨即在那人面前直挺挺地倒下去。
那被刺穿的人盯視著它,卻一言不發;
甚至還併攏雙腳,不住地打著呵欠;
就像是睏倦和發燒在襲擊他。
他注視著蛇,蛇也注視著他;
一個是從傷口,另一個從嘴巴,
冒出陣陣濃煙,而兩股煙又相撞到一處。
盧卡努斯今後在描述可憐的薩貝洛和納西迪奧的篇章中,
應當默不作聲,
應當等待傾聽別人來大發才情。
奧維德也不要再說什麼卡德莫和阿雷圖薩,
因為他在詩中讓後者化為泉水,讓前者化為爬蟲,
而我對他並無艷慕之心;
因為他從不曾使兩種性質的東西
面對面地相互變更,
使兩種形態如此迅速地改變各自原形。
這兩個東西的變化都符合這種規矩:
那蛇把尾巴分成叉狀,
那被刺傷的人則把雙腳縮到一起,
大小腳相互間粘連得如此緊密,
霎時間看不出
有任何顯示聯接的痕跡。
那分叉的尾巴漸漸成為人形,
而另一方的人形卻逐漸喪失殆盡,
前者的皮逐漸變軟,後者的皮則逐漸變硬。
我眼見那人的雙臂漸漸朝腋下縮進,
那爬蟲的雙足原來很短,這時則在伸長:
那雙臂縮成多短,這雙足就延伸多長。
接著,蛇的兩隻後足繞在一處,
變成那人遮掩的男性生殖器,
而那人的可憐生殖器卻分化為蛇的雙足。
這時,雙方噴吐的煙霧也有了新的顏色,
它使一方的身上長出人皮,
卻使另一方的人皮竟然脫去,
一個立起,另一個倒臥,
但雙方都不把對視的惡意眼光偏移,
正是在這眼光下,雙方改變各自的嘴臉。
那個立起的人把嘴臉扯向鬢角,
這就留出了過多的材料,
竟然使本無雙耳的面頰上長出一對耳朵:
那多餘材料中未曾向後收縮的部分,
則依然留在原處,
它給臉面安上了鼻子,並使雙唇有了應有的厚度。
那個躺倒的東西把嘴臉向前延伸,
把雙耳縮入頭部,
正如蝸牛把雙角縮入硬殼之中;
還有那舌頭,原是完整的一條,隨時能講話,
這時卻分裂開來,像是一把叉,
而另一個身上的分叉舌卻自行合攏,呀不再把煙霧噴。
變成爬蟲的那個鬼魂
窸窸 地爬著,逃往深谷,
在它後面的另一個鬼魂則邊說話,邊把痰吐。
接著,那鬼魂把新變出的肩膀背向那蛇,轉過身去,
對另一個鬼魂說:「我真希望布奧索
能像我方纔那樣,匍匐地沿著這條路徑跑去。」
這便是我看到的第七層惡囊中餓破爛貨變來變去的情況;
這裡,我請求原諒我對這件奇事的宣講,
倘若我的筆法略嫌雜亂無章。
儘管我的雙眼有些模糊不清,
精神也恍惚不定,
但那二人卻無法悄悄逃遁
而讓我看不清那瘸子普喬,他是最先前來的三個夥伴當中
唯一的一個不曾變形;
另一個則是你——加維萊啊——因他而哭泣的那個人。





              第二十六首




對佛羅倫薩的詛咒(1-12)
陰謀獻計者的惡囊(13-48)
尤利西斯與狄奧墨德斯(49-84)
尤利西斯的最後一次航行(85-142)

           對佛羅倫薩的詛咒
           
佛羅倫薩,你且享受一番吧!既然你是如此偉大,
你展開雙翼,翱翔在天涯海角,
而你的名字也傳遍地府陰曹。
在那群盜賊當中,你竟發現有五名是你的市民,
為此我感到羞恥,無地自容,
而你也不會因而提高身價,大受尊敬。
但倘若臨近清晨時做的夢總是屬真,
那麼,你不久之後就會親身體驗
普拉托乃至其他城市都渴望你遭受的那種厄運。
而倘若這厄運業已發生,那也不算過早:
既然它總要發生,那就索性讓它早日來到!
因為不然的話,這會使我更加痛苦,正如我會變得更加衰老。

           陰謀獻計者的惡囊
           
我們離開那裡,我的導師拉著我,
重又走上那層層台階,
而先前我們沿著這些石階下去,曾累得面色發白;
我們繼續走著那荒涼的路徑,
在那石橋的坎坷嶙峋的亂石叢中,
若不是用手相助,單靠腳則寸步難行。
當時我非常悲痛,至今
每逢我追憶起我所目睹的情景,
我仍十分傷心,並且比通常更加抑制住我的才情,
使它不致任意馳騁而不受美德指引,
既然吉利的星宿或更加美好的事物賜予我這樣的天分,
我自己就不該把它濫用殆盡。
在普照世界之物
向我們隱藏它的面龐更少一些的時辰,
這時,蒼蠅也讓位於蚊蟲,
在高地上歇息的農夫
看到山谷之下有多少熒火蟲在飛舞,
也許,那地方正是他收割葡萄和耕耘土地之處;
這第八個惡囊就是這樣到處閃爍著火光
我們剛剛來到那石橋頂上,
就立即看出那惡囊的最低地方。
猶如那個人借助兩頭熊來進行報復,
他眼見以利亞的車子離開塵世,
這時,拉車的馬匹豎起身子,向天空飛馳,
他無法目送以利亞與車馬。
卻只見烈焰一團,
宛如雲朵,浮上九天;
團團火焰正是這樣在溝壑的狹窄低地中游動,
因為任何火焰都不曾顯示它所掩藏之物,
每團烈焰都隱匿著一個罪人。
我站在橋上,翹起腳尖觀看,
倘若我不曾攀住一塊巉巖,
即使無人推我,我也會向下跌落。
導師見我如此聚精會神,便說:
「這些火球裡都有亡魂;
每個亡魂都被烈焰包攏,火焚全身。」

         尤利西斯與狄奧墨德斯
         
我答道:「我的老師,聽你一說,
我更加肯定;不過,我早已察覺,
情況就是這樣,而且我還想對你說:
在那個火球裡的究竟是誰?
那火焰上方分成兩部,彷彿
是從把埃特奧克勒斯及其兄弟的屍體放到一起的火堆裡竄出。」
他回答我說:「在那裡面受苦刑的是
尤利西斯和狄奧墨德斯,
他們就是這樣一起受到報復,正如一起曾遭天怒;
在他們的火焰裡面,
那匹藏有伏兵的木馬也在呻吟,
而這也正是那羅馬人的高貴種子破土而出的原因。
他們在那裡為施展計謀而哭個不停,
這計謀曾使戴伊達密婭死後仍為阿奇琉斯而傷慟,
他們還為竊走帕拉迪奧像而備受苦刑。」
我說:「他們若能從爍爍燃燒的火焰中講話,
老師,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懇請,
但願這懇請頂得上一千次的求情,
請你不要不准我等待,
等待那有雙角的火焰到此來臨:
你可以看出:我出於渴求與他們相會,竟朝火焰彎下了身。」
他於是對我說:「你的請求值得大為稱讚,
因此,我接受你的請求;
但是,你該注意約束你的舌頭。
你且讓我來開口,我也領會你想瞭解的情由;
因為他們是希臘人,
也許會不屑與你攀談答問。」
由於那火焰已來到這裡,
我的導師認為時間地點都很相宜,
我聽到他用這樣的方式說出話語:
「哦,呆在同一個火焰裡的你們二位啊,
如果說我生前對你們有過功績,
如果說我曾寫過高雅詩句,
也算是於你們有過功勞,且不論這功勞是多是少,
那麼,就請你們不要走開;但請你們其中的一位說一說,
他是去到何處迷失路途,並且一命嗚呼。」

        尤利西斯的最後一次航行
        
古老火焰中那個更大的角,
開始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正像火焰被風兒吹得不住晃動;
那火焰的尖端擺來擺去,
如同一條舌頭在言語,
它傳出了人聲,說道:「刻爾吉
曾阿爸我留在加埃塔附近的地方一載有餘,
這發生在埃涅阿斯給這座城市如此命名之前;
在我離開她的時際,
不論是對兒子的親情,還是對老父的孝心,
也不論是那應有的戀情,
它想必曾使潘奈洛佩感到歡欣,
所有這些都不能把我心中的熱情戰勝,
我熱切希望成為周遊世界的行家,
洞悉世人的弊端與美德的能人;
但是,我航行在這遼闊無垠的大海上,
只駕著一葉扁舟,只有一小夥人作伴,
而我也不曾被這些人拋下不管。
我看見了地中海的此岸與彼岸,
最後,我還看見了西班牙乃至摩洛哥,
以及被這四周的海水浸潤著的撒丁島和其他島嶼。
當時,我和同伴們都已年老力衰,
我們仍來到了那狹窄的入海口,
那裡正是海格立斯劃出他的界標之所在,
界標警告世人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在右邊,我先已離開了休達。
我說:『哦,弟兄們,經過千難萬險,
你們總預算到達了西方境界,
在我們所剩無幾的知覺
所處的這個如此短暫的甦醒狀態,
你們千萬不可放棄那親身體驗:
尾隨著太陽,去探索那無人的世界。
你們要考慮你們的起源:
你們並非生來就像禽獸般活著,一無所成,
而是要追求知識與善行』。
我著短暫的一番話打動了我的同伴們的心,
他們如此急切地渴望繼續前進,
我後來幾乎難以阻止他們的航程;
我們把船尾掉向清晨,
我們把雙槳變成狂飛的翅膀,
一直向左方疾馳。
黑夜已望見另一極的群星點點,
而我們這一極則如此低落,
甚至無法露出海面。
月亮把光芒射向下方,
在我們投入這艱辛的航行之後,
這光芒曾五次熄滅,五次照亮,
這時,出現了一座大山,
由於距離太遠,它顯得模糊不清,
我覺得我從未見過任何大山像它那樣高聳入雲。
我異常興奮,但很快便轉為悲啼;
因為從那新的大地上一陣旋風倏起。
擊打前部舟楫,
它使船隻隨著周圍的海水旋轉了三次:
到第四次,則把船尾向上掀起,
正如迎合另一位的歡心,使船頭向下衝去,
最後,我們都被淹沒到海裡。」





              第二十七首




圭多·達·蒙泰菲爾特羅(1-30)
羅馬涅的現狀(31-57)
圭多的罪孽與受懲(58-136)

        圭多·達·蒙泰菲爾特羅
        
那火焰這時已經豎直,
它停止跳動,不再言語,
經溫和的詩人的許諾,已經離我們而去。
正在此刻,追隨其後的另一團火焰
卻使我們那視線轉向它的頂端,
因為從那裡發出絲絲的聲咽。
猶如那西西里的公牛,
它最初便是隨著嗎人的哭泣哞哞而叫,
這也是正當合理的:因為正是他用自己的銼刀把它製造,
那公牛隨著受刑者的呼海,
不住嗥叫,雖然它全部都是同銅鑄造,
卻彷彿只有它本身在痛苦號啕;
這樣,由於從一開始便從烈火之中找不到
透氣散熱的孔洞和通道,
慘痛的話語就變成烈火的呼嘯。
但是,既然這話語從火焰的尖端找到了通氣的途徑,
這就使那尖端產生
舌頭在發出話語時所做的同樣顫動,
我們聽到那火焰在說:「哦,請你聽著:我在向你說話,
而你現在講的是一口倫巴德語,
你在說:『如今,你走吧,我不再想讓你留下』,
儘管我也許來得過晚,
但願你不要因為要停下來與我談話而生厭煩,
你瞧,我就不感厭煩,況且我還在焚燃!
既然你恰好是現在從那溫馨的拉丁大地
墮入這暗無天日的世界,
而我又是從那片大地上帶來我的一切罪孽,
那就請你告訴我:羅馬涅人是在和平還是在戰爭;
因為我就生長在那裡,
在烏爾比諾與台伯河一湧而下的那個山崖之間的崇山峻嶺。

             羅馬涅的現狀
             
我仍在向下探身,注意傾聽,
這時,我的導師在我身邊碰了碰我,
說道:「你說話吧;這是個拉丁人。」
我早已準備好作出回答,
於是我毫不遲延地開始講話:
「哦,隱藏在下面火焰中的靈魂,
你的,羅馬涅不論是過去還是如今,
都是這般光景:它的暴君心目中從來並非沒有戰爭;
但是,在我離開那裡時,它卻沒有任何明顯的戰爭跡象。
拉維納仍像多年以前那樣:
達·波連塔這只山鷹把它置於自己的卵翼之下,
甚至用自己的翅膀把切爾維亞也加以掩藏。
這片土地早已經受長期考驗,
並且在綠色獅爪之下,
對法蘭西人進行了血腥屠殺。
達·維魯吉奧那老小兩頭惡犬,
在那慣常用鑽頭般的牙齒把人咬得稀爛之地,
使蒙塔尼亞飽受摧殘。
那頭小獅子從白色的巢穴,
統領著拉莫內河與桑泰爾諾河的兩座城市,
它自夏至冬不斷改變自己的派系。
那座被薩維奧河浸潤一側的城市,
正像它位於平原與山嶺之間,
處在暴君統治與自由國家並立的條件。
現在,你是誰,我請求你告訴我們:
你萬不可比別人更不肯談論,
但願你的名字能因此而在世間長存。」

           圭多的罪孽與受懲
           
由於那火團兀自呼呼作響,
那尖尖的頂端也就來回擺動,
隨即送出這樣的人聲:
「倘若我認為,我的回答是給與
一個終究會返回塵世的人,
這團火焰就會不再搖動;
不過,既然過去從這底層
從未有人生還——如果我聽到的果是實情,
我就回答你而不怕浪籍聲名。
我曾是個武士,後來又做過方濟會教士,
因為我以為,我繫上這條腰帶就能贖清罪,
我的信念本來會完全實現,
若不是那個大司鐸——讓他不得好死!——
又讓我把遠先的罪孽重犯;
我願意讓你知道他是怎樣又為何這樣幹。
自從我的母親給了我血肉之軀,
我所從事的活動
就不是獅子的勇猛,而是狐狸的奸計。
我精通種種狡詐伎倆和陰謀詭計,
我如此神妙地運用機謀,
聲名甚至遠揚到世界的盡頭。
待到我眼見來至我的年紀的這個階段:
每個人到了這個年齡,
都會不得不降下風帆,盤起纜繩,
原先令我喜歡的東西這時就會令我厭棄,
我悔恨,我懺悔,我遁入空門;
唉,我這可憐的不幸者啊!這可能會於我有益。
新法利賽人的王公
在拉特蘭附近發動戰爭,
他既不是對付撒拉遜人,又不是對付猶太人,
因為他的每個敵人都是基督教徒,
沒有一個人曾戰勝過阿克,
也沒有一個人曾經商到蘇丹的國土;
他既不顧及自己的最高權位和神聖職能,
又不顧及我身上的那條聖索,
那聖索通常用來使繫帶者消瘦腰身。
但是,正如君士坦丁要求希拉蒂山洞中的西爾維斯特羅
來為他治癒麻風病,
此人也同樣要求我來充當醫生,
為他治癒他那妄自尊大的熱症:
他徵求我的意見,我則緘口不談,
因為他的話語像是夢囈胡言。
接著,他進一步說道:『你的心不要恐懼;
我從現在起就赦免你,
你須教給我如何才能把巴列斯特裡納打翻在地。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能把天國開啟和關閉;
但是,這兩把鑰匙
卻是我的前任所不曾珍惜』。
這時,那嚴厲的談話把我威逼到這步田地:
我從中認識到:沉默對我更加不利,
於是,我說:『父親,既然你先洗涮我的罪惡,
而如今我又不得不重蹈覆轍,
只要多許諾而少守約,
你就將旗開得勝,穩坐那崇高的寶座』。
我死之後,聖方濟前來接我;
但是,黑天使當中的一個,
卻對他說:『不要把他帶走:不要妨礙我。
他應當來到這裡,來到我的奴僕中間,
因為他曾為人出謀劃策,瞞哄欺詐,
從那時以來,我就時刻準備揪住他;
凡不悔罪的人就不能獲得赦免,
不能既悔罪又把舊罪重犯,
因為這是不能容許的自相矛盾的事端』。
啊,我是多麼痛苦!那黑天使抓住我並對我說:
『也許你不曾想到:我是不是個講究落腳學的人!』
我這時才恍然覺醒。
他把我帶到米諾斯面前;
米諾斯把尾巴在那堅硬的脊背上繞了八圈;
他咬著自己的尾巴,怒氣衝天,
說道:『此人該屬賊火中的罪犯』;
因此,你如今看到我正是在那裡遭受劫難,
我身著這樣的衣閃,一邊行走,一邊苦不堪言。」
他就這樣把他的話講完,
那火焰以便痛哭,一邊去遠,
它把那尖尖的角彎下去,不住抖顫。
我們——我和我的老師——也便再往前行,
順著那石橋一直走到另一座橋拱,
那橋拱橫亙另一條溝壑:
在溝壑中,那些因為挑撥離間而犯罪的人正在得到應有的報應。





              第二十八首




挑撥離間者(1-21)
穆罕默德與阿里(22-63)
皮埃爾·達·梅迪齊納(64-90)
庫利奧(91-102)
莫斯卡·德伊·蘭貝爾蒂(103-111)
貝爾特朗·德·鮑恩(112-142)

              挑撥離間者
              
有誰能僅僅用不受約束的語言,
充分傳達我眼下所見:
那鮮血淋淋、創傷纍纍的情景,哪怕把它說上幾遍?
任何語言肯定都無法說明這全部情景,
因為我們的言辭和智力
都不足以令我們理解這許多情形。
倘若把所有那些曾在普利亞
那備受命運捉弄的必爭之地、
因特洛伊人和長期戰爭而流血犧牲的人
——正如李維所言不虛地寫出的,
那長期戰爭曾把掠奪的指環
高高地堆積如山;
與那些為抵禦羅貝托·圭斯卡爾多的進犯
而受重創的人,以及
那些屍骨仍積聚在切普拉諾的人放到一起
——在切普拉諾,每個普利亞人都在撒謊蒙騙,
而就在那裡,老阿拉爾多
從塔利亞科佐附近大獲全勝而未動干戈;
不論這些人的肢體是怎樣被刺穿還是被砍斷,
他們都無法與第九個惡囊
的慘狀相比相攀。

            穆罕默德與阿里
            
一個酒桶即使失掉了中板或側板,
也不如我所見的一個人那破損不堪,
那人竟被劈成兩半:從下巴一直劈帶屁眼:
大小腸懸掛在兩腿只間,
心肺肝脾全都暴露在外面,
還有那令人作嘔的袋子——它把吞嚥下的食物都變成糞便。
我凝目盯視他身上的一切,
他則望著我,用雙手把自己的胸膛扯開,
說道:「現在,你看我是怎樣把自己撕成兩塊!
你看穆罕默德被割裂得多麼厲害!
在我面前,阿里正在邊走邊哭,
他的面部從下巴到蓄髮的前額被砍成兩片。
你在此處看到的所有其他人
生前都是不和與分裂的製造者,
因此,他們都被砍成這般光景。
這裡,有一個魔鬼跟在後面,
他虐待我們是如此凶殘,
每逢我們把這痛苦的道路轉上一圈,
他就把犯有此類罪行的每一個人都劍劈兩半;
因為在重新走到他跟前之前,
原有的傷口都已合攏愈痊。
可你又是何人?竟在這石橋上目不轉睛地觀看。
也許你是為了推遲前去受刑,
儘管上面早已根據你的認罪而將苦刑判定。」
我的老師答道:「既不是死神將他勾魂攝魄,
也不是罪孽把他召來忍受折磨;
而是已故的我為了使他對陰曹地府有充分的體驗,
必須帶領他把地獄遊遍,
帶領他到這下面轉上一圈又一圈:
這便是實情,正如我現在與你談話一樣屬真。」
他們有一百餘人聽到我的老師講話,
這時都在溝壑之內停下步來,把我凝視,
他們都驚奇萬分,甚至忘記身受的酷刑。
「既然你或許不久就能重見天日,
那麼你如今就可以告訴多里奇諾修士:
倘若他不願很快就追隨我來到這裡,
他就該設法囤積糧食,
這樣,即使被大雪圍困,也不致把勝利奉送給那個諾拉瓦人,
否則,那人也不會如此輕易取勝。」
穆罕默德對我說出這番話語,
他已抬起一隻腳,準備掉轉身軀;
說罷,他便把腳放落在地,起步離去。

         皮埃爾·達·梅迪齊納
         
另一個人的喉嚨被刺穿,
他的鼻子也被切開,一直切到眼眉下面,
他只有一隻孤零零的耳朵,
他一直與其他人一起,驚奇地望著,
他在其他人面前,敞開他的喉管,
那喉管一片赤紅,鮮血四濺,
他說道:「哦,不曾判罪的你啊,
我曾在拉丁大地上見過你一面,
倘若面貌的過分相似不致騙過我的雙眼,
你該記住皮埃爾·達·梅迪齊納,
如果你一旦返回人間,
重見那從維爾切利向下綿延到馬爾卡博城堡的溫馨平原。
你該告訴法諾的那兩位名人,
即圭多大人,還與安喬列洛:
讓他們曉得:倘若預見並非徒勞,
他們在卡托利卡將被扔出他們的船舶,
並被裝進袋裡淹死在海水,
這正是出於一個狠毒暴君的背叛行為。
奈圖努斯在塞浦路斯與馬略卡之間,
也從未見過這樣滔天的罪行,
這既不是海盜的行徑,也不是阿耳戈人的手段。
那叛賊雖然只用一是眼睛觀看,
卻控制著那片土地,而這裡與我在一起的兩個人,
則寧願從未見過這座城鎮,
那叛賊將會把那兩位名人召來與他談判,
隨後他會設法讓他們
不必向那佛卡拉的巨風禱告許願。」

                庫利奧
                
我於是對他說:「你若願意讓我把你的消息帶到世間,
那麼就請你指出並說明,
那個見到米尼就感到傷心的究竟是何人。」
這時,他把一隻手放到他的一個夥伴的腮下,
並且打開那人的嘴巴,
喊道:「這便是你說的那個人,他不能說話,
他曾被驅逐,也曾打消凱撒心中的疑慮,
揚言什麼一個人準備就緒,
總是會因遲疑不決而一敗塗地。」
啊!庫利奧喉嚨裡的舌頭竟被切斷,
在我看來,他那神情是多麼驚愕慌亂!
而他當初進言時則又是如此大膽!

        莫斯卡·德伊·蘭貝爾蒂
        
有一個人,他的一隻手和另一隻手都被砍斷,
他在那昏暗的空氣中舉起兩個殘肢,
這就使鮮血濺污了他的臉面。
他在叫喊:「你也該記得莫斯卡吧,
可憐的人啊!他曾說過:『把他幹掉算了』,
這就給托斯坎納人播下了災難的種子。」
而我又給他加上了一句:「這也使你的家族遭到滅亡」;
於是,此人痛上加痛,
便像一個人悲痛欲絕,精神失常,逕自走向他方。

          貝爾特朗·德·鮑恩
          
但是,我卻仍留在原地,望著那群鬼魂,
我這時看見一個東西,光是把它講出來,
我也會感到十分恐慌,因為沒有捏的證據來證明它的慘狀;
只是良心才使我感到心安理得,
它是個良好的伴侶,使人得到保護,感到解脫,
因為它使人自覺清白無過。
我當時確實親眼得見,如今也彷彿在眼前,
那是一個無頭的上身在行走,
那行走的樣子與那淒慘一群的其他人別無二致;
他抓住被砍掉的腦袋的頭髮,
像提著一盞燈籠似的擺動它
那腦袋盯住我們,說道:「哎呀!」
它把自己當作自己的燈光,
它們是兩位一體,又是一分為兩:
只有那一位才知道如何才能這樣。
他徑直來到橋頭,
這時,他把那提著整個腦袋的手臂高高舉起,
為的是把他的話語貼近我們的耳際,
他說道:「你這人依然在喘氣,
你是前來觀看那些死人,那麼你就看看這殘酷的刑罰吧,
看看是否有什麼刑罰如這個刑罰一樣嚴厲。
既然你要把我的消息帶去,
你就該知道:我就是貝爾特朗·德·鮑恩,
就是那個向幼主進獻惡毒讒言的人。
我曾使他們父子相互反目:
亞希多弗也不曾用如此險惡的挑撥手段,
離間押龍與大衛的情感。
正因為我把關係如此親密的人分裂開來,
可憐的人啊!我這軀幹上的頭腦
才從其根部被兩下分開。
這樣,因果報應的法則從我身上也便可以觀察出來。」





              第二十九首




傑裡·德爾·貝洛(1-39)
金屬偽造者:格裡弗利諾·德·阿雷佐與卡波基奧·達·錫耶納(40-120)
錫耶納人的虛榮心(121-139)

           傑裡·德爾·貝洛
           
許多受苦人和種種怪異創傷
使我淚珠盈眶,視線迷茫,
眼見這般光景,我不禁想哭泣一場;
但是,維吉爾對我說:「你還看什麼?
為什麼你的視線仍一味地停留在那下面,
停留在那些被切割得殘缺不全的悲慘鬼婚中間?
你在其他惡囊中並沒有這種表現:
你若以為能把他們都一一觀看,
那麼你該想到:這深谷有二十二哩方圓。
此時,月亮已在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
而還有許多需要觀看的景像是你不曾見過。」
我隨即答道:「如果你想到
我之所以這樣觀瞧,
也許你會容許我再呆下去」,
這時,導師業已向前走動,我也便在他後面隨行,
我已回答了他的提問,
此刻又補充說道:「在我如此注意觀瞧的溝壑之中,
我想,其中必有一個鬼魂是屬於我的血統,
他在為自己的罪孽而痛哭受刑,
這罪孽使他在那下邊付出代價如此慘重。」
老師於是說道:「你從現在起,
不必再在他身上放置你的思緒,
你該想到別的事情,且讓他逕自呆在那裡:
因為我在石橋的橋頭就看到了他,
他在用手指向你指指點點,百般威嚇,
我還聽到有人呼叫他的名字:傑裡·德爾·貝洛。
當時,你正一心一意地觀取
那曾擁有阿爾塔弗爾泰城堡的人,
所以你不曾向那邊張望,他也便動身離去。」
我說道:「啊,我的老師,
他因暴力而亡,有些人至今尚未為他報仇雪恨,
而這些人理應分擔這奇恥大辱,
這才使他不屑與我相會,不肯與我交談,
才如此揚長而去,我對此正是這樣看:
也正因為這個原故,他令我對他更加惜憐。」
我們就這樣談論著,一直來到原先地點,
這地點從石橋上可以把另一個深谷展現,
倘若光線更強,甚至可以把谷底的一切縱覽。

金屬偽造者:格裡弗利諾·德·阿雷佐與卡波基奧·達·錫耶納
  
我們來到整個惡囊的最後一個苦行禁地,
在我們的眼前,可以
一一展示出那裡的僧侶,
種種怪異的叫苦聲向我射來,
猶如鐵製利箭,激起我的哀憐,
我情不自禁地用雙手蓋住我的耳眼。
正像在7月和9月之間,
瓦爾迪基亞納、馬雷馬和撒丁的那些醫院,
把所有患者都一齊放到一道溝壑,令人目睹心酸,
這裡也正是如此情景,
從中散發的氣味也同樣臭不可聞,
那臭氣猶如通常來自腐爛的肢體。
我們往下行走,來到漫長石橋最後一道堤岸,
依然只是走向左面;
這時,我的視線更加清晰,
我觀瞧下面的谷底,
在那裡,崇高天主的使臥,那絕不錯判無辜的正義女神,
正在懲罰被記錄在案的偽造者罪人。
我不認為,在埃吉那島會看到你這更加淒慘的情景,
那時節,空氣中充滿了有毒的細菌,
島上居民都一一喪生,
所有的動物,甚至一隻小小的蠕蟲,
也全都中毒倒下,而後來那些古代居民,
根據詩人們的講述說明,
又從螞蟻的種族中得以死而復生;
儘管在那黑暗幽谷中所見的慘狀同樣令人傷情,
因為那裡的鬼魂奇形怪狀,三五成群,在有氣無力地呻吟。
他們一個躺在另一個的身上,
有的壓著他人的肚皮,有的趴在他人的肩膀,
有的順著那淒涼的路徑匍匐而行。
我們沉默不語,一步步地行進,
一邊觀看這些病人,以便傾聽他們的哀聲,
他們都無力抬起他們的軀身。
我看到兩個人背靠背,席地而坐,
就如同放在灶火上的兩個互相緊貼的扁鍋,
他們從頭到腳,長滿骯髒的瘡痂;
我過去從未見過一個馬童,
因為主人在呼喚而如此拚命揮動馬刷,
也不曾見過有哪一個馬伕是如此不甘守夜刷馬,
這些鬼魂正如上述馬童和馬伕那樣,因為刺癢難熬,
經常用手指甲在自己身上亂搔亂抓,
他們找不到對付刺癢的其他辦法。
他們用指甲把疥瘡刮下,
就像用刀在鯉魚的鱗片上剝刮,
或者是在剝刮別的魚,而這些魚的鱗片更大。
我的導師向其中一人開言道:
「哦,你在用手指剝點你鎧甲上的網眼,
你有時竟把手指當作鐵鉗,
請告訴我們:呆在此處的那些人當中,
是否有拉丁人,
但願你能永遠單靠手指就足以從事這種勞動。」
那人邊哭邊答:「我們倆都是拉丁人,
你看,我們在此都被毀壞了面容,
可你又是誰,竟然問起我們?」
導師於是說道:「我是這樣一個人:
我與這個活人下到此地,一層又一層,
我要向他指點地獄的情景。」
這時,那二人相互緊貼的身體立即分離,
他們倆與間接地聽到此話的其他人一起,
都各自轉身看我,一邊渾身戰慄。
善良的老師緊緊貼近我的身邊,說道:
「你想知道什麼,就對他們說吧」;
既然他願意我這樣做,我便開始講話:
「但願塵世對你們的記憶
不致從世人的腦海中消失,
而是能歲歲年年延續下去,
請告訴我你們是誰,是哪裡人:
但願你們那不堪入目、令人作嘔的苦刑
不致妨礙你們向我說明。」
一個人答道:「我是阿雷佐人,
阿爾貝羅·達·錫耶納曾令人把我處以火刑,
但並不是我為之而喪命的罪過把我伐入此境。
誠然,我曾開玩笑地對他講:
『我能使自己在空中飛翔』;
而那個好奇任性、頭腦欠缺的人卻非要我向他展示這個伎倆;
只是因為我不曾讓他變為德達路斯,
他就叫那個認他為子的人
將我活活燒死。
但是,米諾斯則是因為我在人世曾從事煉金術,
才把我打入這十個惡囊中的最後一個,
而他在判罪上不可能犯錯誤。」

           錫耶納人的虛榮心
           
我於是對詩人說:「現在是否有人
像錫耶納人那樣虛榮心重?
肯定不是法國人,因為他們遠沒有那麼崇慕虛榮!」
這時,另一個麻風病人聽到我的話,
就對我所說的話作了回答:「你且把下面這些人不要算在名下:
其中有斯特裡卡,他曾懂得有節制地把錢花,
還有尼哥洛,他曾用丁香花蕊做調料,
是他最先發現這種闊綽的習慣,
讓這類種子生根在菜園;
你該把那浪子隊伍也不算在內,
其中那個卡恰·德·阿西安曾揮霍掉大片樹林和葡萄園,
還有阿巴利亞托,他曾使他的明智得到表現。
但是,為了讓你知道是誰在支持你反對你反對錫耶納人,
你該把目光向我仔細對準,
這樣,你便可以把我的面孔看清:
你便會看出:我就是卡波基奧的亡魂,
我曾用煉金術偽造金銀:
你該記得我,既然我能很好地將你辨認,
正如伶俐的猿猴就是我的本性。」





               第三十首




假扮他人者:賈尼·斯吉基·米耳拉(1-45)
偽造貨幣者:亞當師傅(46-90)
說假話者:西農(91-99)
亞當師傅與西農的爭吵(100-148)

   假扮他人者:賈尼·斯吉基·米耳拉
   
尤諾因為塞墨勒的原故,
遷怒於特拜家族,
她曾先後兩次表現了她的嫉妒,
就在此時,阿塔瑪斯精神喪失常態,
一見妻子每隻手
各抱一子走來,
便叫道:「讓我們把網撒開,
我要把那由此經過的母獅和兩頭幼獅抓來」;
他隨即伸出那無情的手爪,
把那名叫萊阿爾庫斯的兒子揪住,
舉起旋轉了一下,就把兒子朝一塊石頭擲去;
而妻子則抱著另一個兒子投海自盡。
幸運女神轉動車輪,
使大膽包天的特洛伊人的時運
從高轉低,國王與王國一起玉石俱焚,
這時,悲淒、可憐而又歹毒的赫枯巴,
一見一命嗚呼的波利塞娜,
又痛苦地發現
她的波利多魯斯喪命在海邊,
她瘋狂地哀嗥,猶如吠犬;
巨大的悲痛是她精神錯亂。
但是,從未見過有人
在傷害野獸和人類肢體方面竟然如此殘忍,
即使那特拜人的狂怒和特洛伊女人也不及毫分,
我聽見的兩個面無血色、赤身露體的鬼魂
正是這般光景,他們邊跑邊咬,
猶如豬圈一旦打開,豬玀便猛地衝出,亂咬狂奔。
一個鬼魂撲向卡波基奧,
一口咬住他的後頸,
拖拽著他,讓他的肚腹刮著堅硬的地層。
留在原地的那個阿雷佐人,
渾身打戰,對我說道:「那惡魔是賈尼·斯吉基,
他總是這樣狂怒地虐待別人。」
「哦!」我對他說:「但是願你不致被人咬住脖頸,
有勞你費神說出。
那方才離開這裡的是何人。」
他於是對我說:「那是邪惡的米耳拉的古老亡魂,
她不去追求正當的愛戀,
卻假扮父親的情人。
那女人與其父犯下罪孽,
把自己假扮成別人的身形,
正如那個走遠的人一樣,
為了賺得畜群中的那匹牡馬,
他竟敢冒充布奧索·多納蒂,
把合法的遺囑口授立下。」

         偽造貨幣者:亞當師傅
         
我一直盯視著那兩個狂怒的人,
待到他們去遠,
我才把視線轉向其他生來不幸的鬼魂。
我看見一個人,形狀像是詩琴,
倘若他的腹股溝
斷離人體分叉的其餘部分。
那嚴重的水腫病,由於腹水難消,
竟把肢體變得怪狀奇形,
面孔也與肚腹不相對稱,
這使他一直把雙唇大張,
恰似肺癆患者所做的那樣:
他因為口渴難熬,下唇垂向下巴,上唇則翻捲向上。
此人對我們說道:「哦,你們這些不受任何苦刑的人,
我真不知你們
為何來到這苦難的世道,仔細觀瞧
亞當師傅的悲慘堪憐的處境:
我生前擁有的東西比我想要的多得多,
而如今,可憐的人!我竟切盼滴水解渴。
條條小溪從卡森蒂諾的翠綠山丘涓涓流下,
匯入阿爾諾河,
這些溪流的河床清涼而又濕軟,
這情景一直在我的眼前呈現,而這並不徒然,
因為這些形象使我加倍舌燥口乾,
遠甚於那使我面容日益消瘦的病痛,
嚴峻的正義裁判使我備受苦情,
它從我犯罪的地方找到懲治的憑依,
這也便使我更加痛苦歎息。
那個地方就是羅梅納,正是在那裡,
我偽造鑄有洗禮者形象的金幣;
因此,我才在城堡上留下那被焚的屍體。
但是,我若能在這裡看見
圭多或亞歷山德羅再或他們的教士的可悲魂靈,
我也不會把目光投向布蘭達泉。
這裡面已經有了一個魂靈,
如果那些瘋瘋癲癲、轉來轉去的鬼魂艘言真是;
可這於我又有何作用,既然我的手腳已被捆緊?
我若能變得更加身輕,
即使我在一百年裡只能走上一吋,
我也早就會登上那條小徑,
從這畸形的人群中把他來尋,
儘管這惡囊方圓有十一哩,
橫寬還不到半哩。
我正是因為他們才來到這一夥人當中,
他們曾唆使我鑄造弗洛林,
這些金幣摻有三開偽劣的黃金。」

            說假話者:西農
            
我於是對他說:「那兩個可憐的人又是誰呢?
他們相互緊靠,躺在你的右邊,
渾身冒著熱氣,就像濕手在冬天。」
他答道:「自從我落到這陡峭的溝壑之中,
在這裡見到他們,他們就一直不能轉動,
我相信,他們永遠也不能轉動他們的軀身。
那一個是說假話的女人,她曾對約瑟發出指控,
那一個是說假話的男人,特洛伊城的希臘人西農:
他們都患上急性熱病,道臥在地,焦臭難聞。」

         亞當師傅與西農的爭吵
         
其中那個男人惱羞成怒,
也許是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受到如此玷污,
他立即用拳頭捶打那說話的人的堅硬肚腹。
那肚腹竟然如同鼙鼓;
亞當師傅則用他的臂膀猛擊他的面部,
而這一擊也似乎並不你那一拳輕,
一邊對他說道:「儘管我的肢體沉重,
這使我無法活動,
但我的這條胳臂卻靈便自如,能幹這種事情。」
這時,那人說道:「當年你前去被火焚燒,
你的動作也沒有如此迅猛:
但是,你鑄造假幣卻正是這樣迅急,甚至更加疾速如風。」
那水腫病人說道:「你說此話卻是實情:
但是,在特洛伊,別人要你講出真話,
你卻不曾提供真實的證明。」
西農說道:「我固然說了假話,但你也鑄造過假幣,
我是因為一樁罪行而來到此地,
而你所犯罪行則要你任何其他魔鬼所犯的還要多!」
那個肚皮鼓脹的人答道:「發假誓的傢伙,
你該記得那頭木馬;
你該感到疾首痛心,因為全世界都知道這樁罪行!」
那希臘人則說道:「但願口渴把你折騰,
使你的舌頭乾裂;還有那腐臭的腹水
使你的肚皮脹成一道籬笆,遮住你的眼睛!」
這時,那造幣這有說:「由於你所犯罪行,
你的嘴巴就要像如今這樣永遠大張;
我雖口渴嘴乾,腹水鼓脹,
你則高燒如火,有痛難當;
為了舔一舔那喀索斯的鏡面,
我不會讓人多費唇舌求你這樣幹。」
我全神貫注地聽他們吵鬧,
這時,老師對我說:「現在你就只管看吧,
我險些要與你爭吵!」
我此刻才聽到他在怒氣沖沖地跟我講話,
我十分羞愧地轉過身去面向他,
至今這情景還縈繞在我的腦中。
正像一個人夢見自己遇上不幸,
他儘管已在夢中,卻仍渴望做夢,
他希望那是夢境,卻又好像那並不是夢,
我此時也正是這種心情,我說不出話來,
我希望能道歉,然而也道了歉,
我卻以為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老師說:「哪怕是更少的羞愧之心,
也能把更大的過錯洗淨,
況且這也不算是你的過錯,因此,你盡可釋去種種痛悔之情;
你該注意到;我時刻都在你的身旁,
一旦幸運女神再次把你
送到人們進行這類爭執的地方;
因為願意傾聽這種相罵,是一種低劣的願望。」





              第三十一首




巨 人(1-45)
寧 祿(46-81)
厄菲阿爾特斯與布裡阿留斯(82-111)
安泰俄斯(112-145)

                 巨人
                 
同一條舌頭先是責備我,
弄得我兩頰羞紅,
然後,它又醫好了我的病痛
我曾聽過這樣的敘述:
阿奇琉斯和他父親的那把投槍,
就常使人先是感到憂傷,然後又得到良好的獎賞。
我們背向那淒慘的深谷而行,
沿著環繞深谷的堤岸邁進,
穿過堤岸,默不作聲。
這裡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
這令我無法向稍遠處投射我的視線;
但是,我卻聽到一陣響亮的號角聲在迴旋,
那聲音是如此震耳,甚至賽過一切雷鳴,
那響聲傳送的路徑恰好與它發出的方向相反,
它使我朝那邊盯住一個地方,目不轉睛。
在那慘痛的潰敗之後,
查理大帝喪失了神聖的戰友,
就是羅蘭也不曾把號角吹得如此令人動魄心驚。
我把頭稍微轉向那邊,
我似乎看到許多高塔矗立眼前,
於是我說:「老師,請告訴我:這是什麼城鎮?」
他向我答道:「由於你在黑暗之中,
從過遠的地方一眼望去,
你可能會把形象辨認不清。
倘若你去到那裡,你就會瞧明
那遙遠的形象怎樣把視覺矇混;
因此,你該趕緊走近。」
他隨即親切地握住我的手,
說道:「在我們向前走動之前,
為了使你不致為此感到膽戰心驚,
你該知道:這些不是高塔,而是巨人,
他們全都是從肚臍以下,
呆在那堤岸圍繞的深井。」
猶如濃霧散去,視力逐漸看清
那霧氣遮掩的情景,
正是霧氣把空氣變得那麼濃重,
我此時也正是這樣:透過那濃密而昏暗的氣氛,
逐步向岸邊靠攏,
錯覺從我身上消失,恐懼在我心中加重;
因此,正像在蒙泰雷焦尼的團團圍牆之上,
座座高塔拔地而起,
深井四周的邊沿也與此別無二至,
那些可怕的巨人的半個身體,高塔般俯瞰著井邊,
即使宇宙在威脅著他們,
從天上發出雷電。

                 寧祿
                 
我這時已經看出一個巨人的臉面,
看見他的大部分肩膀、胸脯和肚腹,
還看見他的雙臂順著臀部垂在兩邊。
既然自然界業已放棄生產這類動物,
當然,它就做了大大的善事:
它使戰神瑪爾斯把這種戰爭執行者一概喪失。
自然界固然對生產大象和鯨魚並不悔恨,
但是,凡是明察秋毫的人都會承認,
它這樣做更加正確,更加謹慎;
因為一旦理智的力量
加在惡意傷人的意願和威力之上,
人們就無力與之作任何對抗。
我覺得,那巨人的臉又大又長,
宛如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的那棵松果,
其他骨骼也與這張臉比例相當;
這一來,那堤岸竟成為一塊遮羞布,
它把那下半身蓋住,
卻把那上半身充分暴露,
縱然三個弗裡西亞人疊立在一起,也很難自吹能摸到他的發部,
因此,我所見到的此人,從扣斗篷的地方以下算起,
也足有三十□之巨。
「拉菲爾,馬伊,阿麥凱,扎比,阿爾米」
那兇惡的嘴巴開始叫喊,
這樣的嘴巴不適合吟誦甜美的詩篇。
我的導師向他說道:「愚蠢的魂靈,
你就只管吹號角吧,只要你怒火中燒,
或是滿懷其他激情,你就用它來發洩怨恨!
你從脖頸上尋找你的號角吧,
你會發現那皮帶把它就繫在你的脖頸,
哦,糊塗的魂靈,你該看到它像綬帶般套在你那寬闊的前胸。」
接著,到手又對我說:「他在自我暴露;
此人就是寧祿,由於他居心不良,
竟使人不能只把一種語言用在世上。
隨他去吧,我們不必枉費唇舌;
因為各種語言對他都是無法聽懂,
正如他的語言對別人一樣,誰也無法弄通。」

       厄菲阿爾特斯與布裡阿留斯
       
隨後,我們又走了更長一段路程,
向左轉向;而在一箭之地,
我又發現另一個身材更高、相貌更凶的巨人。
我說不出哪一位鐵匠師傅
用鎖鏈把他縛住,
但是,他的左臂被捆在前邊,
而右臂則被捆在後面,
那鎖鏈從他的脖頸以下,把他纏了又纏,
在那暴露外面的上半身甚至繞了五圈。
我的導師說道:「這個狂傲的人竟想試用他的威力,
反對至高無上的宙斯,
因此,才得到這樣的賞賜。
他名叫厄菲阿爾特斯,就在巨人們恐嚇諸神之時,
他曾做出膽大包天的嘗試:
他曾胡亂揮舞他那雙臂,而從此那雙臂永無動彈之日。」
我於是對導師說:「可能的話,
我真希望使我的眼睛能見識一下
那龐大無比的布裡阿琉斯。」
導師就此答道:「你將看到安泰俄斯,
他離此不遠,能言談,又未被縛住,
他會把我們送到這罪惡深淵的底部。
你想見到的東西在更遠處多不勝數,
他們就像此人一樣被捆住,形狀也相同,
除了他們的面目顯得更加猙獰。」
即使十分強烈的地震
也不會把一座塔樓如此猛烈地撼動,
就像厄菲阿爾特斯隨時都會撼動他的全身。
倘若我不曾看見那些鎖鏈,
這時我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懼怕死神,
而單只那恐懼就足以令我喪命。

               安泰俄斯
               
我們於是又繼續向前,
我們來到安泰俄斯身邊,
他從深井中露出,不算頭部,整整有五阿拉,
「哦,你曾住在那幸運的河谷,
那河谷曾使西庇阿獲得無上光榮,
而漢尼拔與他的部下則敗退逃奔,
你曾捕獲獅子千頭作為食品,
倘若你曾參加你弟兄們的那次激烈戰爭,
至今還會有人認為,
那些大地之子原會旗開得勝。
請把我們送下去吧,切勿不屑理睬我們,
請把我們送到科奇士斯,那裡,寒冰把湖水冷凍。
請不要令我們去求助提替俄斯和提弗烏斯:
此人可以奉獻這裡人們所渴求的物品,
因此,請俯下身來,不要扭曲你的面孔。
因為他是活人,他還能使你在世間揚名,
等待他的還有漫長的人生旅程,
只要天神的恩澤不提前把他喚到身邊。」
老師說了上述一番話;那人於是
趕緊伸出雙手,抱起我的導師,
而過去海格立斯感到自己正是被這雙手有力緊握。
維吉爾覺出自己已被抱住,便對我說:
「到這裡來,讓我把你抱起」;
他隨即一手把我摟住,就像一塊布包住他和我。
猶如從傾斜的下方,仰望加裡森達斜塔,
一旦一片雲朵從它上面掠過,
就彷彿那斜塔傾下,迎向雲朵;
在我看來,安泰俄斯也正是這樣,
我注意觀看他俯下身軀,而就在此刻,
我寧可有另一條道路可供選擇。
但是,他卻輕輕地把我們放到井底,
正是那井底把盧齊菲羅和猶大吞食在一起;
因為呀是深彎身軀,他未曾拖延下去,
他立即把身子挺直,猶如海船把桅桿豎起。





              第三十二首




科奇士斯湖(1-30)
該隱環(31-69)
安特諾爾環(70-78)
博卡·德利·阿巴蒂(79-123)
烏哥利諾伯爵與魯吉埃裡大主教(124-138)

              科奇士斯湖
              
倘若我有尖酸辛辣的詩句,
正如描繪這個淒慘的洞穴本該使用適當的詞語,
而在這洞穴之上另有大片岩石塊塊矗立,
我原會更充分地絞盡腦汁來這樣做;
但是,因為我對此類詩句並不掌握,
我只好惴惴不安地勉強述說;
因為要把整個宇宙的底層描寫透徹,
這可不是應予輕率對待的一個舉措,
也不是用呼媽喚爸的舌頭就能加以敘說:
不過,但願眾女神能幫助我完成我的詩作,
她們曾幫助安菲翁建築特拜城的圍牆,
但願她們幫助我述說也不致有兩樣的結果。
哦,所有這些生來不幸的罪人啊,
你們呆在此地,這使我談起你們是多麼的困難,
你們倒不如曾作為綿羊或山羊活在人間!
我們這時已落入這黑暗的深井,
在那巨人的腳下,我們顯得低矮更甚,
我還在凝眸觀望那高聳的石壁,
耳聽有人在對我說:「看看你是怎樣走過來的;
走開,你不要把腳跟
踩在可憐而又悲慘的弟兄們的頭頂。」
於是,我轉過身來,看到我的面前,
在我的腳下,有湖水一灣,
因為湖已冰凍,它不像是水,倒像是玻璃片。
奧地利的多瑙河在冬季,
它的水流也不會結成這樣厚實的冰層,
頓河在那寒冷的天空下也不會這樣結冰;
即使坦貝爾尼基山或是皮埃特拉帕納山
倒落到這冰湖上邊,
冰湖也不會發出咯咯的震裂聲,哪怕是在它的邊緣。

                該隱環
                
猶如青蛙把嘴臉浮出水面,
呱呱地叫個沒完,
而這時節,農婦則常常夢見把麥穗拾撿;
那些埋在冰中的受苦幽魂
凍得青紫,一直埋到羞愧發紅的面孔,
他們牙齒打戰,發出鸛鶴的敲喙聲。
每個鬼魂都把臉轉到下面:
嘴上證明他們在挨凍受寒,
眼裡則證明他們在痛苦心酸,
這時,我朝我的四周掃視了一下,
又把目光轉到腳下觀察,
我看見有兩個人緊貼在一起,頭髮也互相混雜。
我說:「你們倆彼此貼胸抱緊,
請告訴我,你們是何人?」
他們仰起脖頸;隨後又朝我抬起了面孔,
他們的眼睛先是含滿了淚水,
此刻則把淚水滴滴灑落在雙唇,
寒冷把他們之間的淚水結凍成冰,把他們二人也緊緊密封。
即使鐵條也不會把木板與木板鉗得如此之緊;
因此,他們就想兩頭山羊似的一起撞頂,
沖天的怒氣使他們無力抗爭。
有一個人已經把雙耳凍掉,
儘管他一直把臉放到下邊,
他說道:「為什麼你這樣死死盯住我們?
你若是想知道這兩個是何人,
畢森丘河傾瀉而下的那片河谷
就屬於他們的父親阿爾貝托,也屬於他們。
他們倆是從一個肉體中出生,
你可以在整個該隱環中到處尋覓,
你找不到更值得埋入寒冰的鬼魂。
那個被亞瑟王一手刺死的人比不上他們,
亞瑟王刺破了他的胸膛,也毀壞了他的身影;
佛卡恰也比不上他們,他名叫薩索爾·馬斯凱羅尼,
你若是托斯坎納人,如今就該很清楚他是何許人。
為了使你不必讓我多費辭令,
你可以知道:我就是卡米丘恩·德·帕齊;
我正在等待卡爾林,他會使我的罪行顯得更輕。」

              安特諾爾環
              
後來,我又看見上千個凍得青紫的面孔;
這使我不禁打起寒噤,
每逢我見到冰凍的水塘,我總會這樣情不自禁。
我們朝那中心地區走去,
一切重量都彙集在那裡,
此刻在那永恆的冰天雪地,我不由得渾身戰慄。
我不知這是出於天意,還是命運使然;
但是,當我從這些人頭中穿越時,
我的一隻腳卻重重地踢到一個人的臉面。

          博卡·德利·阿巴蒂
          
他邊哭邊對我叫罵:「你為什麼踢我?
既然你不是來加重蒙塔佩爾蒂的報復,
那你又為什麼折磨我?」
我於是說:「我的老師,現在請你在這裡等我,
我要消除對此人的疑惑:
然後,你可以聽憑你的意願,催促我加快前行。」
導師停下步來,我於是對那人說道,
儘管那人仍在窮凶極惡地罵個不停:
「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如此訓斥別人?」
「那麼你是什麼人,竟然在安特諾爾環走動?」
那人答道,「還腳踢別人的臉面,踢得那麼重,
倘若我是活人,這一足也過分傷人。」
我的回答是:「我可是個活人,這可能會對你有價值,
倘若你想要揚名人世,
我可以在此行其他紀錄中記下你的名字。」
他於是對我說:「我渴求的恰好相反;
你從這裡滾開,不要再跟我搗亂,
這這個深淵裡,你說這些討好話實在是打錯算盤!」
於是,我把他後頸上的頭髮一把揪住,
說道:「你必須說出你的姓名,
不然的話,你這裡的頭髮會一根不剩。」
這時他對我說道:「即使你揪掉我的頭髮,
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是什麼人,
即使你倒在我頭上一千回,我也不會讓你看出我是誰。」
我此刻已經把他的頭髮攥在手裡,
我從他頭上拔掉不只一咎,
他不住地吠叫,眼睛拚命往下瞧。
這時,另有一人叫道:「你怎麼了。博卡?
你若不吠叫,光用腮幫子打出聲響難道還不夠麼?
你究竟著了什麼魔?」
我說道:「我現在不想再讓你多講,
可惡的叛賊;我將來要介紹你的真情實況,
好叫你臭名遠揚。」
他答道:「滾開吧,你願意怎樣說就怎樣說,
但是,你一旦從這裡出去,
萬不可不提那個傢伙:他現在竟然如此油嘴滑舌。
他在這裡哭泣的是法國人給他的那筆錢財:
你將來可以說,『我曾見到那個多維拉家的人,
就在那有罪之人挨凍受罪的地帶』。
倘若有人問你:『還有其他人麼?』
你就說,他的身旁還有貝凱裡亞家的人,
佛羅倫薩曾砍斷他的脖頸。
我想在更遠處,那是賈尼·德·索爾達尼埃爾,
同他一起的是加奈洛內和泰巴爾代洛,
正是泰巴爾代洛在法恩扎人熟睡時大開了城門。」

     烏哥利諾伯爵與魯吉埃裡大主教
     
我們已經離他遠去,
這時我看見有兩個人冰凍在一個窟窿裡,
一個頭像頂帽子扣在另一個頭上;
猶如一個人飢腸轆轆,在啃吃麵包,
上面的人正是這樣把下面的人用牙緊咬
他所咬之處是腦殼與頸椎相連的地方:
這與提德烏斯怒火萬丈
啃咬梅納利普斯的太陽穴沒有兩樣,
那人也在狠狠地啃吃著另一個人的頭顱和其他部分。
我說道:「哦,你在你啃咬的那人身上,
表現出如此殘暴的憤恨,
請告訴我,這是什麼原因,
暫且以此為條件,倘若你對他發洩怨恨是在情理之中,
一旦我得知你們是誰和他所犯罪行,
我一定會在塵世為你昭雪冤情,
只要我用來說話的舌頭不致乾枯難動。」





              第三十三首




烏哥利諾伯爵(1-78)
對比薩的譴責(79-90)
托勒密環(91-108)
阿爾貝裡哥修士與布蘭卡·多里亞(109-150)
對熱那亞的譴責(151-157)

             烏哥利諾伯爵
             
那個罪人從那可怕的食物上抬起嘴巴,
把嘴巴在頭髮上擦了擦,
那正是長在被他啃爛的後腦殼上的頭髮。
接著,他開言道:「你希望我把那絕望之痛重述一番,
而這痛苦是如此壓抑著我的心田,
只要一想起,未經講述,我就先肝腸斷痛
但是,我的話語若是一些種子,
能結出果實,揭露我所啃齒的那叛賊的醜事,
你就會看到我淚水滂沱,追述往事。
我不知你是誰,也不知你如何
來到這地下;但聽你講話,我便覺得,
你似乎是地道的佛羅倫薩人。
你想必知道,我就是烏哥利諾伯爵,
此人則是魯吉埃裡大主教:
現在我就要告訴你:我為何是他如此殘暴的近鄰。
正由於他用心險惡,
我又對他十分信任,
我先是被擒,隨後喪命,這一點不必多雲。
但是,你無從知曉的是:
我死得那麼悲慘,
你就將聽到並瞭解他是否曾把我摧殘。
那鷹塔有一個狹小的窗洞,
而由於我的緣故,鷹塔才有餓塔之稱,
此後它還需要監禁別人,
那窗懂通過它的縫隙,向我顯示:
多少月業已流逝,而這時,
我則做著惡夢,這惡夢撕破了遮羞我的前途的紗巾。
此人在夢中像是進行圍獵的老爺和帶頭人,
他獵取老狼和小狼在那崇山峻嶺,
那山嶺使比薩人不能把盧卡看在眼中。
他讓瓜蘭迪家族、西斯蒙迪家族及蘭弗蘭迪家族
帶領著瘦骨嶙嶙、卻又動作敏捷、訓練有素的獵犬,
作為他的先驅,佈置在最前線。
經過短暫的一陣奔跑,我感到
父親和兒子們已經精疲力竭,無力再逃,
我似乎看到,銳利的犬齒撕裂父子們的臀腰。
清晨來臨之前,我一覺甦醒,
我聽到我的兒子們在夢中哭個不停,
他們與我關押在一起,正要求有麵包食用。
倘若你想到我的心靈所預測的下場而無動於衷,
那麼你真是殘酷無情;
倘若你不為此而哭泣,那麼你通常進京為何才淚啼?
這時,他們都已醒來,
而我們通常用飯的時間也在臨近,
由於我們都做了夢,他們都害怕夢會成真;
我聽到可怕塔樓的下層,
傳來釘門的聲音;
於是我盯住兒子們的面孔,默不作聲
我不曾啼哭,我的內心已如鐵石般堅硬:
他們則泣不成聲;
我的安塞爾穆丘說道:『你這樣目不轉睛,你怎麼了?父親!』
因此,我既未流淚,也未回答,
那一天,整個白晝是如此,夜晚臨近也無變化,
一直到次日的太陽偷在世間升起。
這時,一點點光線
射入淒慘的監獄,
我從四張臉桑看出我自己的模樣,
我悲痛欲絕,把我的雙手緊咬不放;
他們以為我這樣做是想吃東西,
便立即紛紛起立,
說道:『父親,倘若你要把我們吃掉,
這會使我們的痛苦大大減少:
你曾把這些可憐的血肉給我們穿上,現在就索性把它們剝掉。』
於是,我冷靜下來,為的是不讓他們更加悲哀,
當天和翌日,我們全都不把口開;
唉,狠心的大地啊,為何你不把自己打開?
後來,我們挨到第四天,
加多撲倒在我的腳前,
說道:『我的父親,你為何不幫助我啊?』
說罷,他就斷了氣;正像你如今見到我這個樣子,
我眼見三個兒子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
這是在第五日和第六日之間;這時,我已雙目失明,
我拚命地在他們的身上摸來摸去,
在他們死去之後,我呼叫他們有兩天之久,
後來,飢餓終於比悲痛更有能力把我的性命奪走。」
他說完此話,便歪斜著眼睛,
重又用牙齒把那可悲的頭顱咬啃,
那牙齒一直啃到骨頭,如同犬牙一般堅硬。

             對比薩的譴責
             
啊,比薩,你是美麗國土的居民的恥辱,
在那片國土上,可以聽到說「西」,
既然鄰人遲遲不來懲罰你,
那就讓卡普拉和哥爾格納移動過來,
把阿爾諾河的河口阻擋,
讓河水把每個人都淹死在你的土地上!
因為烏哥利諾伯爵固然
有叛賣你的城堡的聲名,
你卻不該讓他的兒子們慘遭犧牲。
他們青春年少,浪漫天真,
新的特拜城啊,他們就是烏圭齊奧內和族長,
還有上述詩句提及的另外兩個人。

               托勒密環
               
我們又向前行,那裡的寒冰
把另一群人殘酷地包攏,
他們不是轉身朝下,而是全部仰臥冰中。
眼淚本身無法流淌,
痛苦的淚水在眼睛裡遇到屏障,
只好流回心中,加劇悲傷;
因為最先流出的眼淚凍成冰核,
竟如同一副面盔,由水晶製成,
這些淚水把睫毛下邊的水盆填得嚴密無縫。
儘管我的面孔
已凍得麻木不仁,
就像生有老繭的部分,
這時我似乎感到有陣陣來風;
因此,我說:「我的老師,這風是誰在吹動?
這下面不是一切蒸氣都已消失殆盡?」
他於是對我說:「過一會爾你就會明白,
這風是從何處來,
因為你會看到這陣風吹落的原因所在。」

    阿爾貝裡哥修士與布蘭卡。多里亞

冰層受苦人當中有一個人
這時向我們喊道:「哦,狠心的魂靈,
既然你們來到這最後一環地層,
就替我把臉上的堅硬面紗揭除,
讓我在淚水凍成冰塊之前,
能稍微發洩一下壓抑我心靈的痛楚。」
因此,我對他說道:「你若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就告訴我你是誰,而我若不能把你解脫,
就該讓你沉入這冰糊的湖底。」
於是他答道:「我是阿爾貝裡哥修士,
我就是那個獻上罪惡果園中長出的水果的人,
而如今我則在這裡,用無花果把海棗換得。」
我對他說:「啊!難道你現在就已死了麼?」
他於是對我說:「我的肉體在世上究竟如何,
我對此一概不曉得。
這個托勒密環就有這個特權,
在阿特洛波斯推動世人死亡之前,
靈魂卻往往先墮入地府深淵。
為了讓你更加心甘情願
把那凍成玻璃似的眼淚從我臉上剝去,
你可以知道,一旦靈魂背叛,
就像我所做的一般,
魔鬼就會把你的肉體奪走,然後把它控制在手,
儘管他活著的時間仍在全部流轉。
靈魂一直墮落到這深井之中;
也許這陰靈的肉體卻仍在塵世間留存,
而這陰靈卻尾隨著我,到這裡苦度嚴冬。
如果你只是現在才來到地下,你想必知道他:
他是布蘭卡·多里亞先生,
多年已經過去,自從他被封在冰中。」
我對他說:「我認為,你是在騙我;
因為布蘭卡·多里亞尚未死掉,
他仍在吃吃、喝喝、穿衣、睡覺。」
他說道:「在上面馬拉布蘭卡們的溝壑裡,
燒滾著粘黑的瀝青,
而米凱萊·贊凱尚未來到其中;
此人曾讓魔鬼鑽進他的肉體,作為他的替身,
他的一個親戚也同樣如是,
這親戚曾同他一起犯下背叛的罪行。
但現在,請把手伸過來;替我把眼睛打開。」
而我並未替他打開雙目;
對他不講信義,就等於以禮相待。

            對熱那亞的譴責

啊,熱那亞人啊,你們這些人
缺乏任何良風,卻充滿種種惡習,
你們為何不在人世絕跡?
因為我在你們當中發現有一個人,
他與羅馬涅的那個更加險惡的鬼魂呆在一起,
由於他的所作所為,他的靈魂早已浸在科奇士斯湖裡,
而在上面的塵世,卻仍可見到他那活生生的肉體。





              第三十四首




猶大環(1-15)
盧齊菲羅(16-60)
猶大、布魯都與卡修斯(61-67)
脫離盧齊菲羅的身體(68-99)
維吉爾對宇宙的解釋(100-126)
重登地面(127-139)

                猶大環

「地獄之王的旗幟在向我們行進;」
我的老師說道,「因此,你若能把他看清,
就該舉目向前觀定。」
猶如浮起一片濃霧,
或是黑夜把我們的半球籠罩住。
這時,遠處似有一座風車在把陣風吹送,
我覺得此刻看到的正是這樣一架龐大機器在轉動;
由於陣風強勁,我蜷縮到我的導師後身;
因為這裡沒有其他洞窟可以避風。
那時我已身臨其境,而如今把所見景象寫入詩句也仍感肉跳心驚,
那裡的所有鬼魂都被寒冰覆蓋,
他們像放在玻璃裡的麥稈那樣透明,
有人躺臥;有人直立,
這個腳朝下,那個倒栽蔥;
還有人彎腰似弓,把面孔彎向腳跟。

               盧齊菲羅

我們向前走了很遠,
這時,我的導師很願向我指明
那個曾有過美麗面貌的生靈,
他走到我前面,讓我停下,
說道:「這便是狄斯,這也便是
你必須壯起膽量之地。」
讀者啊,請不必詢問:
我當時是怎樣遍體冰涼,渾身無力,
我現在也不把它寫出,因為任何話語都會是詞不達義。
當時我不曾死,也不算仍然活著:
你若有一些智慧,今天不妨自行捉摸,
想想我當時變成什麼模樣;既不是死,又不是活。
痛苦王國的那個皇帝
從冰湖中露出前胸的一半;
拿我與一個巨人相比,
要勝過拿巨人們對比他的手臂:
你現在可以想見那整個身體
該是多麼巨大,它與這樣一個部分又是多麼對稱。
既然它過去是那樣美,正如他今天是如此醜,
他竟敢豎起眼眉,對抗他的造物主,
人間的一切痛苦就理應從他身上產出。
啊,我看到他頭上竟有三張臉,
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奇觀!
一張臉在前面,而且是鮮紅一片;
另有兩張臉與這張臉相連,
生在每個肩膀中央的上邊,
然後又延伸到長有冠毛的地方:
右臉似乎又白又黃;
左臉看來與來自尼羅河的水浪
瀉下之處的那些人的膚色一樣。
每張臉之下伸出兩張大翅膀,
其大小與同樣體積的飛鳥恰好相當:
我從未見過像那翅膀這樣大的海船船帆。
翅膀都沒有羽毛,而是像蝙蝠的雙翼一般;
這些翅膀不停地扇動,
從他身上扇出了三股風:
因此,整個科奇士斯湖才冰凍成冰。
六隻眼睛都在流淚,順著三個下巴,
滴滴流下,淚水中還有血紅的唾液摻雜。
每張嘴都在咀嚼著一個罪人,
像是打麻機在絞碎麻莖,
這使那三個罪人痛不欲生。
對前面那個人來說,咬嚼算不上酷刑,
酷刑倒是用利爪抓搔,
有時,把罪人脊背上的皮竟被全部剝掉。

         猶大、布魯圖與卡修斯

老師說:「在上面的那個鬼魂受刑最重,
他就是加略人猶大,
他的腦袋在嘴裡,兩腿則在嘴外,亂踢亂動。
另外兩個人則是頭朝下,
那個懸在嘴邊、長著黑髮的是布魯圖:
你看他是在怎樣扭曲身體,一言不發,
另一個是卡修斯,他看來仍是那麼身強力大。

          脫離盧齊菲羅的身體

但是,夜又已降臨,
現在必須離開此地,因為我們已看完所有情景。」
我迎合他的心意,把他的脖頸摟緊;
他也把時間和地點安排就緒,
等到翅膀張開到相當大的程度,
他就攀住那毛茸茸的肋部。
然後在那濃密的汗毛與寒冷的冰層之間,
抓住一根根汗毛向下攀援。
我們來到大腿轉彎的地方,
恰好在臀部高高的突起之處,
這時導師已疲憊不堪,吁吁氣喘,
他把頭掉到他的雙腿所在的一邊,
一把抓住汗毛,如同一個人向上攀援,
這一來,我倒以為他是又朝地獄重返。
老師像一個精疲力竭的人那樣喘著粗氣,
說道:「好好摟住我,
因為必須順著這個階梯離開這萬惡之地。」
接著,他從一塊岩石的孔洞中爬出,
把我放下,讓我坐在洞邊;
他隨即邁出敏捷的一步,來到我的跟前。
我抬起雙眼,以為我看到的盧齊菲羅
會像我離開他時一模一樣;
而我這時看到的他,卻是兩腿向上;
愚昧無知的人可以想一想
我當時是否驚得手足失措,
因為他們也不明白我是從什麼地方經過。
老師說:「快站起來:
道路還很漫長,行程還很艱險,
況且,太陽又已升到三時經的一半。」
我們所到之處不是寬敞明亮的大廳,
而是一個天然洞穴,
地面凹凸不平,光線昏暗不明。

          維吉爾對宇宙的解釋

這時,我把身子站直,說道:
「我的老師,在我離開地獄之前,
請對我略加解釋,澄清我的疑團:
把冰湖現在哪裡?
這傢伙怎會頭下腳上地倒立?
怎麼在如此短暫的時刻,太陽就從夜晚來到晨曦?」
他於是對我說:「你現在仍以為
你是在地球中心的那一邊,
我曾在那裡抓住那穿透世界的罪惡蛆蟲的汗毛攀援。
在我向下攀援時,你恰好是在那一邊;
等到我把身子掉轉,
你則穿過了把各方面的重量吸引到一處的那個地點。
你如今已來到這個半球之下,
它正是在另一個為大片干地所覆蓋的半球對面,
而在另一個半球的頂端下邊,
未經原罪而生、生來也清白無罪的那位曾遭摧殘:
你現在腳踩的是小小的圓球,
它的另一面是猶大環。
這裡是清晨,那裡是則是夜晚;
這傢伙曾讓我把他當做階梯,
他如今仍然像原來那樣豎立。
遮蓋是在這一邊,他曾從天上墮下;
而陸地以前曾從這裡冒出,
因為害怕他,才用大海把自身遮住,
並且來到我們這個半球;或許,
為了逃避他,顯露在這一邊的那片陸地
曾把空地留在這裡,重又向上奔去。」

               重登地面

那下面有一個地方,與鬼王別卜西相距甚遠,
而墳墓的伸展也與這遠近一樣長短,
因此,不是靠聽覺,而是憑聲音才把這個地方發現,
那聲音來自一條小溪,
它順著一塊岩石的孔洞瀉下,流到這裡,
那孔洞正是被小溪流經的蜿蜒曲折而又略微傾斜的水道腐蝕而成,
導師和我沿著這條幽暗的路徑,
又開始重返那光明的世界之中,
我們顧不上絲毫休整,
他在前,我殿後,我們一起攀登,
直到我透過一個圓洞,
看見一些美麗的東西顯現在蒼穹,
我們於是走出這裡,重見滿天繁星。

                第一首




序 詩
南半球的天空
卡 托
謙卑的燈心草

                 序詩
                 
為了航行在較為平靜的水面,
我的才華之舟揚起風帆,
它把驚濤駭浪撇在自己的後邊;
我將把這第二個境界吟誦謳歌,
在那裡,人的靈魂在滌淨罪過,
求得上升天堂的資格。
但在這裡,吟誦死亡的詩歌須把格調更新,
哦,神聖的繆斯,既然我是屬於你們;
在這裡,卡麗奧皮斯也須略展才能,
用她那樂聲伴奏我的詩歌,
正是這樂聲,曾使那些可憐的喜鵲遭到當頭棒喝,
使她們灰心喪氣,無法要求饒恕她們的過錯。

             南半球的天空
             
東方藍寶石的柔和光彩
彙集在晴朗的天色之中,
碧空純淨,一直延伸到第一重,
這景象又開始令我賞心悅目,喜不自勝,
而我不過是剛剛離開那死亡的氣氛,
那氣氛曾令我滿目淒涼,心情沉重。
那美麗的星宿把愛灑向人間,
她也曾使整個東方綻開笑臉,
她的光芒把在她護衛下的雙魚宮遮掩。
我把身軀向右轉去,
一心只想把另一極看清,
我望見了除人類始祖外從未有人見過的四顆星。
天空似乎在把她們的熠熠光焰獨享,
哦,多麼淒涼的北方,
既然你無權欣賞那些星光!

                 卡托
                 
我把目光從那四顆星上移開,
稍把身軀轉向另一極,
在那裡,大熊星早已不見蹤跡,
我看到我身邊有一個孤獨的老人,
他儀表莊嚴,令人一見肅然起敬,
任何一個兒子都不會對父親有比這更為敬重的心情。
他有摻雜著白鬚的長髯,
這與他的頭髮恰好一般,
有兩縷頭髮垂落在胸前。
那四顆神聖星辰的光線
把他的面龐映照得神采奕奕,
我一見他就宛如太陽顯現在我眼前。
他說:「你們是誰?竟然逆著那隱密的河流,
逃出那永恆的監獄。」
他邊說,邊擺動著那威嚴肅穆的鬍鬚。
「是誰把你們指引,或者說,是什麼燈火為你們照射,
使你們走出那深沉的夜色,
而正是那夜色是地獄之谷變得永遠如此黑暗!
難道這深淵的法律竟然被人如此大膽地違反?
要麼則是上天制訂出新的法令?
竟讓你們來到我所掌管的山洞!」
我的導師這時一把抓住我,
用言語,用雙手和用眼色,
讓我畢恭畢敬地眼簾低垂,雙膝跪落。
他隨即向老人答道:「我前來並非出於主動:
是那位從天而降的聖女
請求我救助此人,伴他同行。
但是,既然你的意願是要我們對我們的處境
如實地做出更多的說明,
我的意願也不能是對你的要求做出否定。
此人還不曾見到最後的一晚;
但是,由於他想入非非,竟認為末日已如此臨近,
即將流逝的只有很少的光陰。
正如我所說的,我是被派到他的身邊來拯救他的性命;
他沒有其他道路可走,
只能走我所選擇的這條路徑。
我曾向他指點所有犯罪的人;
現在我則要向指點那些鬼魂
如何在你的管轄下滌罪潔身。
我究竟是怎樣把他引到此處,說來話長,一言難盡:
是上天降下旨意,助我把他指引,
使他得以與你相見,聆聽你的叮嚀。
現在但願你歡迎他的來臨:
他正在把如此可貴的自由找尋,
這與那些為自由而捨生的人所見相同。
你對這一點瞭若指掌,你曾在烏蒂卡為自由而身亡,
但這並未使你感到淒傷,
因為你留在那裡的肉體將在偉大的日子放出光芒。
永恆的法律並未被我們破壞;
因為此人還活著;米諾斯也無權管束我;
但是,在我所屬的那一環,你的瑪爾齊婭在閃爍著貞潔的雙眸,
她的模樣像是仍在向你祈求,啊,神聖的胸懷,求你
把她作為你的妻室收留:
因此,看在她的情愛份上,請屈尊接受我們的央求。
請讓我們到你的七個境界去走一遭,
我將把你賜予我們的恩惠也算作她的功勞,
倘若你肯於讓我在那下面把你提到。」
他於是說道:「瑪爾齊婭在我眼中曾是如此怡人,
而那時我尚活在人世凡塵,
她曾向我要過多少恩寵,我都件件依從。
如今她則棲息在那罪惡河流的彼岸,
她就無法再令我動情,
因為在我從那裡出來之後,那項法律就已頒行。
但是,既然如你所說,是天上的聖女派遣你和支持你,
恭維奉承就大可不必:
以她的名義來求我,這就完全足矣。
那麼,你就走吧,你要注意用一根燈心草
繫住此人的腰,
然後,洗濯他的臉,把一切污垢抹掉;
因為眼睛蒙上一層雲翳,
不適於去見第一位使臣,
而他又是天堂使臣中的一名。
在這座小島周圍的最低之地,
在那海浪拍打的島下地區,
燈心草長遍柔軟的泥土裡;
沒有任何其他植物能如此繁茂或如此堅挺,
能在那裡維持生命,
因為這些植物受不住波濤撞沖。
此後,你們不可從此地返回原處;
目前冉冉升起的太陽將為你們指點,
如何沿著更為平坦的坡度登上山巒。」
說罷,他就消失了蹤影;
我於是站起身來,默不作聲,
我把整個身子向我的導師靠攏,把雙目向他投送。

             謙卑的燈心草
             
導師開言道:「孩子,跟隨我的足跡:
讓我們轉過身向後行,因為從這裡,
這片平地向下傾斜,直到它最終的低地。」
黎明在戰勝早課的時間,
夜色也在向前逃竄,
我眺望到海面在遠處抖顫。
我們沿著荒涼的平地前行,
如同一個人返回一度迷失的路徑,
他覺得此行是徒勞往返,直到把老路找到才改變初衷。
我們來到一個地方,
那裡的露珠仍掙扎在陽光之下,
因為那裡陰暗,露水不易蒸發,
我的老師把雙手張開,
輕輕地放在草上,
我於是立即明白他此舉用心何在,
我把淚痕斑斑的雙頰向他遞過去:
他使我的面頰完全恢復了本色,
而這臉色曾被地獄的濃煙黑霧掩遮。
我們隨後來到那荒無人煙的海灘,
這海灘從未見過有人航行在它的水面,
哪怕此人精於航海,有本領摧舟重返。
來到此處,他果然依照他人所囑,
用燈心草束住我的腰部,
啊,多麼奇妙!他剛折下那棵謙卑的植物,
就在他拔草之處,竟又有同樣的一棵立即破土而出。




                第二首




駕舟的天使
贖罪的魂靈
卡塞拉
卡托的訓斥

              駕舟的天使
              
太陽已經到達地平線,
而北半球子午圈的最高點
則把耶路撒冷俯瞰;
黑夜與太陽的方向恰好相反,
它從恆河中脫穎而出,與它一起的是天秤座,
待到黑夜壓倒白晝時,天秤座又從黑夜手中墮落;
這樣,在我所在的地方,
那美麗的黎明女神的面頰由於年事過高,
也從雪白抓為鮮紅,隨後又變為桔黃。
我們依然呆在海濱,
猶如人們在思索選擇什麼途徑,
他們的心靈在走動,而身體則寸步不行。
瞧,有光焰一點迎面而來,
宛如火星在晨曦的遮掩下,通過濃霧,紅光閃閃,
降落到西方的海面,
那光焰就是這樣顯現在我們眼前,
但願我能再見它一面,
它在海上移動得如此迅急,任何鳥飛也無法與之匹敵。
我把視線從它那裡移開,
想向我的導師問個明白,
而轉眼一看,它卻變得更大,更燦爛。
接著,在它的左右兩邊,
我似乎看到有一個不知何物的白色東西,
另有一個東西也從它下邊緩緩出現。
我的老師還在沉默不語,
這時,那頭兩個白色東西卻已顯現為雙翼;
當他看清那是一個船夫時,
他便喊道:「快,快把雙膝跪落;
瞧,這是上帝的天使,快把雙手合攏。
從現在起,你會看到一些這樣的侍臣。
你瞧他是如何把凡人的用具輕看,
他既不要船槳,也不要船帆,
單靠他的翅膀就航行在相距如此遙遠的海灘之間,
你瞧他是如何把雙翼朝天豎起,
如何用那永恆的羽毛拍打空氣,
那羽毛不像塵世生靈的毛髮那樣脫來換去。」
後來,那神鳥愈來愈飛近我們,
它也現露得愈來愈清;
由於雙目從近處受不住那耀眼的光彩,
我只好把眼睛朝下看;那天使來到岸邊,
駕著一條如此快速而輕盈的舟船,
那船甚至觸不到一點水面。
船尾站立著那位天國的舵手,
幸福的容光煥發在他的臉上;
有一百多個魂靈坐在船艙。
「以色列離開埃及的時候」,
所有魂靈異口同聲地一齊唱道,
他們還唱出那首詩篇下面寫出的詩句。
接著,天使為他們畫出神聖的十字;
於是他們全部登上海灘,
而天使則迅速離去,如同來時一般。

              贖罪的魂靈
              
留在那裡的這群魂靈似乎對當地十分陌生,
他們四下張望,
彷彿一個人在把心得事物試嘗。
太陽把白晝的光線向四處射遍,
它也曾用百發百中的陽光之箭,
把摩羯座逐出中天,
這時,新來的人抬起頭來朝我們觀看,
一邊對我們說:「倘若你們知曉,
請向我們指出登山的通道。」
維吉爾答道:「你們或許以為,
我們對此瞭若指掌;
但我們也是新來乍到,與你們一樣。
我們才到這裡不久,比你們稍早片刻,
而且走的是另一條路徑,它是那樣艱險難行,
以致如今登山,我們會覺得似在嬉戲遊玩。」
這些魂靈發覺我在呼吸,
知道我還是一個活人,
他們面色發白,驚愕萬分。
正如那些要聽新聞的人
向手持橄欖枝的信使靠攏,
無人不想擠在他的身邊,
所有那些幸運的魂靈
全都盯住我的臉,
幾乎忘記要去洗心革面。

                卡塞拉
                
我看見其中一個走上前來,
異常親熱地把我摟抱在懷,
這也促使我作出同樣的姿態。
哦,虛無縹緲的魂靈!他們只不過存在於外形。
我三次把手摟在他的背後,
卻三次仍把手放回到我的前胸。
我想,我當時臉上曾露出驚異的神情;
由於那幽靈微微一笑,向後退下,
我也便跟隨他,向前邁進。
他語氣溫和地讓我停下步來,
這時我才知道他是何人,
我於是請求他略停片刻,與我談論,
他回答我說:「我在有活人之軀時曾對你十分鍾愛,
如今我雖已從肉體中消失,也同樣對你鍾愛至甚:
因此,我才停了下來;可你又為何來到此境?」
「我親愛的卡塞拉,我到此一行,
是為了以後再次回到我如今所在的地方」,
我這樣說道;「可你又為何耽誤了這許多時光?」
他對我說:「我並未受到任何虧待,
即使那位曾多次拒絕把我引渡過來,
他接送魂靈,全憑他何時和是否高興,
因為他實現他的意願總是十分公正:
確實,三個月來,他已把凡是有意前來的魂靈
全都順順當當地渡到此境。
因此,我只是現在才面對那大海一片,
在那裡,泰伯河的河水開始變鹹,
他也曾大發慈悲,接我上船。
現在,他振翼向那個河口飛去,
因為凡不必朝阿凱隆特河降落的魂靈
都須集合在這裡。」
我於是說道:「倘若新的法律不禁止你
回憶或唱出那戀歌,
它過去曾經平息我的七情六慾,
那麼現在就請你用它來安慰一下我的靈魂,
因為這靈魂伴隨我的肉體來到此地,
已感到如此力竭精疲!」
這時,他開始溫柔地唱道:
「在我的心靈中向我訴說的愛」,
這歌聲至今仍在我的內心深處喚起甜美的樂感來。
我的老師和我以及與他在一起的那些人,
顯得如此怡然自得,
似乎每個人都對其他問題無心過問。

              卡托的訓斥
              
我們正在全神貫注、如醉如癡地傾聽他的歌聲;
那可敬的老人則過來喝道:
「這是幹什麼,懶惰的鬼魂?
如此心猿意馬,如此停滯不前,這算何意?
快跑上山去脫掉你們的鱗皮,
因為它不讓你們覲見上帝。」
正如一群鴿子靜悄悄地聚攏在食物旁邊,
啄食著虎谷粒和麥片,
不再顯示通常的那種神氣活現,
一旦它們所畏懼的東西出現,
他們就立即放棄釣餌,四下飛散,
因為還有更令它們關心的事佔據心田;
我所見的這群新到的鬼魂也正是這般光景,
他們放棄聽歌,紛紛向山坡逃奔,
正像一個人在行走,卻又不知該走向何方:
而我們的離去也是同樣匆忙。




                第三首




重登旅程
亡人的縹緲身軀
被革除教門者
曼弗雷迪

               重登旅程
               
儘管這些鬼魂突然間西竄東逃,
散落在這曠野荒郊,
朝那理性激勵我們贖罪的高山奔跑,
我卻重又把身子向把可信賴的夥伴靠近:
沒有他,我又怎能跑動?
水又能帶領我登上山嶺?
我覺得,他是在自覺地感到悔恨:
哦,高貴而純潔的良心!
一個微小的過失怎麼竟令你感到如此苦痛!
他的步履把速度減慢,
莊重的神態使每個動作都顯得從容舒緩,
我的腦海方纔曾是如此偏狹,
這時則是心猿意馬,彷彿變得遼闊無涯,
我把我的目光投向山峰,
它高高冒出海面,指向蒼穹。

            亡人的縹緲身軀
            
太陽在我們身後紅如火焰,
它在我身後則裂成兩半,
因為它從我身上找到輻射陽光的支撐點。
我驚駭地轉過身,
擔心被拋到一邊,
因為這時我看到只是在我身前才有陰影一片;
我的慰籍者掉轉整個身軀,
開始向我說道:「你為何仍然如此猜疑?
難道你不相信我是與你在一起,是我在引導你?
在我的肉體埋葬處,現在已是晚禱時分
——而我的肉體也曾有過陰影:
那不勒斯現有我的遺體,這遺體曾是移自布林迪西。
如今,倘若在我身前不見絲毫陰影,
你不必對此感到更加吃驚,
因為同樣勿須驚異重重天體無法阻擋陽光從一層射到另一層。
神力使這樣一些軀體
也能感受灼熱與冰冷的折磨,
卻不願向我們揭示神力如何行事的奧秘。
凡抱有如下希望的人都是非癲即狂;
他們竟然希望我們的理性能穿越那無窮的道路,
這道路也正是體現為三位一體的路途。
凡人啊,你們該滿足於知其然;
因為你們若能洞悉一切,
聖母瑪利亞也就勿須分娩;
你們該看到,這樣一些人所抱有的渴望均已落空,
而他們本能使他們的慾望得到滿足,
但這慾望卻使他們遭受永恆之苦。
我說的是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
以及許多其他人物。」談到此處,
他低下頭來,不再言語,神情恍惚。

             被革除教門者
             
我們此刻已來到山腳:
我們發現這裡山石陡峭,
即使腿腳靈便,也是難以登攀。
在萊裡切和圖爾比亞間的那帶懸崖陡壁,
最險峻,也最荒僻,
若與這山勢比較,則像是寬闊易登的階梯。
我的老師停步說道:
「現在,誰知哪邊的山坡比較平坦,
使無翼而行的人也能攀登?」
他垂下目光,思索該走哪條路徑,
我則抬起頭來,
仰望那山石嶙峋,
這時從左邊有一群鬼魂在我眼前出現,
他們朝我們走來,邁著腳步,
他們的步伐是如此緩慢,卻又不像在邁步,似在飄忽。
我說:「老師,請抬起你的眼睛:
瞧,這裡有人可能會建議我們走哪條路徑,
既然你自己無法決定。」
他於是看了一看,不禁喜上眉間,
答道:「讓我們迎上前去,既然他們走得這麼慢,
你該把希望抱定,可愛的孩子。」
我現在要說,在我們走了一千步之後,
那群鬼魂卻依然距我們甚遠,
這一千步恰好是一個投石好手所能拋出的一長段,
這時,他們全都擠在高聳陡壁的壘壘堅石前面,
一動不動,相互靠攏,
就像行路之人,疑竇頓生,停步觀看。
維吉爾開言道:「哦,得到善終的人們,
哦,上帝遴選的精靈,
請以我想你們大家都在企盼的永久平安之名,
告訴我們何處山嶺伸展平緩,
使我們可以向上攀登;
因為知之越多的人就越不願浪費光陰。」
正如小綿羊走出羊圈,
先是一隻隨後則殺兩兩三三,
其他小羊則是怯生生地低垂雙眼和嘴臉;
頭一隻怎樣做,後面的羊就跟著學,
它們緊隨在它身後,馴順溫和,
一旦它停步不走,它們也跟著做,儘管不知為何。
這時,我看待那群幸運的鬼魂的頭一批也正是如此,
他們移動身子,向前邁進,
面容謙卑,步履莊重。
走在前列的那些鬼魂
一見陽光照在我右面的地上,
卻被我那拋射在石壁上的陰影所截擋,
他們驚得停了下倆,又後退了幾步,
跟在他們後面的所有其他鬼魂,
也照樣做,卻又不知為什麼。
「不勞你們動問,我可以向你們說明:
你們所見的是凡人的肉身;
因此,射到地上的陽光才被離分。
你們不必驚奇:但你們應當相信,
他設法把這山崖攀登,
並非沒有來自上天的神力支撐。」
老師這樣說道;於是,那些高貴的幽靈也便說道:
「那麼你們就掉過頭去,走到我們前面。」
同時用手背把方向指點。

               曼弗雷迪
               
其中一個開言道:「不論你是何人,
在你這樣行走的同時,請轉過你的視線:
想一想你曾否在人世見過我一面。」
我朝他掉過身去,定睛把他端詳:
他頭髮金黃,相貌英俊,儀表堂堂,
但是,他的一道眉毛被一劍砍傷。
我謙恭地否認曾見過他,
這時,他則說道:「現在,你就看吧」;
他還向我指出胸膛一方的一道傷疤。
接著,他含笑說道:「我就是曼弗雷迪,
是康絲坦扎皇后的孫子;
因此,我請求你,俟你復歸人世,
去看望我那美麗的閨女,
她是西西里和阿拉哥納兩個王朝的始祖,
倘若有別的傳言,就請你把真相向她傾訴。
我的身體曾被兩處致命的劍傷所毀,
在此之後,我便痛苦流涕,
皈依了大慈大悲、寬恕罪人的那位。
我的罪孽令人髮指;
但那仁愛無邊的神把寬大的手臂張開,
把凡向他悔罪的人都一律摟抱在懷。
那科森查的牧師曾手克萊蒙特委派,
前來將我加害,
當時若能從上帝身上清楚地看到這一面,
我的屍骨本會仍然
留在貝內文托附近那座橋樑的一端,
上有大堆石塊蓋嚴。
如今雨水淋濕我的骸骨,風飆也把這些骸骨
吹落到王國以外之地,幾乎在維爾德河流經之處,
在那裡,他們把我的骸骨變成熄滅的蠟燭。
雖然有他們的詛咒,
那永恆的慈愛卻並未喪失到無可挽回的境地,
希望也仍留有一絲綠意。
誠然,凡違抗神聖教會而死去的人
即使在臨終時悔罪,
也必須守候在這座山崖的外邊,
要呆上比他狂妄橫行的年月多三十倍的時間,
除非經過潛心祈禱,
這項法令才會縮短期限。
現在切看你能否使我幸福,
向我那善良的康絲坦扎透露:
你看到我的處境如何,又怎樣被這項禁令所阻;
因為在這裡,若有塵世的人輔助,就會大有進步。」




                第四首




煉獄外界
南半球太陽的運行
煉獄山的特徵
貝拉誇

               煉獄外界
               
由於我們的某個官能
能感受到歡樂或苦痛,
靈魂也便完全集中表現在這個官能之中,
這時,顯然靈魂不會去想發揮其他任何潛能的作用;
這種情況與如下錯誤恰好相反:
它竟認為,我們身上會有一個靈魂在另一個靈魂之上點燃;
因此,一個人聽到或看到某件事情,
這件事情又強烈地把靈魂吸引,
這時,時間在流逝,而此人卻覺察不清;
因為用來覺察的是一種潛能,
佔據整個靈魂的潛能又是另一種:
後一種潛能幾乎與靈魂相連,前一種潛能則與靈魂離分。
此刻我對此正有切身經驗:
我在傾聽那精靈陳述,並把他注目觀看;
因為太陽已升到整整五十度,
而我卻並未發現,
這時我們來到一個地界,那些鬼魂向我們齊聲叫嚷:
「這裡正是你們要來的地方。」
當葡萄變得紫黑時,農夫
往往用叉子叉上一把荊棘,
把籬笆的裂口堵住,
那裂口也比這山路更寬敞,
我的導師正是從這裡攀援而上,我也緊隨一旁,
因為那群鬼魂業已離去,我們就剩孤身二人。
在桑萊奧和諾利都可以上下步行,
在比斯曼托瓦也可以單靠雙腳登上最高峰;
但在這裡,一個人必須飛騰;
我是說,要抖動那強烈願望的靈巧羽翼,
追隨那引路人身後飛翔,
他既是指路明燈,又給我以希望。
我們沿著那裂石殘 的小徑攀登,
兩邊石壁是如此狹窄,竟把我們的身子夾緊,
足下土地是如此險峻,也要求我們手腳並用。
在我們到達那高聳懸崖的最高邊緣之後,
一片平地豁然開朗,
我說:「我的老師,我們現在該走向何方?」
他於是對我說:「萬不可把你的步伐走亂:
你該緊隨我身後,逕直向上登攀,
直到有什麼熟悉路徑的人出現。」
山巔高聳入雲,視力也無法望見,
坡度又是那樣斜,
大大超過從半個九十度弧到圓心劃出的線。
我感到疲憊不堪,
這時,我開口說道:「哦,慈祥的父親,請轉過身,
看一看我會只剩孤身一人,倘若你不留停。」
他於是說:「我的孩子,不論如何你該爬到那裡。」
邊說邊向我指出稍高處的一片平地,
那山地從山的一邊把整個山峰環繞。
他的言語給我以有力的鼓勵,
使我竭力匍匐在地,爬到他身邊,
我的雙腳終於踏上山嶺邊緣。
我們二人來到那裡坐下,
轉身眺望東方,正是從那裡我們把山登上,
因為人們總是這樣回顧來路,興奮異常。

           南半球太陽的運行
           
視線先是投向那低低的海灘;
然後則是抬起,仰望太陽,
我驚訝地發覺:陽光竟從左面射在我們身上。
詩人清楚地看出,
我十分驚愕,呆望著那光明之車,
它恰好運行到我們與北方之間的處所。
於是,他對我說:「倘若卡斯托裡斯和波路斯
與那面明鏡作伴,
而那明鏡又以它的光輝把上上下下照遍,
你就會看到那紅光四射的黃道帶
更加貼近大小熊星旋轉,
只要它不運行到原有的軌道以外。
你若願意思索這一切如何竟能發生,
你就該集中思想,
想像那西雲山與此山同處於地球之上,
兩地都共有一個地平線,
而它們所處的兩個半球卻不一樣;
正因如此,法厄同才走錯了道路,不知如何駕駛車輛,
那時,你就會看到,太陽在一地必須運行在這一邊,
而在另一地則必須運行在另一廂,
只要你的智力足以使你十分清楚地理解這個景象。」
我說:「當然,我的老師,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弄清問題,
即使我的才智似乎力所不及,
我看清那最高天體運動的子午圈
——在某種科學中它則叫做赤道——
總是處於太陽與冬季之間,
由於你所說的原因,它現在遠離這裡,
向北走去,正如希伯萊人曾見它
走向那炎熱的地區。

             煉獄山的特徵
             
但是,如你樂意,我很想知道,
我們還須走多少路;
因為那山峰太高,超過我的眼力所能達到的高度。」
他於是對我說:「這山嶺就是這樣:
從山下開始攀登,總是感到吃力難行,
愈是往上行走,就愈是感到輕鬆。
因此,等到你覺得山勢十分平緩,
向上攀登也使你感到輕便,
猶如乘舟順流而下一般,
那時節,你就將抵達這條山路的終點:
你的疲勞正指望到那裡休息一番。
我不再回答別的內容,這也便是我所知的實情。」

                貝拉誇
                
他剛把他的一番話說盡,
旁邊就發出人聲:
「也許在這之前,你們早該坐下停一停!」
一聞其聲,我們都各自轉身,
我們看到左邊有巨石一塊,
我和他先前都不曾覺察出來。
我們費力地爬到那裡;
那裡有一些人躲在石塊後面的陰涼地,
正像一個人懶惰無為,閒呆在那裡。
其中一個在我看來似乎十分疲倦,
他席地而坐,雙手抱膝,
低垂視線,呆視著雙膝之間。
我說:「哦,我親愛的主人,
請注意觀看那個人,他是那樣懶惰無為,
彷彿怠懶就是他的同胞姐妹。」
這時,那人向我們轉過身來,注目觀看,
但只是順著大腿,懶懶地抬起視線,
隨即說道:「現在你就向上爬吧,既然你是這麼勇敢!」
我此刻才認出他是誰,儘管
疲乏仍在稍微加速我的氣喘,
卻並未阻止我走到他的身邊;
待我來到他的身旁之後,他才稍稍揚起頭來,
說道:「你是否總算看清太陽
如何從左邊驅趕車輛?」
他那懶洋洋的動作和那段段的話語,
使我的雙唇不禁略含笑意,
我隨即開口說道:「貝拉誇,現在我真為你感到歡喜,
但是,告訴我:為何你單單坐在這裡?
你是在等待有人來指引,
還是又犯了老毛病?」
他於是說道:「哦,兄弟,爬到山上究竟有何用途?
既然那上帝的天使不會讓我去受那滌罪之苦,
他正坐在煉獄山上的入口處。
首先,必須在煉獄門外,使整個天體在我四周旋轉,
旋轉的時間恰好與我的壽命一樣長短,
因為我曾把良好的悔罪之念拖延到臨終時間,
除非在這之間有蒙受上天恩澤的活人
作發自內心的禱告,給我以幫助;
作上天聽不入耳的祈禱又有何用處?」
這時,詩人已先我登山,
他對我說:「現在,你來吧,你可看一看:
太陽已射到子午線,
而黑夜則已足踏摩洛哥,覆蓋到海邊。」




                第五首




維吉爾的責備
暴死者
雅科波·德爾·卡塞羅
蓬孔特·達·蒙泰菲爾特羅
皮 婭

             維吉爾的責備
             
我此刻已經離開那些鬼魂,
把我的導師的足跡緊跟,
這時,在我身後,竟有一個鬼魂把一個手指伸直,
喊道:「瞧啊,那陽光
似乎並未照到下面那人的左方,
他那舉動是多麼像活人一樣!」
我聽到說話的聲音,便把視線轉到那邊,
我看見那鬼魂正驚訝地把注目觀看,
他死死地、死死地把我盯住,也盯住那破裂的光線。
老師說道:「為何你的心靈被如此糾纏,
竟使你把步子放慢,
他們在此絮絮叨叨,炸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快來跟在我的後面,且讓這些人去說個沒完;
你該像一座堅固挺立的塔,
即使有勁風吹過,塔頂也不搖撼;
一個人若讓一個思想接著另一個思想不斷產生,
就總會使目標遠離自身,
因為一個思想總要沖淡另一個思想的激情。」
我還能說什麼,除了說「我來了」?
我果然就這樣說了出來,一絲紅色頓時泛到臉上,
這紅色有時會使人無愧於得到原諒。

                暴死者
                
這時,有一群人從山坡上穿過,
來到比我們稍高的地方,
把「憐憫我」一段一段地輪番歌唱。
他們發現我的身體
竟擋住陽光的照射,
這時,他們就把讚歌變為又長又嘶啞的「哦!」
其中有兩個充當使者,
朝我們迎面跑來,向我們詢問:
「請把你們的情況告訴我們。」
我的老師於是說道:「你們可以回去,
向派你們前來的那個人匯報,
就說此人的身體是用真正的血肉塑造。
倘若他們停下來看看他的身影,
就會如我所想,足以解答他們的疑問:
他們應當對他表示歡迎,他也有可能對他們有用。」
我從未見過在黑夜到來之前,
流星如此迅速地劃破晴空,
也從未見過夕陽西下時閃電如此迅速地撕破八月的雲層,
那些鬼魂正是這樣轉眼前跑回山上;
他們到達那裡之後,便立即與其他鬼魂一起重又朝我跑近,
猶如一隊縱情奔馳的士兵。
詩人說:「來人真是不少,他們在爭先恐後地向我們圍攏,
他們到此來是有求於你,
因此,你自管走去,可以邊走邊聽。」
這些鬼魂叫嚎著跑來:「哦,你這前來求福的靈魂,
你還帶著你降生時帶來的肉身,
請你把腳步停一停。
請看一看我們當中有沒有你見過的人,
以便你將來把他的消息帶到凡塵:
喂,為什麼你仍在走?喂,為什麼你不留停?
我們全都是因受暴力而喪命,
直到最後一刻才成為悔罪之人,
那時節,上天之光才使我們悟清我們的罪行,
我們悔恨過去,饒恕敵人,
我們與上帝重歸和睦之後離開人寰,
而上帝也喚起我們想謁見他的強烈心願。」
我於是說道:「儘管我仔細觀瞧你們的面孔,
卻不曾認出任何人;但是,生來有福的精靈,
倘若你們樂意,就請說出我能為你們做何事情,
我一定會為求那天賜安寧盡力而為,
而我緊跟這樣一位引路人的足印,
一界一界地追尋,也正是為尋求那天賜安寧。」

         雅科波·德爾·卡塞羅
         
這時有一個開言道:「無須你發誓,
每個人都會相信你的一片好心,
只要無能為力不致把你的善意傷損。
因此,我搶在其他人前面,單獨發言,
請求你,一旦能看見位於羅馬涅
與查理的王國交界的那個地點,
你能在法懦費心祈求我的親友
為我虔誠禱告,求得上帝惜憐,
從而使我能洗淨種種嚴重過犯。
我正是那裡的人;但是,我的靈魂所在的鮮血,
卻是從我在安特諾爾家族的領地上,
被刺穿的深深傷口中流淌,
正是在那裡,我曾以為自己會更為安全無傷,
埃斯蒂家族的那個人卻差人幹出那件勾當,
他把我恨之入骨,遠遠超出正當合理的限度。
然而,倘若我逃往米拉,
我本會仍然留在有活人氣息的地方,
而我卻來到奧裡亞科自取滅亡。
我跑到沼澤地,蘆葦和淤泥令我動彈不得,
致使我跌到在地,正是在那裡,
我眼見我的血管中的鮮血在地上流成了河。」

       蓬孔特·達·蒙泰菲爾特羅
       
接著,另一個說道:「倘若你把心願
得以實現,使你登上高山,
那麼也請你發發慈悲,助我實現我的心願!
我屬於蒙泰菲爾特羅,我就是蓬孔特
喬瓦娜或其他人都不關心我;
因此,我才羞愧地垂頭與這些人走到一起。」
我於是對他說:「是什麼力量或什麼運氣
令你從坎帕爾迪諾逃了出來,
以致從未有人知道你在何處掩埋?」
他答道:「啊!在卡森蒂諾山麓腳下,
流過一條河,名叫阿爾基亞諾,
它發源於亞平寧山的隱修院上方,
正是在那裡,我的喉嚨被刺穿,
當時我在落荒而逃,血染平川。
在那裡,我喪失了視覺和說話能力,
最後在呼叫聖母瑪利亞的名字時斷了氣,
也正是在那裡,我倒在地上,只剩下我的肉體。
哦下面說出的都是實情,望你把它向活人述說:
上帝的天使把我接去,而地獄的使者
則喊道:『哦,你這天上來的,為何把我的權利剝奪?
你把此人的永恆部分帶走,
就因為那一小滴眼淚,而這滴眼淚竟把他從我手中奪去;
但是,我卻可以把他的另一部分作不同的處理!』
你很清楚,那濕氣如何在空氣裡集聚,
一旦升入更高一層,就要與冷氣相遇,
它又怎樣迅速轉化為水雨。
魔鬼一心只想用智力作惡行兇,
這邪念一旦產生,便會用他的本性賦予他的魔力,
掀起濃霧與狂風。
因此,待到白晝消逝,
從普拉托馬尼奧到大山脈的那片山谷,
便都是霧氣瀰漫;上空也是烏雲佈滿,
這一來,濃重的空氣便轉化為水,
隨即大雨漣漣,
而土地無法吸收的那些雨水也便流入溝塹;
雨水匯入激盪的洪流,
便急速直下,湧向那名副其實的大江,
其飛速奔騰之勢,沒有任何障礙可以阻擋。
洶湧澎湃的阿爾基亞諾河
從河口之上發現我那冰涼的屍體;
隨即把它推入阿爾諾河裡,並解開在我胸前擺成十字的雙臂,
正是在痛苦把我征服時我曾把雙臂放在那裡:
它翻轉我的身軀,沿著懸崖和河底把我衝來撞去;
接著又用它那水草沙石覆蓋和圍攏我的遺體。」

                 皮婭
                 
「喂,等到你返回人世,
解除了長途跋涉的疲勞」,
第三個精靈緊接著第二個之後說道,
「請記住我,我就是那個皮婭,
錫耶納養育了我,而馬雷馬卻把我毀掉,
那個以前曾取出他的寶石戒指並給我戴上的人,
對此應當知曉。」




                第六首




暴死者的魂靈(1-24)
祈禱的效用(25-57)
索爾戴洛(58-75)
對意大利和佛羅倫薩的哀歎(76-151)

             暴死者的魂靈
             
每逢擲骰子結束一局,
輸家總是痛心不已,
他把骰子擲來擲去,傷心地把教訓記取;
所有的旁觀者都隨另一個離去;
有的人在前面走,有的人在後面把他拉,
也有的人在旁邊提醒他:
他卻不把步子停下,
時而聽這個講,時而聽那個說;
從他手中得到賞賜的人不再擁擠,他也樂得把身後的人擺脫。
我在這群鬼魂的重重包圍之中,也恰是這般光景,
我把臉朝他們轉去,我才得以從他們當中脫身。
這裡有那個阿雷佐人,
他曾在金·迪·塔科的一雙兇惡的臂膀中喪命,
還有另一個,他曾在追擊奔跑時溺死在河中。
這裡有菲德裡哥·諾維洛,
他在伸出乞憐的雙手苦苦哀求,
還有比薩的把一個,他曾使善良的馬祖科顯露堅強的本色。
我看到了奧爾索伯爵和另一個鬼魂,
後者的靈魂脫離了肉體,如他所說,
是由於仇恨和嫉妒,而不是由於他所犯的罪過。
我說的是皮埃爾·德拉·布羅恰;
而那位貴夫人迪·布拉邦特只要活在世上,
就該為將來到此準備充分,
以免因此而落入那群罪孽深重的鬼魂當中。

              祈禱的效用
              
既然我已把所有這些鬼魂擺脫掉,
而他們仍在一味請求別人為他們祈禱,
使他們能把成仙化聖的時間提早,
我便開口說道:「哦,我的光明,
你似乎在某篇詩文中明確否認,
祈禱能改變上天的法令;
而這群人一味請求的正是這一宗:
那麼,四海他們的希望無法兌現,
還是我不曾把你說的話弄清?」
他於是對我說:「我所寫的內容淺顯易懂;
這些人所抱的希望也並非虛空,
倘若能用清醒的頭腦把問題看明;
因為憐愛之火一時完成的事情,
可能會使棲息此處的人感到滿足,
卻並不能使神的裁判降低它的高度;
在我提出這個論點的地方,
罪孽並不能用祈禱來加以補償,
因為這樣的祈禱傳不到上帝的身旁。
然而,你也不可停滯在這如此高深的疑點上,
除非那位聖女不曾告訴你,
她才是溝通真理與智力的光芒。
我不知你是否明白;我說的是貝阿特麗切:
你將在上面與她相見,在這高山的頂峰上,
你將看到她笑容滿面,幸福異常。」
我隨即說道:「先生,讓我們走得更快一些吧,
因為我已經不像方纔那樣感到疲乏,
現在,看啊:山峰在把影子投下。」
他答道:「我們將趁著這個白晝往前行,
竭盡我們現在之所能;
但是,事實則總是另一種情況,非你所能設想。
在你抵達山頂之前,
你將看到那用山坡將自己遮蓋的太陽重新出現,
你現在也不能把它的光線截斷。

               索爾戴洛
               
但是,你瞧,那邊一個孤單單的魂靈,
他正把視線投向我們:
那個魂靈定會告訴我們最輕便的路徑。」
我們來到他身邊:哦,倫巴底的幽魂,
你是多麼輕蔑和傲慢,
而在轉動眼睛時又是多麼莊重和遲緩!
他對我們不發一言,
卻聽任我們轉來轉去,只是盯住我們看,
活像一頭獅子,靜靜地呆在一邊。
然而,維吉爾卻向他走近,
請求他為我們指出最佳的登山途徑;
而那鬼魂並不回答他的提問,
相反,他卻詢問我們的家鄉和情景;
溫和的導師於是開口說明:
「曼圖亞……」那個捲縮和身子的幽靈
立即從他原來呆著的地方朝導師躍然起立,
說道:「哦,曼圖亞人,我就是索爾戴洛,
你的同鄉!」於是,他們相互擁抱在一起。

       對意大利和佛羅倫薩的哀歎
       
啊,淪為奴婢的意大利,你是痛苦的藏身之地,
是狂風暴雨中無人掌舵的舟楫,
你不是各省的主婦,而是賣身之娼妓!
那個高貴的魂靈是如此慇勤,
這只不過是出於他的故土的溫馨鄉音,
他對在此地相遇的同鄉表示歡慶;
而如今在你那裡,你的那些活著的人則戰亂不停,
那些被一堵城牆和一條壕溝圍起的人
也都在相互啃齒拚命。
可憐的人啊,你盡可到海岸周圍搜索你的濱海城鎮,
然後再把你的腹地來探尋,
是否在你的國土上還有某塊地方可享太平。
既然馬鞍之上無人駕馭,
要用朱斯蒂尼亞諾的韁繩來把你約束,又有呵用處?
倘若沒有這種約束,也可少暴露些恥辱。
唉,你們這些人!
倘若你們真能善解上帝給你們的指示,
你們本該虔誠奉教,讓凱撒在馬鞍上坐穩,
你們現在該看一看,
在你們執掌馬勒之後,讓這畜變得如何桀傲不馴,
因為你們不曾用馬刺來把它糾正。
哦,德國的阿爾貝托啊!
你把那難以馴服、野性大發的畜牲放任不管,
而你本該騎牢它背上的馬鞍,
但願公正的裁判能從星空落到你的血親身上,
但願這裁判彰明昭著,不同凡響,
能令你的繼承人恐慌萬狀!
因為你和你的父王都貪戀那邊的國土,
不思返回此處,
而聽任那帝國的花園陷於荒蕪。
粗心大意的人啊!你來看一看蒙泰基奧和卡佩萊托兩大家族,
再來看一看莫納爾多和菲利佩斯基奧兩大派系,
前者已經灰心喪氣,後者也是滿腹疑慮。
殘酷無情的人啊!你快來,快來,
你該看一看你的那些貴族們惶惶不可終日的處境,
你也該管一管他們的苦難重重,
你將會眼見桑塔菲奧拉發生多年悲慘的情景!
你來看一看你的羅馬吧,
她像個寡婦,孤苦伶仃,日日夜夜在呼喊:
「我的凱撒啊,為何你不與我作伴?」
你來看一看你的人民是多麼相互疼愛吧!
倘若你對我們毫無憐惜之情,
那麼你也該羞於有你這樣的聲名。
倘若容許我這樣說,哦,至高無上的宙斯啊:
既然你是為我們在塵世被釘上十字架,
難道你的公正的眼光是投向他方?
要麼則是你深不可測的思慮中,
你做了妥善的安排,
而這又是完全超出我們所能預見之外?
因為意大利的城市全都充斥著暴君,
而每個各霸一方的平民
也都各自成為馬爾切洛。
我的佛羅倫薩啊,你可以感到十分高興:
因為這段插曲與你無干,
這多虧你的市民在處心積慮,步使自己成為話柄。
許多人都心懷正義,卻遲遲才直言如射箭,
為的是不致不加思考便把弓箭上弦;
而你的市民卻總是把正義掛在嘴邊。
許多人都拒絕擔任公職,
而你的市民卻不經召喚
就急不可待地回答,並叫喊:「我來幹!」
現在,你變得得意非凡,
因為你有理由歡欣鼓舞:你富有,你平安,你有先見!
倘若我說的是實言,其結果則無法遮掩。
雅典和拉斯德莫納曾制訂古老的法律,
曾治理得井然有序,
它們不費吹灰之力便使人民樂業安居,
拿它們與你相比,
你採取的措施是如此精細,
而你在十月紡成的線維持不到十一月半。
在人們可以記憶的時間,
你曾有多少次把法律、幣制、公職和習俗改變,
又有多少次更新成員!
倘若你還記得清,看得明,
你就會看到你好像一個臥床不起的病人,
他在柔軟的床墊上睡臥不穩,
翻來覆去,想八他的疼痛減輕。


                第七首




維吉爾和索爾戴洛的談話
君主之谷
對君主的巡禮

        維吉爾和索爾戴洛的談話
        
在既彬彬有禮又欣喜若狂的相互擁抱
重複了三四次之後,
索爾戴洛退下一步說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在那些有資格升天去見上帝的靈魂
可以登上此山之前,
我的屍骨就已被奧塔維亞諾深埋土掩。
我是維吉爾,我並無任何其他罪行,
只是因為我缺乏信仰而不能升天。」
這時,我的導師就這樣作了答覆。
如同一個人突然目睹
令人驚訝的事出現面前,
一邊說道:「您是……不是……」疑信參半,
那人此刻也正是這般模樣;
他隨即垂下目光,謙卑地回到維吉爾身旁,
像小輩似的摟在維吉爾的身上。
他說道:「哦,拉丁人的光榮,
正是因為有您,我們的語言才顯示出它的功能,
哦,我生長的地方的永恆榮譽,
是什麼功德或是什麼恩澤使你在我面前顯現?
倘若我有幸能聆聽你的金言,
就請告訴我你是否來自地獄,又是來自哪一環。」
維吉爾答道:「我是經過那痛苦王國的所有圈層才來到此處:
上天的威力把我調動,
而我此來也是依靠這威力的相助。
我喪失機會去見你所渴望的那崇高的太陽,
並非由於我有所為,而是由於我有所不為所致,
因為我得知那太陽以為時過遲。
下面那個地方沒有鬼魂受苦的慘狀,
卻只有一片黑暗,
在那裡,哀怨之聲此起彼伏,不是慘叫而是歎息。
我與那些清白無辜的嬰兒呆在那裡,
早在他們擺脫人類罪孽之前,
他們就被死神的獠牙咬死。
我與那些不曾身著三種神聖美德
的人呆在那裡,他們並無過錯,
而且還瞭解奉行其他一切美德。
但是,倘若你知道又能做到,
就請你給我們做出一些指教,
使我們能快地去到煉獄的真正起點。」
索爾戴洛答道:「別人並未給我們定下固定的地點;
我必須向上攀登,環山而轉;
只要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就可以充當嚮導,走在你的身旁。
但是,你看,現在已是日落西山,
而夜間無法攀登;
因此,最好設法找個適當的過夜地點。
這裡,有一些鬼魂單獨呆在右邊:
你若同意,我可以把你領到他們面前,
認識一下他們,你一定不會不喜歡。」
維吉爾答道:「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凡是想夜間登山的人都要受到阻止?
要麼是他根本上不去,因為他沒能力?」
那位好心的索爾戴洛用手指在地上劃了一下,
說道:「你看見了嗎?日落之後,
只是這道線你不能越過:
這並不是因為有別的東西在阻擋,
而只是因為夜的黑暗限制人的意願,
正是這黑暗束縛人的能力,使他無法上山。
盡可以在黑暗中返回下面,
順著那地平線把白晝關在外邊。」
我的先生彷彿感到驚異,
於是說道:「那麼,就請你把我們帶到那個地方去,
你曾說在那裡可以愉快地棲息。」

               君主之谷
               
我們才從那裡走了不遠,
我就發現山嶺已凹陷下去,
正好像在人世間,山谷把山嶺掘空一片。
那個幽魂說道:「我們要去的地主就是那裡,
山坡把那裡凹了下去,
在那裡,我們將等待新的白晝東山再起。」
有一條傾斜的路徑,它不陡也不平,
它緊貼著谷壁,那我們引到
谷頂邊沿淹沒大半的地帶。
真金與純銀,胭脂與鉛白,
靛青,光亮而明淨的木材,
新破開的翡翠的鮮明光彩,
這些顏色的每一種,
都要被種在山谷腹地的花草所戰勝,
這與弱者□不過強者恰好雷同。
自然界在此不僅潑灑丹青,
而且不安定因素把上千種芬芳
釀成說不明、辨不清的醉人馨香。
我在這裡看到一些魂靈,
他們坐在綠草和鮮花叢中歌唱:「聖母,向你致敬」,
由於山谷地勢低窪,從外面無法看見這些幽魂。
那個把我們領到此處的曼圖亞人開言道:
「在這微弱的陽光隱去之前,
請不要讓我把你們帶到他們中間。
你們從這高處觀看
所有這些人的舉止和面龐,
比在下面混到他們中間更加一目瞭然。

             對君主的巡禮
             
那個坐在更高處的人,
模樣像是對他該做的事漫不經心,
他不像別人那樣放聲歌唱,而是連嘴也不動,
他就是皇帝魯道夫,
他本能治癒使意大利死於非命的傷勢,
以免別人復興意大利為時過遲。
另有一個看來像是對他表示慰籍,
此人統治過的那片土地有摩爾塔河的水源,
摩爾塔河那河水流入阿爾比亞河,
而阿爾比亞河有把摩爾瓦河送到大海裡邊。
他的名字叫做奧塔凱羅,
他在襁褓時期就比他的兒子文塞斯勞勝強多多,
他的兒子鬍鬚滿面,只知迷戀女色,游手好閒。
還有那個小鼻子,他似乎在與那相貌如此和善的人親密商談,
他曾在敗逃時命喪黃泉,
並把百合花撕成碎片:
你們看啊,他在那邊是怎樣拍打自己的胸膛!
你們再看那另一個,他在唉聲歎氣,
把面頰托在手掌上。
他們是法國那個禍水的父親和岳丈,
他們知道那禍水所過的糜爛腐臭的生活,
因此,痛苦刺穿了他們的心窩。
那一個看倆身材如此魁梧,
他正與那個大鼻子的人親親熱熱,一邊還唱著歌,
他生前曾腰繫一切美德的繩索。
倘若那坐在他身後的年輕後生,
繼他之後能成為國王,
美德之酒本完全會從這缸倒到那缸,
對其他繼承人則不能這樣來講;
賈科摩和菲德裡哥都擁有江山;
他們任何一個都不曾佔有那最好的遺產。
人類的美德很少能依照家族支脈復出,
這是賜予美德的那位的意願,
為的是讓人們向他來求援。
我的這些話也要說給那個大鼻子聽,
同樣也是針對另一個,即與他一起唱歌的彼特羅,
正因為這個緣故,普裡亞和普羅旺斯才已陷入痛苦之境。
正如樹苗要比樹種渺小,
同樣,康絲坦扎要比貝阿特麗絲和瑪格麗特
更該為自己的丈夫自誇。
你們看那生活簡樸的國王,英國的亨利,
他孤身一人坐在那裡,
在他的支脈當中,在更靠下的地方席地而坐的那一個,
他正在朝上看,他是侯爵威廉,
由於他,亞歷山德裡亞和它所進行的戰爭
曾使蒙菲拉托和卡納維塞哭聲震天。」




                第八首




黃昏的祈禱
守護天使
尼諾·維斯貢蒂
三顆星辰
天使驅蛇
科拉多·馬拉斯皮納

              黃昏的祈禱
              
勾起航海人思鄉之念的時分已經來臨,
這軟化了他們胸中的一片寸心,
那一天,他們正是心懷同樣的傷感告別好友親朋;
這個時分也激起新離故土的遠行者的懷戀之情,
因為他聽到遠方傳來的陣陣鐘聲,
這鐘聲是為了正在逝去的白晝哀泣送終;
這時,我開始不去側耳傾聽,
而是注意觀看其中一個站起身來的幽靈,
他把把手舉起,要求別人聽他把話說明。
他把雙手合十,高高抬起,
把目光盯視東方,
彷彿向上帝稟告:「除你之外,我別無他想。」
「在光明熄滅之前」,這禱詞從他口中唱出,唱得竟然如此虔誠,
聲調又是如此優美動聽,
竟至令我忘乎所以,顛倒神魂;
其他幽靈隨即也柔和而虔誠地隨他歌唱,
把全部讚歌唱得完完整整,
雙眼則凝視著那無際的蒼穹。

               守護天使
               
讀者啊,請在這裡用銳利的目光仔細探索真理,
因為紗幕是如此稀薄,
透過那紗幕肯定是輕而易舉。
接著我看到那批高貴的大軍,
默默無語,眼望天空,
彷彿在等待什麼,面色蒼白,神情卑順;
只見天上出現並降下天使兩名,
他們手持兩口發出火焰的寶劍,
那寶劍不僅殘缺,而且沒有劍鋒。
他們身著綠色的衣衫,
那綠色猶如嫩葉初生,
那衣衫拖在身後,被綠色的雙翼吹拂,飄然而動。
一位天使來到我們的上邊,
另一位則落到對面山谷邊沿,
這樣,那群鬼魂便夾在中間。
我把他們的一頭金髮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目光投到他們的臉上,卻變得恍恍惚惚,
正如視力看到過分耀眼的東西而顯得迷迷糊糊。
索爾戴洛說道:「他們兩位都來自聖母的肚腹,
他們前來守護這座山谷,
因為有蛇會隨時出沒在此處。」
我不知那蛇會從何方冒出,
於是四下環顧,
我嚇得渾身冰涼,緊緊地靠到那可信賴的肩膀上。

            尼諾·維斯貢蒂
            
索爾戴洛又說道:「現在讓我們下到山谷裡面,
去到那些偉大的幽靈中間,我們還可以與他們攀談,
他們見到你們定會十分喜歡。」
我想我大約只往下走了三步遠,
就已經來到下邊,我看到有一個單單盯住我看,
像是要結識我一般。
這時候已經是天色轉暗,
但還不致暗到令他和我的雙眼之間
不能把才纔看不清的東西加以分辨。
他向我走來,我也向他走去:
高貴的法官尼諾啊,我見你不在那些有罪的鬼魂中間,
我感到多麼喜歡!
任何禮貌周全的問候在我們之間都不曾省略不談,
他隨即問道:「你是怎樣從遙遠的海面,
來到這山腳下邊?」
我告訴他:「哦!我是通過那悲慘的境地,
今晨才來到這裡,我還處在第一個生命之中,
儘管這樣走下去,我會贏得另一個生命。」
索爾戴洛和他聽到我的答覆,
立即往後退了一步
彷彿突然受驚的人們,神色恍惚。
一個轉向維吉爾,另一個轉向坐在那裡的一個,
叫道:「站起來,庫拉多!快來看一看,
上帝降恩想要做的是什麼。」
他隨即轉身向我:「看在你對位的特殊感激的份上
——那位總是把他的首要用意遮掩,
使人無從理解他的心願,
你將來返回被巨浪隔開的那邊,
請告訴我的喬瓦娜為我祈禱蒼天,
因為蒼天會回應清白無辜者的乞憐。
我不相信她的母親仍在愛我,
既然她已更換那白色的頭巾,
可憐的人啊!她畢竟不得不仍然渴望把那頭巾繫緊。
從她身上可以輕而易舉地明瞭,
愛情之火在女人身上鞥持續多少,
一旦眼色或觸摸不常把火點著。
米蘭人軍旗上的□蛇標記
將為她裝飾一座漂亮的墓地,
想必不如加盧拉的雄雞族徽所做的那般美麗。」
他這樣說到,那純真的熱情
頓時刻印在他的外貌,
而這似火的情緒則是有礙節制地在心中燃燒。

               三顆星辰
               
我的一雙熱切的眼睛凝望著天空,
但是,那裡的星辰卻在更加緩慢地轉動,
恰如靠近車軸的那部分車輪。
我的導師於是說道:「孩子,你朝上面看什麼?」
我向他答道:「我看的是那三點火光,
它們把這裡的一極全部照得閃閃發亮。」
他就此對我說道:「你今早看見的那四顆星宿,
如今已降落到那下邊去了,
而這三顆則上升到那四顆原先所在之處。」

               天使驅蛇
               
他正說著,索爾戴洛這時把他拉到身邊,
言道:「你瞧,那邊就是我們的敵人」;
他用手一指,順手也朝那邊觀定。
一條蛇正出現在那個方向,
就在那小小的山谷沒有屏障遮掩的地方,
也許正是它曾讓夏娃把苦果偷嘗。
那惡毒的爬蟲在草叢中匍匐而行,
不時掉過頭去,舔著脊背,
猶如走獸在舔著自己的毛皮。
我不曾看到天國之鷹如何起飛,
因此,我無法說明這般情景,
但是,我卻看清這只和那只在怎樣行動。
那蛇一同綠色的翅膀在劃破空氣,
立即倉皇逃遁,而兩位天使也隨即起身,
以同樣的速度,飛回守地。

          科拉多·馬拉斯皮納
          
在法官呼叫時走近他身邊的那個魂靈,
在這整個襲擊過程中,
絲毫不曾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動。
「但願那引你上山的明燈,
能從你的意志當中得到必不可少的足夠蠟燭,
使你一直登上那五彩繽紛的頂峰」,
他開言道:「倘若你知道
馬格拉河谷或鄰近地區的真實消息,
就請告訴我吧,因為我在那裡曾十分強大。
我名叫庫拉多·馬拉斯皮納,
我不是那個老的,而是他的後裔:
我對我的家人懷有的愛正在此得到提煉洗滌。」
「哦!」我對他說,「我從未到過您的那些地方;
但是住在歐洲各地的人,
又有哪個不知這些地方是遠近聞名?
您的家族享有的名聲,
震動各地 主,震動大小城鎮,
即使尚未到過那裡的人也久仰大名;
我要想你發誓——一旦我能登上此峰:
您的那些尊貴的族人
定不會中止傳揚那慷慨解囊、拔劍相助的美名。
習俗與本質使您的家族得天獨厚,
儘管罪惡的首領使世界走上歧途,
您的家族卻仍單獨勇往直前,鄙視邪惡之路。」
而這時他說:「現在,你走吧;
因為太陽將不會七次躺臥在那山羊
用四隻蹄子覆蓋和踐踏的床上,
但願你這親切的意見能牢牢地釘在你的頭腦當中,
它所用的釘子能比別人的話語更加堅硬,
除非上天裁定的行程陷於停頓。」




                第九首




但丁的夢
重新上路
煉獄的守門人
煉獄的大門

               但丁的夢
               
年老的提索尼斯的愛妻
已經在東邊的陽台上,給自己的臉龐撲上白粉,
她才從她那溫柔的情郎的懷抱中脫身;
她的前額在閃閃發光,
是擺成那冷酷動物形狀的顆顆寶石把它照亮,
而那動物是用尾巴把人螫傷;
夜已經在我們所在的地方,
向上邁出了兩步,
而第三步也已在放下翅膀;
這時,仍帶有亞當的把一部分的我,
卻被睏倦所征服,我就在我們五人所坐的地方,
躺倒在綠草之上。
就在小燕子隨清晨的臨近
而開始悲鳴的時分,
彷彿她在回憶她舊日遭遇的不幸,
就在這個時分,我們的頭腦也更多地遠離肉體,
更少地為思慮所糾纏,
它在幻覺中之所見,幾乎像預卜先知一般,
我這時在夢中似乎看見,
一隻有金色羽毛的鷹翱翔在藍天,
它張開翅膀,準備下降;
我彷彿身在甘尼梅德的夥伴
被他拋棄的地方,
因為他被劫掠到天國的會堂。
我不由心中暗想:「也許這只鷹
只是出於習慣,才撲向這裡,
也許它不屑於從別處用利爪把獵物抓起。」
接著,我覺得,它似乎略作盤旋,
便像一道閃電似的直劈下來,令人心驚膽戰,
它把我虜到空中,一直抓到火球層。
在那裡,它和我彷彿都在燃燒;
幻想中的烈火竟燒得如此凶凶,
這就必然驚破睡夢。

               重新上路
               
過去阿奇琉斯一覺醒來,也與我並無兩樣,
他把初星的雙眼向四周觀望,
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當時,他的母親才把他從奇隆的手中盜走,送到斯庫洛斯島,
他則熟睡在母親的懷抱,
後來,希臘人又使他離開了那座島;
我這時也正是這樣感到震驚,
睡意不過剛剛從我的臉上逃遁,
我一臉煞白,就像一個受了驚嚇,渾身冰冷。
我身邊只有我的慰籍的力量,
太陽已經高昇兩個小時以上,
我把視線轉到大海的方向。
我的先生說道:「不必害怕,
你該把心放寬,因為我們來到一個很好的地段;
不要扼制、而是要把全身的精力縱情發展。
你如今已來到煉獄:
你看那邊有一道山坡把煉獄團團圍住,
你看那似乎斷開的地方就是進口之處,
不久前,在先白晝而來的拂曉時分,
你的靈魂還熟睡在你的肉體之中,
朵朵鮮花把那下面的山谷裝點得奼紫嫣紅,
正是在這些鮮花之上,走來一位聖女,
她說:『我是露齊亞:請你們讓我帶走那熟睡的人;
這樣,我就可以使他順利地走上他的路程』。
索爾戴洛和其他高貴的靈魂都留了下來:
她把你帶走,這時,天已大亮,
她便來到山上,我也便踏著她的足跡前往。
她把你放在這裡,但在此之前,
她那美麗的雙眸先向我指出那敞開的入口之地;
隨後,她便與睡意一起,揚長而去。」
猶如一個人從疑慮重重轉為信心十足,
把他的畏懼變為歡欣鼓舞,
既然真相已在面前展露,
我也正是這樣改變了神色;
我的導師見我不再憂慮,
便舉步登上山坡,我也緊隨其後朝高地走去。

             煉獄的守門人
             
讀者啊,請你仔細地看一看:我在如何提高我的主題,
倘若我用更多的技巧來把它豐富,
你也不必感到驚奇。
我們步步走近,來到一地,
我原先覺得那裡似乎是山坡斷開之處,
猶如一道裂口把牆分離,
我看到一善門,門下有通到門口的台階三級,
每級台階顏色各異,
還有一位守門人在默默無語。
我把眼睛朝那邊睜得越來越大,
我看到他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
容光是那樣煥發,使我都無法把他仰望。
他手持一把脫鞘的寶劍,
那劍光朝我們投射過來,是如此耀眼,
我幾次抬起視線也是枉然。
他開口說道:「你們就站在那裡說:你們要幹什麼?
你們的護送者在哪裡?
你們要留神:不要讓上山給你們帶來晦氣。」
我的導師向他答道:「天上的那位聖女對此一清二楚,
就在剛才,她曾告訴我們:
『到那裡去吧:那裡就是大門』。」
那位守門人彬彬有禮,又開言道:
「願她引導你們的步伐走向善地,
那麼,就請你們前來登上我們的台階三級。」

              煉獄的大門
              
我們來到那裡;第一級台階是白色大理石,
它是那麼明亮潔淨,
我像對鏡自照一樣,從它上面如實地映出我的身影。
第二級台階的顏色與其說是灰暗,倒不如說是深黑,
它是用粗糙而乾燥的亂石砌成,
縱橫之處佈滿裂縫。
第三級台階高高在上,碩大沉重,
我覺得它似是斑石所做,色彩火紅,
恰似血管濺出的鮮血淋淋。
上帝的天使在這級台階上放著雙腳,
他端坐在門檻之上,
我覺得,那門檻似是用金剛石製造。
我的導師拉著滿心歡喜的我,
登上這三級台階,說道:
「你該謙恭地要求他把門閂拔掉。」
我虔誠地撲倒在那神聖的足下,
我要求他發慈悲,為我開門,
但是,我先在胸前拍打了三下。
他用那寬大的劍鋒在我額前劃了七個「P」字,
並說道:「等到你進去之後,
你要注意把這幾個劍痕洗淨。」
煙灰或挖出的乾土,
與他的衣衫似是同一種顏色,
正是從這衣衫之下,他拿出鑰匙兩把。
一把是金的,另一把是銀的:
他先用那把白色的,後用那把黃色的,
把門打開,這使我感到稱心如意。
他對我們說:「不論是兩把鑰匙中的哪一把失去作用,
不能在那鎖眼中順利轉動,
這條途徑就不能暢通。
這一把更為貴重;但是那一把在開門之前,
也要求運用太多的技巧和才智,
因為它是一把能解開癥結的鑰匙。
我從彼得那裡拿到這兩把鑰匙;他曾告訴我:
寧可把門錯開,而不可把門錯鎖,
只要有人伏倒在地,拜倒我的腳下求我。」
他隨即把那神聖的大門的兩扇門板打開,
說道:「進去吧;但是我要讓你們明白:
向後看的人就要回到門外。」
那扇神聖大門的樞軸是用金屬製成,
聲音很大,又很堅硬,
在合葉裡轉動時竟發出這樣大的響聲,
連塔爾佩阿巖洞也不曾發出這樣的尖叫,也不曾顯得如此難以啟動,
當時,那善良的梅泰洛曾被人從它那裡推開,
後來,它終於被剝奪了錢財,
我轉過身去,注意傾聽那一聲雷鳴,
我覺得似乎聽到人聲與甜美的樂聲混合在一起,
高唱「上帝,我們讚美你。」
我聽到的歌聲使我產生一種印象,
這種印象恰好與人們在欣賞
有管風琴伴奏的歌唱時常有的印象相同;
那些歌詞時而聽得清,時而又聽不清。




                第十首




煉獄第一層
謙卑的範例
犯驕傲罪者

             煉獄的第一層
             
我們隨即跨過門檻,走進大門,
而魂靈的不當之愛卻把這大門棄絕不用,
因為這種愛使人竟把迂迴的道路當成筆直的途徑,
這時,我聽到關門的響聲;
倘若我掉轉視線去看大門,
我該為犯此過錯道出怎樣才算合適的謙忱?
我們沿著一條石縫攀登,
那石縫時而轉向這邊,時而又轉向那邊,
猶如海浪既向前翻滾,又向後逃竄,
我的導師開言道:「在這裡,需要運用一點技巧,
設法時而從這邊,時而從那邊,
貼近那凹進去的壁面。」
這使我們如此步履艱難,
以致那殘缺的月亮已先走到她的床前,
準備重又躺倒安眠,
而我們卻仍未走出那針眼:
等到我們來到上面,來到那山巒向後縮進之處,
我們才感到豁然開朗,輕鬆自如,
但這時,我已覺疲乏,我們二人都對去路心中無數,
我們停留在一片平地上,
那裡比沙漠裡的道路還要荒涼。
從那毗鄰太空的平地邊際,
到高高聳立的陡壁的腳底,
寬度大約為三倍於一個人體。
我的目光盡其所能,掃望過去,
時而向左瞧,時而向右看,
我覺得這框架似乎就有這樣寬。

              謙卑的範例
              
到了上面,我們尚未把腳步移動,
這時,我就發現周圍的那片絕壁
並沒有那麼陡峭難登,
我看出那絕壁是潔白的大理石,
上面有一些極其精美的雕刻裝飾,
這不僅使波利克列托斯,而且他使大自然感到相形見絀。
那位曾攜帶世人含淚企盼多年的和平旨令
降臨人間的天使,
曾打開長期禁止入內的天國之門,
這時他被刻在石壁上,姿態優美,
在我們面前,顯得這樣栩栩如生,
竟不像是啞口無言的雕像一尊。
人們會發誓說,他是在道「萬福!」
因為在石壁上也刻有那為的肖像,
她正在轉動鑰匙,把崇高的愛開放;
這句話也刻印在她那起動的唇上:
「我是主的使女」,
恰如印章打在蠟上一樣。
溫和的老師說道:「不要把你的心只放在一個地方」,
這時我正站在他的身旁,
站在人們有心臟的那一邊。
由於我移動了視線,我從聖母的後面,
從我身旁那位所站的一邊,
而正是那位曾叫我移動視線,
又看到另一個故事刻在岩石上面;
於是我跨過維吉爾所站的位置,向前靠近,
為的是讓那浮雕的故事展示在我的眼簾。
在同一塊大理石上,
刻著一輛大車和幾頭牛在拉著約櫃,
正由於這個緣故,世人才害怕承擔非屬份內的任務。
車前有一群人,分成七個合唱隊,
所有這些人都觸動我的兩個感官,
一個感官說,「他們不在唱」,另一個感官則說,「他們確是在唱。」
這正像其中刻出的裊裊香煙,
眼睛和鼻子也是一個說「有」,一惡果說「無」,
雙方個持已見。
在那裡,走在嬸器前面的是那謙卑的《詩篇》作者,
他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在那個場合,他是既勝過國王,又不如國王。
對面,在一座高大宮殿的窗門,
刻著米甲,她在注目觀瞧,
猶如一個女人既鄙視又氣惱。
我從我所站的地方,把腳步向前移動,
想就近把另一個故事看清,
因為在米甲的背後,那故事的潔白如雪的光彩把我吸引。
在那裡,刻出了那位羅馬君主的無上光榮,
他的美德曾把格雷高裡奧促動,
推動他去大獲全勝;
我說的是特拉亞諾皇帝;
一個年輕寡婦抓住他的馬勒,
淚流滿面,悲痛欲絕。
他的周圍擠滿了騎兵,
他們頭上的金色雄鷹
看來像是迎風飛動。
把可憐的婦人擠在那群騎兵當中,
像是在說:「大人,請你為我被害的兒子報仇伸冤,
正是因為他,我才心如刀剜。」
他向她答道:「現在,你須等我回來再辦。」
婦人說:「我的大人啊」,
她像是一個人悲痛情急,不容拖延,
「如果你回不來呢?」他說:「接替我的地位的人會為你作主。」
她又說道:「如果你把自己該做的事置諸腦後,
那麼,別人做的善事對你又有何好處?」
他於是又說:「現在,你盡可放心;
理應在我出發之前,由我來盡到我的責任,
正義要求這樣做,憐憫也挽留我。」
正是對事物不會感到新奇的那位
製造出這令人可以目睹的一番對話,
這對我們則是新聞,因為人間沒有這類作品。

              犯驕傲罪者
              
我正興趣盎然地觀看這許多謙卑形象,
而由於製造這些形象的那為巨匠,
我也便把它們看得珍貴異常,
這時,詩人卻喃喃地說道:「到這邊來,這裡有許多人,
但他們在邁著緩慢的步履:
他們定會把我們送到一層層高地。」
我的眼睛原來只滿足於看個仔細,
因為這雙眼看到它們所貪婪的新奇東西,
這時,朝他掉轉過去,也並非不忙不急。
因此,讀者啊,我不願你
因為聽到上帝要人們如何償還孽債,
便把良好的心願丟棄。
你不要計較受苦的形式,
要考慮事後的補償;要想到: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
受苦的期限也不會超出那偉大的審判。
我這時開言道:「老師,我目睹朝我們走來的那一群,
我覺得他們並不像是人,
我也不知他們究竟是什麼,我看了半天也無結果。」
他於是對我說:「他們所受的嚴重苦刑,
迫使他們朝著地面,躬背曲身,
因此,我的眼睛起初也無法斷定。
但是,你注意看那邊,你要用目光辨清
那些在石塊重壓下走上前來的人:
你如今已經可以看出,每個人都在各自捶胸。」
啊,狂妄自大的基督徒啊,可憐的不幸的人,
你們心靈的視力已失去作用,
你們竟對倒退的步伐抱有信心。
你們難道看不出,我們都是一些蠕蟲,
生來就是要化為天使般的蝴蝶,
毫無掩護地飛向天國受審?
你們的精神究竟依靠什麼如此跋扈飛揚?
既然你們幾乎就是發育不全的毛蟲,
與尚未成型的幼蛹恰好一樣。
為了支撐天花板或屋頂,
有時可以看到用一個人像來代替托座,
這人像也是膝蓋頂住前胸,
這人像會使見到它的人
對並非真正痛苦產生真正的心焦,
我看到這些人也正是如此,只要我仔細觀瞧。
誠然,他們是根據所負的重量多少
或多或少地扭曲身體;
有些人在負重的動作上還顯出更大的耐力,
但他們似乎都在邊哭邊說:「我已承受不起。」




               第十一首




犯驕傲罪者歌頌天父
翁貝爾托·阿爾多布蘭德斯科
奧德裡西·達·古比奧
普羅文扎諾·薩爾瓦尼

          犯驕傲罪者歌頌天父
          
「哦,我們的天父,
你在天國無拘無束,
而是把最大的愛賜予天上的最初造物,
每個造物都該讚美你的聖名和神力,
正如對你那溫馨的靈氣
也理應表示感激。
但願你那天國的和平能向我們降臨,
因為倘若它不降臨,
我們即使發揮全部才智,也無法走向和平。
正如你的那些天使為你而犧牲他們的意願,
唱著讚歌,歡呼上帝,
世人也同樣該犧牲他們的意願而在所不惜。
今天,請賜給我們每天的嗎哪,
而沒有嗎哪,在這艱險的荒野,
即使最急於向前行進的人,也要向後退下。
正如我們饒恕每個給我們造成傷害的人,
願你也大發慈悲,饒恕我們,
而對我們的功績並不看重。
請不要用宿敵來測驗我們的向善能力,
因為這能力是如此不堪一擊,
而是請你使我們擺脫那驅使我們作惡的宿敵。
親愛的主啊,這最後的禱告
並非為了我們自己,因為這並不需要,
而是為了留在我們身後的那些同胞。」
那些魂靈正是這樣為了自己,也為我們,
祈禱一路順風,他們在重負之下向前走動,
猶如那些有時夢見重物壓身的人。
他們身受的苦處大小不同,
卻都在疲憊不堪地沿著第一道框架環繞而行,
並把那在人間蒙受的煙塵滌清。
既然那裡的魂靈總是為我們熱心祈禱,
那麼,在這裡,那些心願有牢靠根基的人
又能為他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應當很好地幫助他們,
洗去從這裡帶去的污漬,
使他們能純淨而又輕鬆地升入星空。

      翁貝爾托·阿爾多布蘭德斯科
      
「喂,但願公正和憐憫能很塊釋去你們的重負,
使你們能鼓起雙翼,
騰空飛向你們渴望的高處,
請你們指點從哪一邊
可以更塊地走向階梯;
若不止有一條通道,就請告訴我們不甚陡峭的那一條;
因為與我同行的這個人,
還身帶亞當肉體的負荷,
在登山時,與意願相反,邁步只能緩慢。」
他們對我跟隨的那個人所說的一番話
作了答覆,但這些答話
卻未表明是哪一個作出的回答;
但話還是這樣說的:「你們且與我們一起
順著山崖向右行進,
你們將會發現那條可讓活人攀登的途徑。
我若不是被石塊所妨礙——
它壓住我那驕傲的脖頸,
這就使我迫不得已,放低面孔,
我本可以看一看那個依然活著卻又不知姓名的人,
以便瞭解我是否認識他,
並使他對這負重之苦產生憐憫。
我是拉丁人,出生於一個托斯坎納的大戶:
威廉·阿爾多布蘭德科是我的父親,
我不知你是否知道他的姓名。
我的祖先的古老傳統和高尚業跡
曾使我變得如此盛氣凌人,
我不認為眾人都是一母所生,
我把所有人都輕視得如此過分,
我也因此而喪命,
正如錫耶納人所知道的,連坎帕尼亞蒂科的兒童也無不知情。
我就是翁貝爾托;驕傲傷害的不僅僅是我,
因為它把我的所有親屬同宗也都拖入不幸的泥坑。
在這裡,我不得不因為它而忍辱負重,
直到使上帝感到滿意為止,
我既然在活人當中不曾這樣做,在此地,就該做在死人當中。」

         奧德裡西·達·古比奧
         
我邊聽邊把臉俯下;
他們當中的一個,不是那個說話的人,
在令他動作不便的重物壓抑下,把身軀扭轉過來,
他看了看我,認出我來,並呼叫著,
他費力地用眼盯住我,
我則彎腰躬背,與他們一起走著。
我向他說道:「啊!你不是奧德裡西麼?
你是阿哥比奧的光榮,也那門藝術的光榮:
在巴黎,那門藝術有纖細畫之稱。」
他說道:「兄弟,波洛尼亞的佛蘭科
描繪的書頁要更加多姿多彩,悅目喜人,
如今,光榮完全屬於他,屬於我的只有一部分。
我活在世上時絕不會如此禮讓,
因為我一心所追求的
就是出類拔萃的偉大理想。
正是由於這種妄自尊大,我才在這裡受到應得的懲罰;
我若不是在仍可犯罪時求告於上帝,
我還不會來到這裡。
啊,人類才能的虛妄光榮!
儘管它未到衰敗凋零的年齡,
它在枝頭保持綠色的時間,卻又是何等短暫!
契馬布埃曾以為在畫壇上能獨領風騷,
如今則是喬托名聲大噪,
這就使此人的聲譽光彩頓消。
同樣,一個圭多剝奪了另一個圭多
在詩壇上的榮耀;
也許已生下一位,他將把這位和那位都逐出窩巢。
塵世的聲名無非是一股清風,
時而吹到這裡,時而吹到那裡,
正因為它變換方向,也便變換人名。
倘若你使衰老的肉體與你自己分離,
你那時在千年過去之前是否一定會比
你在學說『包包』和『錢錢』之前就猝然死去更有名氣?
因為與永恆相比,
千年的時間要比睫毛一眨
之於運行極慢的恆星天體轉上一圈,顯得更短。

         普羅文扎諾·薩爾瓦尼
         
慢吞吞地走在我前面的那個人,
曾威震整個托斯坎納,
而如今,在錫耶納,人們只是悄悄地提到他,
他曾是錫耶納的 主,
曾把佛羅倫薩的狂妄怒火滅絕,
而當時佛羅倫薩是如此揚威耀武,正如今天淪為下賤的娼婦。
你們的聲名猶如草的綠色,
來去匆匆,那使它褪色之物,
也曾使它青翠欲滴,破土而出。」
我於是對他說:「你的至理名言把美好的謙卑注入我的心裡,
平復我胸中膨脹的傲氣:
但是,你現在談到的那位究竟是誰?」
他答道:「那個人就是普羅文扎諾·薩爾瓦尼;
他之所以在此地,是因為他夜郎自大,
要把整個錫耶納抓在他的手裡。
因此,他死後才是這個樣兒,走,無休止地走:
一個人在塵世過於膽大包天,
就要用這樣的錢幣把孽債償還。」
我於是說:「既然那個幽靈
在悔罪之前就已達到生命的極限,
就該在與他的壽命相等的時間流逝以前,
呆在山下,而不能上山來到此間,
除非虔誠的祈禱對他有所幫助,
他又怎樣獲准來到此處?」
他說道:「當他活在世上,風光達到頂點時,
他曾置一切羞恥於不顧,
自發地跑到錫耶納的坎波廣場上站住,
他迫使自己前往那裡是為了解救
正在查理的監牢中受苦的他的朋友,
他的每根血管都在顫抖。
我不想多說了,我知道我說得很含糊;
但是,再過不久,你的同鄉們
就會讓你把我的話理解清楚。
正是這個舉動替他把界限消除。」




               第十二首




受懲的犯驕傲罪者的其他範例
謙卑的天使
登上煉獄第二層

      受懲的犯驕傲罪者的其他範例
      
正如在羈軛下行走的耕牛一樣,
我也以同樣的方式,與那重負壓身的魂靈一道同行,
只要那位溫和的教育者對此容忍;
但這時,他卻說:「離開他吧,走過去;
因為在這裡,每個人都需要動用雙槳和雙翼,
盡其所有,驅動他的舟楫」;
我於是立即挺直腰板,
正像一個人意欲邁步向前,
儘管我的心緒依然那麼低沉悵然。
我起步前行,心甘情願地
把我的老師的步伐緊跟,
我們兩人都顯出行走得多麼輕鬆;
他又對我說道:「你把眼睛向下看:
看到你的腳跟所踩的地面,
這會對你有好處,並使道路也變得稍顯平坦。」
猶如為了使人對死者銘記在心,
在埋葬他們的土墳石碑之上,
還刻有他們生前的儀容,
因此,人們多次來到這裡哭泣,
被悼念亡人的情感所刺痛,
而這種痛感也只能促動有至誠之心的人:
我在那裡所見的正是這種情景,
但是,由於匠心獨運,形象更為分明,
在那山崖向外伸出、供人行走的空地上,刻滿了人形。
我在一邊看到那一個,
他曾被造得比其他造物更為高貴,
卻像閃電般從天上墮落。
我從另一邊又看到布裡阿留斯,
他被天神的利箭射穿,沉重地倒在地上,
渾身死一般地冰涼。
我看到廷佈雷奧,我看到巴拉迪斯和瑪爾斯,
他們依然手持武器,圍在他們的父親身側,
凝視著巨人們的肢體被劈得七零八落。
我看到寧祿,他在那巨大工程的腳下,
幾乎像是茫然失措,觀望著與他一起在示拿的人們,
他們個個都是那麼狂妄自大。
哦,尼俄卑,我看到你帶著多麼痛苦的眼光,
被刻在道路上,
在你死去的七兒七女中央!
哦,掃羅,你在這裡顯示的模樣,
正像你在基利波自剔在自己的刀劍上,
此後,你也就不再感到雨露下降!
哦,瘋狂的阿拉科涅,我看到你
已有一半變成了蜘蛛,
你在給你帶來惡運的被撕碎的錦緞上,是如此淒傷。
哦,羅波安,你在這裡的形象並不像是在威脅眾人;
卻是有一輛車子把他載運,
他驚恐萬分,儘管別人並未把他追蹤。
那堅硬的地面還顯示了阿爾克梅奧內
在如何讓他的母親領會
那不祥的首飾是多麼昂貴。
它顯示了西拿基立的兩個兒子
如何撲到正在神廟禮拜的他的身上,
又如何殺死了他,把他遺棄在廟堂。
它顯示了塔米麗在大肆屠戮和殘酷梟首,
當時,她對居魯士說道:
「你既然如此渴血,我就用血來把你灌飽。」
它現顯示了亞述人在荷洛芬斯被殺之後,
如何逃之夭夭,紛紛潰敗,
還顯示了那被殺者的無首殘骸。
我看到特洛伊化為飛灰,變成廢墟一片,
哦,伊利昂,從那裡看到的形象
把你雕刻得多麼低微和卑賤!
是哪一位擅長運用畫筆或雕刻刀的大師,
把其中的明暗面和線條刻畫得如此精細?
即使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巨匠也要對此讚歎不已!
在那裡,死人就像死人,活人就像活人:
哪怕一個人目睹真相,也不能
把我俯腰行走時足踏的所有人像,看得比我更清。

              謙卑的天使
              
現在,夏娃的子孫們,
你們索性就自高自大吧,揚起臉來走動吧,
為了不致看到你們所走的邪路,你們也索性不必將頭低下!
這時,我們已經圍繞山崖走了更長的一段,
我們所消耗的太陽運轉的時間
大大超過我那並未閒散的心靈所做的估算,
這時,一直注意看著前方的那位
開言道:「抬起頭來吧;
現在已不再是垂首而行的時間。
你瞧,有一位天使在那邊,
他正準備向我們迎面走來;
你瞧,那第六個使女正從執行白晝的任務歸返。
你的面容和舉止都該充滿敬意,
這樣,他才會樂意送我們上山;
你該想到,這樣的一天將永不復返!」
我對他的告誡已是司空見慣,
他總是要我萬勿耽誤時間,
在這方面,他與我講話不會用晦暗的語言。
那美麗的造物向我們走來,
他身穿潔白的長衫,
容光煥發,像是晨星閃閃。
他張開雙翼。隨即又張開雙翼:
說道:「你們來吧:這附近就有階梯,
如今可以輕而易舉地上去。」
應這樣的邀請而來的人寥寥無幾:
哦,人類啊,你們生來就是為了飛上天去,
為何遇上一絲風兒就這樣跌落在地?
他把我們領到岩石辟成蹊徑之處:
在這裡,他用翅膀拍打了一下我的前額;
隨即便答應讓我平安走上路途。

            登上煉獄第二層
            
正如要攀登那座教堂所在的山嶺
——那教堂從魯巴貢特上方,
俯瞰管理良好的那座城鎮,
在右面,因為有在案卷和桶板
尚屬可靠的年代建造的那些階梯,
山崖的傲然挺立才被打斷;
同樣,從另一層落到這一層的
那片相當陡峭的懸崖也變得平緩;
但是,這邊和那邊都有高聳的石壁窄得令人擦肩。
我們掉轉我們的身軀向那廂走去,
耳聞一片歌聲,唱道:「自知靈性貧窮的人有福了!」
那歌聲如此動聽,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唉,這裡的入口與地獄的入口是多麼不同!
因為這裡是隨著歌聲進入,
而那下邊,進入則是有哀號慘叫來伴從。
我們這時已是踏著神聖的石階向上攀登,
我覺得自己竟比先前走在平地上
還要加倍輕鬆。
於是我說:「老師,請說一說,
究竟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從我身上卸掉,
我現在走著,幾乎不感到絲毫疲勞?」
他答道:「待到仍然留在你臉上的那些『P』自,
幾乎悄然消失,
將會像方纔那個一樣完全被擦拭,
那時,你的雙腳將會被向善的意願所戰勝,
不僅不灰感到疲乏,
被驅向前進還會令它們感到歡欣。」
於是,我就像有些人那樣步行:
這些人頭上頂著東西卻自不曉得,
只是看到別人示意,他們才產生疑惑;
因此,一隻手就來幫助把問題弄清,
它探摸、發現並完成
視力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我也正是用右手的五個手指
才發現那位掌握兩把鑰匙的天使
在我兩邊額角上方刻下的字母只剩下六個:
我的導師看到這個情景,笑了。




               第十三首




犯嫉妒罪者
仁慈的範例
犯嫉妒罪者的刑罰
薩皮婭

              犯嫉妒罪者
              
我們來到階梯的頂端,
在那裡,山崖第二次被鋸斷,
登上此層的人都要滌清罪 :
因此,這一層框架與第一層一樣,
也把那山嶺環繞,
只不過這一層的弧線收縮得更早。
那裡既不見人像,也不見雕刻,
陡壁顯得光滑,道路也顯得平坦,
岩石是一片青灰色。
詩人講道,「倘若在此等待詢問來人,
我擔心我們選擇路徑
也許會耽擱過分。」
他隨即用目盯視太陽;
他把右身當作移動的中心,
把自身的左側轉向右方。
他說,「哦,溫和的光芒,
正因為我信賴你才登上這新的征途,
請來指引我們吧,既然在這裡需要有人帶路。
你溫暖世界,你把光芒投射到世界上:
倘若沒有其他理由令你行事相反,
你的光線就該永遠作為我們的導向。」

              仁慈的範例
              
人世間用千步計算的路程,
我們在那裡所走的恰好已有這麼遠,
而由於心願急切,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一些精靈的談話聲陣陣傳送到我們耳邊,
但是,我們對他們卻視而不見,
他們在有禮貌地邀請我們參加愛之飲宴。
飛送過來的第一個聲音
高聲說道:「他們的酒喝光了」,
那聲音飛到我們後面,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那聲音尚未因去遠而令人無法聽見,
另一個聲音又飄然而過,
喊道:「我是俄雷斯特斯」,這聲音也不曾停落。
我說道:「啊!父親,這究竟是些什麼聲音?」
正在我提問時,第三個聲音又接踵而至,
說道:「愛逼害你們的人。」
慈祥的老師說:「這一環鞭笞的是
嫉妒之罪,因此,鞭上的皮帶
都是由愛而來。
馬勒則要發出與此相反的聲響:
我相信,根據我的猜想,
在抵達赦罪關之前,你就會聽到這一點。

           犯嫉妒罪者的刑罰
           
但是,你仔細地把眼睛向空中望去,
你會看到我們前面坐著一些人,
每個人都緊貼石壁坐穩。
於是我比剛才更睜大眼睛,
朝我的前方觀望,我看到一些魂靈
身穿的斗篷與岩石的顏色並無不同。
我們向前略走了幾步,
我聽到有人呼喊:「瑪利亞,現在請為我們禱告吧!」
還呼喊:「米迦勒」、「彼得」和「所有聖者」
我不相信,今天在世上會有正如鐵石的人,
對我所見的那般情景,
竟然毫無同情之心;
因為待到我來到他們近處,
我把他們的姿態看得一清二楚,
沉痛的淚水不禁從我的眼裡流出。
我覺得,他們似是被簡陋的粗布所覆蓋,
一個用肩支撐著另一個,
而大家又都由石壁支撐起來:
那些一無所有的盲人正是這樣,
在赦罪日前來乞討施捨,
一個把頭垂在另一個肩上,
為了很快引起他人的憐憫,
他們不僅用聲聲求告的言語,
而且還用哀哀乞憐的神情。
正如太陽射不到瞎子的眼睛,
同樣,天國之光也不願自行
向我現在所說的這裡的魂靈施恩;
因為有一條鐵絲把所有魂靈的眼簾穿透縫緊,
這正與對野鷹所做的相同,
因為它片刻也不肯平靜。
我一邊行走,一邊覺得自己不能以禮相敬,
因為我能看見他們,他們卻不能把我看在眼中,
因此,我轉身朝向我那明智的顧問。
他對我緘口未說的意思知道得很清;
因此,他不等我發問,
卻說,「說罷,你要扼要簡明。」
維吉爾走到我身邊,走到那框架的外緣,
那裡有可能跌落空間,
因為那邊沿沒有任何遮攔。
我的另一邊是那些虔誠的魂靈,
他們在拚命地把眼淚從可怕的縫口擠出來,
這才浸濕了他們的雙腮。

                薩皮婭
                
我轉身面向他們,開始說道,
「哦,確信能謁見那崇高光輝的人們,
你們一心只想得到那光輝關照,
但願上天的恩澤能很快
把你們良心上的泡沫沖刷,
使清澈的記憶長河能通過良心一瀉而下,
請你們告訴我——這會使我感到親切和歡喜:
這裡,在你們當中,是否有拉丁人的魂靈;
我若曉得他,也許這會對他有益。」
「哦,我的兄弟,每個魂靈
都是一座真正城市的市民;
但是,你莫非要說,有誰在意大利曾是作客異鄉的人。」
我聽到作出回答的那個人
似乎是在距我所呆的地方稍遠之處,
於是,為了讓對方聽見,我朝那邊走了幾步。
在那些魂靈中間,我看到有一個
模樣像在等待;若有人想說:「你怎麼知道?」
那魂靈像瞎子那樣把下巴抬高。
我說,「為登天國而俯首聽命的幽靈,
倘若你就是那個方才答話的人,
就請告訴我你的家鄉或是你的姓名。」
她答道,「我是錫耶納人,
我與這些人一道在此補救我有罪的一生,
用眼淚祈求那位把他的聖容賜予我們,
我並非明智,儘管別人叫我薩皮婭,
我對他人的災難比對自己的好運,
感到加倍鼓舞歡欣。
為了讓你不致認為我是在騙你,
請聽一聽我所講的,看看我是否喪心病狂,
而當時我的年齡曲線已趨下降,
我的同鄉們在科萊附近,
與他們的敵人在沙場上鏖戰,
我則請求上帝實現他的意願。
他們在那裡潰不成軍,
邁著痛苦的步伐,轉身逃奔,
我眼見他們遭到追擊,卻感到無比高興。
我把高傲的面孔向上抬起,
向上帝喊道:『現在,我不再懼怕你!』
猶如畫眉對待短暫的好天氣。
在我生命的最後時辰,
我才願意與上帝和解;
我身負的責任本還不會因悔罪而得到減輕,
若不是皮埃羅·佩蒂納佑在他那神聖的祈禱中,
曾一度把我想起,
他正是出於慈悲,才為我感到悲淒。
但你又是誰?你前來詢問我們的情況,
而我相信,你的眼睛也不曾被縫上,
你一邊呼吸,一邊把話講。」
我說,「我的眼睛在這裡也會被剝奪,
但只須用很短的時間,
因為我以嫉妒待人而冒犯上帝的次數並不多。
下面的受苦情景令我的心靈忐忑不寧,
這就大大加強我的恐懼,
因為下一層的重負仍壓在我的身軀。」
她於是對我說:「那麼,又是誰把你領到上面,
來到我們中間,既然你認為自己可以回到下邊?」
我答道:「就是與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他不發一言。
我是活人;因此,上天選中的幽靈,
你盡可向我提出要求,倘若你也想讓我為你移動
那凡人的腳步,返回紅塵。」
她答道,「啊!這番話聽起來真是新鮮,
這充分表明上帝愛你;
因此,就請不時用你的禱告為我求得利益。
我現在以你最切盼的永生名義要求你,
一旦你踏上托斯坎納的土地,
就請向我的親屬恢復我的良好聲譽。
你將會在那些虛榮心重的人們當中看到他們,
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塔拉莫內上,
而他們在那裡喪失的希望必將大於找到狄安娜江;
但是,損失更大的卻將是那些海軍大將。




               第十四首




圭多·德爾·杜卡與裡尼耶裡·達·卡爾博利
阿爾諾河谷
福爾齊耶裡·達·卡爾博利
羅馬涅的墮落
被懲罰的嫉妒罪

圭多·德爾·杜卡與裡尼耶裡·達·卡爾博利

「此人是誰?他在死神任他翱翔之前,
就圍繞我們的山崖走動,
還能隨意地把眼睛睜開和閉攏。」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並非獨自一人:
你不妨問一問他,既然他離你更近,
你要和顏悅色地對待他,好讓他說話。」
有兩個幽靈,一個依偎著另一個,
正呆在右邊,這樣談論著我;
隨後,他們就仰起臉來,跟我敘說,
一個說道:「哦,仍然與肉體相連的魂靈,
你在走向天國,
請發發慈悲,給我們以安慰,並告訴我們:
你從何處來,你又是誰;
因為你蒙受的天恩令我們感到吃驚,
你所要做到的事情是從來不曾發生。」
我於是說道:「有一條大河在法爾泰羅納山上發源,
它流經托斯坎納的中心地帶,
一百千步也不足以把它的流程計算。
我的肉身就生長在這條河上的一個地點:
告訴你們我是誰,將是枉費口舌,
因為我的名字還不太遠近皆聞。」
這時,那個最先說話的幽靈回答我,
「倘若我運用智力,把你的含義理解透徹,
那麼你所說的是阿爾諾河。」
另一個則對他說道:「此人為何
把那條河的名稱隱而不說,
竟像是一個人談到的事情令人憎惡?」

              阿爾諾河谷
              
被問起情由的那個幽靈只好這樣答道:
「我不知道;但是,這個河谷的名字
倒是理應消失掉;
因為在這河谷的源頭,高山峻嶺是如此雄偉遼闊
——從那裡還截斷了山巒佩洛羅,
在少數地區,甚至超出了那個規模,
正是從源頭到海口這帶地方,
河水流入大海,使上天曬乾的那片海水得到接濟,
也正是從那裡,條條江河得到隨之奔流的涓滴雪雨,
就在這片地區,大家把美德視若仇敵,
如同對待蛇蠍那樣,倉皇逃避,
或是由於地勢不利,或是由於世風惡劣促使他們把正道背離:
正因為如此,這悲慘河谷的居民
才徹底改變了他們的本性,
竟彷彿是刻爾吉把他們化為她飼養的畜牲。
這條河先是把它那水量不足的流程
通往那些骯髒的豬玀當中,
它們更配吃橡實,而不是人類餐用的其他飯食。
然後,這條河又往下流瀉,遇上一群惡狗,
這群惡狗狂吠不休,超出它們的力量所要求的限度,
這條河則對它們輕蔑地嗤之以鼻,隨即掉頭而去。
河水繼續向寫流淌;河面越是變得寬廣,
那該詛咒的倒運的河溝
就越是發現狗變成狼。
接著,這條河順沿更深的窪地往下流去,
又發現一群狐狸,它們是如此詭計多端,
竟對捕捉它們的陷阱也不畏懼。

       福爾齊耶裡·達·卡爾博利
       
我也不會因為有人在聽而不再言語;
這對此人會有好處,倘若他還記清
真正的聖靈向我揭示的那些事情。
我看到我的孫子,他竟變成
在這洶湧澎湃的河水兩岸驅趕那些狼群的獵人,
他使眾人都驚恐萬分。
他在這些人尚且活著時就把他們的肉獸賣,
然後像對待老弱的畜牲那樣把他們屠宰:
他使許多人喪失性命,也使自己喪失美名。
他走出那淒慘的叢林,滿身血腥,
他那這片叢林就這樣棄在那裡。
千年之後也無法恢復昔日的繁榮。」
正如一個側耳傾聽的人聞如痛苦的慘劇就要發生,
他的面色驟變,十分惶恐,
不論危險從何方襲來,把他逼緊,
我眼見另一個魂靈也正是這般情景,
他轉身傾聽,神色惶恐,滿面愁容,
因為他把這番話謹記心中。

             羅馬涅的墮落
             
這一個的談話和那一個的神情,
令我切望得知他們的姓名,
我向他們提出詢問,也連同表示懇請;
於是,那最先與我談話的幽靈
重又開言道:「你是向讓我同意向你
做你不願向我做的那件事情。
但是,既然上帝願意把他的恩澤之光明地照在你身上,
我對你也就不能把禮儀少講,
因此,你該知道:我就是圭多·德爾·杜卡。
我的血液燃燒著如此熾烈的嫉妒之火,
一旦我見到別人獲得歡樂,
你就會看到我滿臉氣成青灰色。
我從我播下的種子中就把這樣的稻草來收穫:
哦,人類啊,你為何把心腸
放在必須禁止與同伴分享的地方?
此人是裡尼耶裡;他是達·卡爾博利家族的瑰寶和榮耀,
以後,這個家族則沒有一個子孫
成為他的美德的繼承人。
在波河與那帶山嶺之間,在那片大海與雷諾河之間的這個地區,
也不僅是他的子孫後代缺乏
為追求真理和樹立正氣所必需的善意;
因為在這帶地域之內,
長滿有毒的荊棘,
現在要耕種莊稼而剷除毒草,已為時晚矣。
那個好人利齊奧和阿里哥·馬伊納爾迪在何處?
皮埃爾·特拉維爾薩羅和圭多·迪·卡爾皮尼亞又在哪裡?
啊,羅馬涅人!你們都變成敗家子弟!
何時在波洛尼亞有一個法布羅東山再起?
何時在法恩扎有一個貝爾南丁·迪·佛斯重新出現——
他是卑微的樹幹上的一根高貴的枝蔓?
倘若我傷心哭泣,托斯科人,你且不要驚奇,
因為這時我想起圭多·達·普拉塔,還有烏哥利諾·德·阿佐——
他曾與我們生活在一起;
我還想起了菲德裡哥·蒂尼奧索和他的一批人;
特拉維爾薩羅家族和阿納斯塔吉一家
(前一家和後一家都已後繼無人);
我想起了那些貴婦和騎士,想起鞍馬辛勞和逸致閒情,
這些都曾使我們產生愛慕之心和狹義之風;
也正是在這帶地方,人心已變得如此凶狠。
哦,佈雷蒂諾羅,為何你不逃之夭夭?
既然你的家族已經離去,
許多人為了不致犯罪也都告別此地。
巴尼亞卡瓦洛做得好,因為他不曾留下子嗣;
卡斯特羅卡羅做得糟,而科尼奧則做得更糟,
因為他們為生下這類伯爵孽種而不辭辛苦。
巴加尼一家將會做得不錯,
只要他們家的那個魔鬼撒手而去,
但這也永遠不會留下表明他們一家清正的證據。
哦,烏哥利諾·德·范托利諾,你的名字可以得到確保,
既然不必再期待有誰會走上墮落之途,
能把這個名字玷污。
但是,現在你走開吧,托斯科人,因為如今
啼哭要比說話更令我感到加倍痛快,
我們的談話是如此壓抑我的心靈。」

            被懲罰的嫉妒罪
            
我們知道,那些高尚可親的魂靈
聽到我們已在離去;因此,他們默不做聲,
這就使我們確信我們所走的路徑。
隨後,我們便單獨向前行進,
這時,猛然從對面發出人聲,
這聲音竟彷彿是霹靂擊破長空,
它說道:「發現我的人都會殺我的啊」;
這聲音一掠而過,猶如頓時消散的雷鳴,
一旦閃電驀地劈開烏雲。
這時,我們的聽覺不再受到它的振動,
而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它是那樣震耳欲聾,
竟像是緊隨其後的又一陣轟隆雷聲:
「我是變成石頭的阿格勞洛斯」:
於是,為了把我的身體貼近詩人,
我向右轉去,卻不是把腳步向前邁進。
這時,四周氛圍已是悄然無聲;
他於是對我說:「方纔聽到的就是堅硬的嚼環,
它需要把人束縛在它所限定的目標範圍裡面。
但是,只要你們把誘餌咬住,
那宿敵的釣鉤就要把你們拉到他的一邊;
因此,不論是馬勒還是召喚都會沒有多大用處。
上天在把你們呼喚,並在圍繞你們旋轉,
把它那永恆的美麗展示在你們眼前,
而你們的目光卻僅僅投向地面;
正因如此,洞察一切的那位才把你們懲辦。




               第十五首




慈悲的天使
嫉妒與仁愛
昏迷的幻覺
但丁的甦醒

              慈悲的天使
              
正如日球已在日課經第三時的結束
與白晝的開始之間出現,
而它又像頑童一般淘氣遊玩,
那時太陽餘下的行程也是同樣長短,
但它卻已朝向夜晚運轉;
那裡是晚禱時分,這裡則是夜半。
陽光恰好射在我們的鼻樑中間,
因為我們已把山崖繞行一大圈,
如今則是逕直走向西面,
這時,我感到一道燦爛光芒猛射我的額前,
它比方纔的光芒更加耀眼,
這從未見過的事情驚得我魂飛魄散;
於是我那雙手舉向我的睫毛尖端,
遮住我的視線,
從而把能見度的過量縮減。
猶如光線從水面或鏡面上躍起,
朝相反的方向射去,
它向上躍起的角度相當於
它射下的角度,這正像它以石子垂落
的同樣線路,向上離去,
正如經驗與科學所表明的;
我在這裡覺得那反射的光線正是這樣把我擊中;
它從我的正面直射過來,
因而我把視線迅速避開。
我說,「那是什麼,慈祥的父親?
我無法躲避它,護住我的眼睛,
使我能承受它的照射,它竟像是朝我們這邊移動。」
他回答我說:「你不必感到驚奇,
倘若天國的家臣依然令你眼花目眩;
他是使者,前來邀請人們上升九天。
你不久就灰看見這些東西而不覺得刺目難忍,
反會感到天性賦予你的感覺能力
使你感受到莫大的歡欣。」
我們隨即來到那位和善的天使身前,
他用歡快的聲音說道:「請從這裡進到裡面」,
他立在一道階梯旁邊,那階梯不像前幾道那樣陡險。
這時,我們已經離開那裡,登上山去,
「善心仁慈的人有福了!」後面有歌聲唱起,
「應當慶幸的是獲勝的你!」

              嫉妒與仁愛
              
只有我的老師和我兩個人向上走去,
我一邊行走,一邊思索,
想從他的談話中吸取教益;
我朝他轉過身去,說道:
「哪個羅馬涅的幽靈方才把『禁止』和『分享』提起,
究竟要說的是何意?」
於是,他對我說:「他身受他所犯的最大罪惡的損害;
因此,你無須大驚小怪,
倘若他向我們重提這個罪惡,以便使人少受悲哀。
因為你們的慾望若是放在
與人分享、份額因而減少的所在,
嫉妒就會把風箱拉起,令你們唉聲歎氣。
但是,倘若對至高無上的天體的一片熱愛
把你們的慾望轉而朝天上引去,
你們的胸中便不會有這種恐懼;
因為在那裡,愈是那『我們的』多講,
每個人就會擁有愈多的財富,
那天庭中的仁愛之火也就會燒得愈旺。」
我說,「我感到現在比方才
未曾發言時更加意猶未滿,
我心中也埋下更多的疑團。
怎麼可能一件財物
分配給更多的佔有者,
倒會使他們變得比少數人佔有時更加闊綽?」
他於是對我說:「正因為你把心田
只放在世間財物上面,
你才從真理之光中收穫到黑暗。
那存在於天上的財富無窮無盡,不可言喻,
它是那樣熱衷於愛,
正如陽光照射明亮的物體。
它發現多少熱,就賜予多少熱,
不論仁愛延伸多麼廣,
永恆的財富都會在它之上相應增長。
熱愛上天的人數愈多,
就愈是應當善愛他人,天上也就有愈多的魂靈相愛相親,
這正像鏡子使一道光線與另一道光線交相輝映。
倘若我的講述不能解決你的飢渴,
你將會見到貝阿特麗切,
她必會把你的這個和其他一切渴望一概圓滿解決。
只不過你須設法使那五個傷口
像前兩個一樣痕跡不見,
而創口的癒合又須經過痛苦的磨練。」

              昏迷的幻覺
              
正當我想說「你已使我感到滿足」時,
我發現我已來到另一環,
那貪婪的雙目令我閉口無言。
在那裡,我似乎立即
陷入一片昏迷的幻覺之中,
看到一座聖殿中有許多人;
一個婦女立在進門之處,
以慈母般的溫柔神態說道:
「我的寶貝兒子,你為什麼這樣作弄我們?
你瞧,你的父親和我曾焦急萬分,到處找你。」
說到此處,她不再言語,
方才出現的景象也隨即銷聲匿跡。
接著,我的面前又有一個婦女出現,
悲痛擠出的淚水把她的面頰濕遍,
這悲痛來自對另一個人的無比憤懣,
她說道:「倘若你是這座城池的主人,
——這城池的名字曾引起兩位天神的激烈相爭,
也正是從這裡,各門學問散發出光明
——那麼,你就該對那雙膽大包天的雙臂進行報復,
他們竟敢摟抱我們的閨女,哦,庇士特拉妥。」
而我覺得,那位大人卻顯得慈善與溫和,
他用平心靜氣的神色回答說:
「倘若那些愛我們的人被我們判罪,
我們拿那些渴望陷害我們的人又當如何?」
隨後,我看見一群人怒氣衝天,
他們用石塊擊殺一個青年,
一邊還此呼彼應地反覆叫喊:「殺死他,殺死他!」
我見他朝地面彎下身去,
因為死亡已經把他壓倒,
但是,他的雙眼卻一直仰望天際,
一邊在如此凶殘的殺戮中向崇高的主禱告,
請主饒恕他的那些迫害者,
臉上充滿憐憫的神色。

              但丁的甦醒
              
這時,我的靈魂從外界
返回它身外的真實情景,
我才發現我的錯覺並非虛情。
我的導師見我這般光景,
竟像是一個人脫離夢境,
便說道:「你怎麼了?你竟站立不穩,
但你卻走了半里多的路程,
眼睛迷糊,腿腳笨重,
正如一個人酩酊大醉或是睡意猶濃。」
我說,「哦,慈祥的父親,
倘若你願聽我的述說,我就向你奉告:
當我的腿腳如此不聽使用時,我究竟見了什麼。」
他於是又說:「即使你在臉上戴上一百個面具,
你的心思對我也將隱瞞不了,
哪怕這些心思是多麼微不足道。
你所眼見的那種景象
是為了讓你不致拒絕向寧靜的水敞開心房,
而這水正是從那永恆的泉源中流向四放。
我詢問『你怎麼了』,並非為了要瞭解,
當一個人的肉體倒下去神志不清時
究竟是由於他做了什麼事所致,
況且他只是用肉眼看事物,對事物又是視而不見;
我這樣詢問相反是為了使你的腳變得有力而矯健:
必須用這樣的方法來敦促懶漢,
因為他們一旦恢復神志,卻遲遲不肯善用他們的甦醒條件。」
我們一直在晚禱時分行進著,
我們聚精會神,極目遠望前方
頂住那燦爛的日暮光芒。
這時,有煙霧一片
漸漸朝向我們飄來,猶如黑夜一般;
無處可以把它躲閃:
這煙霧奪去了我們的清新空氣,也奪去了我們的雙眼。




               第十六首




易怒者環
馬可·倫巴德
道德與政治敗壞的原因

               易怒者環
               
地獄般的黑暗,
暗得像沒有任何星球的夜晚,
在一貧如洗的天空下,烏雲密佈,使夜晚變得格外黝暗;
這樣的黑暗從不曾用如此厚重的布幕把我的臉面遮住,
我也從不曾感受粗毛竟會如此刺人肌膚,
就像在那裡籠罩住我們的那片煙霧;
因此,我的眼睛儘管睜開,卻忍受不住;
於是,我那睿智而可信的護送人
便走近我的身邊,讓我靠住他的肱骨。
正如瞎子跟在他的引路人身後行路,
為的是不致迷途,也不致撞上什麼東西,
會把他傷害,或者也許會讓他一命嗚呼,我就是這樣
在這辛辣而混濁的空氣中邁步,
一邊聽到我的導師還在言語,
他說:「你要當心,不可與我分在兩處。」
我聽到一些人聲,每個聲音都像在
為慈悲與和平作祈禱,
祈求上帝的羔羊把他們的罪孽除掉
這些聲音的開頭一句總是「上帝的羔羊」:
所有聲音都唱著同一的詞句和同一的調門,
這就它們之間顯得十分和諧動聽。
我說:「老師,我聽到的那些
可都是幽靈?」他於是對我說:「你說中了,
他們正在解憤怒的結。」

             馬可·倫巴德
             
「現在,你又是誰?你竟衝破我們的煙霧,
並且在談論我們,正如同
你還在把時間分成月份。」
有一個人聲正是這樣把話說明;
於是,我的老師說道:「你回答吧,
再問一問可否從這裡往上前行。」
我當即說道:「哦,你這正在洗滌自身的受造物,
你的目的是要整整潔潔地返回創造你的那位身邊,
你若伴我同行,必將聽到奇聞。」
他答道:「只要我獲得容許,就一定隨你前進;
儘管煙霧不讓我們互相看見,
聽覺卻將代替視覺,把我們緊緊相連。」
這時,我又開言道:「我是帶著死神
才能解除的裹布往上行進,
我曾經過地獄的艱險歷程來到此境。
既然上帝使我蒙受他的恩澤,
願讓我以完全超出當前慣例的方式,
覲見他的天國,
你就不必向我隱瞞你在去世之前究竟是誰,
而是該以實言相告,並告訴我是否正確締造走向那條通道;
你的話語將成為我們的嚮導。」
「我是隆巴爾多,曾被人叫做馬可:
我熟知世事,我熱愛那種美德:
如今世人卻都把弓弦放鬆,不再向他求索。
要想登山,你盡可逕直走上去。」
他這樣作了回答,又補充說道:
「我請求你:一旦去到天上,能為我祈禱。」

         道德與政治敗壞的原因
         
我於是對他說道:「我以信誓向你擔保,
定要把你對我提出的要求做到;但是我被一個疑問緊緊纏住,
好不苦惱,倘若我無法使自己從中擺脫掉。
起初,這個疑問很簡單,如今聽你一說,卻變得加倍難懂,
而我在這裡乃至那裡所聽到的說法,
都使我確信我所懷疑的那件事情。
正如你對我所說,
世間確已徹底喪失一切美德,
充滿纍纍的嚴重罪惡;
但是,我請求你向我指出原因,
以便讓我自己明白,並向他人說明;
因為這個說原因在天,那個又說原因在人。」
他先是發出一聲長歎,悲痛把它濃縮成一聲「唉!」,
然後,他才開言道:「兄弟,
世間是盲目的,而你也正是從它那裡來。
你們這些活著的人
總是把一切原因歸於上天,
就好像上天促使一切隨之行動是必然。
倘若果真如是,你們身上的自由意志就會被摧毀,
為善而喜,為惡為悲,
也就不會是什麼公正行為。
上天促使你們開始行動;
我說的不是所有行動,而即使是指所有行動,那也是指:
也曾賜予你們分辨善惡的明燈和自由意志;
倘若在與上天的最初戰鬥中,
自由意志遇到困難重重,
隨後則必獲全勝,只要能善自加強養分。
你們雖享有自由,
卻總要屈服於更美好的自然和更偉大的力量,
那力量和自然在你們身上創造出頭腦,
而上天則無法對它施展影響。
因此,若說是當今世人走上歧途,
原因正在於你們,要從你們身上來找尋;
我現在就將向你據實說明。
從他手中造出的靈魂,
在成型之前就受到他的愛憐,
這靈魂像孩童一樣,時哭時笑,爛漫天真,
這個如此單純的靈魂一無所知,
只知為快樂因素所驅使,
一心一意地追求令他愉快的事,
最初,他嘗到微小幸福的味道,
隨後就將錯就錯,跟在它的後面奔跑,
只要嚮導或馬勒不掉轉他的愛好。
因此,必須制訂法律來約束人的行動;
必須有一位君王,
能至少從真正的城市中把塔樓辨清。
法律是存在的,但又有誰來行使?
一個人也沒有,因為走在前頭的牧羊人
可以反芻,但他的蹄子卻並不分趾;
因此,世人看到自己的帶頭人
一心只想把他所貪圖的財物攫為己有,
於是也便以此為食,不再他求。
你可以清楚地看出,這惡劣的行徑
就是使世人犯罪的原因,
這原因並非來自你們身上被腐蝕的本性。
羅馬曾把世道造就良好,
它通常有兩個太陽,它們使世人看到
兩條大道:一條是世俗之道,另一條是上帝之道。
其中一個已把另一個消滅;而寶劍
也與牧杖相連;用專橫的手段
把一個與另一個拴在一起,必然亂作一團;
因為兩個聯在一處,相互就無所畏懼:
你若不信我的話語,你可以想一想麥穗,
任何草芥都可以從種子中識出。
在被阿迪切河和波河浸潤的那帶地方,
曾經常可以發現英勇之氣和狹義之風,
而當時腓特烈尚未與人相爭:
如今,任何人過去曾出於羞愧,
生怕與好人交談或相遇,
都可以大放寬心,經過那裡。
然後,還有三位老人,從他們身上,
可看出老一代對新一代的譴責,
而他們覺得,上帝遲遲不讓他們過上更美好的生活:
這三位是庫拉多·達·帕拉佐和好人蓋拉爾多,
還有圭多·達·卡斯泰洛,
最好用法語稱此人為單純的倫巴底人。
你現在可以說,羅馬教會
由於把兩種權威集於一身,
就跌入泥坑,玷污了自己,也玷污了所負的職能。」
我說,「哦,我的馬可,你說得真好;
我現在明白利未的子孫
何以未把產業繼承。
但是,你舉例提及的那一和究竟是哪個蓋拉爾多?
他作為業已逝去的一代人的遺老,
體現為對野蠻的後代的譴責。」
他回答我說,『要麼是你的話令我誤解,要麼則是你試想讓我多說;
因為你對我說的固然是托斯科語,
卻似乎對那好人蓋拉爾多從未聽說過』。
我不知他有其他姓氏,
除非從他的女兒加婭那裡摘出他的姓。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因為我不再與你們同行。
你看那曙光透過煙霧,
已吐露魚肚白,我必須使自己離開
——天使就在那裡,我須在他見到我之前就離去。」
說罷,他就轉身回去,不想再聽我言語。




               第十七首




受懲的憤怒罪
和平天使
愛的理論和煉獄的次序安排

             受懲的憤怒罪
             
你可以回憶一下,讀者:
倘若你曾在山巒之上被雲霧所遮,
因此,你觀看事物只能透過那鼴鼠的眼膜,
這時,那潮濕而濃密的水氣來勢變得稀!
太陽的光盤是如何柔弱無力地
從這片水氣中穿過;
這樣,你的想像力也就不難理解:
我起初是如何重見太陽出現,
它此刻已在斜臥西邊。
我正是這樣,使我的腳步
跟上我的老師的可靠腳步,走出這片濃霧,
而那垂暮的陽光已落到海灘低處。
哦,想像力啊,你有時竟會把我們虜去,
使我們脫離現實,甚至令人覺察不出身邊發生的事體,
即使四周有一千個號角吹起,
是誰在推動你,倘若感官對你不起作用?
推動你的是天上出現的那線光明,
它是在自行其事,或是把令它朝下照耀的天意來奉行。
在我的想像中,顯現出那女人的殘暴形影,
她竟改變了模樣,
變成一隻最喜歌唱的飛禽:
在這裡,我的思想
在內心深處是如此集中,
此刻根本不曾接受外界發生的事情。
接著,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
突然從天而降,落入我那崇高的幻象之中,
他神情傲慢而凶狠,就這樣嗚呼畢命:
他的周圍有亞哈隨魯和他的妻子以斯帖,
還有正直的末底改,
此人在言行上都是如此完美無缺。
這個幻象剛剛自行破滅,
宛如一個氣泡,
因為它據以形式的水頓然消失掉,
在我的幻覺中就立即有一個少女出現,
她在嚎啕大哭,並說道:「哦,王后,
你為何竟在一怒之下,情願自尋短見?
你把自己殺死,是為了不致喪失拉維娜:
而如今你卻還是把我喪失掉!
母親啊,我在哀泣另一個人的慘死之前,先為你的慘死而痛悼。」

               和平天使
               
正如一道新的光芒突然
射到閉攏的雙眼,從而驚破夢幻,
夢幻雖已破碎,但在完全消逝之前,余象卻仍在抖顫;
我的幻覺也正是這樣逐漸消散,
一旦那光芒射到我的臉面,
它的亮度大大超過我們通常所見的那種光線。
我轉過身去,想看一看我究竟身在何地,
這時,一個聲音說道:「從這裡上去」,
這句話打消我的其他一切心願;
它使我如此急切地希望觀看
究竟是誰在發言,
只要與他不能相見,我就無法平息我的心願。
但是,猶如陽光壓住我的視線,
而由於光線過強,又把他的形象遮掩,
在這裡,我的視力正是這樣化為烏有。
「這是神靈,他無須讓人請求
便為我們指出上山的路,
他用自己的光輝把自身掩蓋住。
他對待我們就如同一個人對待自己,
因為若是眼見別人需要,而又等候別人求助,
那就等於不懷好意地準備相拒。
現在,且讓我們的步伐與如此鄭重的邀請相應,
讓我們設法在天黑之前向上前行,
因為一旦白晝消逝,就無法攀登。」
我的導師這樣說明,
於是我便與他一起,掉轉我們的步伐。朝一個階梯走去;
我剛梗上第一個梯階,
就感到身邊似乎有翅膀在扇動,
臉上吹來一陣風,並且聽到有人在說: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沒有惡劣的憤恨!」
這時,太陽的餘輝已高射到我們的上空,
黑夜也緊隨其後降臨,
四面八方閃爍出點點星辰。
「哦,我的氣力啊,你為何竟這樣悄然不見?」
我暗自說道,因為我感到
兩腿的力量一時全消。

       愛的理論和煉獄的次序安排
       
我們來到階梯不再上升之地,
我們於是停步不前,
猶如航船抵達海灘。
我側耳傾聽片刻,
彷彿聽到有些東西在這新的一環;
我隨即轉向我的老師,說道:
「我和藹的老師,請說說看,
在我們所在的這一環,你切不可緘口不言。」
他於是對我說道:「對善的愛
不曾發揮到應有程度,就要在此得到彌補;
船槳划得過慢,就要在這裡重劃一番。
但是,為了你領會得更清楚些,
你該把心神轉向我,
你將從我們的暫歇中得到美好的收穫。」
他開始說道:「不論是造物主還是受造物
親愛的孩子,都從不會沒有愛,
要麼是自然之愛,要麼是心靈之愛,這一點你很清楚。
自然之愛永不會犯錯誤,
但另一種愛則可能因為目標不正,
或是過分強烈,或只不夠強烈而把大錯鑄成。
只要這種愛是直接追求首要財物,
而對那些次要財物能節制自我,
就不可能造成罪惡的歡樂;
但是,一旦轉向趨向惡,或是在追求善時,
心懷不應有的過多或過少的關注,
受造物都會觸犯造物主。
因此,你可以明白,愛在你們身上
必然會產生一切德行,
也會產生一切理應懲治的行為。
既然愛絕不會把視線
從它的主體的幸福那裡移開,
萬物也便不會對自身仇恨滿懷;
而既然不能把任何存在物理解為自我存在,
也不能把它理解為與第一存在物分隔開來,
任何受造物也便都與對造物主的仇恨截然分開。
倘若我這樣分類議論做得不錯,
餘下的問題便是:人之所愛的惡,是鄰人的惡;
對這種惡的愛,以三種方式從你們的泥制肉體上表現出來。
有的人希望自己出類拔萃,而把他的鄰人一筆抹煞,
只是為了這一點,他便指望,
鄰人會從他的崇高地位上被人打下。
有的人因為他人的榮升,
生怕自己喪失權力、恩寵、榮譽和名聲,
因此,他憂心忡忡,甚至切望他人遭到相反的命運;
還有的人似乎因受侮辱
而勃然大怒,一心只圖報復,
因此,他必然要給他人造成痛苦。
這三種愛正在這下面為贖罪而痛哭;
現在我還想讓你對另一種愛有所領悟,
這種愛是以混亂的步調把善追逐。
每個人都模糊地瞭解一種善,
並企求得到它,因為它能之心靈感到安然;
因此,每個人呀便竭力求得這種善。
若是不夠強烈的愛在遲遲引導
你們望見它或是取得它,
在你們及時悔罪之後,這層框架就會給你們以懲罰。
另有一種善,它不能使人得到快樂;
它不是幸福,也不是良好的基因,
不是一切善的果和根。
過分沉緬於對這種善的愛,
就要在我們上面的三層中受懲;
但是,如何把它分成三個部分來說明,
我且不談,好讓你自己來探索其中的究竟。




               第十八首




愛的理論(續)
愛與自由意志
怠惰者
但丁的困睡

            愛的理論(續)
            
崇高的師尊結束了他的論述,
他把我的雙眼緊緊盯住,
看我是否已感到滿足;
新的渴求仍在催促著我,
儘管我表面上保持沉默,我內心裡則再說:
「或許詢問過多,我會令他感到厭惡。」
但是,那位父親具有真知灼見,
卻發覺我欲言又止的膽怯心願,
於是又開口說話,讓我大膽發言。
我說道:「老師,在你的光輝照耀下,
我的見解變得如此活躍,
這使我對你所做的分類或描述有清晰的理解。
因此,我親愛的慈祥的父親,
我請求你把一切善行及與其相反的行動
所導致的愛,向我說明。」
他說道:「把你那心智的銳敏眼光朝我盯視,
你就會明白何以那些盲人犯有過失,
而他們硬要使自己充當導師。
受造的靈魂總是立即懂得去愛,
總是朝向一切它所喜歡的東西活動,
一旦它被這種喜愛喚醒,並化為行動。
你們的覺察力從實物中攝取形象,
並在你們內心中把它充分擴展,
從而使心靈向它掉轉;
倘若那轉向它的心靈又朝它下傾,
那下傾的行動便是愛,那也便是天性,
這天性正是出於喜愛而重又與你們結合起來。
然後,猶如火的活動總是向上,
這是因為它的上升是天生的形狀,
它要一直升到作為物質能持續最久的地方,
同樣,被俘虜的心靈也便由此進入渴求狀態,
這是一種精神活動,只要所愛之物
不能令它感到愉快,它也便永遠不會停頓下來。
現在,你可以看出,那些以為每一種愛的本身
都是值得讚許的東西的人,
是如何無法把隱蔽的真理看清;
因此,愛的本質也許總是善;
但是,善並非打上的每一個印記,
儘管蠟本身則不失為善。」

             愛與自由意志
             
我向他答道,「你的話語和我潛心受教的努力
都向我揭示愛產生的根蒂,
但是,這卻加重了我的懷疑;
因為愛倘若是來自我們身外之物,
心靈又不能用另一腳走路,
不管它走的正路還是邪路,這都不能以它的功過論處。」
他於是對我說道:「我能向你講述的道理
都涉及你在這裡所看到的;超出這個範圍的事體,
你只能求教於貝阿特麗切,因為那是信仰問題。
每一種實體形式都是與物質有別,
又與物質合為一體,
它本身總是彙集著特殊的潛力,
這潛力若不在活動,就不會為人所感知,
它也只有通過結果才能自我顯示,
猶如植物的生命要表現在碧綠的葉枝。
因此,人不知對最初信息的認識
以及對最初誘人之物的感情,
究竟是來自何方,
而這認識和感情恰恰都是在你們身上,
猶如蜜蜂本身就有釀蜜的傾向;
這最初的願望不必受責,也不值得讚揚。
現在,為了使其他一切願望都集聚在這最初的願望一邊,
就要由那天生的潛力來把計獻,
它應當守住那接受與否的門檻。
這便是那項原則:要根據它
來找出理由,判斷你們的功過,
依照你們所接受和選擇的愛是善還是惡。
有些人曾在論述時能觸及根本問題,
他們就曾發覺這與生俱來的自由意志;
因此,他們才把道德之說留傳後世。
由此可見,我們姑且承認:
在你們心中點燃任何一種愛都是事出必然,
但你們身上也存在著潛力,能把它監管。
貝阿特麗切把這高貴的能力
看成是自由意志,因此,你要注意,
她若與你談及此問題,你須把它謹記。」

                怠惰者
                
月亮遲遲幾乎到半夜才出現,
它使我們覺得星辰似乎銳減,
它的形狀猶如一隻熊熊燃燒的大桶一般;
它沿著太陽此刻照亮的那些道路,
奔馳在天空的逆向,而羅馬人看太陽,
則是落在撒丁與科西嘉之間的地方。
那位高尚的魂靈——
對他來說,皮埃托拉比曼圖亞的任何村鎮都有名——
已經卸下我給他加上的負重;
既然我已領悟了針對我的種種問題
提出的淺顯易懂的議論,
我這時就如同一個昏昏欲睡的人。
但是,這昏睡突然間
被一群人所打消,
他們已經繞到我們的肩膀後面。
猶如伊斯梅諾河與阿索波河
在夜間看到發狂的人群沿岸奔跑,
每逢特拜人需要向巴庫斯求告,
據我看來,這群人在這一環
也正是這樣飛奔而來,
策動他們的是善良的願望和正當的愛。
他們很快就趕上我們,
因為那一大群都自愛拚命奔跑;
有兩個跑在前頭,邊哭邊叫:
「瑪利亞正匆忙地跑上山去」;
又喊道:「凱撒,為了征服伊萊爾達,
直搗馬賽,然後又奔向西班牙。」
「快,快,不該因為少量的愛
就荒廢時間」,跟在後面的其他人也在叫著,
「對善的追求會使上天多降恩澤。」
「哦,人們啊,你們如今的強烈熱情
或許能彌補你們出於對善愛得不深
而犯下的疏忽和拖沓的罪行,
這個尚在活著的人——我肯定不是在向你們撒謊——
正要走上山去,只要太陽能把我們重新照亮;
因此,請告訴我們鄰近的隘口在何方。」
這便是我的導師所說的話語;
那些魂靈中的一個於是說道:
「跟隨我們來吧,你就會把那個洞口找到。」
我們是如此急切地想要動身,
以致我們無法停頓不行;
因此,請你原諒,如果你認為我們急於前往受懲是無禮行動。
我曾是維羅納聖澤諾的主持,
當時正是由賢君紅鬍子來統治,
至今米蘭提起他來,仍悲痛不止。
有這麼一個人已把一隻腳踏入墳墓,
他很快就要為按座修道院而痛哭,
他會因為曾掌管大權而不勝淒楚;
因為他曾把他的兒子放在那真正的牧師地位,
而他的兒子全身畸形,心術更是惡劣有加,
並且出生也不合法。」
我不知他是在多說幾句,還是緘默不語,
因為他已經從那裡離我們遠去;
但是,我領會了這一點,我很高興把它牢記。
每逢需要就來幫助我的那位這時說:
「你朝這邊轉過身來,你看又過來兩個,
他們正在把怠惰不住痛責。」
他們倆在所有魂靈的背後說道:「那些人在約旦得以看見
他們的後代之前,就先已死去,
而大海曾為他們分開兩面」;
又說:「那些不能與安奇塞斯之子
忍受辛苦,堅持到底的人,
也無法在生前為自己爭得光榮。」

              但丁的困睡
              
接著,當這些鬼婚離我們過遠時,
我們再也無法看見他們,
我內心又有一個新的想法產生,
從這個想法中又衍生出更多的其他種種思想;
我從一種思想到另一種思想不住游動,
這就使我的雙眼因頭腦迷糊而閉攏,
我終於把思維變成夢境。




               第十九首




但丁的夢
熱心的天使
釋 夢
貪婪者
阿德裡亞諾五世

               但丁的夢
               
在這個時辰,白晝的熱氣
被大地所吸收,有時也被木星所戰勝,
不再能溫暖月亮散發的寒冷;
這時,土占者在黎明之前,
從東方望見他們的「最大福星」
正通過那短時間依然黝暗的路徑,出現在天空;
恰恰就在這個時辰,一個口齒結巴的婆娘來到我的夢中,
他她雙目斜視,雙腳上方身彎腿曲,
雙手無指,面如白紙。
我把她定睛觀看;
正如太陽暖化被黑夜凍僵的冰冷肢體一般,
我的目光也使她的舌頭變得靈便,
隨即又使轉眼間直立起來,
並像愛情所希望的那樣,
把她那無色的臉蛋染上色彩。
既然她講話能如此靈巧,
她便開始唱歌起來,
那歌聲如此婉轉,竟令我難以把我的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
她唱道:「我是甜美的海妖,
我能使航行海上的水手神魂顛倒;
我是多麼興高采烈,一旦被人聽到!
我曾誘使急於趕路的尤利西斯轉向我的歌聲;
凡是與我同居的人都很少離去;
我是如此能使他感到一切稱心如意!」
她的嘴唇尚未閉攏,
而這時又有一個女人在我身旁現身,
她是那麼聖潔而溫存,竟使那一個不勝惶恐。
「哦,維吉爾,維吉爾,這是何人!」
她怒形於色地說道;維吉爾走過去,
雙眼注視著那位尊貴的婦人。
他一手抓住另一個,撕破她的衣衫,
把她暴露在我們面前,
讓我看到那肚腹:它裡面冒出一股臭氣,驚破我的夢幻。

              熱心的天使
              
我移動了一下眼睛,那好心的老師於是說道:
「我至少向你呼喚了三聲!」
「站起來吧,過來:我們去找能讓你進山的途徑。」
我站起身來,那高懸的紅日
已照遍環繞那神聖山嶺的各層,
我們向前行進,新生的陽光射在我們的後臀。
我跟隨著他,把頭垂下,
猶如一個人心事重重,
把自己變成半個橋拱。
這時,我聽到有人在說:「你們過來吧,從這裡穿過去」,
那聲音是那樣溫柔和善,
這樣的聲音在這塵世間從不曾聽見。
與我們講話的那位
張開宛如天鵝的雙翼,指引我們
從那兩邊堅硬的石壁中間穿過,向上登攀。
他接著又扇動翅膀,把陣風向我們吹送,
一邊說道:「悲哀的人」有福了,
因為他們將有得到安慰的靈魂。

                 釋夢
                 
我的導師開始向我說道:
「你為何總是往地上觀瞧?」
這時,我們兩人登上的地方比天使略高。
我於是說道:「那糾纏住我的新的幻覺
使我懷著:如此沉重的疑慮行走,
這令我無法讓自己不去思憂。」
他說道:「你所見的那個古老的妖婦,
如今正在我們的上方獨自受刑痛哭;
你可以看出:人是如何擺脫她的束縛。
到此為止吧,你快把雙腳踏上實地:
你該把雙眼朝那永恆的王轉動的
與巨輪一道盤旋的誘鷹物望去。」
如同獵鷹先注視自己的雙足,
一聞呼叫便掉轉身軀,猛力衝去,
要把在那邊引誘的獵物攫取;
我此刻也正是這樣急速迅猛;
只要那岩石開裂到容人向上攀登,
我也便如此徑直走到那可以環行的一層。

                貪婪者
                
待到我走出洞口,來到第五環,
我看見那裡到處有人在痛哭受譴,
他們躺在地上,全身向下倒轉。
「我的靈魂已貼在地面」,
我聽到他們這樣說著,並發出如此大聲的悲歎,
甚至難以聽清他們口中所言。
「哦,上帝精選的精靈啊,
正義與希望使你們的痛苦不致如此劇烈,
請你們向我們指出哪裡是那登高的梯階。」
「倘若你們確信不必倒臥受苦,
又希望從速找到路途,
那麼,你們右邊總是山崖的外部。」
詩人就是這樣提出請求,並得到答覆,
而答話的人就在我們前面不遠之處;
因此,我從談話中,覺察另有隱清未訴;
我把我的眼睛轉到我的先生的眼睛上:
於是,他高興地示意頷首,
同意我那渴望的目光所表示的要求。

            阿德裡亞諾五世
            
既然我可以隨意行動,
我便走近那個受造物,
他方纔的講話曾引起我的關注,
我說:「魂靈啊,你贖罪的果實正在成熟,
而做不到這一點,你就無法返回上帝身前,
請為我把你更關心的事暫時中斷。
你究竟是誰,為何你們要把脊背朝天,
請告訴我,倘若你願意讓我為你在塵世求得什麼事情,
而我動身離開那裡時,仍是活人。」
他於是對我說道:「你將會知道,
上天為何讓我們把脊樑朝向天空;
但是,你該知道我生前曾是彼得的繼承人。
在西埃斯特裡與基亞維裡之間,
有一條美麗的大河向下流貫,
我的家族的稱號就以它的名字標誌自身的全盛階段。
一個月過後不久,我便感到那件大法衣的份量
對一個不願把它玷污的人是多麼沉重,
以致於所有其他重擔竟如鴻毛一般輕。
唉!我悔悟的時候畢竟太晚,
但是,待到我被任命為羅馬的牧者
我就發現生活竟是如此謊話連篇。
我看到,到達那個地位,心靈仍不能平靜,
而一個人在塵世也不可能再高昇;
因此,我心中熱烈愛慕的是這裡的生命。
我的靈魂是徹頭徹尾地貪婪成性,
我是如此可悲可鄙,如此遠離上帝:
如今,正像你所見的,我為此在這裡受刑。
貪婪使人如何下場,從這裡可以得到說明,
悔過自新的靈魂要把罪孽洗淨,
這山嶺沒有任何比這更重的苦刑。
既然我們生前不能把目光朝天仰望,
只是把塵世之物盯住不放,
在這裡,正義也便要使這目光俯視地上。
既然貪婪熄滅了我們對一切善的愛,
從而也使我們喪失行善的機緣,
因此,正義才在這裡把我們緊緊地捆綁起來,
雙腳縛在一處,雙手也束在一起,
只要我們動彈不得,匍匐在地,
公正的主就會感到滿心歡喜。」
我這時已把雙膝跪落,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我剛開始這樣做,
他就單憑聽覺,發覺我的恭敬動作,
他說,「什麼原因令你躬身下拜?」
我對他說:「鑒於您的尊嚴,
我的良心令我愧對於保持站立姿態。」
「立起你的雙腿,站起來吧,兄弟!」
他答道。「不可犯錯:我與你和其他人一起,
都是奴僕,為一文權威效力。」
倘若你能領悟那位福音書的聖徒的話語,
他說:「再沒有婚姻的關係,
你就可以十分清楚,我為何這樣講述。
現在,你可以走了:我不願你再停留下去;
因為你留在這裡,會攪亂我的贖罪,
經過贖罪,我才能得到你說過的那個結局。
我在塵世有一個侄女,名叫阿拉吉婭,
他天性善良,只要我的家族
不致用自身的榜樣,把她變成惡婦;
在人世間,也只剩下她能讓我托附「。




               第二十首




對貪婪的譴責
貧窮與慷慨的範例
烏哥·卡佩托
地震與榮耀頌歌

             對貪婪的譴責
             
意願爭鬥不過更好的意願;
因此,為了令他高興為違背我的歡心,
我只好把尚未吸滿的海綿拿出水中。
我開始走動;而我的導師則已在那邊尋找空隙之地,
緊貼石壁,把身子前移,
猶如一個人沿著築有城堞的狹窄牆道向前行去;
因為這些人把侵佔整個世界的惡行
化為淚水,滴滴擠出雙眼,
他們伸展到山崖的另一邊,過分靠近外緣。
古老的母狼啊,你真該詛咒,
你虜去多少人,甚於所有其他野獸,
因為你的飢餓深不見底,無休無止!
哦,蒼天啊,似乎人們相信,
天體的旋轉會帶來塵世的變遷,
何時才會有人來到,把這頭餓狼驅趕?

           貧窮與慷慨的範例
           
我們邁著緩慢的小步前行,
我對這些魂靈處處留神,
我聽到他們在淒慘地啼啼哭哭和怨言紛紛;
我偶然聽見呼叫「慈悲的瑪利亞啊!」
這呼叫就在我們前面,混雜著哭聲,
猶如一個正在分娩的女人那樣痛苦呻吟;
「你曾那樣貧窮,
從那旅店就可以看出這般情景,
正是在那裡,你使你懷下的神聖孩兒降生。」
接著,我又聽到:「哦,善良的法布裡齊奧啊,
你曾寧可要美德加貧窮,
而不向擁有巨大的財富加罪行。」
這些話語令我如此動情,
我於是向前走出,想認識一下
彷彿說出這些言語的那個魂靈。
他還談到尼可洛
對那三個少女的慷慨饋贈,
為的是讓她們不致虛度青春。

             烏哥·卡佩托
             
「哦,魂靈啊,你說得真好,」我說道,
「請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為何只有你一個重提這些當之無愧的讚美。
我絕不會使你的話語得不到回報,
一旦我重新走上那短短的生命航道,
儘管那生命正飛向終極目標。」
他於是說道:「我就將告訴你,
這並不是因為我期望從人間得到慰籍,
而是因為在你死去之前就有那麼多的恩澤光輝照耀你的身體。
我曾是那棵惡樹的根基,
它把陰影籠罩整個基督教大地,
以致從它身上摘下的美好果實稀而又稀。
但是,只要杜阿喬、利拉、關托和布魯吉亞力所能及,
必會很快對它報仇雪恥;
而我也正是祈求審判一切的他把這一點付諸實施。
人世間把我稱作烏哥·恰佩塔:
我生下的兒孫有幾個叫腓力浦,有幾個叫路易,
新近就由他們來統治法蘭西。
我是巴黎一個屠夫的兒子:
那些古代的君王都相繼去世,
除去其中一位又身入空門,穿上灰衣,
這時,我發現管理王國的權柄
緊緊地握在我的手裡,
我擁有能獲得新的疆土的眾多權力,親朋好友也不勝枚舉,
這就使無人承受的王冠
戴在我的那個兒子的頭上,
從他開始,那些人便經膏油塗抹身骨,立為國王。
我的家族本來沒有什麼價值,但畢竟不曾做過壞事,
直到普羅旺斯的厚重妝
使它喪失了廉恥。
自那時起,它就開始強取豪奪,
既用武力,又用詭計;
然後,還用抵罪的辦法,佔取了蓬蒂、瓜斯科尼亞和諾曼底。
查理來到意大利,而且也以抵罪為名,
殺害了小科拉多;
隨即又用抵罪之說,把托馬索送上天國。
又過了不久之後,我看到
另一個查理離開了法蘭西,
為的是讓世人更好地認識他自己和他的後裔。
他出國時不帶武器,
只攜帶猶大玩弄過的那把長矛,
那長矛扎得如此之深,竟使佛羅倫薩爆裂開它的肚皮。
它使用這種勾當為自己贏得的不是土地,
而是罪孽和恥辱,
它愈是把這種惡行看輕,這惡行便愈是顯得嚴重。
另一個從海船出來便被俘虜,
我看到他正在討價還價,把他的女兒出賣,
正如海盜把他人的女兒當作奴隸來對待。
哦,貪婪,既然你把我的大量血液都吸到你的身邊,
甚至令人把自己的骨肉也全然不管,
你還能讓我們幹出什麼更多的事,害理傷天?
為了使已經幹出的和將要幹出的壞事顯得不算嚴重,
我還看到那面百合花旗幟打入阿拉尼亞,
並把基督的代理人當作基督緝拿。
我眼見基督受到又一次的嘲弄;
我眼見又一次逼他把酸醋和苦膽飲用,
並使他在兩個活生生的強盜中間斃命。
我看到那新的彼拉多是多麼殘酷無情,
他並不滿足於這些罪行,而是未奉旨令,
便把貪婪的風帆揚進「聖殿」之中。
哦,我的主,何時我才能痛快地目睹
隱藏在你的奧秘心中的報復?
正是這報復得以緩和你的憤怒。
我方纔所說的有關聖靈
的唯一妻室之事,
曾令你向我要求做出一切解釋,
這恰恰與我們所做的一切祈禱相適應,
只要白晝持續下去;但是,待到黑夜來臨,
我們就不再做這種祈禱,而唱出與此相反的歌聲。
那時節,我們就追求彼格利翁,
他那貪圖黃金的念頭
曾把他變成叛徒、竊賊和弒親之人;
貪財的邁達斯的可悲狀態,
是隨他那貪得無厭的要求而來,
也正是由於這要求,世人必然永遠對他恥笑不休。
接著,我們各自也要追憶那喪心病狂的亞干,
他是如何偷竊戰利品,
甚至在這裡,約書亞的憤怒仍在把他痛嚙不停。
隨後,我們要控訴謝菲蘭與丈夫通同作弊;
我們要讚揚埃利奧多羅斯被馬蹄痛踢;
環繞整個山崖,痛斥之聲響起:
責罵波利奈斯托爾殺死波利多魯斯;
最後,我們在這裡又要呼叫:
『克拉索,告訴我們,因為你知曉:金子究竟是什麼味道?』
時而有人高聲說,時而有人低聲道,
這都要以驅使我們說話的感情作為依據,
這感情有時讓我們高談闊論,有時讓我們細語悄悄:
因此,方才講述白晝時在此議論的善事的人,
並非只有我一名;而是呆在這裡附近
的其他人,都不曾提高嗓門。」

            地震與榮耀頌歌
            
我們已經離他遠去,
我們想方設法,竭盡我們的力量所能達到的程度,
要越過這條路途,
這時,我感到整個山崖都在震顫,
彷彿有什麼東西塌落;我嚇得渾身冰涼,
如同一個人通常在走向死亡時的感覺一樣:
德洛斯島肯定也不曾如此強烈地震動,
而在這之前,拉托娜曾把它當作窩巢來棲身,
養下了天上的一雙眼睛。
接著,四周開始響起一聲高叫,
老師立即朝我身旁靠近,
說道:「莫怕,只要有我在把你指引。」
眾人在說:「願榮耀歸於上帝,」
這是我從鄰近處聽出的內容,
正因如此,我才能把那喊聲聽清。
我們紋絲不動,肅然起敬,
正如牧羊人首次聽到這歌聲,
直到震動停息,歌聲唱畢。
我們隨即重新登上我們的神聖旅程,
注視著倒在地上的那些魂靈,
他們又恢復原來的哭聲。
任何無知都從未曾使我
如此焦急地渴望知道發生的事,
倘若在這方面,我的記憶力不致出錯,
當時,我以便思索,以便覺得我確是如此焦急;
我既因為要匆忙趕路而不敢提問,
又不能依靠我自己在那裡看清什麼事情:
於是,我只好膽怯地向前走去,思慮重重。




              第二十一首




一個鬼魂的突然出現
地震與頌歌的起因
斯塔提烏斯的歷史
斯塔提烏斯與維吉爾

          一個鬼魂的突然出現
          
天然的乾渴永不會得到滿足,
除非是把那撒瑪利亞的小婦人
要求天恩賜予的水來飲用。
正是這種乾渴在把我折磨,匆忙趕路也在催促著我,
我跟在我的導師身後,沿著這條舉步維堅的路徑行進,
這令我對把正當的報復也產生同情。
突然之間,正如路加所描述的情景,
基督顯現在兩個行路人的面前,
他這時已站立起來,走到墓穴外邊;
有一個鬼魂也是這樣出現在我們身邊,來到我們後面,
而我們則在注視那群倒臥著的魂靈,望著腳下;
我們並不曾發覺他,因此,他先開口說話,
他說道:「哦,我的兄弟們啊,上帝願你們平安。」
我們立即轉過身去,
維吉爾也以與此相應的姿態向他還禮。
他隨即開言道:「在那幸福的天地,
願那名副其實的法庭使你得到平安,
而它則把我放在永恆的流放地。」
那魂靈說道:「怎會如此!」,而此刻,我們正在匆匆離去:
「倘若你們是上帝不容你們榮升的鬼魂,
又是誰護送你們沿著他的階梯,攀登到這樣的高地?」
我的導師言道:「倘若你仔細觀瞧
此人帶有天使所劃的痕跡,
你就會清楚地看出,他理應與良善者一起作王相聚。
但是,因為晝夜紡線的她
尚未把紡錘從他身上取下,
而正是克洛托把每人的生命之線放在紡錘上面繞纏,
他的靈魂——也正是你我的姊妹——
在登天時無法單獨前往,
因為他觀察事物不能與我們一樣。
因此,我才應召走出地獄的那道廣闊的溝壑,
為他指引,而且我還要繼續指引他前行,
只要我的學科能讓我盡力領他行進。
但是,你若知道,就請奉告:
為何山嶺方才發生這樣的震動,
又為何整個山崖似乎一齊發出呼叫,直到那柔軟的山腳。」
他這樣提出問題,正穿中我那求知的針眼,
既然有希望得到滿足,
我的乾渴也就變得不那麼焦灼難言。

           地震與頌歌的起因
           
那位開始說道:「這山嶺的神聖整體發生的任何事情
都不會是無令而行,
或是越出慣例規定。
這裡沒有任何塵世的變幻風云:
也可能會有偶然的變動,
但這卻是由上天以自身的力量在自身的內部造成,而不是出自其他原因。
因此,在那比短短的三級小階梯更高的地方,
不會落下雨水、冰雹和雪花,
也不會落下露珠與寒霜:
從不見濃 厚霧,也不見零星浮雲,
既不見電光閃閃,也不見陶曼特的千金,
而在人間,這卻常使各地變化不定:
乾燥的氣體上升不會越過
我所說的三級台階的最高點,
彼得的代理人的雙腳正立在那上邊。
在最低處,也許有或小或大的震顫;
但是,既然有隱藏在地內的那股風力,
我卻不知這上面怎會從不震撼。
每逢某個魂靈自覺罪孽贖清,這裡便山搖地動,
這也便使那魂靈升天或動身向上攀登;
這樣的呼聲也便隨之產生。
只有意志才能證明罪孽清贖,
這使魂靈猛然醒悟,他可以完全自由地改變棲身之處,
也使他得到實現心願的好處。
在這之前,靈魂本就熱望從善,但消極之念不讓他這樣幹,
正如生前此念曾促使他犯下罪 ,
正是神的正義制裁不顧他的心願,令這消極之唸經受苦刑磨練。
至於我,我曾在這痛苦之地,
倒臥有五百餘年,
如今我才感到獲得自由意志,能登上更美好的門檻:
因此,你們才感覺到地震,聞聽到那些虔誠的魂靈
在漫山遍野讚美主的歌聲,
主很快就會把他們送上天庭。」
他就這樣對我們述說;既然愈是乾渴,
就愈是享得暢飲之樂,
我真無法說出這使我感到多麼快活。

           斯塔提烏斯的歷史
           
這位睿智的導師說道:「如今我才明白
把你束縛在此的網羅,才明白如何把繩索解開,
這裡為何發生震撼,你們又為何高歌歡快。
現在,你究竟是誰,但願你樂意讓我知曉,
為何你在此倒臥有這麼多世紀,
但願你的話語能澄清我的問題。」
「在賢明的提圖斯那個時代,
他曾得到至高無上的王的幫助,
對那流出被猶太出賣的鮮血的創口進行報復,
那時節,我曾在人世享有持續最久、榮譽最高的稱號」,
那個魂靈回答道,「我固然
天下名揚,卻還沒有信仰。
我的喉嚨是如此甜美動聽,
我是土魯斯人,羅馬卻把我拉過去,認我為親,
正是在那裡,我當之無愧地讓愛神裝飾我的雙鬢。
當世間的人們仍稱我為斯塔提烏斯,
我曾歌唱過特拜,隨後又歌唱過偉大的阿基琉斯,
但是,我卻肩負著那第二個重荷倒在人生途中。
神的烈焰發出星星之火,
曾是點燃起我那火熱詩情的種子,烘暖我的心窩,
而一千以上的詩人都在那神火照射下發光閃爍;
我說的是《埃涅阿斯紀》,
它在吟詩上曾是我的媽媽,也曾是我的養育者:
沒有它,哪怕份量只有一錢重的東西,我也難以製作。
為了能活在人世,與維吉爾生活同時,
我寧可讓陽光多照一年,超過我理應承受的限期,
再離開我那放逐之地。」

          斯塔提烏斯與維吉爾
          
維吉爾聽罷這一番話,便轉身向我,
他默不作聲,遞給我一個眼色,像在言道:「且不要說」;
但意願的力量卻並非萬事都能做;
因為不論是笑是哭,都是緊隨激情而顯現,
每一個動作都要據此表露在外面,
而這類動作又更少地聽從最真誠的人們的意願。
我只微微一笑,猶如一個人用秋波示意;
這一來,那鬼魂便緘口不語,
他盯視著我的眼睛,因為那裡心緒顯得更清;
「但願你們能把如此艱巨的工作順利完成」
他說道,「為何你的面孔
方才向我閃出一絲笑容?」
這時,我夾在這一方把那一方中間:
一方要我閉口不言,另一方則在懇求我啟齒言談;
於是,我發出一聲慨歎,
我的老師領會我的心意,便對我說道:
「不要害怕講話;自管說吧,
把他如此關切的提問告訴他。」
於是我說:「古老的魂靈,
也許你對我方纔的笑容感到驚奇,
但是,我倒願意讓你產生更多的仰慕之意。
指引我的雙眼朝高處望去的這一位,
正是那位維吉爾,你曾從他身上
汲取力量,去把人與神歌唱。
你若認為我的笑容還有其他原因,
你且不去管它,因為它並不是真,
你該相信,是你方才談到他的那一番話令我露出笑容。」
這時,他立即彎下身去,把我的導師的雙足抱緊,
但是,老師卻對他說:「兄弟,不可如此,
因為你是鬼魂,而你所見的也是鬼魂。」
他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道:「現在,你可以明白:
暖熱我對你的感情的是數量多大的愛,
而此刻,我卻忘記我們那虛無縹緲的形態,
竟然把魂靈當作固體的東西來對待。」




              第二十二首




斯塔提烏斯的罪過
斯塔提烏斯皈依基督教
林勃的一些幽魂
登上第六環

           斯塔提烏斯的罪過
           
那位天使這時已留在我們身後,
讓我們轉向攀登第六環之路的也正是這位天使,
他曾從我的臉上拭了一拭;
他告訴我們:他曾向那些渴慕
正義的魂靈作了祝福,
他的聲音只用了「乾渴」一詞,而未用別的,把這祝福的話說出。
我這時走得比在其他各環行走時來得輕鬆,
以致能毫不費力地緊跟
那些健步如飛的鬼魂向上攀登;
此刻維吉爾開言道:「被美德點燃起的愛,
總是會點燃起其他的愛,
只要它的火焰能顯露在外;
自從喬維納萊降落到地獄中的林脖,
來到我們中間,
從那時起,他就向我說明你對我的情感,
我對你的愛意也是如此強烈,
勝過對待一個從未見過的人所能有的好感,
以致現在,我覺得這些階梯似乎很短。
但是,請告訴我:貪婪在你的心中怎會佔有位置,
又怎會混入你靠勤學苦練
而滿載在你頭腦裡的如此眾多的知識中間?
作為朋友,請你鑒原,
倘若我的過分自信使我不諱直言,
作為朋友,如今也請你與我坦誠相談。
這些話語使斯塔提烏斯先是微露笑意;隨即道道:你
每一句充滿愛慕的言語,
對我都是親密無間的示意。
誠然,往往會發生這樣一些事情:
由於真正的原因隱匿不明,
這些事情就顯得似是而非,令人疑念叢生。
你的提問令我確信,
你是認為,我在塵世曾愛財如命,
或許這正是根據我所處的這一層。
但是,你該知道,貪財與我相去過遠,
而這種揮霍無度的行為
以懲罰我有數千次月缺月圓。
倘若不是我把我的惡念糾正,
我本會遭受滾動重物、相互碰撞的苦痛;
而當時我曾思考你發出慨歎的那段詩韻,
你在其中對人生之惡似乎十分憤恨:
『哦,高詛咒的對黃金的貪求,
你為何不節制那些凡人的胃口?』
這時,我才發覺花錢的雙手,
能像展翅般過分張開,
我對這個惡行的悔恨,不下於悔恨其他惡行。
有多少隱魂帶著把頭髮也花得精光的腦袋前去復生,
因為他們不知這也是一樁罪行,
這才使他們在生前和臨終都不曾悔過自新!
你該知道,與某種罪孽直接對立
而互不相容的罪過,
在此卻要與它一起耗乾綠色:
因此,倘若我與這些因貪婪而受懲痛哭的魂靈為伍,
以求洗清我的罪惡,
也正是因為他們所犯的罪惡與我恰相牴觸。

         斯塔提烏斯皈依基督教
         
這位牧歌的歌唱者說道:
「現在,當你歌唱那殘酷的戰爭
給喬卡斯塔帶來雙重的悲傷時,
由於有克利奧斯在那裡與你一起彈奏,
這說明你似乎還不曾有虔誠的信仰,
而沒有這種信仰,行善也不足以使你得到拯救。
倘若果真如此,那麼又是什麼陽光,
或是哪些蠟燭令你擺脫黑暗,
使你後來得以追隨那位漁夫,扯起風帆?」
他於是向維吉爾答道:「是你首先把我送往巴納索斯山,
去飲用它那洞窟裡的清泉,
也是你首先照亮我,把我引到上帝的身邊。
你的所作所為就如同一個夜間行路之人,
他把燈提在身後,不為自己照明,
卻使走在自己身後的眾人能辨明路徑;
當時,你曾說道:『世紀在翻新;
正義和人類初期也在返璞歸真,
新的子孫則從上天降臨』。
依靠你,我才成為詩人,依靠你,我才成為基督教徒:
但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看清我所描繪的圖像,
我將把手伸長,把色彩染上。
這時,整個世界早已佈滿真正的信仰,
是永恆王國的那些使者
把這信仰播種在世人心上;
上面談到的你的一番話語,
正符合新的預言家們之所講;
因此,我養成習慣,常把他們拜訪。
後來,他們也來找我,他們顯得如此聖潔無比,
以致在多密善迫害他們時,
他們的痛哭無不有我的同聲哀泣。
當我彌留在人世時,
我一直在幫助他們,而他們的正直作風
也使我把其他所有宗派一概不放在眼中。
在我吟詩描述希臘人來到特拜的兩條河流之前,
我就承受了洗禮;
但是,出於恐懼,我不敢把我的基督教徒身份洩露出去,
表面上則長期顯示仍把異教信仰,
這種怠惰行為使我圍繞第四環
奔跑了四百年以上。

            林勃的一些幽魂
            
因此,是你把那布幕掀開,而它曾遮住我的視線,
使我無法看見我所說的那許多至善,
既然我們登山還有多餘的時間,
就請告訴我:我們的古人泰倫丘現在何處,
還有塞西利奧、普勞托和瓦羅,倘若你曉得:
請告訴我:他們是否被判受苦,又在哪一部。」
我的導師答道:「這幾位與佩爾西奧和我,以及許多其他人,
我們都與那位希臘人呆在一起,
而繆斯女神用奶汁餵養那位希臘人,比餵養其他人更為精心;
我們都在那黑暗監獄的第一環:
我們經常談論那座山,
那座山一向把那幾位撫育者留在自己身邊。
歐裡庇得也在那裡與我們相聚,
還有安提豐特、西蒙尼得、阿加托尼,其他希臘人也有許多,
他們都用月桂裝飾前額。
那裡也可見到你筆下的一些人物,
安蒂格尼絲、戴菲萊絲與阿爾吉婭,
還有伊斯梅妮絲,她仍如生前一樣淒楚。
在那裡可以見到那和曾指出蘭吉亞泉的婦女:
還有泰雷西阿斯的女兒和泰提絲,
戴伊達米婭與她的姊妹們在一起。」

              登上第六環
              
這時,這兩位詩人都已緘口不語,
他們重又仔細地觀看周圍,
他們以擺脫登山之苦和石壁之累;
而此刻,白晝的四個使女以落在後面,
第五個使女則在掌握車轅,
徑直朝上豎起那火熱的車轅尖端;
這時,我的導師說道:「我認為,
我們應當把右背轉向那山崖邊緣,
像我們一貫的做法,繞山而轉。」
這樣,習慣在那裡就成為我們的導向,
我們懷著更少的疑慮走向前方,
因為那位高貴的魂靈也同意這個走向。
他們在前面繞行,我單獨一人
跟在後身,傾聽他們的議論,
這啟示我如何把詩歌吟誦。
但是,很快那悅耳動聽的議論便被打斷,
因為我們發現有一棵樹立在道路中央,
樹上的果實散發著醉人的馨香。
正如尖松的枝蔓越往上就變得稀少,
這棵樹則在下面才有稀少的枝蔓,
我想,這是為了不讓人向上登攀。
從我們以無路可行的一邊,
有一股清泉從高高的巉巖上流下,
沿著上面的葉叢四下灑遍。
兩位詩人走到這棵樹的跟前,
葉叢中突然發出一聲叫喊:
「你們且莫以此就餐。」
接著,那喊聲又說:「瑪利亞想得更多的是
讓婚禮辦得隆重而周全,
而不是只想她口中之物,而她的口如今正在為你們答辯。
古代的羅馬女人為了飲用,
只滿足於清水;但以理
也輕視膳食,而求得知識。
最早的世紀是與黃金一般美麗,
它為解除飢餓,曾使橡實變得香甜可口,
為解除乾渴,則使每條溪流變成瓊漿美酒。
野蜜與蝗蟲曾作為飯食,
讓施洗者在荒野中食用,
因此,他才享有光榮,
他是那樣偉大,正如福音書向你們所做的說明。」




              第二十三首




貪食者
但丁與佛雷塞·多納蒂的相遇

                貪食者
                
我把雙眼死死盯住那片綠色草叢,
猶如一個人往往為追蹤小鳥
而浪費光陰的那般情景,
這時,那位勝過父親的人對我說道:
「親愛的兒子,現在你過來吧,因為留給我們的時間
要安排得更為妥善。」
我轉過臉去,腳步也並不遲緩,
立即走到這兩位智者身邊,而他們一直在攀談,
這使我感到登山毫不艱難。
此時可以聽到有人在啼哭和歌詠,
「主啊,求你張開我的雙唇」,
讓我能唱出歡樂與悲痛。
我開言道,「哦,慈愛的父親,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他於是說:「也許是一些鬼魂在走來,
他們在把他們所欠的孽債的結解開。」
如同陷入沉思的遠行者所做的那樣,
他們在中途遇上並不相識之人,
於是轉身朝陌生人望去,並不留停;
一群鬼魂也正是這樣,從我們身後過來,
他們默默無語,神色虔誠,
動作更快,超越了我們,又把我們注目觀定。
每個鬼魂的眼睛都是黝暗而深陷,
面色蒼白,他們的臉
是那樣消瘦,竟變成皮包骨頭:
我不相信,埃裡西東曾變得如此枯乾,
竟只剩下一層皮,
當時他曾為此更加害怕無物充飢。
我一邊思索,一邊暗自沉吟:
「瞧這群失陷了耶路撒冷的人,
那時節,瑪利亞曾把兒子吞食乾淨!」
那些眼眶竟像未鑲寶石的指環:
誰能從人們的臉上把「omo」這個詞看出,
也就會從這裡清楚地認出「M」這個字母。
水由於不明究竟而會相信:
果實的香味和清水的氣味會使人產生強烈慾望,
竟把人弄成這般模樣?

      但丁與佛雷塞·多納蒂的相遇
      
我正驚異地思索:是什麼東西讓他們餓成這般光景,
既然他們之所以如此瘦骨嶙峋、
皮裂如鱗的原因依然不明,
驀地有一個鬼魂從那頭上的深深眼窩裡,
把目光轉向我,定睛觀望,
隨即大聲叫道:「這是多大的恩澤竟降臨到我身上?」
而從他臉上,我絕不會把他認清;
但是,從他的聲音裡,我卻察明
他的外貌所改變的他本身的原形。
這一點火花完全照亮了我的心,
使我從業已變形的嘴臉上恢復了認識,
辨出佛雷塞的面容。
他央求道,「喂,你切不要一味注意
那使我的皮膚褪色的乾裂疥瘡,
也不要一味注意我失掉原有肌肉的慘狀;
而是請告訴我你的實情,
說明伴隨你身旁的那兩個魂靈是何人:
你不要總是不與我談論!」
我向他答道,「你的臉,在你去世時我曾為它哀啼,
如今,見到它面目全非,
又令我懷起同樣的悲痛為它哭泣。
因此,看在上帝份上,告訴我是什麼東西把你這樣折磨:
在我莫名其妙時,你且不要讓我說些什麼,
因為一個人滿懷其他想法,可能把話說錯。」
他於是對我說:「來自永恆意志的神力
降臨到始終落在我們身後的清水和果樹之中,
這才使我們消瘦到這般光景。
所有這些邊哭邊唱的魂靈
因為曾對過度貪食姑息縱容,
就要在這裡忍饑受渴,使自己重新變成聖潔純淨。
果實和清泉散發出的馨香
燃起我們對飲食的熾烈慾望,
而清泉則噴濺到果樹的綠葉上。
我們不能僅做一次的繞地奔跑,
要不斷忍受我們的苦刑煎熬:
我說的是苦刑,其實應當說是歡笑,
因為那種願望把我們引導到這些果樹前面,
它過去也曾引導基督欣然發出『我的上帝』的叫喊,
當時,他曾用自己的鮮血使我們擺脫罪。」
我於是對他說道:「佛雷塞,
從你離開人世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那天算起,
直到如今來到此地,五百年尚未過去。
既然在忍受向善的痛苦、從而能使我們
重返上帝身邊的那個時間到來之前,
你才沒有能力再犯罪 ,
你又為何仍然來到這上面?
我本以為你是呆在那下邊,
在那裡,要用時間來補償時間。
於是,他對我說道:「是我的奈拉
使我得以如此迅速地來啜飲
這種種苦刑釀製的甘醇:
她用她那淚如泉湧的啼哭,她那虔誠的禱告和長吁短歎,
使我脫離了把等候入山的山邊,
也使我不必逗留在其他各環。
我心愛的寡妻,曾得到我生前的深情厚愛,
她在為人賢德方面愈是形影孤單,
也就愈是贏得上帝的鍾愛和喜歡;
因為撒丁島的巴爾巴吉亞,就它的婦女而言,
要比我把她留在其內
的那個巴爾巴吉亞貞潔多倍。
哦,可愛的兄弟,你還要我說什麼?
未來的時代就在我的眼前,
目前的時間將不會距它很遠,
屆時,布道壇上將會
向那些厚顏無恥的佛羅倫薩女人發出禁令,
禁止她們走在路上,露乳袒胸。
她們究竟是怎樣的野蠻婦女、撒拉遜婦女?
對待她們,似乎必須要麼通過神職人員、要麼制訂紀律,
才能讓她們行路時把乳房遮蔽。
但是,倘若這些無恥的婦女得知
上天很快為她們安排的命運,
她們就會早已張開嘴巴,哀號悲鳴;
因為倘若我對此的預見不致把我欺騙,
在那如今仍靠催眠曲哄睡的人的面頰長出汗毛之前,
這些婦女就會肝腸痛斷。
喂,兄弟,現在你切不要再向我隱瞞你的真情!
你看,不僅是我,還有那些鬼魂,
都在注視著你遮住太陽的身影。」
因此,我對他說道:「倘若你還記憶猶新,
記得你曾如何對待我、我又曾如何對待你的情景,
現在的回憶仍會令人感到心情沉重。
日前,走在我前面的那一位
曾使我離開塵世,而那時,
這一個的妹妹還向你們顯露圓圓的臉」,
我指了指太陽。「那一位曾引導我
把這真正亡人的深沉黑夜走遍,
而我則帶著這活生生的肉體跟在他的後邊。
是他指引我從那裡向上走去,
把這座大山攀登和繞行,
也正是這座大山把被人世間扭曲了的你們糾正。
他說他要伴我同行,
一直伴我能與貝阿特麗切相見之地,
在那裡,我須留下,他當離去。
這位就是維吉爾,他對我說的就是如此」,
我指了指他;「而那一位是一個魂靈,
方纔你們的地界曾位他把每個山坡震動,
如今這地界則要遣他遠行。」




              第二十四首




但丁與佛雷塞的談話(續)
博納鍾塔與溫柔新體詩
科爾索·多納蒂
第二棵果樹
懲罰貪食罪的範例
節制天使

       但丁與佛雷塞的談話(續)
       
談話並未使步行放慢,步行也未使談話邊緩;
我們卻是邊談論邊急步行走,
恰似順風催舟;
而那些類似僵死之物的鬼魂,
則以雙眼的深澗中向我射出驚異的眼神,
因為他們發現我竟是活人。
我還繼續我的議論,
說道:「由於他人的原因,
他也許會比他原能做到的遲些上升。
但是,請告訴我,倘若你知道,皮卡爾達現在何處;
請告訴我,我是否能從這些凝眸注視我的鬼魂當當中,
看到什麼值得一見的人。」
「我那既美麗又賢德的妹妹
——我也不知她是更美麗還是更賢德——
她已在那高聳的奧林匹斯山,幸福地戴上勝利的王冠。」
他先是這樣說道;接著又說:「這裡
並不禁止呼叫每個人的姓名,
既然我們的外貌已因節食而瘦得難以辨認。
這一個」,他用手指指了指「是博納鍾塔,
也就是盧卡的博納鍾塔;在他身後的那副面容,
比其他鬼魂顯得更加千瘡百孔,
此人曾把神聖教會摟抱在他的懷中,
他曾來自托爾索,如今則用忍饑挨餓
把他吞食的博爾塞納湖的鱔魚和葡萄美酒洗淨。」
他向我一個接一個地道出其他許多鬼魂的姓名;
大家對指名道姓的做法似乎顯得十分高興,
因為我不曾看出有怏怏不樂的舉動。
我看到烏爾巴迪諾·達拉·皮拉和博尼法丘,
他們因飢餓難熬而用牙齒在空中亂咬,
而博尼法丘生前曾用塔型牧杖放牧許多居民。
我看到馬爾凱塞爵爺,他曾在福爾裡縱情狂飲,
儘管他那時並不口乾難忍,
他就是這樣嗜酒如命,從不感到過足酒癮。

         博納鍾塔與溫柔新體詩
         
但是,正如一個人打量另外二人,然後對這一個比那
一個更為看重,
我於是走到那位來自盧卡的鬼魂身邊,
因為他似乎對我更有好感。
他在喃喃自語;我聽到他在那裡
說出我也不知是什麼「珍圖卡」一詞,
正是在那裡,他受到正義的折磨,被消耗成近乎骷髏。
我說道,「哦,魂靈,你看來有意與我攀談,
就請你這樣做,讓我能領會你的語言,
用你的談話來使我都感到意足心滿。」
他開言道:「那姑娘已經降生,如今尚未繫上頭巾」,
她將會令你喜歡我的城市,
儘管人們都在把它痛斥。
根據這個預見,你將去到那裡:
倘若你從我的喃喃自語中產生懷疑,
還是真情實況會向你說明問題。
但是,請告訴我,我是否在此見到那一位:
他曾吟出新的詩韻,
開篇就是「女人,你們有愛的智慧。」
我於是對他說:「我是這樣一個人:
每逢愛向我啟發,我便把它錄下,
就像它是我心中的主宰,讓我如實地表現出來。」
他說道:「哦,兄弟,現在我才明白,
曾使那位『書記官』、圭托內和此地的我,
與我要頌揚的溫柔新詩風格格不入的癥結所在!
我清楚地看出,你們的筆觸
如何緊緊追隨那主宰者的意圖,
而這種寫法肯定不曾出在我們的筆下;
不論是誰要想探索得更遠,
就會看不出一種詩體何以向另一種詩體轉變」;
說罷,他彷彿已感到滿意,便沉默不語。

            科爾索·多納蒂
            
猶如大雁沿著尼羅河岸避冬,
有時則成群結隊翱翔在天空,
然後排列成行,加速飛行;
呆在那裡的所有鬼魂也都是如此,
掉轉面孔,加快他們的步子,
這既是因為體瘦身靈,也是因為渴望輕裝馳騁。
正如一個人疲於飛奔,
聽任同伴們前進,自己則緩步而行,
直到把胸中的吁吁氣喘發洩乾淨,
佛雷塞也是這樣聽任那神聖的一群,
越他而過,自己則留在後面,與我同行,
一邊說道:「何時我才能與你重逢?」
我向他答道:「我不知我還能活上多久,
但是,我不會很快地重遊,
以致我不能依靠心願早到此岸敘舊;
因為我生活的那個地方,
正日甚一日地善行淪喪,
看來就要走向可悲的滅亡。」
他說道:「現在,你盡可放心」;因為對此罪過最大的那個人,
我見他被拖在一匹牲口的尾巴之上,
奔向把個山谷:「在那裡,用不能贖清罪行。
那牲口每跑出一步,便加快一些速度,
它越跑越快,直到把他拖得半死不活,
把他的身體弄得氣零八落。
天上的那些輪子不必再旋轉多少時辰」,
他把目光投向蒼穹「你就會把我說的那件事看明,
而我的敘述無法把它講得更清。
你現在暫且留下;因為在這個地境,
時間十分寶貴,我已把它荒廢過分,
我與你走在一處,就要步伐相等,緩緩而行。」
猶如一名縱馬迎敵的騎兵,
有時會快馬如飛,衝出大隊,
前去爭得搶先交鋒的光榮;
那鬼魂也正是如此,邁開更大的步伐,離開我們;
我只好與那兩位留在路上,
而他們是如此偉大的世界師尊。

              第二棵果樹
              
他在我們前面已經去遠,
而我的雙眼仍然追隨在他的後邊,
正如我的腦海依然在回味他的言談,
這時,另一棵果樹又在我面前出現,
枝頭掛滿果實沉甸甸,色彩鮮艷,
距離不算很遠,因為我當時剛剛繞到此間。
我看見樹下有一群鬼魂在把雙手舉起,
朝向葉叢發出我也不知是什麼喊叫,
像是一些孩子渴望摘取,卻又枉費心機,
他們在祈求,被祈求的人則置之不理,
而是要使他們的渴望變得焦灼難抑,
他把他們所要得到的東西高高舉起,並不遮蔽。
於是,這些鬼魂像是無可奈何地紛紛離去;
我們則立即來到大樹跟前,
它曾拒絕那麼多的祈求和詛謫。

           懲罰貪食罪的範例
           
「你們向前走過去,不可靠近:
在更高的地方有一棵樹,曾被夏娃咬啃,
這棵樹正是從那棵樹繁衍而生。」
在那葉叢中我不知究竟是誰在這樣談論;
因此,維吉爾、斯塔提烏斯和我相互靠緊,
從那朝天聳立的石壁一邊向前行進。
那聲音又說道:「你們該記得那些在雲霧中孕育而生的該詛咒的人
他們曾喝得酩酊大醉,挺起兩種前胸,
與特修斯一決雌雄;
你們也該記得那些以色列人,他們自愛飲水上顯示出懦弱無能,
因此,基甸不要他們作為陪同,
而這時,他正從山上衝下,朝米甸人發動進攻。」
我們緊貼著山崖兩個邊緣的一邊走過去,
耳聽有人譴責貪食之罪,
繼之而來的懲罰必是十分可悲。

               節制天使
               
接著,由於道路變得荒涼,我們又彼此散開而行,
我們向前走了一千多步遠近,
各自沉思,緘口不雲。
「單只剩下的你們三個,你們在想些什麼?」
突然那聲音又說起來:這使我渾身一顫,大吃一驚,
正像是受驚嚇的小馬駒所做的反應。
我抬起頭來,想看一看是誰在言語:
從未見過鍛爐裡有這樣的金屬和玻璃,
竟是如此亮晶晶,紅彤彤,就像我所見的那個人,
他在說道:「倘若你們喜歡向上攀登,
可以從這裡轉過路徑;
誰想為求平安而行,使我無法睜開眼睛;
因此,我轉身去到我的兩位導師身後,
就像一個人聞聲而動。
猶如帶來黎明的五月微風,
徐徐吹拂,香氣襲人,
它完全浸透了花草的芳馨;
我感到陣風吹來,正是這樣掠過我的前額正中,
我還清楚地感受出羽毛的拂動,
它令我嗅到來自天國的芳芬。
我聽到有人在說:「蒙受深厚的天恩照耀的人有福了!
這就使對美食之愛不致
在他們胸中引發過度的慾念,
對凡屬正義之事則永遠飢餓難填。」




              第二十五首




但丁的疑問
斯塔提烏斯的訓教
縹緲的軀體
貪色者環

              但丁的疑問
              
時間已晚,上山不能拖延;
因為太陽已經把子午圈
留在金牛座,而黑夜則把它留在天蠍星座:
因此,就像一個人,倘有急需在催促,
不是停下腳步,
而是繼續趕路;
我們也正是如此,進入那狹小的路徑,
一個跟著一個,把階梯攀登,
因為階梯太窄,不容登山者二人並行。
猶如一隻小鸛張開翅膀,
想振翼飛翔,卻又沒有膽量
捨棄舊巢,於是把翅膀垂放;
我此刻也是這樣,既點燃提問的願望,
又把這願望熄滅,最後採取一種行動:
這行動與一個人欲言又止的動作恰好相仿。
我那溫和的父親儘管步行匆匆,
卻不曾忽略,而是說道:「你索性
把說話的弓箭射出,既然你已經使弓身與箭頭接觸。」
於是,我放下心來,把口張開,
開始說道:「他們怎能消瘦,
而體內又感覺不到飲食的需求?」
他說道:「倘若你記得梅利阿格
如何像一根木柴緩緩燒掉那樣那自己消耗殆盡,
你就不會覺得這個問題是如此艱深;
倘若你想到你們的一舉一動
如何在鏡子裡又你們的形象做出同樣的舉動,
這看來深奧的問題也會使你覺得淺顯易懂。
但是,這裡有斯塔提烏斯;我召喚他,請他
現在來醫治你的創痛。」

           斯塔提烏斯的訓教
           
斯塔提烏斯答道:「倘若在有你在場的地方,
由我來向他解釋那永恆的景象,
那就請原諒我:我無法拒絕你的謙讓。」
他隨即開始講道:「倘若你的心靈,
孩子,能注意和接受我的話語,
這些話語就會說明你所提出的他們何以如此的問題。
那完美的血液不曾
被乾渴的血管所吸收,
依然像是從一餐中撤下的飯食原封不動,
這血液從心臟中汲取成形的能力,
組成人類的全部肢體,
正如那流經血管的血液使自身與那些肢體融為一體。
再經提煉,這血液向下流入一個地方:
那地方與其講出,則最好不講;
然後從那裡滴瀉到天然小盆中他人的血液之上。
在那裡,兩種血液交融在一處,
一種處於被動,另一種處於主動,
因為後一種是從完美之地擠壓而出;
它在接觸到另一類血液之後,便開始活動,
先是把二者凝固在一起,後則是把生命力
注入用它本身的材料使之凝為固體的那個東西。
那主動的能力化為靈魂,
這靈魂與一棵植物的靈魂恰好相同,
二者也有很大的差異之點:前者猶在中途,後者則已達岸邊。
這靈魂隨即活動頻繁,
以致已能運動和有所感,猶如海綿;
由此又開始把它所產生的種種器官機能加以發展。
親愛的孩子,來自生殖者的心臟的那股能力
時而延伸,時而擴展,
在那自然精心製造所有肢體之地。
但是,你現在還看不出如何從動物變為能說話的東西:
這一點正是如此艱深,
它曾使比你聰明的智者也誤入迷津,
這使他根據他的理論,
把可能的智力與靈魂分散,
因為他看不出智力採用什麼器官。
你且把胸脯敞開,迎接前來的真理,
你該知道,一旦大腦在胚胎中形成,
達到完美無缺的境地,
那原動力便會轉向它,
對自然的如此神妙的技巧感到歡喜,
並注入充滿能力的新生氣,
這就使它那從中發現的那個主動因素
匯入自身的實體,形成單一的靈魂,
既有生命又有感覺,還能自我反省。
為了使你不致對上述話語感到驚奇,
你不妨考慮一下太陽的熱量,
它一旦觸及從葡萄中流淌的汁液,便使之變成玉露瓊漿

              縹緲的軀體
              
當拉凱西斯無紗無紡時,
靈魂則脫離了肉體,而在潛在能力上,
它仍把人類的機能和神賜的技能帶在身上:
其他潛在能力一概變得無息無聲;
記憶、智慧和意志則仍在活動,
甚至比以前還要靈敏。
它不會擅自停滯不動,
卻是神氣地落到兩道河岸中的一道:
在那裡,它事先就瞭解到它所定的途徑。
一旦來到那裡,它的四周都是宇宙空間,
那成形的能力就要四下輻射,
在方式和程度上都與活著的肢體一般:
正如空氣浸透水分,
那別處射來的光線反映在自身,
從而變得七彩繽紛;
這裡周圍的空氣也是這般光景,
它滲入一種形體,
那形體正是依然存在的靈魂用成形的能力打印在空氣當中;
它那新成的形體也類似一道火焰,
緊隨烈火四處蔓延,
那形體也便緊隨精靈移轉。
既然靈魂隨即有了它的外型,
這外型便被稱為鬼魂;
因此,靈魂也便把各種感官、直到視覺一一組成。
因此,我們能說話,因此,我們能歡笑;
因此,我們也能流淚和歎息,
這些景像你在山上都已聽到見到。
隨著種種慾念和其他各類情感侵擾我們,
這鬼魂都能體現在自身,
這也便是你感到驚奇的原因。」

               貪色者環
               
這時,我們已來到苦刑折磨的最後一層,
我們向右轉去,
我們注意到另一種令人關切的情景。
這裡,陡壁懸崖火焰狂噴,
而這層框架向上吹起陣風,
這就把火焰吹回,使它遠離這一層。
因此,我們不得不從毫無遮攔的一邊,
一個跟著一個邁步向前;
在那邊,我害怕烈火燒身,在這邊,我則害怕墜入山澗。
我的導師向我說道:「在這個地方,
要牢牢管住眼睛,
因為稍有疏忽,就會邁錯腳步。」
這時我聽到在那熊熊烈火當中,
響起一片歌聲:「至高無上的仁慈的主」,
這使我切望轉過身去,其程度不下於注意步行;
我看到幽靈們在烈焰中邊走邊唱;
因此,我又要觀看他們,又要留神我的腳步,
這就把我的視線時而放在這邊,時而又放在那面。
在把那首頌歌唱完之後,
他們高聲喊道:「我還不認識那男人」,
隨即又把那首頌歌唱起,聲音低沉。
唱畢之後,他們又喊道:「狄安娜把自己固守在叢林之中,
而把愛麗斯從林中驅逐,
因為她中了維納斯的毒。」
接著,他們重又唱起歌來;
接著,他們喊出那些曾是忠貞不二的丈夫和女人,
正如德行與婚姻要求他們恪守的規定。
我想,這種做法足以使他們
度過烈火燒灼他們的全部時間:
必須用這樣的治療和這樣的食膳,
使創傷最終得以癒合告痊。




              第二十六首




貪色者
圭多·圭尼采利
阿納爾多·丹尼埃洛

                貪色者
                
我們就是這樣,一前一後,沿著山邊行走,
那善良的老師不時對我言道:
「瞧,我提醒你注意,還算有益」;
就在此刻,太陽已照到我的右肩,
因為它光芒四射,
已把整個西方的蔚藍色變成白色;
我帶著和我的身影使火焰顯得格外通紅;
我看到許多鬼魂以便行進,
以便注意到這跡象竟是如此鮮明。
這也正是促使他們議論我的原因;
他們於是開始說道:
「那一個不像是有空虛的肉身」;
隨即有幾個盡其所能地向我走來,
一直留神不致走出
他們被烈火燃燒之處。
「哦,正在行走的你啊,你並非出於更加懶惰,
而也許出於尊敬,才走在他人身後,
請回答在烈火和渴求中燃燒的我。
你的回答並非僅屬我的需求;
因為所有這些幽靈也都對它抱有更加急切的渴求
甚至勝過印度人或埃塞俄比亞人對涼水的渴求。
請告訴我們,你怎麼竟能把你自身
變成遮擋太陽的屏障,
正如你還不曾落入死神撒下的羅網。」
其中一個就是這樣對我言道;
倘若我不是被這時出現的
另一件新鮮事所吸引,
我本會立即做出說明;
因為在那火燒的道路的半路途中,
從這群鬼魂的對面,又來了一群鬼魂,
他們令我停止說話,把他們注目觀察。
這時,我見四面的鬼魂都匆匆聚攏,
他們一個個相互親吻,卻並不留停,
雙方滿足於短暫的以禮相敬:
在一批黑糊糊的螞蟻中間,
也正是這樣一個與另一個相互貼近嘴臉,
它們也許是要把彼此的道路和運氣相互打探。
一旦他們結束了友好的相道問候,
在從那裡邁出第一步之前,
每個鬼魂便立即拚命高聲叫喊:
新來的那群鬼魂喊道:「所多瑪和蛾摩拉」;
另一群鬼魂則喊道:「帕西菲鑽進那母牛的身體裡去,
為的是讓那頭公牛跑來滿足她的肉慾。」
接著,他們也如同灰鶴一般,
一部分飛向沙漠,一部分則飛向非山,
後者是避開陽光,前者是避開嚴寒,
一些鬼魂走來,另一些鬼魂走去,
他們都是一邊流淚,一邊反覆唱出先前的歌曲,
並且喊叫最切合他們的處境的範例;
那些曾向我提出請求的鬼魂,
像方才一樣,向我走進,
他們的神情表明他們是在注意傾聽。
我曾兩次看到他們樂意瞭解我的表情,
於是便開言道:「哦,確信不論何時
都終歸要獲得平安的靈魂,
我在人間的那些肢體既未年輕夭折,也未年老死亡,
而是與我同在這裡
既帶著它們的血液,又帶著它們的關節。
我想從這裡登上天去,以期不再成為盲人:
是天上的那聖女為我求得恩澤,
因此,我才能帶著凡人的肉體走遍你們的世界。
但是,倘若你們最大的願望
能很快得到滿足,使上天把你們收留在
那充滿愛的廣闊無垠的地方,
就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是誰,
那群與你們背道而行的幽靈又是何人,
以便我能把這些紙上書寫分明。」
即使是山裡人也不會如此感到困惑驚奇,
一旦這個粗俗、野蠻的人步入城裡,
驚愕地四下張望,啞然無語,
每個鬼魂此刻流露在外的正是這種表情;
但是,他們隨即不再感到吃驚,
因為那些崇高心靈中的驚異之感總是迅速趨於平靜。
這時,先前向我提問的那個鬼魂說道:
「你真有福,為了死得更善,
你才從我們的境界中汲取經驗!
不與我們一道行走的那些人曾犯下這樣的罪行:
凱撒曾因此罪行而在大獲全勝時,
聽到自己竟被人以王后相稱:
因此,他們離去時才喊叫「所多瑪」,
正如你所耳聞,他們在責備自身,
他們感到羞慚,這也便幫助烈火燒得更盛。
我們的罪孽包括男女兩性,
但是,因為我們不遵從人類法則,
卻像獸類一般,對情慾唯命是從,
我們要使自身受辱蒙羞,
當我們與他們分手時,我們要自行高呼那女人的名字,
她曾鑽入那禽獸的模型,把自己也變為禽獸。

            圭多·圭尼采利
            
現在,你知道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曾犯過什麼罪;
倘若你或許還想知道我們每人的姓名,
可惜沒有時間介紹,而且我也說不清。
我將很好地滿足你對我所抱的願望:
我是圭多·圭尼采利;我已在把自身洗淨,
因為在生命的盡頭,我就曾痛悔我的罪行。」
猶如在利古格的悲憤當中,
兩個兒子跑來重見他們的娘親,
我此刻也是如此,儘管我不曾採取這樣的行動,
因為此時,我聽到我的乃至其他優勝於我的人的父親
說出自己的姓名,
他一向把柔美而優雅的情詩吟詠;
我久久地思慮重重,
驚訝地注視著他,不言也不聞,
而由於烈火熊熊,我也不曾向那邊走得更近。
在我把他飽看一番之後,
我以令他人也深信不疑的宣告,
表示我全心全意隨時為他效勞。
他於是對我說道:「根據我的耳聞,
你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跡,那印跡是如此明顯,
即使是勒特河也無法把它磨滅和沖淡。
但是,倘若你發出的誓言是實意真心,
就告訴我:你在言談和觀看我時,
何以對我表示如此珍視的原因。」
於是,我對他說:「您的詩歌柔美,
只要用現代語言寫詩的做法能持續下去,
即使抄錄這些詩歌的文本也會變得彌足珍貴。」
「哦,兄弟」,他說道:「我用手指向你指出的那位」,
他順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個幽靈,
「才是用母語寫詩的更為高超的匠人。
無論是愛情詩還書傳奇式散文,
他都壓倒眾人;且讓那些蠢才去說什麼:
他們認為,萊莫西的那位比呀優勝。
他們把自己的臉更多地不是轉向實際,而是轉向傳言,
從而在他們考慮藝術或理性之前,
就先形成他們各自的意見。
許多追隨圭托內的古代詩人也正是這樣幹,
他們此呼彼應地對他大事稱讚,
直到依靠多數人,實際才戰勝了對他的稱讚。
現在,既然你享有如此廣泛的特權,
你可以前往那座基督充任
修道院主持的天庭,
就請你代我向他背誦祈求我們天父的禱告,
這對於處在這個世界的我們是多麼需要,
因為在這裡,我們再無犯罪的能力。」
接著,也許是為了給第二個鬼魂騰出地方,
因為那個鬼魂就在他的身旁,
他隨著烈火銷聲匿跡,猶如魚兒順水游向河底。

          阿納爾多·丹尼埃洛
          
我向前朝那被指出的鬼魂略微靠近,
並且說道,我那充滿渴望的心房,為他的姓名
準備好一個地方,恭候光臨。
他立即從容地開口說道:
「您的禮貌要求令我受寵若驚,
以致我既不能也不願向您隱姓埋名。
我是阿爾諾,我現在一邊哭泣,一邊唱歌,
我在默思我那瘋狂的過去,心如刀割,
我也看到我所希望的天賜幸福就在眼前,這令我歡樂。
我現在請求您,看在那神力的份上
——它正在引導您走向那山梯的頂峰,
您能及時記得我的悲痛!」
他隨即隱沒在那冶煉他的烈火之中。




              第二十七首




貞潔天使
火 牆
但丁的第三夢
登上伊甸園

               貞潔天使
               
凌晨的陽光閃爍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的創造者曾在那裡把鮮血流淌
與此同時,埃布羅河卻落到高高在上的天秤星座下方,
恆河的波浪被第九時燒成通紅一片,
太陽就在這個位置;因此,白晝已逝,
正在此時,和顏悅色的上帝使者則在我們面前出現。
他站在火焰燃燒不到的山邊,
唱道:「心靈純潔的人有福了!」
他的聲音比我們活人的聲音要響亮得多。
「聖潔的靈魂們,倘若事先不讓烈火咬上一口,
你們就不能向前行進:進入火中去吧,
你們對烈火另一邊的歌聲不會充耳不聞」
後來,在我們走近他的身邊時,他又對我們這樣說;
因此,我一聞此言,就嚇成
如同埋在墓穴裡的屍體一樣的人。

                 火牆
                 
我把身子向前伸探,胸脯則放到交叉的雙手之上,
我凝視著烈火,產生觸目驚心的想像:
彷彿已經看到焚燒人體的慘狀。
兩位好心的護送者向我轉過身來;
維吉爾對我說道:「我親愛的兒子,
這裡可能有痛苦的折磨,但不會燒死。
你該記得,你該記得!既然我曾
在格呂翁的身上安全地引導過你,
如今在更鄰近上帝的地方,我又會如何處理?
你該確信,即使你在這片火焰當中,
呆上一千年整,
它也不會讓你脫落頭髮一根。
倘若你或許以為,我在把你欺騙,
那麼,你就向它走去,你可以為你自己作個試驗,
用你的雙手抓住你的衣角放進火焰。
現在,你該撇開、撇開你的一切恐懼,
轉身來到這裡,來吧:放心進去!」
而我卻紋絲不動,違抗良心的叮嚀。
他見我依然紋絲不動,執意不肯,
便顯得有些困惑,說道:「現在,你瞧,兒子:
在貝阿特麗切與你之間,只有這一牆之隔。」
正如瀕臨死亡的皮拉莫斯在同到希斯貝絲的名字時,
張開睫毛,把她注視,
這時,桑樹也變成了朱紅色;
我的執拗也同樣立即軟化下來,
因為我聽到那一直活躍在我心中的名字,
我轉身朝向那睿智的導師。
於是,他搖了搖頭,說道:「怎麼!
我們難道願意呆在這裡嗎?」;說罷,他微露笑顏,
就像一個人用蘋果征服了孩童所做的一般。
接著,他在我之前,走入烈火,
同時請斯塔提烏斯最後進來,
而斯塔提烏斯原先在漫長的一路之上,曾把我們二人分開。
我剛剛進入火中,
就想投入滾燙的玻璃溶液裡去求得清涼,
那裡的烈火竟是如此灼熱,無法計量。
我那慈祥的父親為鼓勵我,
一邊走動,一邊把貝阿特麗切說個不停,
他說道:「我覺得,我彷彿已看到她的眼睛。」
有一個聲音在另一邊歌唱著,
它在引導我們;我們之注意這聲音,
竟然走出了烈火,來到向上攀登之境。
「來吧,我父所賜福的人啊」,
這聲音來自那邊的一片光芒之中,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它壓倒了我,使我無法觀看。
那歌聲又唱起:「太陽落去,夜晚來臨:
你們切莫留停,而是要把腳步加快,
趁西邊尚未黑下來。」

             但丁的第三夢
             
從岩石上鑿出的路徑筆直向上,
通向在我身前奪去陽光的一方,
而這時,太陽已低落到地平線上。
我們才試探著走上幾級台階,
就發覺太陽已躺臥在我和我的兩位智者的後面,
因為身影已悄然不見。
在整個遼闊無垠的地平線
成為渾然一體之前,
夜也尚未把它的黑暗四下灑遍,
我們各自都把一級台階當做床鋪;
因為山嶺的自然法則
把我們繼續登山的能力和樂趣剝奪。
猶如一群馴服的山羊在反嚼食物,
而它們在飽餐之前,
卻曾在山巔狂奔亂竄,
它們如今則在濃蔭下默不作聲,而烈日正燃燒在當空,
它們被牧羊人看守著,
那牧羊人正倚在牧杖之上,且讓它們歇息安寧;
也像離家在外的放牧者,
夜間靜靜地露宿在他的羊群旁邊,
嚴加看管,不讓野獸把羊群驅散;
當時,我們三個也正是這般模樣,
他們像牧羊人,我像山羊,
這邊和那邊都有高聳的石壁遮擋。
在那裡,只能顯露外面的蒼天一線;
但是,即使在這一線之外,我也看到繁星點點,
它們顯得比平常更大、更燦爛。
我就是這樣沉思默想,這樣把星空觀望,
這時,我昏沉入夢鄉;而這睡夢往往
在事實發生之前,就知道新的事物即將出現。
我想,就在西特麗亞從東方
最先照耀山嶺的那個時刻,
她似乎一直被愛情之火所燒灼,
我彷彿在夢中看見一位貴婦在一片平川上走著,
她既年輕又美麗,採摘著鮮花朵朵;
她一邊唱歌,一邊在說:
「不論是誰,若想問我的名字,
都該知道:我就是利亞,我要把我美麗的雙手向周圍移轉,
我要為自己紮成一個花環。
為了攬鏡自照,令我自己歡喜,我才在這裡修飾裝扮;
但是,我的妹妹拉結,卻總是寸步不離她的那幅明鏡,
整日價坐在一邊。
她只想觀賞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正如我只想用雙手把自己打扮一番;
我滿足於動,她滿足於看。」

              登上伊甸園
              
這時,破曉前的光輝反照,
給遊子帶來更大的喜歡,
因為這光輝照得愈高,歸途中的遊子就愈覺離家不遠,
這便使黑暗四下逃散,
我的睡夢也隨之逃散;於是我站起身來,
看到兩位偉大的老師早已站立一邊。
「凡人千方百計地從如此眾多的枝蔓中
尋找的那個甜美的果實,
今天將會使你的渴望得到休止。」
維吉爾向我說出這些莊嚴的話語;
從來沒有什麼禮品
能像這些話語那樣令人感到歡喜。
我是如此加倍地渴望登上頂峰,
以致後來我每邁出一步都覺得
像是長出翅膀,在輕鬆飛騰。
等到我們的雙腳把整個階梯跑完,
我們來到最高一級台階上面,
維吉爾用他的雙手盯住我觀看,
說道:「兒子,你已見識到暫時的和永恆的兩種烈火;
你如今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在這裡,我依靠我自身的力量,已不能進一步辨別方向。
我曾用才智和技巧把你領到此處;
現在,你可以把你的喜好當作嚮導:
你已走出了陡峭的通途,也走出了狹窄的山路。
你可以看到太陽正照在你的前額;
你可以看到綠草、鮮花和灌木叢叢,
這些都是這裡的土地自產自生。
你盡可席地而坐,也可步入花草叢中,
直到那雙歡樂的秀目來臨,
這雙秀目曾含淚讓我前來助你脫身。
不必再期待我說什麼話,也不必再期待我做什麼手勢:
你現在有了自由、正直和健全的意志,
若不按照它的指示去做,就會犯錯:
因為,我為你把王冠和皇冕戴在你的頭上,讓你自作主張。」




              第二十八首




伊甸園的森林
瑪泰爾達
伊甸園的風和水
伊甸園與黃金時代

             伊甸園的森林
             
我切望從那濃密而翠綠的神林
的深處和四周探尋,
那神林使新的一天的光輝在眼前顯得柔和明淨,
我已不再等待,立即離開山邊,
緩緩地走出田園,
足踏到處散發芳香的地面。
那溫柔的氣流本身一成不變,
陣陣撲上我的額前,
並不比和風更重地吹拂人面;
因此,微微顫動的葉叢,
柔順地向一方斜傾,
正是在這一方,那神聖的山嶺投出它最早的陰影;
但是,這些葉叢也並不脫離
它們那挺立的姿態過甚,
以致鳥兒們仍可在枝頭縱情地施展它們的一切的技能;
它們滿心歡悅地在樹葉叢中,
婉轉歌唱,迎接最早的時辰,
樹葉則沙沙作響,伴隨著它們的音韻,
這正像基亞西海灘上的那帶松林,
每逢埃奧洛放出東南風,
樹枝與樹枝就相互聚攏,合奏起一片樂聲。

               瑪泰爾達
               
這時,緩慢的步伐已把我帶到
那十分茂密的古老莽林之中,
這令我無法看出我從何處入境;
此刻有一條小溪截斷去路,使我無法再往前行,
溪水翻著細微的浪波,
把長在溪岸上的青草向左彎折。
塵世間的所有更加清澈的流水,
似乎總會帶有一些雜物,
而與它相比,它卻是把任何東西都不掩蓋住,
儘管它的色澤既暗又深,
在常年不敗的樹蔭之下潺潺流動,
這樹蔭永不會讓日月之光在那裡射進。
我停下腳步,用目掃過
小河的彼岸,為的是觀看
那萬紫千紅、鮮花盛開的枝蔓;
正是在那裡,一位貴婦形只影單,
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的突然出現,彷彿是什麼東西
令人感到驚異,不再去想其他問題;
她在款步行來,一邊歌唱,一邊挑選鮮花,
這些鮮花把她所走的道路裝點得美妙如畫。
「喂,美麗的夫人,
你用愛的光芒烘暖你的全身,
倘若我該相信往往能證明心鏡的面容」
我對她說道「但願你能樂意
向這條河流行進,
使我能聽清你的歌聲。
你令我想起普羅塞皮娜曾在赦免地方,曾有怎樣的情景,
當時,她的母親丟失了她,
她也丟失了春。」
她在旋轉著身體,如同一個跳舞的女人,
既把腳跟緊貼地面,又把雙足併攏,
邁著小小的碎步,飄然前行,
她在朱紅色和黃色的鮮花之上,
朝我轉過身來,那神情
無異於少女低垂純真的眼睛;
她使我的請求得到滿足,
把身子移動得如此之近,
辦案甜美的歌聲連同歌詞含義全部都送入我的耳中。
她剛剛來到一個地方:
那裡的青草被美麗河流的波浪浸潤,
她就惠顧我,抬起她的眼睛;
我不相信,在維納斯的睫毛之下,
會閃爍出這樣晶瑩的光亮,
這時,維納斯正被她的兒子完全違反他的慣例,用利箭刺傷。
她在彼岸玉立亭亭,滿面笑容,
用她的雙手把五彩繽紛的鮮花撥弄,
這些鮮花都是在這高貴的土地上無籽而生。
那河水使我們相隔有三步遠近;
但是,埃列斯蓬托海峽——塞爾瑟曾從那裡經過,
那裡也還能制止人類的一切狂傲行徑——
曾遭受萊安德羅的怨恨,那怨恨卻不如我的怨恨深,
前者是因為塞斯托與阿比多之間波濤洶湧,
我則因為這時小溪不曾開通。
她開言道:「你們是新來乍到,
也許是因為我竟然在這精英的地方歡笑
——這地方被選來為人類做巢,
你們才感到驚奇,從而產生某些疑團;
但是,『你使我心中快樂』的那首詩篇
令人心明眼亮,也能把你們心靈中的疑雲驅散。
你走在前面,並曾向我提出請求,
你索性說出你是否還想聽到其他解釋;
因為我此來就是要隨時回答你的任何問題,直到你感到足夠為止」

            伊甸園的風和水
            
我說道:「這流水和森林的響聲
把我內心中的新的信念戰勝,
因為我曾相信我聽到的事情,它恰好違反這裡的情景。」
她於是說道:「我將說明令你驚異的事情
如何根據它特有的原因而發生,
我也將把蒙蔽你的那片雲霧澄清。
至高無上的善只歡喜它自身,
它造出那個善良而又能行善的人,
這個地方正是為他提供永久安寧的保證。
由於他的過失,他曾在此只停留不久;
由於他的過失,他曾把誠實的歡笑與舒暢的遊戲
變為哀泣與辛勞。
流水和大地散發的氣體
給自身下面的地帶造成混亂,
這氣體又盡其所能追隨熱氣而向上翻騰,
為了使這混亂不致給那個人帶來任何麻煩,
這座山嶺才高高矗立,指向蒼天,
從那緊鎖的進山之處就擺脫這種混亂。
如今,因為空氣是全部在自身的運動軌道中,
隨著最高一重天不住旋轉,
只要它那旋轉的圓圈不致在某個角落被打斷;
在這完全融入純淨空氣之中的高山上,
這旋轉的運動遇到頂撞,
於是便使那森林因茂密而發出聲響;
那被撞擊的森林威力無比,
它把自身的繁衍力注入空氣,
而空氣又在旋轉中把這些力量遍灑各地;
於是,另一方土地,就根據自身的質量和天氣,
使不同的樹木從不同的繁衍力中,
得到孕育和產生。
聽罷這番言語之後,人世間若有一些林木
未播明顯的種籽而在地上植根而生,
那似乎也就不算是什麼奇聞。
你該知道,你所在的這片神聖田園,
遍佈各種各樣的種籽,
她本身還有人世間採摘不到的果實。
你所見的這天溪流並非出自什麼水泉,
從被冷氣化為雨水的蒸氣中汲取營養,
如同世間的江河那樣,由此獲得和喪失流量;
它卻是從牢固而可靠的泉水中湧出,
這泉水正是出自上帝的意願,
它獲取的水愈多,也便把愈多的水流向兩邊。
這一邊,泉水向下流瀉,
有剝奪他人對罪孽的記憶的能力;
那一邊,它又能恢復他人對所做的每一件善事的記憶。
這邊是勒特河;因此,另一邊,
那一條河名叫歐諾埃河,而它不會有靈驗,
倘若事先不把這邊和那邊的水都品嚐一遍:
這條河的滋味也勝過其他所有河水。

           伊甸園的黃金時代
           
儘管你的渴求可以得到很大滿足,
即使我無須向你做更多的透露,
我仍將情願向你進一步做出結論;
我也不認為,我的解釋會對你不算彌足珍貴,
及時超出了我對你所做的許諾範圍。
那些在古代吟詠黃金時代
及其幸福狀況的詩人,
也許曾夢想這個地方就在帕納索斯山上。
這裡,人類之根是天真無邪;
這裡,一切果實應有盡有,春天永存,
這裡的水也是人人稱道的美酒香醇。」
這時,我把全身轉向我的兩位詩人,
我見他們面帶微笑,
傾聽了最後一番談論;
隨後,我又掉轉面孔,朝向那美麗的貴婦人。




              第二十九首




神聖的隊伍
七座燭台
二十四位長老
凱旋車與獅鷹獸
七位貴婦與七位老者

              神聖的隊伍
              
她剛剛把話說完,
就像墮入情網的婦人那樣歌唱起來:
「蒙王赦罪的人是多麼有福啊!」
正像一些林澤女神,
單身行走在荒莽的林影之中,
有的想觀看太陽,有的則想躲避陽光,
這時,她逆著水流方向,把身子移動,
沿著河岸前行;我也與她並身前進,
邁著小步,把她的小步緊跟。
她與我的腳步加在一起,尚未走出一百步遠,
兩道河岸遍陡然一齊轉彎,
這就使我重又面向東邊。
這樣,我們尚未走出多少路程,
這時那位貴婦便朝我轉過全身,
說道:「我的兄弟,你且看一看,聽一聽。」
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光芒
照向這大森林的四面八方
這令我頓時懷疑:是否閃電在發光。
但是,既然閃電總是來時快,去時也快,
那光芒卻持續照射,而且越照越亮,
我心中不禁暗想:「這究竟是什麼光?」
一首優美的樂曲在光輝燦爛的空氣中蕩漾;
這時一種對善的熱忱油然而生,
令我責備夏娃的膽大狂妄,
在天與地都俯首聽命的地方,
她作為女流之輩,又是單獨一人,況且剛剛成形,
竟然不能忍受,讓任何布幕遮住眼睛;
她若在布幕之下,保持虔誠,
我也本可在更長的時間內,
享有早已感受過的難以言表的歡欣。
我如醉如癡地在這帶
永恆歡樂的新鮮景象中前行,
並且還渴望得到更多的歡欣,
這時,在我們的面前,像是燒起一片火光,
碧綠枝蔓下的空氣突然變得通紅髮亮,
那柔美的樂聲已聽得很清,那是一片合唱之聲。

               七座燭台
               
哦,至為神聖的女神們啊,倘若我曾為你們
受過飢餓、寒冷或徹夜不寐的煎熬,
那麼就有理由敦促我呼籲你們給以酬勞。
現在,埃利科納應當為我傾瀉清泉,
烏拉妮亞應當與她的歌詠隊一起,助我一臂之力,
使我能把一些難以設想的事物賦成詩篇。
我們往前稍走不遠,只見有七棵金色大樹,
這是因為在我們與大樹之間還有那段長長的距離,
這就把那原有的形象歪曲;
但是,等我走到離七棵大樹很近的地方,
那使感官產生錯覺的一般對象,
才不因距離而喪失它的任何形狀,
這時,為理性提供論新材料的覺察力
才恍然大悟;它們本是七座燭台,
並且從歌聲中,也才把「和散那」一詞聽出來。
那美麗的燈具朝上空放射出一片火光,
遠比運轉一個月的一半行程的圓月
懸在子夜的晴空上更加明亮。
我滿懷驚異之情,
向善良的維吉爾轉過身去,
他也用同樣的驚訝眼光回答我的觀望。
我隨即又轉過臉去,觀看那些崇高的物品,
它們正在緩慢地朝我們這邊移動,
速度之如此緩慢,只有新嫁娘們才會賽過它們。

             二十四位長老
             
那位貴婦人向我唱道:「你為何竟一味地熱衷於
觀看那燦爛的光芒,
難道隨光芒之後走來的東西你就不想觀望?」
這時,我才看見有一群人跟在後面行進,
彷彿在追隨燭台的指引,
他們身穿白袍;塵世間從未見過這樣的雪白潔淨。
河水從佐側反射出一片燭光,
倘若我從水中望去,那水也便像是一面明鏡,
反映出我左邊的身影。
我從我所在的岸上,來到一個位置:
這位置使我與他們只有一水相隔,
為了看得更清,我暫時把腳步停止,
我看到燭火走在前方,
留在後面的是一片五顏六色的空氣,
那景象竟像是畫筆揮灑的一道道痕跡;
這一來,那上空就鮮明地留下七條飄帶,
所有飄帶都染上那幾種色彩,
太陽神以此繪成彩虹,黛麗婭則以此編成光暈。
這幾面旌旗向後飄揚,竟超出視力所限;
據我估計,靠外的兩面
相距有十步遠。
再這如我所描繪的絢麗多彩的天幕之下,
二十四位長老,頭戴花冠,
兩位一排,迎面而來。
他們都在唱道:「願你
在亞當的女兒中間蒙福,
也願你的美麗蒙福,姿色永駐!」

            凱旋車與獅鷹獸
            
隨後,在另一道河岸與我相對之處,
這些精選的人們
走過了鮮花與其他嫩綠的草叢,
猶如天上一個星光緊隨另一個星光出現,
在他們之後又來了四頭活物,
每頭活物都戴有王冠似的綠葉一簇。
每頭活物生有六隻翅膀,
羽毛上長滿眼睛;亞爾古的雙眼
若還活著,想必就是這樣。
讀者啊,我不再浪費詩句來形容它們的形狀,
因為還有其他景像在把我催促,
令我不能對這個景象盡情描述。
但是,請讀一下以西結書,他曾描繪過它們,
敘述他如何看見它們從寒冷的地方
來臨,帶著狂風、大雲和火光;
你將從他的著作中發現這些活物
與這裡的恰好一樣,除了翅膀的數目,
約翰與我的寫法相同,與以西結則相差懸殊。
這四頭活物的內部空間,
有大車一輛,架在兩個車輪之上,榮耀凱旋,
這大車由一頭獅鷹獸用脖頸拉牽。
那獅鷹獸把雙翅展向高空,
恰恰放在居中的綵帶與左右兩邊各三條綵帶之間,
儘管從中穿過,卻不曾損傷任何一邊。
那雙翼向上伸展如此之高,令人無法看見;
那金色的肢體猶如飛禽,
另一部分肢體則是紅白相間。
不僅羅馬不曾用過如此華麗的車子
令亞非利加人或名副其實的奧古斯都感到歡喜,
而且太陽車與它相比,也顯得寒酸窮氣;
那太陽車曾因走出正軌而被燒,
因為有虔誠的地球在祈禱央告,
而當時,宙斯的公正裁決又是多麼神奧。

         七位貴婦人與七位老者
         
有三位貴婦在右輪一邊不住旋轉,
婆娑起舞,搖曳向前:其中一位是那樣紅艷,
她在火光之中令人難辨;
另一位的肌肉與骨骼
彷彿是用翡翠製成,
第三位則如新飄落的雪花那樣白淨;
她們三位似乎時而由那位白色的牽頭,
時而又由那位紅色的帶領;
並且隨著這位的歌聲,其他兩位把舞步的快慢調整。
在左輪一邊,又有四位在歌舞歡慶,
她們身著絳紅衣衫,跟隨其中一位的舞法跳動,
那位的頭上竟生有三隻眼睛。
在上述整個隊伍之後,
我又看見有兩位老者,他們衣衫不同,
但儀態相同,既威嚴又莊重。
一位像是那位至高無上的希波克拉底家族
的一名成員,自然創造他
正是為了他所更為珍愛的那些動物;
另一位表現出另有一番關注,
他手持明亮而鋒利的寶劍,
嚇得溪流這邊的我膽戰心寒。
接著,我又看見四位老者,神態謙遜;
四人之後,只有單獨一位老人,
那老人走上前來,昏睡沉沉,眼神卻依然銳敏。
這七位老者所著衣衫與前一批一樣,
但他們卻不是用百合花
編成花冠套在頭上,
他們所用的是玫瑰和其他朱紅色的鮮花:
凡站在稍遠之處的人觀看他們的外貌,
定會發誓:說他們的睫毛上方有火圈在燃燒。
當大車來到我的對面時,
耳聽一陣雷鳴,這些高貴的人們
似乎下令禁止再往前進,
他們緊隨排在前列的那幾面旗幟,就在那裡止步立定。




               第三十首




貝阿特麗切的出現
維吉爾的消逝
貝阿特麗切對但丁的責備

           貝阿特麗切的出現
           
最高一重天的北斗星
從不知道黃昏與清晨,
也從未被除罪孽的布幕以外的其他雲霧所遮隱,
它使每個人都在那裡領悟各自的責任,
猶如那顆較低的星辰
令人掉轉船舵,向港口駛進
當這北斗星停止運動時,那些真正的人
原先是走在獅鷹獸與北斗星之間,
此刻則轉過身去,朝向大車,猶如朝向自身的安寧;
其中一位,幾乎像是上天派來的使者,
唱道:「我的新娘,來吧,離開黎巴嫩」,
他高唱了三次,所有其他人也都跟隨歌詠。
正如享有天福的魂靈把最新的召喚響應,
各自迅速從墓穴中立起了身,
用恢復了的聲音高呼「哈利路亞」,把上帝讚頌;
有一百位永生的臣僕和使者也正是這樣,
從那華麗的神車上站起身來,
會合如此高貴的長老的聲音,一齊歌唱。
眾人都在說道:「奉主名而來的人當受歡迎!」,
他們一邊朝上方和四周投撒鮮花,
「哦,你們把滿手的百合花擲灑吧!」
我曾在白晝初來的時分,
見過東方呈現一片嫣紅,
蒼穹的其他部分則是萬里晴空;
我曾見太陽的面孔在冉冉升起,卻被陰影遮掩,
而由於霧氣把陽光沖淡,
雙目也便能久久仰望那面孔而不覺刺眼:
同樣,就在這從天使們的手中上升、
又在大車裡裡外外飄落下來
的一片花的雲海當中,
一位貴婦在我面前出現,
她頭頭纏橄欖枝葉,罩在潔白的面紗上邊,
在綠色的披風下面,身著的衣衫顏色宛如鮮紅的火焰。
儘管那麼多的時間已經過去,
一旦見到她,我的精神仍只是驚愕不已,
我渾身顫抖,四肢無力,
我不再是用眼睛把她認出,
而是由於她身上散發的神秘魅力,
我才感到舊情的巨大威力。

             維吉爾的消逝
             
早在我脫離童年之前,
那崇高的魅力就穿透過我的心靈,
而這時,它又刺痛我的眼睛,
我把身子向左轉去,滿懷企盼之情,
一個孩子害怕時或傷心時,
就會帶著這種心情跑向媽媽懷中,
我想對維吉爾說:「我身上
沒有一滴血液不在顫慄:
我認出了舊日情焰燃燒的痕跡」;
但是,維吉爾已離我們而去,
維吉爾,最最慈祥的父親,
維吉爾,我為求得解救,曾委身於他,作為憑依;
古老的母親不論喪失過什麼東西,
都不足以使被露珠洗得容光煥發的面頰
不會因流淚而重又變得慘慘淒淒。

        貝阿特麗切對但丁的責備
        
「但丁,不要為維吉爾的離去
再哭啼,不要再哭啼;
因為你該為其他的劍傷而哀泣「。
幾乎像是一位海軍統帥在船尾和船頭走來走去,
觀察手下人等在其他戰艦上克盡職責,
並大力鼓舞士氣;
在大車的左面邊沿,
我聽到有呼喚我的名字之聲,便轉過身去——
這裡,實錄我名實在是萬不得已,
我看見那位貴婦,她最初在我面前出現,
曾是在天使歡樂地拋散的一片花雨之下以紗遮面,
這時,則向溪流這邊的我投出視線。
儘管那條纏有米內瓦的枝葉的面紗
已從她的頭上垂下,
仍然不能令人看清她,
她那帝王般的威嚴儀態,依然高傲的言談舉止,卻令人歷歷在目,
她繼續說下去,就像一個人談話那樣,
那最激烈的言辭留到最後宣講:
「仔細地朝這邊看!我就是她,就是貝阿特麗切。
你怎麼竟敢登上此山?
你難道不知這裡是幸福之人的洞天?」
我把雙眼垂落到把清澈的水泉;
我從水中看到我的面龐,立即又把雙眼移到草叢上面,
極大的羞愧重重地壓在我的額前。
母親對待兒子聲色俱厲,
與她對待我的模樣恰好相同;
因為嚴厲的憐愛味道就是帶有辛酸苦痛。
她這時默不作聲;天使們立即唱道:
「主啊,我在你裡面尋求庇蔭」,
但是,他們不曾歌唱「踏足」以下的詩韻。
正如白雪沿著意大利的山脊,
在活的條條梁木中間冷凍成冰,
被斯基亞沃尼亞的狂風勁吹,壓縮成密密層層,
隨後則又溶化為水,從自身涓涓流淌,
只要那失去陰影的大地吹來陣風,
這恰與蠟燭遇火就熔化為蠟淚別無兩樣;
同樣,我在那些天使的歌聲傳來之前,
也曾停止流淚和歎息,
而天使們一直緊隨天體永恆旋轉的節奏唱出歌曲;
但是,我從那甜美的悠揚聲中,
聽出他們對我的同情,
勝過他們說出:「夫人,你為何使他如此灰心?」
那緊鎖住我的心房的冰凍
立即化為歎氣和淚水,勉強通過嘴和雙目,
從我胸中一湧而出。
她一直紋絲不動,
立在大車的上述邊沿,
這時則轉向那些悲天憫人的天使發言:
「你們在那永恆的白晝中不眠守護,
以致黑夜與困睡都不能向你們遮掩
世紀沿著它自身的道路邁出的任何一步;
因此,我的答覆更為關注的是:
讓那個在彼岸啼哭的人能對我領悟,
以便使他的罪過和痛苦能達到同一種程度。
不僅出於天體巨輪的旋轉——
這些巨輪把每個造物都安排到某個結局,
依照是什麼星宿作為他的同伴,
而且還由於神的恩澤寬厚,
使水氣將甘霖降到他們的身軀——
這水氣是如此崇高,甚至我們的視線也無法靠近那裡,
此人在他的新生時期,
就潛在地成為這樣的人,
任何合適的衣著都會在他身上產生驚人的效果。
但是,一塊土地愈是具有良好的地氣,
倘若播下劣種和未做耕耘,
就會變得愈加惡劣,愈加荒野。
我曾用我的容貌支持他有若干時間:
我曾向他顯示我那青春秀麗的雙眼,
帶領他與我一起朝正道勇往直前。
我剛邁上我的第二階段的門檻,
把我的生活改變,
此人就捨棄了我,把自身向他人奉獻。
等到我從肉體升為精神,
我的美麗與德行也隨之倍增,
對他來說,我卻不再是那麼珍貴,也不再受到歡迎;
他掉轉他的腳步,走上並非真正的道路,
他追求那些虛假的善的形象,
而這些形象不能把任何許願全部還償。
上帝所賜的啟示對我也無濟於事,
我曾利用這些啟示在夢中或以其他方式勸他回頭是岸;
而他竟把這一點很少放在心尖!
他已墮落到這等地步,
一切能使他得救的話語都已效力不足,
除非向他指出那些人如何永劫不復。
為此,我才往訪亡魂的進門之處,
含淚把我的請求
向曾領他上山的那位傾訴。
上帝的崇高旨令將會被打破,
倘若他竟渡過勒特河,
也品嚐到這樣的玉液瓊漿,卻不做任何
痛哭流涕的懺悔,補償罪過。」




              第三十一首




貝阿特麗切的指責與但丁的懺悔(1-63)
悔罪與昏厥(64-90)
浸入勒特河(91-126)
貝阿特麗切顯露真容(127-145)

     貝阿特麗切的指責與但丁的懺悔
     
「哦,站在神聖的河水那一邊的你」,
這時,她把她的詞鋒直接對準我,
即使那言詞的刀刃間接觸及我時,我也覺得十分尖刻,
她重又開言道,毫不拖延地繼續前面的話題,
「你說,你說這是否符合實際:
應當把你的懺悔與這許多指責連在一起。」
我此刻的心情是如此惶惶然,
聲音剛剛起動,便在它的那些器官
容許它發出之前,啞然收斂。
她頗不耐煩,隨即說道:「你在想什麼?
回答我;難道是因為你身上的那些可悲記憶
尚未被河水抹去。」
混在一起的慌亂和恐懼
促使我把這個「是」字送出口去,
而又必須用眼睛來理解這個字的含義。
猶如射箭時把弓弦和弓身拉得過緊,
弓弩因而裂成碎片,
弩箭也便不是那麼迅猛有力地把箭靶射穿,
同樣,我在那沉重心情的壓抑下,嚎啕大哭,
把淚水和歎息一湧而出,
而聲音則遲遲哽噎在它的出口處。
於是,她對我說道:「正是我的切望
曾引導你去熱愛至善,
餓而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嚮往,
在我的切望感召下,究竟是什麼壕溝橫亙在你的面前,
或者你究竟發現什麼山巒把去路阻擋,
因此,你才不得不拋棄繼續前進的希望?
究竟是什麼舒適條件和利益,
令你不得不對它們如此流連忘返?」
在發出一聲苦澀的長歎之後,
我才勉強有聲音做出答覆,
雙唇也好不容易才把聲音形成話語。
我一邊哭泣,一邊說道:「你的面容剛剛隱沒,
眼前的東西就以其虛假的歡樂
誘使我的腳步走入歧途。」
她又說道:「倘若你保持沉默或否認
你所懺悔的一切,你的罪過也不會變得不為人所見:
這樣一位法官對此定然明鑒!
但是,當對罪孽的譴責從自己的面頰上迸發而時,
在我們的法庭上,磨輪
就會把自身對準刀刃。
不論如何,既然你如今對你的過失感到羞恥,
既然以後,聽到海妖的歌聲,
你會更加堅定,
你就且把哭泣的種子撇開,側耳傾聽:
這樣,你就會聽到我那被埋葬的肉身
如何不得不推動你走上相反的途徑。
自然或人工從未向你顯示有什麼取悅於人的東西,
能抵得上曾把我包攏在內的那些美麗的肢體,
而這些肢體又已散失在地裡;
倘若由於我的死去,你就喪失了最大的歡愉,
那麼塵世還有什麼東西
該使你產生要把它獲取到手的情慾?
既然虛妄的東西使你中了第一次箭傷,
那麼你就該追隨在我身後,
善自奮力向上,儘管我不再是當初模樣。
你不該沉重地垂下雙翼,
坐待更多的打擊,或是妙齡少女,
或再是其他過眼雲煙的浮華東西。
新生的小鳥會遭受兩三次打擊;
但在羽翼豐滿的鳥兒眼前,
張網或射箭都會是枉費心機。」

              悔罪與昏厥
              
猶如孩子感到羞愧,一語不發,
把眼睛朝向地下,一邊聽人訓斥,
一邊認錯,悔恨交加,
我這時也同樣如此;她又說道:「既然由於聽,你感到傷悲,
那麼就抬起你的鬍鬚,
看一看,你必將感到痛苦加倍。」
粗大的橡樹,在或是來自我們本國的風、
或是來自雅爾巴的國土的風狂吹之下,連根拔起,
它為頂風而做的抗拒,
還不如我在她的命令下抬起下巴所花費的力氣,
而她提出要求時,不說面孔而說鬍鬚,
我深知這樣用辭的尖酸刺激。
因為我揚起了臉龐,
我的眼睛才看明那些最早的造物
已停止把鮮花拋散;
而我的一雙目光仍然有些遲疑不定,
看到貝阿特麗切已朝著那頭神獸轉身,
也只有她一身兼備雙重本性。
她在面紗下面,又在河的那一邊,
我卻覺得她似乎勝過昔日的她自身,
更勝過她在人世時壓倒世間群芳的那副姿容。
這時悔恨的鋒芒深深把我刺痛,
所有其他東西中,不論是什麼東西,
愈是令我背離對她的愛,就愈是成為我的敵人。
如此沉重的負疚感在啃 我的心,
令我經受不住,倒下身去;此刻我變成何等情景,
那個引起我的負疚感的女人想必知情。

              浸入勒特河
              
後來,待到心臟把知覺能力重又輸出,送還到我的全身,
那位貴婦——我曾見她單獨一人——
正俯身向我,並說:「拉住我,拉住我!」
她把我拉進河水,直到喉頭,
隨即又把我拖在她的身後,揚長而走,
猶如一葉輕舟,在水上飄遊。
待到我浮到幸福的彼岸附近,
只聽得有人異常溫柔地在唱「用水灑我」,
我現在已記不清那歌詞,更不要說把它寫明。
那美麗的女人向我張開一雙臂膀;
她摟住我的頭部,把我浸沒
在那我不得不把水吞入的地方。
她隨即把我拉出,我渾身濕漉漉,
她卻把我送入那四位美女團團舞蹈的內部,
每個美女都用一隻胳膊把我遮住。
「我們在這裡是仙女,在天上則是星辰:
早在貝阿特麗切降到塵世之前,
我們就被安排做她的丫環。
我們將把你帶到她的眼前;
但是,在其中放射出的歡樂光芒當中,
那邊的三位將會使你的眼睛變得更為銳敏,因為她們看得更深。」
她們就是這樣邊唱邊開言;
接著,她們帶領我與她們一起來到獅鷹獸胸前,
在那裡,貝阿特麗切已移過身來,與我們面對面。
她們說道:「你可莫要吝惜你的眼光:
我們把你放在那對翡翠的前方,
愛曾從那裡拔出它的利箭,將你射傷。」
千瓦種渴望比火焰還要熾熱,
使我把雙睛緊緊盯住那雙晶瑩閃爍的秋波,
但那秋波卻一味凝視獅鷹獸,毫不動挪。
正如太陽反映在鏡子裡,
那雙秀目中同樣也有那雙重性質的神獸在閃閃發光,
時而是這種形狀,時而又是那種形狀。
讀者啊,你可以想一想,
我眼見那東西本身靜止不動,卻又不斷變換它反映出的形象,
我是否驚得目瞪口張。

          貝阿特麗切顯露真容
          
我的心靈充滿了驚訝與歡樂,
品嚐到這樣的美味珍 ,
儘管已酒足飯飽,卻仍感不勝飢渴,
這時,那另外三位表現出
更為高貴的儀態,向前邁步,
隨著她們的天使的歌唱節拍,翩翩起舞。
「轉過來,貝阿特麗切,把聖潔的眼睛轉過來」
這便是那樂曲的歌詞「看一看你那忠貞不二的人,
他為了見你,竟跋山涉水,走了這麼多的路程!
請賞光,看在我們的份上,揭開面紗,向他顯露
你的櫻唇,讓他看清
你所遮掩的第二個美麗的姿容。」
哦,閃爍著燦爛的永恆光輝的容顏,
有誰在帕爾納索斯山的林蔭之下
曾變得如此面色蒼白,或是曾把此山的甘泉痛飲一番,
而不致顯得頭腦混亂,
同時又在上天用和諧的筆觸把你描繪的樂園,
試圖把你的本來面貌如實體現?
而此時,你把自身則已融進這開闊的空氣裡邊。




              第三十二首




亞當的樹(1-60)
但丁的困睡(61-84)
但丁的使命(85-108)
大車的演變(109-147)
娼妓與巨人(148-160)

               亞當的樹
               
我的雙眼是如此目不轉睛和聚精會神,
來滿足那長達十年之久的飢渴,
以致我的其他感官全部陷於停頓。
而雙眼的這邊和那邊,都被無心他顧的牆壁所擋
——那神聖的笑容就是這樣張開舊日的羅網,
把這雙眼睛拉到自己的身旁!——
這時,那三位女神迫使我把面孔
轉到我的左方,
因為我聽到她們在呼喚:「你看得時間過長!」
眼睛雖有觀看事物的稟賦,
卻因為剛被陽光照得撲朔迷離,
這就使我一時喪失了視力。
但是,待我恢復了視力,觀看那不太耀眼的東西
(我之所以說「不太耀眼」,是與那令人感覺十分強烈的東西相比
而我曾被迫把眼睛移開那裡),
我看到那光榮的軍隊朝右方轉去,
並向來路歸返,
它的前面是太陽和七道火焰。
正如一隊士兵為了拯救自身,
躲到盾牌之下,並在全部人馬調轉方向之前,
先隨著旌旗,把本隊轉動;
走在前列的那個天國先頭部隊,
也是在大車轉動車轅之前,
全部先走過我們的面前。
隨後,那幾位貴婦又返回車輪旁邊,
獅鷹獸也拉動那幸福的負重,
而它身上的任何一根羽毛也並比因此而抖動。
那位曾拉我過河的美麗貴婦,
以及斯塔提烏斯和我,都緊跟
那個用較小弧度滾動的車輪前進。
隊伍就是這樣在那古木參天的森林中緩步而行,
那森林荒無人跡,這是那個曾相信蛇的女人的罪過所造成,
天使的歌聲在把步調調整。
貝阿特麗切下車時,我們早已動身遠去,
那空間的距離也許相當於
一隻離弦的箭飛出三次之地。
我聽到大家在喃喃自語:「亞當」;
接著,他們又把一棵光禿禿的樹木圍住,
那樹的每根枝杈,既無樹葉,又無花果苞芽。
樹梢愈是往上就愈寬闊,
倘若此樹長在印度人的樹林裡,
它的高度也會令他們感到驚異。
「你真有福,獅鷹獸,你不曾用喙
啄下這樹的甜果,把滋味品嚐,
因為這一來,必會絞肚擰腸。」
其他仙人就是這樣在那粗大的樹木周圍喊叫;
那雙重性質的動物則喊道:
「是的,要把一切正義的種子保存好。」
它轉向它所拉的車轅,
把車轅曳到那一無所有的樹木腳邊,
用樹的枝葉把車轅繫在樹上面。
正如我們世間的那些樹木,
每逢那巨大的光芒射下——
那光芒與緊隨天魚身後發光的那個星座混在一處,
就變得苞芽飽滿,隨後,
早在太陽從其他星辰之下、為它的幾匹駿馬套上羈軛之前,
每棵樹木就使各自的本色復原;
那棵樹木也同樣立即煥然一新,
原先枝蔓是如此孤零零,
這時則綻開花朵,色澤有的比玫瑰淺,有的比紫蘿蘭深。

              但丁的困睡
              
我不明白這一切,
而那些仙人當時所唱的頌歌,也非人間所唱歌曲,
我也無法強打精神,把那頌歌全部聽畢。
倘若我能描繪那一隻無情的眼睛
在聽到塞林格斯的故事時如何閉攏困睡,
——而為使這一百隻眼睛長夜不眠而付出的代價又是如此昂貴;
我就會像畫家那樣臨摩範本,
畫出我如何昏睡沉沉;
但還是該讓有心之人仔細描繪這酣然入睡的情景。
因此,我如今只能描述我醒來時的所聞所見,
並說出:有一片燦爛的光芒撕破我的困睡帳幔,
還有一聲呼喚:「起來,你在做什麼呢?」
猶如彼得、約翰和雅各被帶到山上,
見到蘋果樹的小花朵朵開放,
這樹使天使們也對它的果實垂涎欲嘗,
並在天國把永久的婚宴擺上,
他們為此驚駭不已,聽了一句話才恢復鎮定,
那句話也曾把更加昏沉的困睡驚醒,
他們看到他們的夥伴
摩西和以利亞都不知去向,
他們老師的衣服也改變了模樣;
我也正是這樣恢復神智,
看到那有憐愛之心的女人在我的上方彎身,
她先前曾引導我的腳步沿河而行。

              但丁的使命
              
我滿腹疑慮,問道:「貝阿特麗切在哪裡?」
她於是說:「你看她坐在那新生的
枝葉下面,樹根上邊:
你看環繞在她身邊的那些夥伴,
其他仙人則隨在獅鷹獸身後,向上走去,
唱得更悅耳、也更深沉的歌曲。」
我不知她是否還要講下去,
因為這時我的眼睛裡只有另一位,
她令我無心他顧。
他獨自坐在寸草未生的土地上,
彷彿是留在那裡守衛大車,
我曾看見那雙形獸把大車繫在樹上。
七位女神在她身邊繞成一道圍牆,
手裡舉著一些燭光,
那些燭滾滾安然不受北風惡化南風的影響。
「你將在這片森林中短暫停留;
你將與我在一起,永無止境,
成為那座羅馬城的公民,基督也是那裡的羅馬人。
因此,為了有利於生活墮落的人世,
你現在應當把眼睛盯住那輛大車,
一旦返回凡塵,你該把你所見的情景一一寫明。」
貝阿特麗切這樣說明;而我也畢恭畢敬,
拜倒在她的叮嚀腳下,
朝她所指定的地方,投去心靈和眼睛。

              大車的演變
              
濃重雲層中的電火,
在劈下時從未以如此迅急的速度,
從更高的天空中降落,
就像我所見的宙斯的飛鳥那樣,
從天而降,撲到樹上,
撕破樹皮,連同花朵和樹葉也一概啄傷;
它不遺餘力地破壞大車;
這就使大車仰翻猶如風暴裡的舟船,
被浪濤所衝擊,時而是下風面,時而是上風舷。
接著,我又看見一隻狐狸,
衝入凱旋車的內部,
它彷彿從未吃過美好的食物;
但是,我的那位貴婦斥責狐狸的可恥罪過,
立即把它趕走,它逃得那麼迅速,
只要它那無肉的骨架經受得住。
隨後,我見那只鷹又從初來之處飛出,
落在大車的四方車斗裡,
把身上的羽毛抖落一地;
這時,從天上響起一個聲音,
如同發自一個深感惋惜的心靈
它帶著這心情說道:「哦,我的小舟,你怎麼裝載這樣的罪行!」
接著,我覺得兩個車輪中間的土地似乎裂開,
我看見從中爬出一條龍,
那龍竟然把尾巴插入大車當中;
猶如黃蜂把惡毒的尾巴拉起,
把針刺縮回自身,
那龍也同樣如此,拖著一部分底板,蜿蜒游去。
大車的剩餘部分,就像肥沃的土地
長滿荒草,竟鋪滿羽毛,
這些羽毛也許是出自善意,才奉獻在那裡,
這個和那個車輪乃至車轅,
也都被羽毛蓋滿,
而所用的時間比張嘴呼氣還要短。
那神聖的運載工具發生這樣的變化之後,
就從它的各個部位長出了一些頭,
三個在車轅之上,四個角落則各有一個。
頭三個帶著一對 角像牛,
但那四個卻僅長著一隻角在各自的額頭:
這樣的怪物還真是絕無僅有。

              娼妓與巨人
              
我的面前出現一個厚顏無恥的娼妓穩坐在大車上,
她滿懷自信,像是一座堡壘在高高的山崗,
滾動著一雙放蕩的眼珠,朝四下觀望;
我又看見她身旁矗立著一個巨人,
像是為了防備有人把她從他那裡奪走,
他們兩個不時擁抱在一起,互相親吻。
但是,因為那貪婪而淫蕩的眼睛
向我瞟來,那個殘暴的情人
就用鞭子抽打她,從頭打到腳跟;
接著,他滿腹猜忌和狂怒,
把那怪物解開,拉進森林深處,
這就使森林變成一道屏障,把我擋住,
使我看不見那新奇的野獸和淫婦。




              第三十三首




女神的哭泣(1-15)
貝阿特麗切的預言和訓教(16-102)
但丁到歐諾埃河(103-135)
但丁滌清罪過(136-145)

              女神的哭泣
              
七位女神開始唱道:「上帝啊,你的土地被信奉別神的人征服了」
她們輪換地輕柔唱出詩篇,時而三位同唱,時而四位齊歌,
一邊把淚珠灑落;
貝阿特麗切在傾聽她們的歌唱,
變得如此長吁短歎,悲天憫人,
瑪利亞在十字架前臉色變更,也不過略微超過她的表情。
但是,既然其他幾位聖女讓她有機會開口講話,
於是,她就站起身來回答,
她滿面怒容,顏色如火一般紅:
「等一會兒,你們就見不到我;
我親愛的姐妹,不過再過一會兒,
你們又看見我了。」
她隨即讓七位女神走到她的前面,
只是使個眼色,讓我和那位貴婦,
以及依然留下的那位智者跟在她的後邊。

        貝阿特麗切的預言和訓教
        
她就是這樣向前走去;
我想她在地上尚未邁出第十步,
就用雙目把我的眼睛盯住;
她隨即又神色平靜地對我說:「走得快一些,
這樣,我若與你談話,
你也便於把我的話聽明。」
我剛像我該做的那樣,走到她的身旁,
她就對我說道:「兄弟,現在既然與我走在一起,
為何你不敢向我提出問題?」
正如有些人在他們的上司面前,
說話時過分畢恭畢敬,
甚至不能把清晰的聲音送到齒根。
我此刻也是這般光景,
我開始碩大凹,聲音也是半吞半吐:
「夫人,您瞭解我的需要,也瞭解有助於滿足這需要的事情。」
她於是對我說:「我願你今後
能把畏懼和羞愧的束縛掙脫,
不再像一個人在夢中那樣述說。
你該知道,那條蛇所破壞的那個器皿
過去存在,如今則不復存在;
但是,凡有這種罪過的人都該相信:上帝的報復不怕湯菜。
那只把羽毛留在大車上的飛鷹
——那大車曾因此變為怪物,然後又變成獵獲品,
絕不會永遠後繼無人;
我確有把握地看出,因此,我也要講述,
一些星辰已擺脫一切羈絆和一切障礙,
它們已接近為我們創立一個時代:
在這個時代裡,一位「五百一十五」,上帝的使臣,
將殺死那女賊和與她一道
犯罪作惡的巨人。
也許我的敘述晦澀難懂,
猶如西密斯和斯芬克斯一樣,難以把你說動,
因為這敘述像她們一樣,使你的智力變得模糊不清。
但是,一旦事實成為納亞德斯女神,
必將解破這個奧秘難猜的謎語,
而不致傷損五穀或羊群。
你該切記;這些言語既然是我說出來的,
你就該照樣向世人顯示:
生命不過是向死亡奔馳。
當你寫下這些話語時,你切要記住,
不可掩蓋你所見的那棵樹的情景:
它如今曾兩次在這裡被盜竊一空。
不論是誰偷竊它或是撕破它,
都是以實際的褻瀆行為觸犯上帝,
因為上帝創造它,只是為了達到自己使用它的目的。
正是由於吃了它的果實,那第一個靈魂
懷著痛苦和渴望,企盼了五千餘年,
才盼來了用自身受懲來贖食果之罪的那位。
倘若你無法根據特殊的原因作出評價,
看出它是如此出類拔萃,樹梢竟然顛倒朝下,
那麼,處於昏睡狀態的定是你的才華。
倘若那些華而不實的思想,不是像埃爾薩的河水那樣,
把你的頭腦環繞,使之麻木,
那些思想的自滿自足,
也不是像皮拉莫斯那樣,把桑樹玷污,
單只就這許多情況而言,
你也可以根據道德的意義,
從這棵樹上理解禁令中的上帝的正義。
但是,因為我發現你的智力是用石頭做成,
既受到污染,又冥頑不靈,
以致我的言語的光芒把你照得雙目眩暈,
我畢竟依然希望,你把這些話牢記心中,
即使不是寫入腦海,至少也該淡描在心,
這也是因為朝聖者應把纏繞棕櫚枝葉的手杖帶回凡塵。」
我於是說道:「如今我的頭腦被您打上烙印,
火印蓋在蠟上,
那印上的字跡就永不會變樣。
但是,為何我如此渴望聽到的您的話語,
竟飛得這樣高遠,超越我的視力?
我愈是追之不及,就愈是要花費力氣。」
她說道:「這正是為了讓你瞭解你所研究的學問,
讓你看出:它的理論
怎能把我的話語跟從;
也讓你看出:你們的道路與神的道路相距遠甚,
正如那在最高之處加速旋轉
的天體,距離地球那樣遙遠。」
我於是向她答道:「我不記得,
我曾與您有這樣的離分,
我的良心也不為此而抱恨。」
她含笑答道:「倘若你對此不能記清,
如今也該記得:
正是今天,你才把勒特河的水飲過;
倘若從煙可以料到有火,
那麼,這遺忘也便明顯地證明,
你移清他顧的慾念中所犯的罪過。
但是,從此以後我的話語將是赤裸裸,
正是要那這些話語揭破,
使你那粗淺的眼力得到開拓。」

            但丁到歐諾埃河
            
更為燦爛奪目的太陽,邁著更為緩慢的步伐,
來到子午圈,而在這裡和那裡,
子午圈則根據種種側面而不斷變化,
這時,七位貴婦停下腳步,
正如一個人走在眾人前面,充當護送,
一旦發現新奇事物或新奇事物的跡象,便把步子停住,
她們站在淡淡的樹影邊緣,
那樹影就像阿爾卑斯山透過碧綠的樹葉和烏黑的枝蔓,
投在山下的寒冷溪流上面的陰影一般。
我彷彿看見,在她們的面前,
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從一股水泉中汩汩流出,
幾乎像是一對朋友,在依依不捨地各行其路。
「哦,光明,哦,人類的光榮,
這是什麼河水?它在這裡從一個源頭湧現,
卻又一分為二,各自去遠。」
既然有這樣的請求,她便對我說道:
「我請瑪泰爾達告訴你吧。」
那美麗的女人像一個人推卸過失那樣,作出了回答:
「這個和其他事情,
我都已向他說明;我確信:
勒特河的河水不會把這些向他遮隱。」
貝阿特麗切又說道:「也許那更大的關注
往往會削弱記憶,
這就使他的心靈對眼見的情景,變得昏暗不明。
但是,你看那邊滾滾流出的歐諾埃河:
你該把他領到河邊去,像你慣常所做的那樣,
使他陷於癱瘓的能力得到復活。」
正如一個高貴的靈魂不以借口推脫責任,
而是把他人的願望當作自己的願望,
一旦他人的願望明顯地透露跡象;
那位美麗的貴婦也正是這樣,
自愛把我拉住之後,立即開始行動,
她還以高雅的姿態,對斯塔提烏斯說:「你也跟他一起來吧。」

             但丁滌清罪過
             
讀者啊,倘若我有更長的篇幅可以書寫,
我定會把飲用甘甜河水的情景部分地歌頌一番,
而這河水不論如何痛飲,都永不會令我生厭;
但是,因為用來撰寫這第二部詩篇
的所有紙張都已寫滿,
藝術的限定也不讓我把它繼續寫下去。
我從那至為神聖的水波中返回,
像一些新生的樹木那樣得到再生,
那些樹木重又長出新的葉叢,
我身心純淨,準備好登天去會繁星。


                第一首




序  詩(1-36)
登  天(37-81)
但丁的疑問(82-99)
宇宙的秩序(100-142)

                 序詩
                 
推動宇宙中一切的那位的光榮,
滲透到某個部分,並在其中放射光明,
不同的部分承受的多少也各不相同。
我已在得到他的光輝照耀最多的那重天上,
我目睹一些景象,
凡是從那天上降下的人都不知如何複述、也無力複述這些景象;
因為我們的心智在接近它的慾望時,
會變得如此深沉,
以致記憶力也無法在後面跟蹤。
然而,我在腦海中所能珍惜
的那神聖王國的情景,
現在畢竟將作為我的詩歌題材來吟誦。
哦,好心的阿波羅,請把我變成盛滿你的才氣的器皿,
助我把這最後一部詩作完成,
正如你要求具備這樣的才氣,才把你所愛的桂冠相贈。
直到如今,帕爾納索斯山的一座山峰,
就足以助我寫作;但現在,我則需要
有兩座山峰助我進入這餘下的競技場中。
請進到我的胸中,請賜與我靈感,
就像你把馬爾西亞
從他的肢體的皮囊中抽出。
哦,神的威力,倘若你借與我你的才氣,
使那銘刻在我腦中的幸福王國的形影
能顯示得輪廓分明,
你就會看到我來到你喜愛的樹木腳下跪拜,
你也會看到我戴上那枝葉編成的王冠,
而那題材和你都會使我對此當之無愧。
這類事情是如此罕見,父親:
從這樣的樹木上摘下枝葉,把某個凱撒或詩人的勝利來慶祝,
而這有出於人類慾望的罪過和恥辱;
佩尼奧斯的枝葉卻定會
使那快活的德爾夫的神感到加倍快活,
只要它使某個人對它本身產生飢渴。
小小的火星會引起大火:
也許在我之後,會有人以更美好的聲音,
請求希拉峰做出回應。

                 登天
                 
世界之燈在升起,從不同射點普照眾生;
但是,它從那四個圓圈與三個十字
相聯之處,噴薄而出,
它有更美好的流程,又有更吉祥的星宿結伴而行,
它可以把塵世的蠟料
以更符合它的方式揉和與刻印。
這樣一個日昇之處,給那裡帶來早晨,給這裡帶來夜晚,
而那裡,整個半球幾乎都是白色,
另一部分則全是黑暗,
這時,我看見貝阿特麗切轉向左邊,
把太陽注目觀看:
飛鷹也從不會把眼睛緊盯在那上面。
正像第二道光線往往從第一道射出,
並且重又直射上去,
恰如遠行遊子想要走上歸途,
由於她的行動通過雙眼滲入我的想像,
我的行動也便同樣從她的行動中產生,
竟然超出我們的習慣,把眼睛盯住太陽。
這在那裡是十分正當合理,
而在這裡則不適合我們的能力,
因為那個地方正是為人類創造的。
我不能承受太久,也並非連片刻也不能承受,
就彷彿我不能觀看周圍光輝燦爛,
如同從火中取出的鐵把火花四下射遍;
立即像四把白晝加在白晝之上,
彷彿無所不能的那位,
為蒼天裝飾另一個太陽。
貝阿特麗切聚精會神地用目注視那永恆旋轉的重重天體;
而我則從那上邊移開眼光,
固定在她的身上。
我在注意觀察她的形象的同時,內心深處卻發生變故,
就好像格勞科斯在嘗到青草時發生變化一樣,
那青草竟使他變成其他諸神在海中的伴侶。
無法用言語來說明何謂超凡入聖;
因此,但願上述範例足以令人領悟問題,
既然上天的恩澤令他需有親身經歷。
這樣,我是否只是我身上你所再度創造的那個部分,
掌管天國的愛啊,這一點你知道,
因為你用你的光芒使我得到提高。
你使那天體的輪子永恆地旋轉,並抱有慾望,
它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它的身上,
伴隨它的是由你調節和配置的和諧音響,
此刻我覺得竟有大片天空
被太陽的火焰燒成通紅,
即使雨水或江河匯成的任何湖泊,也沒有如此廣闊無垠。

              但丁的疑問
              
音響的新穎和輝煌的光亮,
燃起我想得知其原由的熱望,
這熱望是我從未感受過的,竟然如此熾烈難當。
她見我這般光景,於是,在我提問之前,
便先啟開櫻唇,
來平靜我激動的心靈,
開始說道:「由於想像錯誤,你自己使你變得如此遲鈍,
以致你看不出你本可看出的事情,
只要我把那錯誤想像撼動。
你並非如你所認為的那樣,是在凡塵;
但是,霹靂逃向自己的家園,
卻又不如返回家園的你奔馳得如此疾迅。」
我固然因那簡短而含笑的輕言曼語
而解除了那第一個疑問,
卻又被一個新的疑問困擾得更加心神不寧,
於是說道:「我已滿意地
平息了我那莫大的驚異;但現在我驚異的是:
我是如何超越這些輕飄的物體。」

              宇宙的秩序
              
於是,她在憐惜地長歎一聲之後,
朝我掉過雙睛,那表情
宛如伏身觀看發著夢囈的兒子的母親,
開言道:「萬物之間都是井然有序,
這種秩序正是把宇宙造成
與上帝形似的形式。
那些高級造物從這裡看到那永恆威力的痕跡,
而那永恆威力又是
上述準則所要達到的終極目的。
一切自然都傾向於我所說的這個秩序,
而由於命運不同,
距離它們這個本源,有的稍遠,有的更近;
因此,它們在這人生的大海中,
向不同的港口游動,
各自都憑借所賦有的本能,並由這種本能把它推向前進。
正是這個把火送往月球;
正是這個是生物心靈中的推動力;
正是這個使地球凝集在身,形成一體:
這張弓射的也不僅是
那些缺少智慧的造物,
而且還有那些擁有智力和意志的造物。
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善的天意,
用它的光芒使蒼穹變得永遠靜謐,
在其中旋轉的那重天,速度最急;
如今,那根弓弦的威力把我們送到那裡,
正如送到預定的目的地,
而射出的那只雕翎恰好飛向幸福的標的。
誠然,正如形式往往
並不符合藝術的初衷,
因為材料不肯作出回應;
同樣,造物有時也會背離這個流程,
儘管有這樣的推動,
它卻有能力走上彎路,另入他徑;
這正像可以看到烈火從雲霧中降落,
那原始的動力也同樣會把人打在地上,
因為人被虛假的歡樂所迷惑。
倘若我說得不錯,
你無須對你的上升倍感驚愕,
這不過像是一條江河從高山上向下墮落。
倘若你已排除障礙,卻依然彌留塵凡,
猶如那活躍的烈火平靜地呆在地面,
那時,你才會感到是奇跡出現。」
說罷,她便面龐轉向蒼天。





                第二首




對讀者的告誡(1-18)
抵達月球天(19-45)
月球的斑點(46-148)

             對讀者的告誡
             
哦,坐在一葉小舟中的你們,
熱望諦聽詩歌的內容,
緊跟我那飄洋過海、放聲歌唱的木船航行,
你們且返回去再看一看你們的海灘:
你們不要進入那大海汪洋,
因為也許一旦跟不上我,你們就會迷失方向。
我所航行的這片海水,是前人從未走過;
米內瓦在送風,指引我的是阿波羅,
還有九位繆斯女神在向我指點大熊星座。
你們這些少數的讀者,曾很早就揚起脖頸,
仰望天使的食品,
世上的人們靠這食品維生,卻總不能飽餐一頓,
因而你們完全可以把你們的船隻放入浩瀚的鹹水,
順著我的航道駛進,
在那波浪正在平復的海水的前面游動。
那些渡海來到科爾克斯的光榮勇士
也不會像你們這樣感到吃驚,
因為他們當時曾看到伊阿宋竟變成耕田人。

              抵達月球天
              
與生俱來的那種歲以上帝為形式的王國的永恆飢渴,
使我們飛速上升,
幾乎像是你們抬眼仰望天空。
貝阿特麗切在上方,而我則向她觀望;
也許時速之快,猶如箭上弓弦,
隨即從弦扣彈出,騰空飛翔,
我發現我竟然來到這樣一個境界:
那裡的神奇景物使我的視線轉移到它的一方;
而我的關注心情又無法向那位隱藏,
因此,她向我轉過身來,既歡悅又美麗,
她對我說道:「把感激的心靈朝向上帝,
因為正是他使我們與那第一顆星連接在一起。」
我覺得,彷彿有一層雲霧把我們圍攏,
那雲霧是那樣明亮、厚重、堅實和潔淨,
幾乎像是太陽照射的金剛石那樣晶瑩。
這塊永恆的寶石把我們接受到它的懷中,
如同一池清水接受光輝照映,
卻依然保持統一完整。
既然我是肉身,而世間無法設想
一個體積如何能把另一個體積容忍,
這就必然是使物體滲入物體之中,
這也便會進一步燃起我們的熱望,
要想看一看把個基因,
從中可以看出我們的人性如何與上帝相互交融。
在那裡,我們將看到我們只是憑信仰才相信的事情,
這事情不是被驗證,而是它依靠自身,就會令人看清,
就像人類所相信的初步真理,淺顯易懂。

              月球的斑點
              
我答道:「夫人,正因為我能抱有最大限度的虔誠,
我才對他感恩不盡,
他使我遠離了凡塵。
但是,請您告訴我:
這個物體的那些黑色痕跡究竟是什麼?
下面塵世的人們把這些痕跡作為該隱的寓言來述說。」
她嫣然一笑,隨即對我說道:
「如果說凡人的看法在感官的鑰匙
無法打開的地方犯錯誤,
如今驚奇之箭也肯定不該把你刺中,
既然你已看出,追隨在感官之後的理性,
雙翼很短,也無法飛得很遠。
但是,告訴我:你自己對此有何意見。」
我於是說道:「我認為,我們覺得,
天上的東西之所以有這樣的明暗不同,
是因為各個天體的密度有稀有濃。」
她就此說道:「肯定你將會看到,
你的信念深深地陷於虛妄的泥潭,
倘若你仔細聽取我將對此提出的相反的論點。
那第八圈向你們顯示許多星光,
可以看出這些光芒在質量和數量上
又表現為不同的模樣。
倘若這只使出於稀薄與濃密,
所有星光就會只有一種能力,
這種能力的分佈有多有少,或完全同一。
不同的能力理應是一些形式原則的結果,
那些原則,除去一個。
依照你的道理,都將一概打破。
進一步來說,倘若稀薄是你所問的黑斑的原因,
那麼這個星球就該是
要麼缺乏物質,從這部分到那部分,
要麼就該像一個肉體,
肥瘦部分共存,
這就像紙張在厚度上也是變化無窮。
若是第一種情況,
在日蝕時就會一目瞭然,
因為光芒的透露就像進入另一個密度稀薄的星球裡面。
情況並非如此:因此,應當看一看另一種情況;
倘若發生我把另一種情況也推翻的事,
那麼你的見解就會證明全屬虛妄。
倘若發生這樣的事:這種稀薄不曾蔓延,
那麼就該有一個終點,
與稀薄相反的密度從那裡不容透過光線;
而從那裡,其他光線卻散佈開來,
就如同從玻璃中反映出色彩,
因為玻璃本身的後面,隱藏著一層鉛。
現在,你會說,光線顯得
比其他地方黯淡之所在,
是因為它從那裡更靠後的地方反射出來。
經驗可以使你擺脫這種異議,
倘若你想嘗試一番,
而經驗往往是你們的藝術長河的起源。
你可以拿出三面鏡子;你把兩面
放在與你距離相等的地方;把另一面放得更遠,
它能從頭、兩面之間照出你的雙眼。
你要面向它們,要使你的背後有一束光,
要使這束光把這三面鏡子照亮,
並使它們全部把光線反射出來,回到你方。
雖然那更遠的視線在數量上
不能同樣伸展,你卻會看見,
那邊必然反射同樣的光芒。
現在,正像在炎熱的陽光輻射下,
雪的主體變成赤裸裸,
喪失了先前的寒冷和顏色,
你的心智也同樣如此,
而我正是要使它煥發出如此璀璨的光輝,
在你的身上顯示出它那晶瑩閃爍的姿色。
在呈現神的和平景象的那重天裡,
旋轉著一個天體,
它的全部內涵的存在,都以它的能力為根基。
下一重天——它有那麼多的星星點點,
把上述的存在分配到不同的基因上面,
這些基因既與它區分開來,又包容在它的裡邊。
其他各重天體以種種不同的方式,
把自身內部所具有的各自特有的能力加以佈置,
以期達到各自的目的,撒播各自的種子。
宇宙的這些器官,正如你現在所見,
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地運轉,
取之於上方,施之於下面。
你現在該仔細觀看我是如何
通過這個途徑,走向你所渴望的真理,
這樣,你以後就可知把淺灘自行走下去。
這些神聖旋轉天體的運動和能力,
就像使用鐵錘的技藝來自鐵匠,
它們也必然要出自那些幸福的動力;
而這重天有那麼多的星光使它變得如此美麗,
它從那使它不住旋轉的深邃的腦海中汲取形象,
從而也使自身變為印章。
正如你們肉體中的靈魂,
最終體現為不同的肢體,
而這些肢體又與不同的功能相適應,
同樣,這智慧也把它的善心散佈給群星,
並使這善心變成多種多樣,
同時又在它那單一的實體之上自行轉動。
不同的能力使這物體結成不同的聯合,
正是這能力使這物體得意成活,
在這物體中的結合,也正像你們身上的生命,是靈與肉的結合。
由於這混合的能力據以產生的可喜天性,
它就通過那物體放出光明,
這正像通過明亮的眼珠透露喜悅的心情。
光亮與光亮之間之所以顯得不同,
正是出於上述能力,而不是出於密度有稀有濃;
它正是那形式原則,根據它的善心,
產生昏暗與光明。」





                第三首




月球天(1-33)
皮卡爾達·多納蒂(35-57)
享受天福的不同程度(58-108)
科斯坦扎皇后(109-130)

                月球天
                
那輪太陽以前曾用情愛烘暖我的胸膛,
這時則向我揭示了美好真理的俏麗形象,
既驗證真諦,又批駁錯誤主張;
而我,為了承認自身得到糾正,確信真相,
我恰如其分,更挺直地昂首抬頭,
談出我的感想;
但是,此刻出現一片景象,
它是如此緊密地把我吸引過去,把它觀望,
我甚至不記得要把我想承認的事宣講。
猶如通過透明而潔淨的玻璃,
或是通過清澈而平靜的水面,
那清水並非深沉到看不見水底,
反映出我們的面容的輪廓,
顯得如此模糊不清,卻也如雪白額上的珍珠,
在我們的眼球中並非顯得那麼不清楚;
我看到有許多面龐正是這般光景,它們都準備好與我談論;
因此,我竟陷入相反的錯誤,
跑去逢迎那點燃人與泉水之間的戀情的面容。
因為我立即發覺它們,
看出它們就是那些從鏡子中反映出的身影,
我把眼光轉到身後,想看一看他們究竟是誰人;
我什麼也不曾看見,我又把眼光轉回前面,
徑直觀看那位溫柔嚮導的明亮雙眼,
而她則面帶微笑,神聖的秀目射出熱烈的光線。
她對我說:「你且不要為我的微笑而感到驚奇,
由於你那幼稚的想法,
你的腳還不能信賴地踏上真理;
而是像經常發生的那樣,這使你轉向徒勞無益的方向;
你所見的這些都是真正的物體,
它們因為許願未償,才被貶到這裡。
因此,你可以與它們談話,你可以聽,也該相信;
因為那真正的光輝滿足它們的渴望,
卻不容許它們掉轉雙腳,遠離它本身。」

           皮卡爾達·多納蒂
           
有一個身影彷彿更切望說話,
我於是將身子朝向它,
開口說道,幾乎像是一個人受到過分的熱望重壓:
「哦,被創造的幸福精靈,你得到上天的光輝照映,
你感受到永恆生活的溫馨,
而你經嘗試,就永不會對這種溫馨神會心領,
倘若你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和你們的處境,
我將會感激莫名。」
她於是於是雙眼露出笑意,立即說明:
我們的仁愛不會向正當的願望把門關緊,
這正像那位希望她的所有朝臣
都類似她自身。
我在人世曾是貞潔的修女;
倘若你的腦海能很好地運用記憶,
你定會不致看不出我如今更加美麗,
而是定會認出我是皮卡爾達,
我與其他這些享天福者一起,被安派在這裡,
這些享天福者都是置身於旋轉最慢的天層裡。
我們的情感熾熱如火焰,
只是因為得到聖靈的歡心,
為依照它的命令所做的安排而不勝慶幸。
這種處境顯得如此低下,
卻是賦予我們,這是因為我們許下的心願
曾被忽視,在某些方面則未償還「。

          享受天福的不同程度
          
於是,我對她說道:「你們那令人驚歎的外形
光芒四射,我不知是什麼神靈
把你們最初的容貌變更:
因此,我不曾很快回憶起來;
但是,現在你對我說的話給我很大的幫助,
令我更容易地重又想起你的面目。
但是,請告訴我:你們在這裡很幸福,
你們可曾盼望到更高的地方去,
以便看得更清,使你們變得更為親進?」
她閒散是與其他那些形影一起,莞爾一笑;
隨後,又興高采烈地向我答道,
彷彿被阿爸首套的愛之烈火所燃燒:
「兄弟,仁愛的德性使我們的意願感到平靜,
它使我們只求得到我們已有的那個處境,
使我們對其他東西的渴求也不再產生。
倘若你們盼望升到更高層,
我們的渴望就會與把我們
分配到此處的那位的意旨相抗衡;
你將看到這類事情在這重重天體中不會發生,
既然在這裡必須生活在仁愛之中,
倘若你能很好地考慮這仁愛的本性。
把自身限定在神的意旨之內,
甚至對這種享受天福的處境也是至關重要,
以便使我們各自的心願成為一條;
這正像我們在這王國中,從這層安置到那層,
既令整個王國喜悅,又令國王歡欣,
正是這位國王按照他的意願,使我們的意願也隨之產生。
我們的安寧恰恰就在他的意志之中:
這意志就是那片大海,萬流都歸入其中,
歸入其中的正是由它所創造,或是由自然所造成。」
這時,我才明白:天上每個地方都是天堂,
即使至善的恩澤並非以同一種方式,
降落到你們的身上。
但縱然如此,倘若某種飯食令人飽餐,
口嘴卻仍然貪食另一種餐飯,
這就使人對這個提出要求,對那個又感謝無限,
我的言行也恰是這般模樣,
為的是從她那裡得知:究竟是什麼織物,
使她不曾用梭子一直紡織到盡處。
她對我說道,「完美的一生和崇高的功德
曾使一個女人位於天上更高的地方,
她在你們下面的塵世奉行的原則,讓她穿戴修女的面紗與衣裳,
以求至死都要與那位新郎做伴,
不論是白晝甦醒還是夜晚安眠,
那新郎能接受任何出於仁愛、迎合他的歡心的誓願。
為了追隨她,我在青春年少時就逃離世俗,
用她的衣衫把我自身裹住,
立志走她的教派的道路。
後來,一些男人更多地使用惡行,而不是善舉,
那我劫出了那溫馨的隱修之地,
上帝知道後來我的生命落到何等結局。

             科斯坦扎皇后
             
在我右邊向你顯示出的
這另一片光輝,放射出我們
這一重天的全部光明,
我所談有關我的事情,也是指她本人:
她生前曾是修女,同樣也曾被人
從她的頭部奪去那神聖頭巾的陰影。
但是,既然她不得已重返紅塵,
違反她的意願,違反良好的民風,
她則始終不曾揭掉心中的紗巾。
這便是那偉大的科斯坦扎的光芒,
她從索阿維的第二個狂飆中,
生下了第三個狂飆、也是最後一個掌握大權的人。」
她就是這樣與我談話,隨後則開始唱道:
「萬福瑪利亞」,一邊唱著,一邊銷聲匿跡,
猶如重物沉入深暗的水底。
我的視線竭盡所能,把她跟緊,
直到她消失在我眼裡,
這時我轉過身來,面向那使我抱有更大渴望的標記,
我把全部注意力都彙集在貝阿特麗切身上,
但是,那一位卻對我的視線大放光芒,
以致我的視力起初無法承當;
這令我推遲提問,慢把口張。





                第四首




但丁的疑問(1-27)
享天福者的所在地——天國(28-43)
誓願未償(64-117)
但丁的新疑問(118-142)

              但丁的疑問
              
就像有選擇自由的人處在兩種飯食之間,
這兩種飯食又同樣刺激他的胃口,距離他也同樣遠,
他會在把其中的一種送入口齒之前,便因飢餓而先把性命送斷;
同樣,也像一隻小羊處在兩頭想要把它吞食的惡狼之間,
它對任何一頭都怕得心驚膽戰;
一隻處在兩頭梅花鹿之間的狗的光景也是這般:
因為在我的種種疑問以同一種方式推動下,
我若緘口不言,我既不會把自己責怪,也不會把自己稱讚,
既然這是必不可少。
我一聲不響,但是,我的渴望卻顯露在我的臉上,
通過面部來提出問題,
其渴望熱切的程度遠遠勝過用言語來明確宣講。
貝阿特麗切所做的恰好與但以理所做的一樣,
尼布甲尼撒曾在盛怒之下,
對他雷霆大發,把他冤枉;
她說道:「我清楚地看出,
一個又一個渴望如何把你敦促,
以致你的急切心情作繭自縛,不敢向外表露。
你曾這樣論述:『既然善良的願望持續不變,
又是根據什麼理由,
他人的暴力竟然把我的功績程度削減?』
另一點也令你產生疑問:
依照柏拉圖的定論,靈魂彷彿應返回星辰。
這些便是在你的意願中,以同樣的方式把你催逼的問題;
因此,我首先要把那個苦膽較多的問題來談論。

       享天福者的所在地——天國
       
撒拉弗當中最靠近上帝的那位、
摩西、撒母耳以及任你挑選的那個約翰,
我還要說,不可那瑪利亞拋開不算,
他們的座次並非在另一重天上,
那重天與你如今所見的這些精靈的住所不一樣,
他們享受天福的歲月也並非有短有長;
而是大家都處在那最高一重旋轉的天體,
他們的甜蜜生活有所差異,
因為他們對那永恆靈氣的感覺程度深淺不一。
他們在這裡出頭露面,
並非因為他們命定要呆在一圈,
而是為了顯示這是天國之中最低的一重天。
這樣講述才適宜於你們的智力,
因為那智力瞭解事物,只能憑感覺,
然後,事物才由心智來理解。
為此,《聖經》才屈就你們的能力,
把足與手賦予上帝,
並使之別具含義;
聖教會在《聖經》中也用人的形象
來描繪加百列和米迦勒
以及使托卑阿恢復健康的另一個。
《蒂邁俄斯論》論述有關部門靈魂的那個內容
與在這裡所見的情況並不雷同,
因為看來,他的感覺與他所說的話不差毫分。
它說,靈魂要回歸它的星宿,
因為它認為,那靈魂是從那裡離去,
而這時,自然則使它具有某種形式;
或許,它的定論是別有所指,
是它的言論不曾顯示,
也可能是它抱有意圖,不被別人譏刺。
倘若他指的是:影響的榮光和譴責
要返回這些旋轉的天體,
也許他的弓箭射中某些真理之的。
這個原理,由於被人誤解,
已使幾乎整個人世都步入邪道,
竟至用宙斯、墨丘利、瑪爾斯來為星辰命名,向它們拜倒。

               誓願未償
               
另一個困擾你的疑慮毒害較小,
因為它那險惡用心不會把你
引到別處,與我分離。
我們的正義在凡人的眼裡,
彷彿是非正義,
這是證明信仰、而不是證明異端邪惡之舉的問題。
但是,既然你們的精明使你們
能很好地洞悉這個真理,
我將像你所渴望的,使你感到滿意。
如果說,那個遭受暴力的人,
不曾給予那個施加暴力的人以任何輔助,
這才算是暴力,那麼,這些靈魂就不會得到寬恕;
因為倘若不願從命,意志就不會軟化,
而是會採取如自然促使烈火向上燃燒那樣的做法,
即使暴力上千次要把它壓下。
因為倘若意志屈服,不論其程度大小,
都是助長武力;而這些靈魂正是這樣做的,
她們本可逃回那神聖之地。
倘若她們的意願是堅定不移,
就該像洛倫佐堅持在鐵篦上挺立,
也像穆丘對待他的手那樣嚴厲,
這樣,對方就會把她們推回到原來把她們拉出的那條道路上,
一旦她們爭得解放;
但過於罕見的也正是意志如此堅強。
根據這些論述,倘若你像諸神那樣,
把這些論述領悟,原有的論據就可以消除,
不然,它還會多次把你糾纏,令你厭惡。
但是,現在又有一道關口橫亙在你的眼前,
單靠你自己,你是無法出關:
因為在出關之前,你已會疲憊不堪。
我曾把如下一點作為確定無疑的事,灌輸在你的心中:
享有天福的靈魂不會說謊,
因為他總是侍立首要真理的身旁;
再者,你曾聽到皮卡爾達所講的話:
她說科斯坦扎保持住對面紗的感情,
她在這一點上似乎與我的說法有矛盾。
兄弟,過去曾發生過多次這樣的事:
為了從危險中脫身,
人們違背心願,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就像阿爾梅奧尼斯,在他的父親請求下,
殺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為了不致喪失孝道,他才變得如此殘酷無情。
談到這裡,我但願你能想到:
武力與意願混在一起,幹出這樣的事,
這樣觸犯天怒的行為不能恕饒。
絕對的意志不會向惡行聽命俯首;
但是,它之所以這樣逆來順受,
是因為害怕:倘若抗拒就會陷於更多煩憂。
因此,皮卡爾達說明那一點時,
她指的是絕對意志,而我指的則又是另一種意志;
以致我們兩個都講的是真情實事。」
神聖溪水的波浪就是這樣流動潺潺,
它流出那水泉,而那水泉又正是任何真理之源;
這就平復了一個又一個求知慾念。

             但丁的新疑問
             
我接著說道,「哦,首要的愛人所心愛的人,哦,神的造物,
您的言談把我烘暖,把我沖洗,
令我日益充滿活力,
我的情感還沒有如此之深,
足以用感恩來報答您的鴻恩;
但是,無所不見和無所不能的那位會對此做出反應。
我很明白,我們的心智永遠不會感到滿足,
倘若真理不把它照亮,
而除去這個真理之外,任何真理也就無法存在。
一旦心智獲得真理,就棲息在它的懷中,
猶如野獸伏臥在窩洞;而且,做到這一點,確有可能:
不然,任何渴望都會落空。
正因為有那樣的渴望,疑問
才像嫩芽一樣,從真理的樹根下產生;
正是自然把我們一層一層地推上頂峰。
這一點把我推動,也令我抱有自信,
夫人,我懷著尊敬的心情,
向您請教另一個真理,因為我尚未把它弄清。
我想知道,一個凡人是否能使你們滿意:
用其他善舉來把未償的誓願代替,
這些善舉在你們的天秤上也並非小到不值一提「。
貝阿特麗切用按充滿愛撫光輝的雙眼把我注視,
那雙眼是如此神聖,竟壓倒我的視力,
逼它向後逃避,
我幾乎感到驚慌失措,把雙目垂低。





                第五首




關於誓願的理論(1-63)
對基督教徒的告誡(64-84)
升入水星天(85-139)

            關於誓願的理論
            
「如果說,我是用愛的熾熱火光把你照亮,
而那明亮的程度又超出塵世所見的情況,
這就使我把你的視覺能力挫傷,
你不必感到驚奇;因為這是來自完美的視力,
這樣,正如它所理解到的,
它能朝它所理解的善的方向,邁出步履。
我看得如此清晰,
那永恆的光芒如何已經輝映在你的心智裡,
一旦見到這光芒,也只有它才能永遠把愛燃起;
而倘若有其他東西把你們的愛引誘過去,
那無非是那永恆光芒留下的某些痕跡,
這些痕跡竟被誤解,照耀在這裡。
你想知道是否可以用其他效勞
來償還未竟的誓願,
從而使靈魂安寧,避免爭端。」
貝阿特麗切就這樣開始這首歌;
就像是一個人不曾打斷她的談話,
那神聖的論述照樣繼續敘說。
上帝在造物時,出於他的慷慨大度,
曾賜與最豐厚的禮物,這禮物
既是他最欣賞的那個東西,又與他的善心相符,
這便是意志的自由;
所有那些智慧造物過去和現在都獲得這個贈品,
也只有它們獨自享有。
倘若你由此來推論,
你就會明白誓願的崇高價值,
只要這誓願的發出是在你同意發出誓願時,上帝也同意你發的誓;
因為在上帝與人訂立的契約當中,
猶如我說的這個珍貴之物要變成犧牲品;
而做到這一點要依靠它自身的行為。
因此,又能拿什麼東西來作為補償?
倘若你認為還可以把你已獻出的那個東西善加使用,
那麼,你就是想用不義之財來把善事完成。
你如今已把最重要的一點明確;
但是,既然聖教會在這問題上作出特許,
這看來與我向你揭示的真理相對立,
你還應當在餐桌上暫坐片刻,
因為你所吃的這頓飯食堅硬難消,
它還要求有人助你把它消化掉。
你該向我對你說明的那個內容敞開心靈,
把它牢記心中;因為已經理解不等於學問,
倘不把它銘刻在心。
這種犧牲的基因要由兩件東西構成:
一件是所做的那件事情;
另一件是信守合同。
這後一點絕不能一筆勾銷,
除非已經切實做到;
上面已經如此明確地談道:
因此,以色列人必須做出獻祭,
儘管某些祭品可以更替,
正如你想必知道的。
另一點是曾向解釋為物質問題,
它完全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即使用其他物質來更換,也不致有過犯。
但是,你切不可聽憑你的任何心意,
隨便更換你肩上的負重,
倘若沒有把白色鑰匙和黃色鑰匙的轉動;
你該把任何這樣的更換看成輕率之舉:
倘若把放棄的東西不曾包含在那代替物裡,
正如四本應包含在六里。
因此,不論何物,因為它的價值而份量極大,
竟至把任何天秤都壓垮,
也不能用其他東西來替換它。

           對基督教徒的告誡
           
世人都萬不可輕視許願:
你們該忠於誓言,
對此不可像耶弗他那樣,別有用心地對待他那第一個祭獻;
就他而言,他更應當說「我做錯了」,
他在奉獻時,做得更錯;
你可以發現那位希臘人的大統帥也是同樣不加斟酌,
因此,埃菲吉妮亞才哀哭她那美麗的面龐,
也使不分智愚的所有百姓都為她而哭啼,
因為他們聞聽談到要做這樣的祭禮。
基督教徒啊,你們要更加穩重地行動:
你們切不可像羽毛歲風飄零,
也不可以為,任何水能把你們洗淨。
你們擁有《新約》和《舊約》,
又有教會的牧者倆把你們引導:
對你們來說,這就足以使你們獲得解脫。
倘若邪惡的貪婪向你們發出另一種喊叫,
你們就該作為人,而不可成為瘋瘋癲癲的綿羊
使你們當中的那個猶太人不致把你們恥笑!
你們切不可像離開母乳的羊羔那樣行事,幼稚天真,又頑皮淘氣,
隨心所欲地與自己相鬥不已!」

              升入水星天
              
貝阿特麗切就是像我們寫的這樣宣講;
隨後,她又滿懷渴望,
轉向那片宇宙顯得更為明亮的地方。
她沉默不語,容貌變得格外艷麗,
她令我那貪求的心智也保持靜默,
儘管我那心智已提出新的問題;
猶如一支利箭早在弓弦靜止之前,
就把標的射中,
我們就是這樣迅速地飛馳到第二重。
在這裡,我的貴婦人是如此容光煥發地觀望我,
就彷彿沉浸在那重天的光輝裡面,
這星球變得比過去更加晶瑩燦爛。
如果說這星辰自身起了變化,並且露出笑顏,
那麼,僅僅出於我那多變的本性,我對一切印象都很敏感,
我自身又會有怎樣的改變!
猶如在一片平靜而清澈的魚塘,
魚兒在把那外來之物追逐,
只要它們估計這是他們的食物,
我呀正是看見整整有一千多個光輝閃爍,
它們朝我們這邊移來,從每個光輝中都可以聞聽:
「瞧這便是必將增長我們的仁愛之心的人。」
正因為每個光輝都向我們迎面走來,
可以看出那形影充滿歡快,
形影在那明亮耀眼的光芒之中,而把光芒又是從歡快中放射出來。
讀者啊,請想一想:倘若這裡開始談論的那個問題
不繼續進行下去,
你又怎能更多地感到那令人焦慮的空虛;
你靠你自己也必將看出:我是多麼渴望從這些精靈中,
聞聽他們的處境,
既然我的眼睛已把他們看清。
「哦,生來幸福的人,
恩澤賞賜與你,竟在拋棄生命之前,
就能把永恆勝利的一個個寶座看在眼中,
我們身上放射著普照整個蒼穹的光芒;
因此,你若想弄清我們的情況,
你盡可隨意提問,並可滿足你的願望。」
那些慈悲為懷的精靈中的一位,就這樣對我言講;
貝阿特麗切也說道:「說罷,放心地說罷,
你該相信他們,就像相信諸神一樣。」
我清楚地看到,你是如何籠罩在自身的光輝裡面,
而你又使這光輝裡自雙眼,
因為每逢你在微笑,它就爍爍閃閃;
但是,我不知你是誰,也不知你何以,
高貴的魂靈,被安排在這曾天體,
由於有其他光線,這曾天體就向世人把自身遮掩。
我把此話對那方才與我談話的光芒說出;
這一來,它就變得更加晶瑩明亮,
遠遠勝過它原來的模樣。
正如太陽由於過度的光亮,
把它自身隱藏,
就像熾熱消蝕了厚重水氣的緩和力量;
那神聖的形象出與更加歡喜,也正是這樣把我躲避,
把自身藏匿在它的光線裡;
它就這樣自我嚴密封閉,
以下一首詩歌吟誦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





                第六首




朱斯蒂尼亞諾(1-33)
帝國的歷史和作用(34-111)
羅米歐·迪·維拉諾瓦(112-142)

             朱斯蒂尼亞諾
             
「在君士坦丁令那老鷹逆著天體流程飛轉之後
——而那老鷹又本是追隨那位奪走
拉維娜的古人順應這個流程而遨遊,
一百年、又是一百多年過去了,
上帝的神鳥就一直在歐洲那一端停留,
靠近那帶山麓,它以前也正是從那裡飛走;
在那神聖的羽翼庇蔭下,
他在那裡管理世界,從一道手轉到另一道手,
就這樣改朝換代,直到我的手把世界左右。
我曾是凱撒,如今則是朱斯蒂尼亞諾,
我根據我所感受的首要之愛的意旨,
從法律條文當中,把多餘和無用之處剔除。
在我從事這項工作之前,
我曾相信,基督身上只有單性,沒有更多,
我對這個信仰感到知足常樂;
但是,該手祝福的阿加皮托,
他曾是至高無上的牧者,
他用他他話語引導我把純正的信仰獲得。
我相信他的話語;而從對他的信仰中所獲得的一切,
我如今看得如此清晰,正如你所看到的:
任何矛盾都是一面是偽,一面是真。
一旦我與教會一道邁開步伐,
上帝便降恩,滿心歡喜地啟示我從事那項崇高工作,
我也把自己全身心地奉獻給它;
我把軍隊交給我的貝利薩爾率領,
上天的右手也助他屢建戰功,
這跡象表明:我該停下手來,等待和平。
談到這裡,我針對那第一個問題
做了回答;但是,這回答的內容
又迫使我繼續做一些補充,
為的是讓你看出:究竟有多少理由,
採取反對這無上神聖的標誌的行動,
不論是把它據為己有的人,還是與它勢不兩立的人。

           帝國的歷史和作用
           
你可以看出多少德政使它值得令人尊敬;
而從帕蘭特死後使它繼承王位時起,
它就開始聲威大振。
你知道,它把它的棲息之所安置在阿爾巴,
達三百餘年之久,直到最後,
三武士與三武士仍在為它爭奪不休。
你知道,它在七代王朝統治下,
既給薩賓婦女帶來危害,又給路克雷齊亞造成苦痛,
還把周邊的鄰國居民戰勝。
你知道,它在才能卓著的羅馬人帶領下,
抵禦過佈雷諾,抵禦過皮羅,
還抵禦過其他君主與共和;
正因如此,托爾誇托和奎因齊奧——他曾被稱為不加修飾的卷毛,
德齊和法比兩家族的那些人,
才獲得我全心全意使之流芳萬古的聲名。
它曾挫敗阿拉伯人的傲氣:
他們跟隨漢尼拔越過了阿爾卑斯的巉巖山崖,
波河啊,你正是從那裡一瀉而下。
在它的麾下,西庇阿和龐培
雖則年少,卻大獲全勝;
而在你誕生的那座山丘上,它卻備受苦痛。
接著,在那個時代鄰近時:
整個蒼天都指望,使世界變得與它一樣晴朗,
凱撒遵從羅馬的意志,把它奪持在手上。
它的那個業績從瓦爾河一種擴展到萊茵河,
它看到了伊薩爾河與埃拉河,也看到了塞納河,
看到了一切河谷,羅訥河把那裡的水流彙集在一處。
在它離開拉維納、飛越魯比貢河之後,
它所做的事便是盡情翱翔,
舌尖與禿筆都無法把它跟上。
它指揮大軍,轉向西班牙,
隨即又進軍都拉斯,力挫法爾薩利亞,
以致使人在炎熱的尼羅河畔聞聽惡耗傳下。
它又重見安坦德羅和西莫恩塔,
而它本是從那裡飛出,在那裡,赫克托爾也曾倒下;
後來,它又振動羽翼,為托洛密帶來了惡煞。
從那裡,它又電掣般地飛落在猶巴身上;
由此,它便掉轉身軀,飛想你們的西方,
因為那裡可以聽到龐培的喇叭聲響。
它伴隨後繼舉旗者所做的那些事情,
布魯圖斯與卡修斯一起,正在地獄中為此而狂吠,
摩德納和貝魯加也曾為此而傷悲。
那不幸的克麗奧帕特拉還在為此嚎啕,
她在它前面奔逃,卻為毒蛇所咬,
猝然而悲慘地玉殞香消。
它伴隨此人一直馳騁到紅海岸邊;
伴隨此人使世界呈現太平景像一片,
竟至使賈諾把他的殿堂緊閉關嚴。
但是,令我袒露的把個標記,
先前已做的和以後將做的那些事跡,
都是為處於它統治之下的塵世王國所完成的業績,
這些事跡會在表面上變得微不足道,黯淡無光,
若以明亮的眼光和純正的心情
來把它落入第三位凱撒之手後的所作所為注意觀望;
因為那激勵我的強烈正義,
在我所說的那人的手中,
竟使他享有為正義的憤慨報復的光榮。
談到此處,你從我現在對你所作的補充中,定會感到驚奇:
它隨後又追隨蒂圖斯,跑去
報復對舊日罪過所做的那個報復。
當隆哥巴爾迪人的牙齒
把聖教會咬住不放時,
查理大帝曾在它的羽翼下,救援教會,奏凱回師。
今後你可以判斷那一幫人,
我曾在上面指責他們的錯誤,
而這些錯誤正是造成你們眾人痛苦的禍根。
一方是用黃色百合花與公眾的標記相對抗,
另一方則把這標記據為己有,為黨派服務,
以致很難看出誰犯下更大的錯誤。
吉伯林派盡可放手去幹,但他們該在另一個旗號下去把詭計施展;
因為以惡劣的方式追隨那個旗號的人,
總是要把他自己與正義離分;
這位心的查理切不可以為能與他的貴爾弗派一起,
把它打倒,但卻是該畏懼那雙鷹爪,
因為這鷹爪曾拔掉更兇猛的雄獅的毛。
過去,兒子們曾多次
為父親的罪過而哭泣,
他卻不可以為上帝會用他的百合花來改換軍旗!

         羅米歐·迪·維拉諾瓦
         
這小小的星辰有一些善良的精靈來點綴,
他們生前曾力圖進取,
以求隨之而來的是聲名和榮譽:
既然這些慾望是立足凡界,
這就使他們走上歧途,那真愛的光輝
也就必然不會強烈地朝上照耀。
但是,我們享有的那部分歡欣,
正在於使我們所得賞賜要與功德相應,
因為我們看不出那賞賜有大小之分。
因此,強烈的正義充分緩和我們胸中的感情,
以致它永不會扭曲,
使任何不公正之感產生。
不同的聲音構成美妙的音調;
同樣,在我們的生活中,
不同的等級也使這些旋轉的天體之間發出美妙的諧音。
在現在這顆寶石中,
放射著羅米歐的光芒,
他那偉大美好的業績卻得到惡劣的報償。
但是,那些曾反對過他的普羅旺斯人,
卻不曾笑口常開;因此,
凡把他人的善行當作傷害其自身的人,都走錯了路徑。
拉蒙多·貝林基耶雷有四個女兒,
每位千金都做了王后,
而這都要歸功於卑微而居無定所的人——羅米歐。
隨後卻惡語相傷,
向這個正直的人要求算帳,
而此人曾把七加五交給他們,作為十的增長。
他隨即離開那裡,年老力衰,一貧如洗;
倘若世人知道他有怎樣的心腸,
儘管他點點滴滴乞討,苦度時光,
現在也會對他大為稱道,將來還會對他加倍讚揚。」





                第七首




但丁的疑問(1-24)
化為肉身和基督受難(25-120)
結  論(121-148)

              但丁的疑問
              
「和散那,眾軍的神聖上帝,
你以為那燦爛的光芒高高普照著
這些天界的幸福之火!」
我覺得,那個靈魂就是這樣謳歌,
以便隨著他的歌聲旋轉舞蹈,
有兩束光輝在他身上相映聚合:
這個靈魂和其他靈魂各自翩翩起舞,
幾乎像是點點火星跳躍飛速,
他們越跳越遠,頓時在我的眼前形跡全無。
我滿腹疑問,我在內心裡說道,「跟她說罷,跟她說罷!」:
我所說的「跟她說」是指說給我的那位貴婦人聽,
她能用她那甘甜的水滴,把我的乾渴消除乾淨;
但是,那種崇高的心情把我完全主宰,
單只聞聽「貝」和「麗切」,
這心情就使我像一個困睡的人那樣,把頭低垂下來。
貝阿特麗切不忍心見我處於這種狀態,
她向我滿面堆笑,煥發出奪目的光彩,
這笑容甚至會使受烈火煎熬的人也感到幸福飛來,
她開始說道:「根據我那不會有錯的看法,
令你產生疑惑的問題是:
正義的報復何以又受到正義的懲罰;
但是,我將會很快就澄清你的心靈;
你要好好地傾聽:因為我的話語
會以偉大的真理向你相贈。

          化為肉身和基督受難
          
由於不願承受於他有利的
那種遏制他的意志力的阻力,
那不是由妊娠而生的人,在傷害自身的同時,也傷害他的所有後裔;
因此,體虛力弱的人類才在多少世紀裡,
墮入嚴重錯誤的深淵,
直到上帝之子情心樂意降落人間,
在那裡,他只不過依靠他那永恆的愛所起的作用,
便把自然之性與他自身融為一體,
而這自然之性又曾從它的造物主身邊遠遠離去。
這種與它的造物相融
的自然之性,本是完好和純真,
與它被創造時相同;
但是,出於它本身之過,
它被驅逐出天庭,
因為它離開真理之路,離開它的生命。
因此,倘若把十字架帶來的刑罰
與所採納的自然之性相衡量,
從未有過任何刑罰,能處理得如此公平得當;
同樣,任何刑罰也不曾有過如此不公平,
倘若觀看一下那受刑的人,
而又是在此人身上,結合了這自然之性。
因此,從同一個行動中,產生了不同的事情:
同一個死亡使上帝和猶太人都感到歡欣;
因為這死亡,大地震動,蒼天開恩。
今後,你不該再感到難以弄懂,
若有人說,正義的報復
後來竟遭到公正的法庭嚴懲。
但是,我看出,思慮重重
結成一團,把你的頭腦束緊,
熱切期望把這癥結釋清。
你說道:『我對我所聽到的解釋是一清二楚;
但是,我依然感到晦暗不明:
上帝何以只想用這種方式來拯救我們』。
這種旨意,兄弟,在眾人眼裡,
都是莫測高深,
因為他們的才智都並非在愛的火焰中長成。
然而,既然世人十分注意這個跡象,
卻對此瞭解得微乎其微,
我將說明,這種方式何以更加適當。
神的善心把嫉妒之情從自身中剔除乾淨,
它在自身中燃燒著烈火,光芒四射,
把永恆的美麗到處傳播。
從神的善心中不憑中介而產生的一切,
是那樣無窮無盡,
因為當它蓋上印章時,它的痕跡也不會移動。
從神的善心中不憑中介而降落的一切,
是那樣徹底自由,
因為它們不受那些新的東西的能力左右。
這一切愈是與神的善心相符,因而也就愈是令它歡暢;
因為普照萬物的神聖火光,
對愈是與它相像的東西,便照得愈是明亮。
享有這一切饋贈的是屬人的造物,
倘若其中一項饋贈短缺,
就必然要降低它的高貴之處。
只有罪孽才是那剝奪它的自由的東西,
使它與至善產生差異;
因此,它得到至善的光照才又少又稀;
它永不能恢復它那尊嚴狀態,
除非填補那罪過造成的空虛,
用正確的痛心思過來對抗那罪惡的歡愉。
你們的自然之性完全是在它的種子中犯下罪衍,
這使它喪失了這些尊貴特點,
正如使它遠離那天堂樂園;
倘若你好好觀察仔細,
通過任何道路也無法復原過去,
除非要經過這些途徑之一:
要麼是單憑上帝寬宏大量,
饒恕罪過,要麼是世人依靠自身,
來把他的膽大妄為加以糾正。
現在,你該注目觀看
那永恆告誡的萬丈深淵,
你該盡力密切注意我的言談。
世人能力有限,永不能糾正自身,
因為他不能隨後謙恭卑順,
屈身俯就,服從指令,
正如他原先企圖傲然挺立,抗命不遵;
這也便是世人何以喪失可能,
依靠自身來糾正罪行的原因。
因此,必須由上帝來通過他的路徑,
使世人恢復他完滿的生命,
我說的是使用其中一條,或是兩條都一併使用。
但是,一個行動愈是顯現
它據以產生的那心靈的善,
它就愈是使從事它的那個人感到喜歡,
因此,為世界打上印記的神的善心,
就高興通過它的所有路徑,
重新向上扶植你們。
在最後的黑夜與最初的白晝之間,
過去不曾有、或者將來也不會有如此崇高或是如此壯麗的行動,
不論是對一條路徑而言,還是對另一條路徑而言,情況都是這般:
因為上帝大發慈悲,自我犧牲,
使世人能有足夠的力量拯救自身,
而不是單靠上帝自身來饒恕罪行;
所有其他方式都嫌效力微弱,
無法使正義得到滿足,
倘若上帝之子不謙卑到化為肉身的程度。

                 結論
                 
現在,為了充分滿足你的渴望,
我還要回到某個問題上,向你宣講,
以求令你把那個問題看得與我一樣。
你說道:『我看到水,我看到火,
我看到空氣和土地以及所有這些東西的混合,
都會腐朽敗壞,而且持續時間不多;
這些東西也都是造物,
倘若所說的全是真理,
那麼,它們就本該安然無恙,不致腐敗消彌』。
兄弟,天使和你如今所在的淨土,
都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造物,
正如他們本就是這樣的面目;
但是,你所列舉的那些元素,
以及由它們混合而成的那些東西,
則是由被造的能力形成的物體。
它們所具有的物質來自創造;
形成物體的那種能力也來自創造,
這能力遍佈在這群星的天體,而這些天體又環繞它們轉來轉去。
神聖光輝的射線和轉動,
從那潛力的複合物中,
攝取每個禽獸和種種植物的靈魂;
但是,至善卻是不經中介灌輸你們的生命,
它使這生命對它產生如此熱戀之情,
以致這生命隨後對它也便總是渴求不停。
你也可以由此進一步推論
你們的復活,倘若你重新
考慮一下,人的肉體當初是如何形成,
那時,兩位最早的親屬曾使自己成形。」





                第八首




金星天(1-30)
查理·馬爾泰洛(31-84)
人之天性(85-148)

                金星天
                
世人曾往往相信她有這樣的危險:
那美麗的塞浦利妮亞把狂熱的愛照射人間,
而她自身則在第三層天輪中旋轉;
因此,舊日的人們曾犯下舊日的錯誤,
不僅向她頂禮膜拜,供奉祭品,
發出許願立誓的呼聲;
而且他們還供奉狄奧妮和丘比特,
這位是她的生母,那位是她的親兒;
他們還說什麼後者曾在狄多的小腹部前落坐;
我正是從她身上開始我的謳歌,
舊日的人們也是從她那裡把這顆星辰的名字取摘,
而太陽則時而從後邊,時而從前面向她獻媚求索。
我並未發覺已登到她的身上;
但是,我的那位貴婦卻使我十分確信已來到那星辰之上,
因為我見她變得更加美貌非常。
正如從火焰中看到火星點點,
正如從聲音中辨出聲音相伴,
這時,一個聲音靜止下來,而另一個聲音則時隱時現,
我從她的光芒當中,看到有其他的光輝閃閃,
它們在旋轉飄動,有快有慢,
我想,這是根據它們的內在視力的強弱深淺。
凡是看到那些神光向我們迎面而來的人,
都從未見過從寒冷的雲霧中如此迅急地降下陣風,
這陣風或是可見,或是無形,
竟像是不受阻礙,而且急不容緩,
把原來在那些崇高的撒拉弗所在之處,
開始的旋轉動作撇開一邊;
在最前邊出現的那些神光裡面,
響起「和散哪」的歌聲,那歌聲是如此婉轉,
以後我絕不會不想再聽一遍。

            查理·馬爾泰洛
            
這時,有一位走近我們,
他單獨開言道:「我們都已準備好,
討你的歡心,使你能通過我們而感到高興。
我們在這裡與天國的普林西們一起旋轉,
在同一層天輪,用同一種旋轉的節奏,抱同一種渴求,
你早在人世間就曾對他們言談:
你們是用智力推動這第三重天;
我們都如此充滿熱愛,為了令你喜歡,
即使略微停頓,也不會變得不夠溫馨。」
我把我那尊重的目光投向我的貴婦人,
於是,她便使這雙目光
變得因為她而感到欣慰和自信,
並且轉向那如此滿懷熱情的光芒,
「請問,你們是何人?」
這便是我那洋溢十分親切之情的聲音。
當我說話時,我看到那光芒
因為新的喜悅而變得多麼更加擴大,更加明亮,
這新的喜悅似乎在隨著它原來的喜悅而增長!
它變得如此模樣之後便對我說道:「我在塵世只活了很短時光;
倘若我能活得更久,
本不會有後來發生的許多禍殃。
我的歡樂把我遮掩,使你無法得見,
它從我的週身放射光芒,同時也把我隱藏,
使我幾乎就像被自己的絲裹住的那個動物一樣。
你曾十分鍾愛我,而且你這樣做很有道理;
因為倘若我仍活在人世,我本會向你
遠不只用枝葉表示我的愛意。
那道被羅訥河沖洗的左岸
——此時,羅訥河已與索爾加河混成一片,
還有那奧索尼亞的角尖
——那裡建成巴裡、加埃塔和卡托納等重鎮,
從那裡,特隆托河和維爾德河流入海中,
這兩個地方都久已企盼我來做它們的主人。
那片土地的王冠早已戴在我的額上,
而多瑙河在捨棄德意志的懸崖絕壁之後,
就在這片土地上流淌。
那美麗的特裡納克裡亞濃煙瀰漫,
在帕基諾和佩洛羅兩角之間,
俯瞰那經受來自歐羅的更大困擾的海灣
——這滾滾濃煙並非出自提菲俄斯,而是出自新生的硫磺,
這個地方也本會仍然期望,
從我身上衍生的查理和裡道夫的後代成為它的國王,
倘若那一直在折磨子民的劣政
不曾把帕萊摩推動,
促使它發出」死吧,死吧!」的吼聲。
倘若我的兄弟對此有先見之明,
他早就該躲避加泰洛尼亞的那幫既貪又窮的人,
以求這不致給他帶來傷損;
因為不論他還是別人都確實應當採取有力措施,
不要在他那負荷很重的舟楫,
裝載更多的東西。
他的本性竟是從寬厚中傳得慳吝,
因而才需要這樣的軍人:
他們並非一心只想把錢裝進箱中。」

               人之天性
               
「正因為我相信,我的大人,
你的言談話語給我注入莫大歡欣,
這歡欣被你看出,恰與我的所見相同,
而你是從那一切善的開始與終結之處一眼看明,
這令我感到格外高興;而且我還珍惜這種感情,
因為你是在注視上帝的同時,把它看清。
你使我感到慶幸,從而使我變得眼亮心明,
因為你用言語促使我產生這樣的疑問:
甜蜜的種子怎能把苦果結成。」
這便是我對他所說的話;於是,他對我說:
「既然我能向你指出一個真理,
你就將面向你所提的那個問題,看個仔細,正如現在你背向它,
    看不到眼裡。
善使你登上的整個天國不住旋轉,快樂無比,
它使它的旨意
變成這些偉大天體中的能力。
在那本身臻至完美境界的腦海中,
不僅安排好種種天性,
而且隨同天性,也安排好它們的命運;
因此,不論這張弓射到什麼東西,
它也必定落到安排就緒的結局,
正如射出的箭必然中的。
倘若並非如此,那麼你所行定的天體
就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這效果不會是技藝,而是廢墟;
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
倘若推動這些星辰的智慧並無缺陷,
有缺陷的則是原動者,是它使這些智慧不曾達到完美之境。
你是否希望,把這個真理進一步向你說明?」
我於是答道:「當然不必;因為我認為,在那必須做到的事情上,
    自然之物不可能疲於邁步。」
於是,他又說道:「現在,你說說看:世上的人若不是文明的人,
這是不是再糟不過的事情?」
「是的」我答道;「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要求論證。」
「但他能成為這樣的人麼?倘若在世間,由於職能不同,
各自的生活不是以不同的方式進行。
不能,倘若你們的老師為你們寫得很清。」
他一直把推論進行到這裡;
接著,做出結論:「因此,產生
你們的結果的那些根源也應不同:
因此,一個生為索洛尼,另一個生為塞爾斯
再有一個生為麥基洗德,還有一個生為那個:
他在凌空飛翔時,把兒子失落。
自然的旋轉是打在世人的蠟上的印章,
它很好地運用它的技能,
卻不把這一家和那一家加以區分。
因此,才有這樣的事情:
以掃從種子中就與雅各產生差異;
魁裡諾來自如此無足輕重的父親,有人竟將他歸於戰神。
被生育的天性總是會走
與生育者類似的路徑,
倘若神的意旨不佔上風。
現在,原來位於你後面的問題,已位於你的前面,
但是,為了讓你知道,我從你那裡獲益匪淺,
我還願意向你提出一個結論,把內容增添。
倘若天性發現命運與它本身不相協調,
它就總是要遭殃,
猶如任何其他種子離開屬於它的地方。
倘若世人在凡塵
考慮天性所奠立的基礎,
根據這基礎而行事,那就會是善良的人們。
但是,你們卻硬要使生來本該腰繫寶劍的一個人
去獻身宗教,而又使本該布道傳經
的一個人去稱王為君:
這一來,你們的行程就錯走了路徑。」





                第九首




查理·馬爾泰洛的預言(1-12)
庫妮扎·達·羅馬諾(13-36)
庫妮扎的預言(37-63)
馬賽的佛爾凱托(64-108)
喇  合(109-126)
對貪婪僧侶的譴責(127-142)

         查理·馬爾泰洛的預言
         
美麗的克萊門扎啊,你的查理
在澄清我的疑問之後,又向我講敘
他的後裔必將遭受的騙局;
但是,他卻說:「你要緘默,且讓歲月流過」;
這樣,我如今也只能提及
繼你們的損失之後將會激起的順乎天理的哭泣。
這時,那神光包攏的生命已經轉向太陽,
那太陽在把它充分照亮,
正如那至善足以滿足萬物的願望。
唉,受騙的靈魂和罪孽的造物啊,
你們竟然使心靈背離這樣的至善,
竟然抬起你們的雙鬢,仰望那過眼雲煙!

          庫妮扎·達·羅馬諾
          
瞧,那些光芒中又有一個向我走來,
從那明亮的光輝外射中,
顯示出它有意令我感到歡快。
原來一直凝視著我的貝阿特麗切的雙睛
像方才一樣使我確信:
她對我的渴望表示親切的贊成。
我說道,「喂,幸福的精靈,
請快些讓我如願以償,並向我表明:
我可以從你那裡得到所考慮的那個問題的反映!」
於是,我還不曾相識的那個光芒,
從它方才歌唱的亮光深處,立即對我言講,
就像一個人樂意好施一樣:
在那腐敗的意大利國土的那帶地方
——它位於裡阿托島
馬布倫塔和皮亞瓦兩河的泉源之間,
矗立著一座小山,這山並不高聳挺拔,
從那裡曾有一束熊熊火炬衝下,
對這帶地方大肆掠搶燒殺。
從一個根子上生下我和它:我名叫庫妮扎,
我在這裡發光閃爍,
是因為這顆星辰曾戰勝我;
但是,我原諒造成我的命運的起因,
正是它使我享有天福,而且這也並不令我苦痛,
對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來說,這也許顯得令人難懂。

             庫妮扎的預言
             
這更靠近我身邊的明亮
而又珍貴的我們天國的寶石之光,
曾把卓著的聲名留在世上;
在這聲名消逝之前,這第一百個年頭還要把五倍增添:
你可以看一看,是否應當成為出類拔萃之人,
使前世能讓後世留傳。
如今住在以塔利亞門托河和阿迪切河為界之地的人群
並不考慮這一點,
他們也不為受到打擊而後悔萬分;
但是,由於這些人抗拒履行職責,
這樣的事將會為期不遠:
帕多瓦將把沼澤地中浸潤維欽察的河水改變;
而在西萊河與卡尼安河結伴合流的地方,
此人在稱王稱霸,趾高氣揚,
別人則早已為捕捉他而布下羅網。
菲爾特羅將會為它那狠毒的牧者的背信棄義而哭泣,
這種背叛行為將是如此嚴重,
甚至無人曾因犯有類似罪行而進入地牢之中。
接受那些菲拉拉人的鮮血的木桶
將會過大,那個一兩一兩地稱量鮮血的人
也將會累得腰酸背痛,
這個慷慨大度的僧侶將贈送的正是這樣的禮品,
為的是顯示他為黨派效忠;
而這樣的贈品也將會符合這個地方的生活民情。
在上面,是一副副明鏡,你們說是德樂尼,
判斷善惡的上帝通過那裡將光輝普照我們;
這就使這些話語也因而顯得真實可信。」

            馬賽的佛爾凱托
            
說到這裡,她沉默不語;她那表情令我感到,
她是把心思轉到其他地方,
因為她又開始婆娑起舞,像方才一樣。
另一個快樂光輝,我已注意到它就像一件珍貴之物,
這時則在我眼前閃爍,
猶如一顆純真的紅寶石被太陽照射。
它在天上獲得光輝,因為它享有天福,
正如在人間,因幸福而滿面笑容;
但是,在塵世,外在形影也會面色陰沉,因為它心情悲痛。
我說道,「幸福的精靈,上帝看到一切,
而你的視線也滲透在他身上,
以致任何慾望都不能在你面前躲藏。
上天總是用那些虔誠的火光
使你的聲音變得歡快異常,
而這些火光又把六隻翅膀變成僧裝,
那麼,你為何不用這樣的聲音滿足我的願望?
倘若我是你,正如我是你一樣,
我早就不會等待你提出要求再講。」
於是,他開始說出話來,
「在那最大的谷地裡,環繞陸地
的那片海洋的海水流出,四下衝擊,
這谷地在兩帶對峙的海灘中間,
逆著太陽,向前伸展,
在原先形成地平線的地方,構成子午圈。
我就是這片谷地的海邊生人,
就在埃布羅河與馬科拉河之間,
後一條河有一段短短的流程,使傑諾維塞與托斯卡諾離分。
布傑阿與我出生的那片土地
幾乎處在日落日出同一時辰,
而我的那片土地曾用它那鮮紅的熱血,把海港烘熱染紅。
這帶居民稱我佛爾科,
對他們來說,我的名字是盡人皆知;
這重天有我的痕跡,正如我生前也有它的痕跡;
因為貝洛斯的女兒也並不比我更加熱情似火,
——她曾給希凱斯和克羅塞斯塞來辱沒,
我那似火的熱情一直燃燒到適於我的髮色的時刻;
羅多佩山的女人也不如我,
她曾因德莫封特斯而灰心喪氣,
阿爾西德也不如我,儘管他把伊奧萊緊鎖在心裡。
我們並不因此而在這裡後悔不已,而是滿面笑意,
我們並不後悔所犯罪孽,因為它不再返回我們的記憶,
而是歡慶所得的德能,因為它把一切都安排和準備就緒。
在這裡,我們可以觀看那技藝在如此卓有成效地把萬物裝點,
還可以看清那善,
正是根據它,上面的世界才使下面的世界運轉。

                 喇合
                 
但是,為了充分滿足
你在這重天產生的所有願望,
我還應當繼續往下講。
你想知道在這光芒當中的究竟是誰:
這光芒就在我這身旁,如此閃爍明亮,
猶如陽光射進清水中央。
現在,你該知道,喇合就在那裡面,恬靜安詳,
她已會合到我們這一層次,
她所打上的印跡最為輝煌。
她在基督的勝利解救其他靈魂之前,
就被接納到這重天,
正是在這重天,你們人世投下的陰影形成它的尖端。
把她留在某層天體是恰到好處,
這就證明那偉大的勝利,
而這勝利曾用這個和那個手掌來奪取;
這是因為她曾協助約書亞
在聖地獲得首戰告捷的光榮,
而教皇對聖地已記不甚清。

           對貪婪僧侶的譴責
           
你的城市是那一個所種的樹木:
他起初曾背叛他的造物主,
他的嫉妒心引起多少滾滾淚珠;
正是這個城市製造和散發那該詛咒的花朵,
把綿羊和羊羔引到歧路之上,
因此,才把牧者變為惡狼。
由於這個,福音書和教會大師被束之高閣,
只是熱衷把《宗教法規》鑽研透徹,
從這些書頁的邊緣也可看出鑽研心熱。
教皇和樞機主教所追求的正是這個;
他們的心思不朝拿撒勒特去想,
而加百列曾在那裡張開翅膀。
但是,梵帝岡和羅馬的其他精選地區,
都曾是追隨彼得的
那批士兵的葬身之地,
這些地方很快就會把那通姦行為清除出去。」


                第十首



世界的秩序(1-27)
日球天(28-63)
學識淵博的精靈(64-81)
托馬索·德·阿奎諾與第一花環中的學者(82-148)

              世界的秩序
              
那首要的、難以言傳的權力
滿懷著愛,把他的兒子觀望,
而正是他與他的兒子把這愛的永恆地吹送四方,
這權力把腦海中、空間裡運轉的一切
安排得如此秩序井然,
凡是注意觀察這一切的人,都不能不對他有所體驗。
因此,讀者啊,請與我一起抬起視線,
注視那高高在上的一個個輪盤,
要凝望那一片:正是一種運動與另一種運動相互碰撞的地點;
可從那裡開始觀望那位大師的技藝,
他在內心深處對這技藝是如此熱愛,
甚至片刻也不把眼光從它那裡移開。
你可以看到,那攜帶眾星宿的斜圈
如何從那裡分道揚鑣,
為的是滿足召喚這些星宿的世人的需要。
因為倘若這些星宿的道路不是那麼彎曲,
天上的許多能力就會變為徒勞無益,
下面塵世的幾乎所有潛能也會成為一片死氣;
而倘若距那直圈偏離得多些或少些,
世間秩序的上面和下面
也會變得大為欠缺。
現在,讀者啊,你且留在你的長凳之上,
然後再想一想讓你先嘗為快的佳餚美餐,
倘若你願意早在疲倦之前,先感受到意暢心歡。
我已經把飯菜擺在你的面前:如今你且自行品味一番;
因為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個課題上面,
而且我已經成為它的抄錄員。

                日球天
                
那自然的最大朝臣
把上天的威力印上凡塵,
並且用它的光芒來度量塵世的時辰,
它與上面提到的那個部分聯接起來,
依照一條條螺旋線轉個不停,
而且越來越早地出現在這些螺旋線中;
我這時已經與它呆在一起;
但是,我卻不曾發覺向上飛去,
只不過像一個人在初步思想形成之前,就發覺它已經出現。
如此突然地帶領從善境
升入更善之境的那位,是貝阿特麗切,
而她的行動不是從時間上延伸。
那些在我已經進入的太陽之中的精靈,
本身射出的光芒該是多麼輝煌!
他們的顯現不是由於色彩,而是由於光亮。
不論我怎樣求助才華、技藝和經驗,
我都無法說,能否想像出那光輝是如何耀眼;
但是,可以相信這一點,而且也該切望親眼得見。
倘若我們的想像力很低,
不能仰望這樣高的天際,這也不足為奇;
因為能超越太陽的不是視力。
崇高天父的第四個家族在這裡,就是這般模樣,
天父總是在滿足它的願望,
顯示他如何生子,如何吹送四方。
貝阿特麗切這時開言道:「感謝吧,
感謝那眾天使的太陽,
它賜與恩澤,把你升高到這個可感覺的日球之上。」
世人的心靈從未像我聽到這番話語後所做的反應,
是如此情心樂意向上帝表示虔誠,
如此迅速地滿懷感激之情,
向上帝獻出自身;
我的全部愛心都放在他的身上,
這竟使貝阿特麗切變得黯淡無光,被人遺忘。
這並未使她掃興;她卻因此而滿面笑容,
她那雙含笑的秀目的光芒,
把我那專一的心思分散在更多東西上。

            學識淵博的精靈
            
我看到更加強烈、更加奪目的光輝閃閃,
把我們圈在中央,為它們自己則編成一個花環,
聲音是那樣甜美,勝過眼中的光芒燦爛:
我們有時看到拉脫娜的女兒就是這樣光帶纏腰,
這時,空氣浸滿了水氣,
它留住光線,織成光暈一條。
在那天國的朝廷之中——我正是從那裡返回塵世,
有許多珍貴而美麗的寶石,
甚至無法從天國中把它們一一取出展示;
那一團團光芒的歌唱正是來自那些異寶奇珍;
凡未生雙翅、能飛上九天的人,
就不必期待啞子訴說那裡的新聞。
接著,那些火光熊熊的烈日,
就這樣一邊歌唱,圍繞我們旋轉三次,
猶如星辰靠近固定不動的兩極旋轉不止,
我覺得,它們就像並未中止舞蹈的女人,
卻默默地暫停下來,一邊側耳傾聽,
直到她們重又聽出奏起新的樂音;

 托馬索·德·阿奎諾與第一花環中的學者
 
我聽到其中一個裡面有聲音開始說道:
「真正的愛依靠天恩的光芒燃起,
而通過這愛,天恩的光芒則又會增長不息,
既然這樣的光芒把你加倍明亮,
它就引導你把那天梯登上,
而沒有任何人沿著天梯走下,卻又不再重新登上;
凡是拒絕用瓶裡的美酒為你解渴的人,
必是無法自由行動,
這無非是像水不能瀉入大海之中。
你想知道這花環是用哪些植物編成,
它圍繞在那位美麗的貴婦身邊愛慕觀望,
正是這位貴婦在鼓勵你登上天堂。
我曾是那神聖羊群的一頭羊羔,
多明我帶領它們,若不是貪婪虛榮,本可使自身變得十分肥胖。
這位在右邊更靠近我的,曾是我的兄弟和師長,
他是阿爾貝托,是科隆人,
我則是托馬斯·德·阿奎諾。
倘若你想瞭解所有其他幾位,
你可以用視線跟隨我的言談,
順著那幸福的花環,在上面轉動一番。
那另一束火光來自格拉齊安的笑容,
這一座和那一座法庭對他大有幫助,
使他在天堂受到歡迎。
那一位隨後裝點我們歌詠隊的,
就是那位彼特羅,他曾與那個窮苦的婦人一道,
向聖教會獻上他的珍寶。
第五個光芒在我們中間最為美麗,
它吹送著這樣強烈的愛:塵世中的芸芸眾生
都熱切渴望知道他的消息:
他身上有崇高的頭腦,那裡放進如此深邃的智慧,
倘若真理確是真理,
那就不會生出第二個人能把事物看得如此仔細。
隨後,我看到那支蠟炬在閃閃發光,
他在塵世還有肉身時,就曾
更深刻地看出天使的本性與職能。
在另一個小小的光亮中
微笑的是基督時期的辯護人,
奧古斯丁曾利用他的拉丁文。
現在,你若把你心靈的眼睛
跟隨我的讚揚之聲,從一個光明移轉到另一個光明,
你就渴望把那第八個弄清。
因為得見眾善,那聖潔的靈魂
才能在光輝之中享受歡欣,
而他曾向那些願聽議論的人把那虛妄的塵世說明。
如今,他被驅逐出他的肉體,
那肉體則安息在「金天」的地上;
而他是經過殉道和流放才來到這太平之鄉。
你再往前看:伊西多羅、貝達和裡卡多
的熾熱精靈在放射著火光,
而裡卡多在靜心修道方面,超越一個凡人之上。
這一位——你的視線從他那裡回到我身上
——是這樣一個精靈的光芒:
他曾為嚴重的思慮所苦,竟覺得自己遲遲不得死亡:
這便是西基耶裡的永恆之光,
他曾在草料街開課授講,
推論引起嫉恨的真理主張。」
接著,正像鐘錶在這樣的時辰把我們喚醒:
上帝的新娘起身,
為贏得新郎的愛而把晨曲向他歌頌;
這鐘錶把這部分機件和那部分機件撞擊、牽引,
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那音調是如此甜美,使那位樂意好施的精靈頓時洋溢仁愛之情;
我正是這樣看到那光榮的輪盤不斷移動,
此唱彼和地響起和諧而甜美的歌聲,
這樣的歌聲真是聞所未聞,
除非是在那個地方:那裡的歡樂是無窮無盡。





               第十一首




塵世事物的虛妄與天國的榮光(1-12)
但丁的疑問(13-27)
對聖方濟的頌揚(28-117)
多明我會的墮落(118-139)

      塵世事物的虛妄與天國的榮光
      
哦,芸芸眾生的毫無意義的操勞,
那些讓拍動翅膀、向下飛去的論調,
是多麼站不住腳!
有的追求法學,有的追求警句格言,
有的把祭司的職位緊追慢趕,
有的靠武力或詭辯獨攬大權,
有的偷盜行竊,有的把公私事兼營,
有的耽於肉慾之樂,疲憊不堪,
有的則無所事事,游手好閒,
而這時,我則不為所有這些瑣事所纏,
受到如此榮光的歡迎,
與貝阿特麗切一道,登上青天。

              但丁的疑問
              
既然每個精靈已回到原來所呆的圓圈位置,
他們就靜止下來,
正像蠟燭插上燭台。
我聽到方才與我講話的那束光芒裡面,
有聲音開始微笑發言,
而那光芒也變得更加明亮耀眼:
「正如我從他的光輝中得到光亮,
在我觀看那永恆光明的同時,
我也便得知你何以產生這些思想。
你對我前面所說的話有懷疑,
而且你也希望我用如此明確而詳盡的語言來講敘,
是你聽起來感到平易,
我曾說『本可使自身變得肥胖』,
還曾說『不會生出第二個人』;
在這方面,必須很好地分清辨明。

            對聖方濟的頌揚
            
上天用他那主張統治凡塵,
一切造物的目光
在透析這主張之前就被戰勝;
他為了讓那一位的新娘
走向她所歡喜的對象
——而那一位曾大聲呼喊,以神聖的鮮血與她結成鸞凰,
讓她更加堅信,也更加信任那位新郎,
曾位她派來兩位親王,
他們從這邊和那邊為她導向。
一位完全像撒拉弗那樣熱情似火;
另一位則像嘰嚕唄那樣燦爛輝煌,
用智慧之光把世間照亮。
我將要說的是其中的一位,
因為只須以敬重的口吻談到兩位中的一位,而不問你選擇的是誰,
這是因為他們的工作都共有一個目的要奮起直追;
在圖比諾與那條河水之間
——那河水從幸福的烏巴爾多所選中的山丘流瀉,
一道肥沃的山坡從高山上向下傾斜,
從那裡,貝魯加的太陽門一帶得知冷暖;
從背後,諾切拉與瓜爾多一起,
又因被壓上沉重的羈軛而哭聲不斷。
就在這山坡打斷它那陡峭坡度的地方,
一輪紅日誕生在人世上,
正如從恆河有時升起太陽。
因此,有人要談起這個地方,
就不要說阿謝西,因為這樣說意義不大,
而應當說東方,倘若想要出言恰當。
距他升起的時間尚不很遠,
他就開始令大地
感受到他那偉大德性的一些慰籍;
因為他十分年輕時就為了這樣一個女人,
曾與父親進行戰鬥,
無人會向這女人,正如向死神一樣,敞開歡迎之門;
在他那神職的法庭面前,
當著父親的面,他便與她喜結良緣;
後來,他更加熱愛她,一天勝似一天。
這女人在失掉第一個丈夫以後,
一直被冷落,被忽視,無人過問達一千餘年之久,
直到此人前來追求;
既不值得向人敘說:那個曾令全世界都聞風喪膽的人,
發現她與阿米克拉特一道,
聽到他的聲音卻依然從容鎮定;
呀不值得顯示自己是如此堅定和剛毅:
在瑪利亞留在下面的地方,
她竟伴隨基督,在十字架上痛哭流涕。
但是,為了讓我不致過於曖昧不明講下去,
你如今可以從我的詳細言談中,
把這對戀人理解為方濟和貧窮。
他們的和睦融洽和他們的快樂神情,
愛戀、驚喜和溫柔的目光,
都成為神聖思想的起因;
這就使嗯那令人起敬的貝爾納多
首先赤了雙足,在那如此平和的苦修生活後面奔馳追趕,
儘管他奔馳不停,卻仍覺得動作遲緩。
哦,無人理睬的財富啊!哦,碩果纍纍的財產!
埃吉迪奧在脫掉鞋子,西爾維斯也在脫掉鞋子,
他們緊跟在那位丈夫後面,因為那位妻子是那樣令人喜歡。
這樣,那位父親和那位一家之主
便攜帶他的女人和全家動身前往,
他的全家已把那謙卑的韁繩繫在腰上。
作為彼特羅·貝納爾多內的兒子,
又如此衣衫襤褸,令人驚奇,
這都不能令他心情懊喪,把他的睫毛壓低;
相反,他卻堂堂正正地向伊諾欽丘
陳述他那嚴峻的心意,
並且從對方那裡,得到批准他的教派的最初印璽。
後來,追隨此人的窮苦人與日俱增,
他那令人讚歎的生活將會
在讚美上天的光榮中得到更好的歌頌;
永恆之靈曾通過奧諾裡歐,
為這位大牧師的神聖心願,
加上第二頂王冠。
隨後,懷著對殉道的飢渴,
在那傲慢的蘇丹面前,
他把基督和追隨基督的其他人大力宣傳;
因為發現這些人過分幼稚,不肯皈依,
也為了不致枉費心機,
他便返回把意大利草場的果實摘取;
在泰伯河與阿爾諾河之間的陡峭山巖中,
他從基督那裡得到最後一記印信,
他的肢體把這印信又帶了兩春。
曾選中他、使他得到那麼多善待的那位,
這時樂於把他提升到天上,給予獎賞,
而他也因為自命渺小,當之無愧,
於是,他便把他珍愛的女人
托付給他的兄弟們,正像托付給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囑咐他們要對她熱愛至誠;
那傑出的靈魂寧願從她的小腹部動身,
返回他的天庭,
他不願用其他棺材來裝殮他的肉身。

            多明我會的墮落
            
你現在可以想一想那位是怎樣的人:
他曾作為匹配得當的同事,
把彼得的舟船保持在大海汪洋中破浪直航;
這便是我們的開山始祖;
因此,你可以看出,在他的掌舵下緊隨他的不論是誰,
都能裝載什麼上好的貨物。
但是,他的羊群卻變得貪吃新的草料,
這就使他們只能分頭潰散,
跑到四面八方的野地荒原。
他的山羊愈是跑得五零七散,
跑得愈是離他遙遠,
它們就愈是奶水空空地返回羊圈。
然而,也有一些山羊害怕受到傷害,『
緊緊靠住牧羊人;但是,它們為數如此寥寥,
只須很少的布料就可供應所有連衣風帽。
如今,倘若我的話語並不晦澀難懂,
倘若你曾仔細傾聽,
倘若你能把我所說的一切喚回腦中,
那麼,你的願望就會得到部分滿足,
因為你將看到那樹木之所以爛成碎片的緣故,
你還將看到那糾正錯誤的插話
如何把『若不是貪戀虛榮,本可使自身變得十分肥胖』一句來論述。」





               第十二首




第二個花環與聖博納文圖拉(1-30)
對聖多明我的讚頌(31-105)
方濟會的墮落(106-126)
第二個花環中的精靈(127-145)

       第二個花環與聖博納文圖拉
       
那幸福的光焰剛剛說完
最後一句言語,
那神聖的磨盤便立即開始旋轉;
在另一個把它圈起之前,
它在自身的旋轉中尚未轉上一圈,
這時,那第二個則與它同聲歌唱,同步盤旋;
那些柔美的樂器發出的歌唱,
大大勝過我們的繆斯和海妖,
猶如最初的光芒大大勝過那折射的光芒。
正像兩道彩虹彎彎透過浮雲,
它們既平行,又顏色相同,
這時是尤諾命令她的使女降落凡塵;
那外面的一道從裡面的一道產生,
就像那位迴盪空中的仙女在傾訴衷情:
愛戀把她折磨殆盡,猶如陽光消蝕霧氣濛濛;
這兩道彩虹使塵世的人們預感到,
由於有上帝與挪亞訂立的契約,
世界永不會再被洪水淹沒;
那圍繞我們的兩個花環也正是這般光景,
它們是用那些永不凋謝的玫瑰編成,
外面的與裡面的恰好對應。
隨後,那婆娑的舞蹈,還有那另一種莫——大的歡樂:
那歡樂表現為縱情高歌,
幸福與溫情的光輝交相映射,
兩種歡樂在同一剎那,都想要暫停片刻,
就好像雙眼在心願的推動下,
不得不一齊睜開和閉合;
這時,從那些新到光芒中的一束裡面,
傳出一個聲音,它使我立即轉向發聲的地點,
宛如指針被北極星吸住一般;

           對聖多明我的讚頌
           
那聲音開言道:
「愛使我容光煥發,
它促使我把另一位導師談論一下,
正是因為他,人們在此才把我的導師介紹得如此詳盡不差。
這樣做十分恰當:在一位所在之處,另一位也必然介入;
正像他們並肩戰鬥,宛如一人,
光榮把他們一齊照明。
基督曾以如此昂貴的代價,把他的軍隊重新武裝,
這軍隊卻在那旗幟後面,行動遲緩,
他們疑慮重重,人員銳減,
這時,始終主宰世界的那位皇帝,
設法鼓舞那面臨崩潰的戰鬥士氣,
他只是要降恩於人,並非那軍旅有功堪憐;
如前所述,他派遣衛士兩位,
前來救援他的新娘,
步入迷途的民眾才在他們的言行感召下痛改前非。
在那帶地區,溫和的西風吹起,
綻開新的綠葉青枝,
可以看到,歐洲重又著上這樣的服飾,
在那距離海浪擊打不遠的地方
——正是在這層層海浪的後面,太陽
有時因為長時間疾馳狂奔,在每個人的面前把自身隱藏,
坐落著幸福的卡拉羅加,
它是在那巨大的盾牌保護之下,
在盾牌裡,那獅子既在下被壓,有在上下壓。
正是在這裡,誕生了那熱戀基督教信仰的情人,
那位神聖的戰士,
他對自家人慈善和藹,對敵人則冷酷無情。
他的頭腦,正如在被創造時,
已是如此充滿強大的德能,
甚至在母親的體內,它就使她成為先知。
隨後,他與信仰之間的婚禮
在那神聖的水泉邊舉行,
在那裡,他們對彼此的安康做了相互保證,
曾代他表示同意的那個女人,
早在夢中就見過
他與繼承人後來所取得的令人讚歎的成果。
為了使他成為名實相符,
從這裡降下一種靈性,令人以屬有格為他命名,
因為他完全屬於那位神。
於是他就被稱做多明我;我談到他,
就像談到基督所選定的農夫,
基督是為了他的菜園才選這農夫前來相助。
他很好地顯示出,他是基督的使者和家人;
在他身上所表現出的最初建議產生。
他的乳娘多次發現他躺倒在地,
默不作聲,精神清醒,
像是在說:『我來到世上就是為了這個』。
哦,他的父親真是『菲利切』!
哦,他的母親也真是『喬瓦娜』,
既然詮釋這名字,其含義與該詞的本意竟是如此相似!
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成為偉大的學士,
這卻不是為了在塵世逐利追名,
——今天仍有人緊跟在奧斯提亞人和塔德奧後面,疲於奔命,
而是為了對真正嗎哪的愛;
這樣,他便開始圍繞那葡萄園辛勤勞作,
而倘若那葡萄種植者犯下罪惡,那葡萄園就會很快變成白色。
聖寶座過去曾更加善待窮苦的正義之人,
今朝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在於它,
而在於坐寶座之人走上邪徑;
正是向這樣的聖寶座,他不是要求六分只賑濟二分或三分,
也不是要求走——有肥缺便能獨佔的紅運,
不是要求把原應歸於上帝的窮人的什——稅侵吞,
而是要求允准對那步入歧途的世界展開鬥爭,
爭取撒籽播種,
如今種籽已長成二十四棵樹木,把你圍在其中。
後來,他既以學說,又靠意願,
還通過傳授職能,採取行動,
那力量幾乎像從高山上的泉源迸發衝下的激流那樣洶湧;
他的衝力把異端的荊棘撞擊,
哪裡抗拒得愈凶,
他也便在那裡撞擊得愈有力。
隨後,從他那裡產生條條不同小溪,
正是依靠這些小溪,灌溉天主教園地,
這便使它的那些樹苗長得更有生機。

             方濟會的墮落
             
倘若那戰車的一個輪子是這般模樣
——聖教會在車上自我防衛,
並使它所進行的內戰取勝在疆場,
那麼你就該十分明顯地看出,
另一個輪子也是優越無比,
在我到來之前,托馬曾對它備加讚許。
但是,那輪子圓周的外緣部分
所壓成的車道,卻被廢棄不用,
以致原來有酒石的地方,如今則長滿黴菌。
他的家族原是腳踏他的足跡,
徑直向前行進,如今則徹底逆向而行,
前腳卻轉到後腳的地位行動。
很快就會看到那惡劣種植的收成,
這時,那 子將會抱怨連聲:
它無權往穀倉運進。
我言之有理:誰想一頁一頁地翻閱我們的書籍,
他就總還會找到一頁紙張,
上面可以讀到:『我仍是原來通常那個模樣』;
但是,這種人既不會來自卡薩爾,也不會來自阿誇斯巴達,
因為來自那裡的人都是這樣對待教規:
一個是對它避而不行,另一個則是對它行之過硬。

          第二個花環中的精靈
          
我是博納文圖拉·達·巴尼奧雷焦的魂靈,
他生前在擔任種種要職時,
總是把對左面的關切放在後邊。
伊魯米納托和奧古斯丁也在這裡,
他們曾屬第一批赤足的窮苦人,
這些窮苦人腰繫韁繩,與上帝相愛相親。
烏哥·達·聖維托雷也與他們一起在此處,
還有彼特羅·曼加多雷和彼特羅·伊斯巴諾,
後者依靠十二部書,在世上光輝閃爍;
拿單先知和大主教克裡索斯托摩,
還有安塞爾莫和那個多納托:
他曾情願著手從事第一藝術的著說
拉巴諾在這裡,他從一邊照耀著我,
還有那卡拉布裡亞的修道院主持喬瓦基諾,
預卜先知的靈氣為他所得。
托馬索兄弟的熱情似火的讚頌
和字斟句酌的拉丁文,
推動我與那位如此卓越的衛士競爭;
同時,也把這些同伴與我合在一起推動。」





               第十三首




享天福者的歌舞(1-30)
聖托馬索談亞當與耶穌的智慧(31-87)
所羅門的政治智慧(88-111)
世人的判斷(112-142)

            享天福者的歌舞
            
凡是想要很好理解我這時所看到的
那種景象的人,可以想見
——而且在我如今講述時,也可把這形象看成是靜止不動的陡壁巉巖——
有十五顆星辰,在不同的天際,
把蒼穹照耀得如此通明,
竟蓋過那空中的霧氣濛濛;
可以想見那輛大車在馳騁,
我們天空正中的那片方寸之地就足以令它日夜奔騰,
儘管車轅不住轉動,它卻無法不見蹤影;
可以想見那號角的嘴,
它恰好始自那中軸旋轉;
可以想見這三種形象把自身變成天上的兩個標記,
就如同米諾伊的女兒所做的一般,
當時,她身感死神的徹骨冰寒;
一個星象和另一個別星象的半徑,都恰好互相銜接在各自裡面,
兩個星象都在不住旋轉,
總是一個在後,另一個在前;
這樣想像的人對那真正的星座
和那雙重舞蹈的瞭解,幾乎就會是影影綽綽,
而那舞蹈正是環繞我所在之處不住搖曳婆娑;
既然這景象距我們的習慣是如此遙遠,
那超過其他各重天的天體的運轉,
也同樣遠非基亞納河的水流所能比攀。
那裡,不歌頌巴庫斯,也不歌頌佩阿納,
而是把共有神性的三位來歌頌,
還歌頌合為一體的神性與人性。
歌唱與迴旋進行到最終限度;
那些神聖的光芒便把注意力放到我們身上,
他們從一種關切轉到另一種關切,心中歡悅異常。

      聖托馬索談亞當與耶穌的智慧
      
接著,那光芒打破了
行動一致的眾神靈的寂靜,
他曾向我講述上帝的那位窮苦人令人讚歎的生平,
他說道:「當一捆麥穗已經打完,
它的麥粒也已經存倉,
另一種溫馨的愛又敦促我再打一番。
你認為,在這人的胸膛裡
——從中也曾抽出一根肋骨,塑造出那美麗的面頰,
正是那面頰的口顎,給全世界帶來災禍,
還有在那人的胸膛裡
——它曾被長矛刺穿,不論過去和未來,都令人感到心足意滿,
以致在天秤上能壓到任何罪 ,
在這兩個胸膛裡,那威力把全部智慧灌注進去,
且不說人性能有多少智慧之光,
而正是這威力創造出這兩個胸膛;
因此,你才對我上面所講的話感到驚奇,
當時我說,包攏在第五個光芒裡
的那個幸福精靈,沒有第二個能與之相比。
現在,張開眼睛,注意我對你所作的那個回答,
你將會看出你的看法和我的說法
都是萬確千真,就像圓周的中心。
不會滅亡的造物和可能滅亡的造物,
都無非是那思想的光輝,
而正是我們的主用愛把這思想孕育而出:
因為那燦爛的光芒正是從他的閃光中產生,
這光芒既不會脫離他,
也不會脫離與他們一合為三的愛心;
由於他的善心,這光芒
把它那幾乎像是鏡中反光似的光線集中照在九組長存之物上,
同時又永遠保持渾然一體的原樣。
從那裡,這光芒往下一層層降落,
一直降到最後那些潛力,並且愈來愈弱,
以致它只能造出短暫的臨時之物。
我所說的這些臨時之物,是指
那些被生育的東西,
是天體在運動中用種子和不用種子製造的物體。
這些物體的蠟料和蠟料的塑造者,
都不是出自一種方式;因此,
在隨後打上的思想印記下,這物體也多少不等地把光芒反射。
這樣一來,它們就發生這樣的情況:
同一棵樹木,根據種類,能結更好和更壞的果實;
而你們也帶著不同的才智降生人世。
倘若蠟料熔制得恰到好處,
天體也能把它的能力發揮到最大限度,
那印跡的光芒就會完全顯露;
但是,自然總是使這光芒變得殘缺不全,
這就像那位藝術家一般:
他放在藝術衣裳上的手不住發顫。
因此,倘若熱烈的愛那來自首要能力的明察秋毫的眼力
置放和打印在造物身上,
那造物也便能獲得十全十美的質量。
正是這樣,泥土才一度當之無愧,
化為那個動物,完美無瑕;
也正是這樣,聖母才身懷六甲:
因此,我贊成你的看法:
人性從來不是、也用不會是
與那兩個人身上的人性分毫不差。

           所羅門的政治智慧
           
現在,倘若我不繼續講下去,
你就會開始說出你的話語:
「那麼,此人何以是無與倫比?」
但是,為了使那尚未弄清的問題變得清楚明白,
你該想一想他曾是何等樣人,
在說出『你可以求』之後,推動他提出要求的又是什麼原因。
我說的話並不如此含糊不清,
令你不能很好地看出他曾是國王,
他曾要求賜與明智,使他足以把國王的職位承當;
他的目的不是要知道:
天上的那些動力究竟有多少,
或是要知道:是否必然性和偶然性都要得出必然性結論;
不是要知道:是否認可,存在第一個運動,
或是要知道:是否能在半圓之中,
畫出與個並非直角的三角形。
由此可見,倘若你能注意我曾說出的那一點和如今所做的這個說明,
我的意圖之箭所射擊的那個看不出有人能與之倫比的標的,
就是國王的謹言慎行;
倘若你能擦亮眼睛,仔細觀看那『生出』一詞的採用,
你就會看出這只是就那些國王而論:
國王人數很多,卻很少賢明。
你該帶著這種區分概念來對待我說的話;
這樣,你就可以神會心領:
這與你有關部門人類始祖和我們那『喜悅的愛子』的信念意義相通。

              世人的判斷
              
這令我總該如鉛系足,
像一個疲憊的人那樣緩慢行動,
無論是『是』還是『否』,你都尚未看清:
因為一個人在邁出一步或是另一步時,
不加區別地就加以肯定和否定,
他就算是智能相當低下的愚人;
因為往往會有這樣的情形:
倉促的意見會使人走向錯誤,
其次,情感也會把心智束縛。
一個探索真理而又垂釣乏術的人,
比從河邊徒勞而歸還要不幸,
因為他返回時已不再是動身時的那般光景。
帕米梅尼德、梅利索、布裡索,還有許多人,
就是人世間這方面的明顯例證,
因為他們都在行走,卻不知何去何從:
薩貝利奧、阿里奧和那些愚人也是這樣做,
他們對待《聖經》,就像利劍,
那面容的直線弄彎。
此外,世人也不該在判斷上過分自信,
猶如那些人在五穀成熟之前
就估量田里的糧食能打多少斤:
因為我曾見過:先是在整個冬季,
那樹木曾顯得那樣僵硬,那樣遍體針芒,
而後來,玫瑰卻綻開在枝頭上;
我也曾見過一葉扁舟順著它的整條航道,
筆直而迅速地在海上乘風破浪,
最後在進入港灣時卻水沒船艙。
貝爾塔夫人和馬蒂諾老爺,
且莫因為看見一個人在偷竊,另一個人在獻祭,
便以為看到他們已命定於神的旨意;
因為前者可能會升天,後者則可能會落地。」





               第十四首




精靈們的歡慶(1-33)
所羅門談享天福者的光芒(34-60)
精靈們的又一次歡慶(61-81)
火星天與十字架(82-139)

             精靈們的歡慶
             
一個圓罐中的水在流動,
從圓心流到圓周,又以圓周流到圓心,
那漣漪如何波動是依照從外邊還是從裡邊敲打圓罐而定:
我所說的這番情景立即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
這恰如那托馬索的光榮生命
靜默下來,不再出聲,
因為他的談話和貝阿特麗切的談話
正與水的流動情景相同,
貝阿特麗切在他之後,也想開口言明:
「對此人應當再把另一個真理徹底說清,
儘管他並未用聲音向你們說出,
也還不曾想到這件事情。
請告訴他:把你們的實體渲染得絢麗多彩的把光芒
是否會永遠與你們同在,
與如今一模一樣;
倘若如是,還請你們說明:
既然你們將會重新變得有目可睹,
有怎能做到:這光芒不致傷害你們的眼睛。」
正如那些迴旋舞蹈的精靈
不時被愈來愈大的快樂情緒所催促和牽動,
嗓音提高,舞步也變得加倍興奮,
那神聖的圓圈在聽到這迅速而虔誠的祈求時,
也同樣從旋轉節奏和美妙歌聲中,
顯示出新的歡欣。
有人為死在人世而活在天堂抱怨連聲,
卻不曾看見在這裡
有永恆的恩澤如雨露滋潤。
那永遠生存的一、二、三位,
永遠作為三、二、一而主宰世界,
他不受任何制約,卻又制約一切,
他三次被那些精靈當中
的每一位用如此優美的旋律歌頌,
這也會為他們的每項功德帶來恰當的賞賜回應。

        所羅門談享天福者的光芒
        
我這時聽到那較小圓圈的最燦爛的光輝裡,
發出一種謙和的聲音,
也許那位天使與瑪利亞講話就是用這樣的語聲;
這聲音答道:「天堂的歡慶延長多久,
我們的愛用這樣的衣裳在週身發射的光芒
也便會持續多少時候。
它的亮度隨熱度而來;
熱度則又隨覲見的深度而來,而覲見有多深厚,
施加在各自功德上的恩澤也便有多深厚。
正如那光榮而神聖的肉體將會重新披上,
我們的身軀也會由於完全恢復原狀,
變得更加令人感到歡暢;
因此,至善賜與我們的那恩深義重的光,
也必將增強,正是這光
制約我們對他的覲見瞻望;
於是,這覲見必然得到增強,
也必然增強由覲見點燃起的熱忱滿臉,
增強來自這滿腔熱忱的光芒。
但是,正如發射火焰的煤炭,
因為燒到熾烈的白熱而蓋過火焰,
以致它的外形依然可以保全;
同樣,如今把我們圍攏的這片燦爛光輝,
也將會以外露上被肉體所超過,
而至今那肉體仍被土地所蓋沒;
如此強烈的光亮也將不會使我們感到眼花繚亂,
因為軀體的器官將變得強健,
可承受一切能令我們感到歡欣的物件。」

          精靈們的又一次歡慶
          
這時,我覺得一組和另一組精靈
似乎都突然而急速地說了一聲「阿門!」,
這就明確地顯示出對死去的軀體的憧憬;
也許這並非只是為他們自身,
而且還為媽媽,為父親,
以及髓他們成為永恆火光之前曾鍾愛過的其他人。
瞧,周圍又出現一片亮光,
它的亮度均勻,在那已有的亮光之上,
彷彿是在把地平線照亮。
猶如暮色初臨,
天空開始顯現點點新星,
以致視力所見似真,又不似真;
我覺得似乎開始看見,
那裡有新的長存之物,
他們在其他兩個圓圈之外,又圍成一圈。
哦,名副其實的聖靈光輝閃爍啊!
它來得多麼突然,亮得多麼耀眼,
我的雙目不勝光照,刺痛難熬!
但是,貝阿特麗切此刻在我面前,儘管顯得如此美麗,如此笑容可掬,
卻令人寧願把她也留在那些目睹的景像當中,
因為那些景象不肯把記憶跟從。

            火星天與十字架
            
這樣一來,我的雙眼又恢復了視力,
重又向上望去;我看到我自己
與我的貴婦一起,被運送到更高的幸福一級,
我清楚地發覺,我已升到更高一層,
這是因為那顆星辰的火一般的笑容,
我覺得那笑容似乎比平常更加艷紅。
我全心全意地,以眾人共有的禱念,
向上帝做出奉獻,
正如對待新的恩澤所應採取的態度一般。
我胸中的奉獻熱火尚未熄滅,
我就看出這獻祭
已被笑納和蒙受歡喜;
因為在我面前,有兩道光芒出現,
從中發射的光輝是如此火紅,如此燦爛,
這令我不禁說出:「哦,埃利奧斯,這是你把它們如此裝扮!」
正如點綴著大大小小星光的銀河,
在天界的兩極之間放出白光,晶瑩閃爍,
這竟使學識淵博的智者也產生疑惑;
同樣,那兩道彙集繁星點點的光芒,
在火星深處,也劃出令人肅然起敬的標記,
四個相連一處的九十度弧把它放在一個圓裡。
這時,我的記憶力把才智勝過;
因為在那十字架裡,基督如此光芒四射,
竟使我無法找出適當的例子來述說;
但是,凡是背起他的十字架並跟從基督的人
都仍會原諒我略去不談的那件事情,
因為他看到基督閃爍在那片白色霞光之中。
從這一角到那一角,從頂到下,
都有點點光輝在移動,
每逢相互聚合和彼此超越,都迸射出閃亮的火花:
在塵世,同樣也可以看見
那些物體的微粒,有長有短,有的直行,有的轉彎,
它們沿著光線浮來動去,有快有慢,還把形體更新不斷;
有時,從光線夾縫透過一道陰影,
為了保存它,人們開動腦筋,想盡花招,
讓它不受光照,終於把它得到。
也像吉加和豎琴,多弦輕彈,
奏出柔美的丁冬之聲,
那樂聲是如此動聽,竟令人無法把音符辨清,
我眼前出現的那點點光輝也同樣如是,
從中傳送出一曲優美旋律,沿著十字架飄散,
它令我如醉如癡,也聽不出是什麼讚美詩。
我清楚地發覺,那是一首崇高的頌歌,
因為送入我耳際的是「你勝利」和「你復活」,
我正像一個人不理解全部歌詞,只聞聽音樂。
這令我如墮情網,顛倒神魂,
迄今沒有任何東西
曾用如此溫柔的繩索將我系捆。
也許我的話語顯得過於膽大妄為,
因為我把把美麗的雙眼帶來的喜悅放到次要地位,
而觀看那雙秀目,我的慾望就可以得到滿足;
但是,誰若想到那一切美麗的生動印證
愈向上升也便愈有效應,
儘管我在那裡還不曾專向那雙眼睛,
誰就可能會原諒我對自己所做的指控
——我指控自己是為了表示歉忱;誰也便可能會看出我說的話是真的;
因為神聖的喜悅在這裡並未受到排斥,
這是由於這喜悅愈往上升,就變得愈是純淨。





               第十五首




享天福者的沉默(1-12)
卡恰圭達(13-69)
但丁的感謝與請求(70-87)
對舊佛羅倫薩的禮讚(88-148)

            享天福者的沉默
            
正直率真的愛
總是表現為一片善心,
猶如貪婪總是表現為邪念叢生;
正是這善心令那柔美動聽的豎琴靜默無聲,
讓那些神聖的琴弦停止跳動,
而上天的右手曾把這些琴弦拉緊又放鬆。
那些長存之物既然為了讓我產生向他們提出請求之願,
協同一致地緘口不言,
又怎會對正當的祈求不聞不管?
一個人只要因為耽溺於不能持久的東西
而把那種正直率真的愛永遠捨棄,
就要用受痛苦煎熬,那也是天經地義。

               卡恰圭達
               
猶如在那靜謐而純淨的晴天,
不時突然滑過火光一點,
令人移動那凝神觀望的雙眼,
那火光宛如一顆星辰在改換地點,
這無非是因為從它原來點燃之處,
並無任何星辰悄然不見,而它則是停留短暫;
在那裡光芒四射的星座中,
有一顆星辰正是這樣從右延伸的一角,
向那十字架的下腳飛奔;
並非那顆寶石脫離它的絲帶,
而是沿著徑向條木游動,
彷彿火光在一條雪花石後面追蹤:
倘若我們那最偉大的詩人值得信任,
安奇塞斯的親切陰魂就是這樣把身子前伸,
當時他發現兒子來在愛麗捨仙境。
「哦,我的骨血,哦,浩瀚無邊的神恩,
曾經向誰,猶如向你那樣,
兩度開啟天國之門?」
那束光芒就這樣對我言講:因此,我轉身把他觀察仔細;
隨後我又向我的貴婦轉過臉去,
從這邊和那邊,我都感到驚奇不已;
因為從她的雙眼後面,透露出一絲熱情洋溢的笑意,
這令我依靠我的雙眼認為,我已觸及
我之所以能享受榮光和登上天堂的根底。
隨後,那令人聽其言、見其形而倍感欣悅的精靈,
又在他最初的言語上增添幾句內容,
他說得如此深奧,我竟無法聽懂;
他也並非有意向我諱莫如深,
而是出於必然,因為他的思想
凌駕在凡人的標的之上。
一旦火熱的親情之弓要盡情宣洩,
話語也便把水平降低,
迎合我們的思維標的;
我能理解的第一句言語
便是「三位一體的主,你該受到祝福,
你對我的子孫竟是如此慷慨大度!」
他又繼續言道:「兒啊,你使我那長期而殷切的渴望得到滿足,
這渴望來自我所閱讀的那部偉大的天書,
書中不論是白是黑,都用不會有變故,
兒啊,你是在這片光芒中做到這一點,
而我也是在那光芒中與你言談,
還依靠她為你插上雙翅,飛上九天。
你相信,你的思想是來自那始創的思想,
因此才得以為我所知,
正如倘若知道有一,五和六都是從一開始;
因此,你不問我是誰,也不問我:
何以在你看來,我比這群歡樂精靈中的任何其他一個,
都顯得格外快活。
你所相信的恰是真情;因為這個境界的大小精靈
都在紛紛照鏡,
而在你產生思想之前,你就先把那思想展露在鏡中;
但是,被我用持之以恆的目光觀望的那神聖的愛,
以它那甜蜜的慾望令我飢渴難挨,
為了讓它更好地發揮出來,
你那自信、果敢和快樂的聲音,
該響亮地說出你的意願,響亮地說出你的渴求,
對此,我的回答早已準備足夠!」

           但丁的感謝與請求
           
我朝貝阿特麗切轉過身去,
而她在我啟齒之前就領悟我要說的話語,
她微笑示意,這就更使我的心願生出雙翼。
於是我便這樣開言道:「深情與智慧
曾對你們每位來說,具有同一種份量,
正如第一均等在你們面前出現一樣,
因為用光和熱照亮、烘暖你們的那太陽,
在光和熱方面是如此均等,
任何類似的均等也都稀罕難尋。
但是,凡人身上的心願與言行,
由於你們都一清二楚的原因,
卻是翅膀上的羽毛,互不相同;
因此,我作為一個凡人,
就感到自身有這種不均等,
也正因如此,我只能用心靈來感謝父輩的歡迎。
我向你熱切地祈求,活的黃晶,
你在點綴著這異寶奇珍,
祈求你滿足我的渴望,告訴我你的姓名。」

          對舊佛羅倫薩的禮讚
          
這個魂靈開始向我答道:
「哦,我的枝葉,即使只是等待,我也感到喜悅歡欣,
我曾是你的根。」
接著他又對我說道:「你家庭姓氏據以起名的那個人,
曾有一百餘載,在那第一層,
環繞山嶺而行,
他就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曾祖先尊:
理當由你用你的行動
來為他縮短那漫長的苦刑。
處在古老環城之內的佛羅倫薩,
從那舊城之上,曾經震響第三時和第九時的鐘聲,
那時的佛羅倫薩還曾是和平、簡樸和廉政。
她沒有項鏈手鐲,沒有金冠頭飾,
沒有華麗刺繡的衣裙,沒有絲帶纏身,
這些裝飾耀眼奪目,勝過那穿戴之人。
那時節,女兒降生,還不致令父親受怕擔驚;
因為年齡和妝奩
都不曾在各自一方超出限度規定。
家族的房屋不曾是空蕩無人;
撒爾達納巴洛還不曾來臨,
顯示房間中所能陳設的富麗情景。
蒙特馬洛還不曾被你們的烏切拉托佑所戰勝,
它固然在發達興旺方面不曾遜色,
在腐化墮落方面則遠落後塵。
我曾見貝林丘恩·貝爾蒂腰繫骨制環舌的皮帶,
也曾見他的女人從鏡中
映照那不施脂粉的芳容;
我還曾見奈爾利家族的那個人和維基奧家族的那個人
滿足於身披光禿的皮衣,
他們的女人手持紡錘和紗卷勞作辛勤。
哦,幸運的婦女啊!每個人都對自己的葬身之處懷滿自信,
當時也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
因為法蘭西而空闈獨寢。
有的婦女把搖籃細心照看,
用以前父母撫愛的語言,
把嬰兒哄睡安然;
另有婦女一邊把紗捲纏在紗桿,
一邊向她的家人講述有關
托洛伊人、菲埃索萊和羅馬的寓言。
當時,一個齊安蓋拉、一個拉波·薩爾泰雷洛
會被看成是奇跡,
就像目前欽齊納托和科爾尼利亞也會與奇跡無異。
瑪利亞曾把我獻給如此安靜、
如此美好的市民生活,
獻給如此甜蜜的環境,
她曾被高聲呼叫不住;
在你們那古老的洗禮堂裡,
我也曾同時成為卡恰圭達和基督教徒。
莫龍托和埃利塞奧曾是我的兄弟;
我的女人下嫁於我,來自波河流域,
你的族姓的形成也便以此憑依。
隨後,我追隨庫拉多皇帝;
他把我收留為他的軍隊士兵,
我由於功勳卓著,深受他的垂青。
我隨從他反對那項法律的不公正,
而正是出於那些牧者的罪行,
服從那法律餓人民纂奪你們的正當權能。
在那裡,我被那群烏合之眾
斬斷了與偽善世界的聯繫,
而對那偽善世界的熱愛曾玷污多少靈魂;
我正是因以身殉教才來在這和平的仙境。」





               第十六首




但丁向卡恰圭達提問(1-27)
卡恰圭達的回答(28-45)
佛羅倫薩古老家族的沒落與衰亡(46-154)

          但丁向卡恰圭達提問
          
哦,我們血統的高貴真是無足輕重,
倘若塵世間人們以你為榮,
而我們在那裡的感情又是那麼脆弱不穩,
這也絕不會是令我感到驚奇的事情;
因為在天堂,慾念不會走上邪徑,
我現在才在天上說,我是以你為榮。
你正是一件披風,很快便會縮短;
若不是一天天增加新料,
時間就會用剪刀把它的周邊剪掉。
我的話語重新從「您」說起,
而這稱呼最初是由羅馬容忍,
它的居民現則更少堅持沿用;
於是,站在稍遠處的貝阿特麗切,
微微一笑,正像那位夫人
曾在吉妮維爾初露私情時咳嗽一聲。
我開言道:「您是我的父親;
您給予我說話的充分勇氣;
您把我抬舉,使我勝過我自己。
我的心靈通過這許多渠道,洋溢無限歡欣,
它為此深感慶幸,
因為它能夠擔承而不致碎成齏粉。
那麼,請您告訴我,我親愛的祖宗,
您的祖先是哪幾位,
您幼年度過的歲月又是怎樣的情景:
請您告訴我那聖約翰的羊圈
當時究竟有多少羊群,
其中誰又是享有最高地位的人們。」

            卡恰圭達的回答
            
猶如燃燒的煤炭迎風一吹,冒出裂焰,
我目睹的景象也正是這般:
那光芒在我親切的詢問下頓顯輝煌燦爛;
正如在我眼前,它變得更加美麗,
它的聲音也同樣變得溫和甜蜜,
但是,它卻不說現代這種言語,
那光芒對我說:「從說出『萬福』那一天起,
直到我的母親身懷六甲、使我降生的那個妊娠時刻——
如今我的母親已成為聖女,
這個火球已來到它的天獅星座,
有五百五十加三十次之多,
在那天獅的腳下,火光灼灼。
我的祖先與我都誕生在這個地方:
那裡,以前曾是最後一個市區,
從那些參加你們每年賽馬遊戲的人的馳騁之地算起。
關於我的祖輩,只消聽到這一點就已足矣: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又是從何處來到此地,
與其明言,倒莫如緘口不談更為適宜。

     佛羅倫薩古老家族的沒落與衰亡
     
那時節,這裡可以在瑪爾斯與洗禮堂之間
持刀佩劍的所有那些人,
相當於如今活著的人們的五分之一。
但是,當時的居民都純屬一種,
直到最卑微的手工藝人,
而如今,這些居民則是由坎皮、切爾塔爾多和菲基內等地的人混雜而成。
哦,倘若我所說的那些人一直作為鄰舍,
你們的地界一直維持在加盧佐和特雷斯皮亞諾,
那該多麼好喲!
這會勝過讓他們遷入城內,忍受
來自阿古利昂和西尼亞的那兩名村之夫野之夫的熏天臭氣,
而後者早已為了進行交易,就使他的眼光變得如此犀利!
倘若那些在世上行為最為墮落的人
對凱撒不是像繼母那樣相待,
而是像慈祥的生母那樣把她的兒子對待,
今日造就出這樣的佛羅倫薩人,經營買賣,從事銀錢交易,
也本會返轉西米封蒂,
那裡,他的祖先曾沿街兜攬生意;
蒙特穆爾洛本會依然屬於伯爵領地,
切爾基家族也本會仍居住在阿科內教區長管轄區,
或許蓬德爾蒂家族也仍會留在瓦爾迪格裡耶維府邸。
人員的混雜總是城市禍害的根芽,
正如飯食重疊,難以消化,
造成你們的身體不佳;
瞎眼的雄牛要比瞎眼的羔羊
會更快地跌到在地,往外,
一把寶劍比五把寶劍能把人更多更好地刺傷。
倘若你考慮一下:盧尼和奧爾比薩利亞
如何滅亡,繼其之後,基烏西和西尼加利亞
又是如何崩潰陷塌,
聽到這些家族如何衰敗凋零,
也不會令你感到是新奇費解的事情,
既然城市也要壽終正寢。
你們的東西都會走向死亡,
正如你們本身一樣;但是,死亡也會在某些持續很久的東西內隱藏;
生命畢竟苦短難長。
猶如月球天的旋轉
無休止地掩蓋和顯露海灘,
幸運女神也正是這樣使佛羅倫薩發生衍變:
因此,我將談到的那些佛羅倫薩高門大戶的際遇,
也不該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
他們的聲名已隱沒在時間的流逝。
我見過烏基家族,也見過卡泰利尼家族,
見過菲利皮、格雷齊、奧爾馬尼和阿爾貝裡基家族,
這些公民都是聲名顯赫,當時卻都已趨於沒落;
我還通過薩奈拉家族和阿爾卡家族的那些人,
見過那些既大又老的名門望族,
並見過索爾達尼埃裡、阿爾丁基和博斯蒂基等家族。
在那大門的上部
——那大門如今負載著影響如此沉重的新的背信棄義行為,
這行為很快便造成沉船之苦——
曾居住過拉維尼亞尼家族,
圭多伯爵正是這個家族的後裔,
後來,不論是誰都曾把那高貴的貝林丘內的姓名沿襲。
普雷薩家族的那些人
早已知曉要如何進行統治,
而加利加佑也早已在他的門戶,把劍柄和劍端鍍上黃金。
那松鼠皮紋的圓柱曾是如此碩大,
薩凱蒂、喬基、菲凡蒂和巴魯齊以及加利等家族,
還有那為鹽而羞愧面紅的家族之人也都曾權大勢盛。
卡爾福齊家族曾據以誕生的那個根基,
也曾十分龐大,
西吉和阿里古齊兩家族也曾高位身居。
哦,我眼見多少人曾因他們的妄自尊大而一敗塗地!
我也曾見那顆顆金球
以其全部偉大創舉,使佛羅倫薩一時興盛發跡。
有一批人的父輩也曾同樣有此作為,
但這批人如今卻麇集一處,把自身養得胖胖肥肥,
只要你們的教堂有了空位。
那盛氣凌人的家族,
對待畏縮逃竄的人像惡龍般地追逐,
對待向它張牙露齒或用錢收買的人則又像羔羊般地馴服,
它曾直上青雲,但又原是一幫小民;
因此,它討不到烏貝爾廷·多納托的歡心,
後來則是那位岳父認它為親。
卡蓬薩科曾從菲埃索萊下來,住到市場,
而猶大和因凡加托二人
也曾是良善市民。
我還要說一件事情,真實又難以置信:
過去曾從一座城門進入那小小的城圈,
那座城門竟是以佩拉家族的姓氏命名。
每個家族都佩戴那位偉大爵爺的美麗族旗,
而那位爵爺的名姓和功績
都得到托馬索節的慰籍,
這些家族正是從他那裡榮獲騎士稱號和特殊權益;
儘管今天那個用金邊鑲配他的旗號的人,
與平民百姓糾集在一起。
瓜爾特羅蒂和因波爾圖尼兩家族也曾飛黃騰達,
倘若他們不曾有新的鄰居,
博爾哥本還會更加靜謐。
你們的悲痛據以產生的那個家族,
它本身和它的朋黨都曾受人敬重,
而正是那正義的憤怒使你們慘遭屠戮,
並結束了你們那快樂的生活:
哦,蓬德爾蒙特啊,你由於聽從他人的挑唆,
竟逃避與它訂立的婚約,這是多麼大錯特錯!
倘若上帝在你首次前來這個城市時,
把你賜與埃瑪河,
多少如今悲哀的人本會依然歡樂。
但是,這是命中注定:
佛羅倫薩要在它最後的和平日子裡,
向那看守橋頭的殘缺石像獻祭牲品。
我所看到的佛羅倫薩就是如此平靜,
有上述這些人等,還有與他們一起的其他人,
當時,它沒有理由哀泣悲鳴:
正是從這些人身上,我看到
它的人民既正直有光榮,
以致那百合花從未倒置在旗桿頂,
也不致由於分裂而被染成通紅。」





               第十七首




但丁的困惑(1-30)
卡恰圭達的預言(31-99)
詩人的使命(100-142)

              但丁的困惑
              
正如那位前來向克利米妮詢問,
他所聽到的那些不利已之言是否屬真,
而正因如此,父輩對子輩至今仍很少有求必應;
我此刻恰是這般心情,
貝阿特麗切和那神聖的明燈也有同樣的感覺,
那明燈先前改變位置也正是為了我。
因此,我那貴婦便對我說,
「盡情發洩你那渴望的烈火,
讓它明顯地表露刻印在你內心的飢渴;
這並非因為通過你的言講,
我們的認識才會增長,
而是因為你能慣於說出你的飢渴,人們也便能提供飲食,讓你飽嘗。」
「哦。我親愛的根基,你上升得如此之高
竟如同世人的頭腦
明白一個三角形內不能有兩鈍角,
同樣,你在變幻莫測的事物
成為現實之前,便把它們看得一清二楚,
因為你仰望那一點,對它而言,一切時間都只是眼前;
我曾與維吉爾會合一起,
登上那醫治靈魂的山嶺,
又下降到那死亡之境,
當時,向我說出了有關部門我未來前途的嚴重話語
儘管我感覺自己很像是一個四角形,
在命運的打擊下依然平穩。
因為我若得知向我走進的是什麼命運,
我的心願就會得到滿足;
這是因為預料之內的飛箭總是有更慢的速度。」
我就是這樣對那束光芒明言,
它方纔曾與我攀談;也正如貝阿特麗切所願,
我把我的心願陳述了一番。

            卡恰圭達的預言
            
那慈父般的熱愛作了回答,
他並未使用在滌除人間罪孽的那頭上帝的羔羊被殺之前、
瘋狂的眾生曾沉緬其中的那種晦澀的語言,
而是運用明晰的話語和準確的拉丁文,
儘管他被光輝所包攏,
卻從中展露他特有的笑容:
「風雲變幻的事物不會延伸開來,
超出你們那物質手冊以外,
一切都描繪在那永恆的腦海:
但是,它並不因此就成為必然,
而只不過像是反映在目光中的舟船,
那船順著激流奔騰而下,並非出自目中所見。
正是從那裡,為你安排就緒的時間
逕自來到我的眼前,
猶如那大風琴演奏的甜美和諧的樂曲來到耳邊。
正如伊波利托因為那無情而惡毒的繼母,不得已離開雅典,
你也同樣不得不從佛羅倫薩隻身去遠。
這正是人之所欲,人也已在力求將它實現,
而且籌劃此事的人不久就將做到這一點,
他們正呆在每天為出賣基督而討價還價的地盤。
正如通常發生的那樣,罪過的名聲總是會追隨被損害的一方,
但是,報復卻是真理的明證,
真理則又把報復分發到眾人頭上。
你將會撇下一切最珍惜的可愛東西;
而這正是那放逐的弓
最先射出的那支雕翎。
你將會親身體驗:
別人的麵包是多麼苦澀難嚥,
從別人的樓梯上下又是多麼步履維艱。
最沉重地壓在你雙肩上的那個東西,
將是那邪惡而又愚蠢的夥伴,
正是與他們一起,你將跌落到這低谷中間;
他們是多麼忘恩負義,那麼喪心病狂,那麼殘忍凶狠,
他們將會對你翻臉無情;
但是,不久之後,是他們,而不是你,將會染紅雙鬢。
他們的遭遇將會是他們愚蠢行為的證明;
這就說明:你為你自己獨樹一幟,
對你是一件大好事情。
你的第一個避難所和第一個接待站,
將是那個偉大的隆巴底人的慷慨奉獻,
他把那神聖的飛禽放在階梯上邊;
他對你將會照顧得無微不至,
你們兩人之間,一個是賜予,一個是要求,
而他則總是首先做出別人稍晚才做出的事。
與他一起,你將會看到那一個人:
按人在降生時曾受到這顆星宿如此深刻的影響,
以致他的作為將會令舉世矚目難忘。
由於他年紀很輕,
世人尚未發現他的才能,
因為這重重天體只有九載繞他而行,
但是,在那個瓜斯科人哄騙那崇高的阿里哥之前,
他的德能就會先迸發出火花,
既不吝惜銀錢,又不顧及勞乏。
他那樂善好施的為人
將會進一步為世人所心靈心領,
甚至他的敵人也無法把舌頭束緊,默不作聲。
你期待於他,期待於他行善施恩;
許多人都會依靠他而改變處境,
貧富條件也會有變化發生。
你該在著作中和腦海裡把他銘記,
且不可脫口說出」;他又說了一些事情,
這些事情連眼見為實的人也難以置信。
他隨後又說道:「兒啊,這些都是對別人向你所講的內容的說明;
這也便是一些陷阱,
這些陷阱埋伏在太陽寥寥數轉的後身。
但是,我並不願意你對你的鄰人抱有怨恨,
既然你的生命還會綿延流長,
遠勝過對他們的背叛行為的嚴懲。」

              詩人的使命
              
由於那神聖的魂靈緘口不言,
顯示他無須再把那緯線
放在我向他擺出的那塊布料的經線上邊,
我便開口說道,猶如一個人滿腹疑雲,
指望求教於這樣的人:
他能明察秋毫,相見以誠,以愛待人,
「我的父親,我看得很清,
時間在如何向我步步進逼,因為它給我帶來這樣的打擊:
一個人愈是聽之任之,那打擊對他也便愈是嚴厲;
因此,我該善自以預見來武裝,
一旦我被剝奪那最親愛的地方,
我也不致因為我的詩句而把其他地方淪喪。
從下面那苦海無邊的地境,
爬上那高山峻嶺,我的那位貴婦用雙睛
把我抬到它那美麗的峰頂,
隨後,又使我經過一重重星光,升上天空,
我從這層層境界懂得了一些事情,
倘若我把它們一一說出,就會使許多人感到味道尖酸難忍;
而倘若我成為真理的膽怯友人,
我又擔心會在這樣一些人中間喪失生命;
他們將會把現時以古代相稱。」
這時,我發現我那珍寶在其中吟吟微笑的光芒,
先是變得閃閃發亮,
如同一面金鏡在陽光照耀下燦爛輝煌;
他隨即答道:「被自己或別人的恥辱所玷污的那良心,
肯定會感到你的話語尖刻傷人。
然而,拋開一切謊言,
你所目睹的全部景象就可以昭然顯現;
索性就讓他人去搔抓身上長出的疥蘚。
因為即使你的聲音在初嘗時令人厭惡,
而在它被消化之後,
那滋補身體的養分就回長留。
你的這種吶喊將像一陣狂風,
把那些最高的山峰撼動,
這也不致帶來微小的榮幸。
因此,在這重重旋轉的天體,
在那高山峻嶺惡化痛苦深淵,
都只有那些聞名於世的魂靈在你眼前出現,
因為那聆聽述說的世人的心靈,
對那來歷曖昧不明
的事例不會認可,也不會輕信,
同樣,對另一些不能一目瞭然的問題也不會信以為真。」





               第十八首




貝阿特麗切對但丁的安慰(1-21)
為信仰而戰鬥的魂靈(22-51)
木星天(52-69)
鷹(70-114)
祈禱與譴責(115-136)

        貝阿特麗切對但丁的安慰
        
這時,那幸福的明鏡則只是兀自在把他的話語默想,
而我也在把我的話語體味一番,
並用甘甜把辛酸沖淡;
那位引導我走向上帝的貴婦於是說道:
「你該改變你的思維:
該想到我是靠近能減輕一切損害的那位。」
我轉過身去,面對我那慰籍者發出的慈愛聲音,
當時我從那神聖的雙目中看到怎樣的仁愛之情,
我現在寧可不去描述分明;
這不僅是因為我懷疑我的語言能力,
而且也是因為腦海無法仔細回憶自身的經歷,
倘若另一位不來指引,助它一臂之力。
這樣,我如今只能追求我那時節的感受,
在凝視她的同時,我的情感
曾擺脫其他一切慾念,
只要從那貝阿特麗切身上直接煥發出來的永恆之美,
從那秀目中射出,又以那第二個形象,
令我感到滿意非常。
她用微笑之光征服了我,
對我說:「轉過身去,仔細聽著;
因為不僅在我的眼睛裡才有天國。」

          為信仰而戰鬥的魂靈
          
正如在塵世,有時可以從目光中看出情感,
倘若它是如此強烈,
以致整個靈魂都被它奪占,
同樣,從我轉身所向的那束光芒的閃爍輝煌中,
我也辨出他的心願:
他還想對我做些攀談。
他開言道:「在樹木的這個第五層
——這樹木是依靠樹頂而生,
它總是果實纍纍,從不失落葉叢,
有一些享有天福的精靈,
他們在來到天上之前,在人世都曾是大名鼎鼎,
每一位繆斯女神都會因他們而變得無比豐潤。
因此,你注意看那十字架的雙角:
我將一一列舉的那一名將會在那裡做出這樣的行動:
用它那電掣般的火光劃破雲霧濛濛。」
我看到一束火光在呼喚約書亞名字的同時,
立即順著十字架移動;
我也並未看出在那行動之前曾呼叫姓名。
我看到呼喚那崇高的瑪喀比名字時,
另一束火光也立即移動,一邊不住旋轉,
而歡樂正是那抽打陀螺的皮鞭。
對查理大帝和奧爾蘭多也同樣如此,
我那凝神而視的目光緊追這兩束火光不放,
猶如鷹獵者的眼睛緊盯住他的獵鷹飛翔。
隨後,牽動我的目光的是古伊埃爾莫,
還有裡諾阿爾多、哥蒂佛雷迪公爵和魯貝爾托·圭斯卡爾多,
他們順著那十字架動作。
接著,那曾與我談話的魂靈
也在其他光芒當中行動、混雜,
他向我顯示,他在這重天的眾歌者中間是怎樣的一位藝術家。

                木星天
                
我向我的右方轉過身去,
為的是想看出貝阿特麗切的示意:
我是應當行動還是言語;
我看到她的光亮是如此燦爛,如此歡暢,
以致她的容貌勝似通常
其他時節乃至最近一次的模樣。
正如一個人因行善而倍感歡欣,
發覺自身的美德
在一天天不斷前進,
我也同樣發覺,我與那重天一起
團團旋轉,加大了那弧線,
同時看到那奇跡變得更加光彩耀眼。
猶如在短短的時間內,
一個婦人面容變白,
因為她的臉龐把羞紅之色撇開,
我目睹的景象也是這樣,因為這時我轉過身去,
看到那第六顆柔和的星辰一片潔白,
正是它把我迎接在懷。

                  鷹
                  
我從那宇宙的光焰中
看到仁愛在那裡光輝閃閃,
在我的眼前勾勒出我們的語言。
猶如一些鳥兒從河上飛起,
彷彿為它們飽飲河水而歡慶,
它們把自己排成一隊,時而成圓,時而又成其他陣形,
同樣,在那些光輝中的神聖造物,
也在一邊歌唱,一邊旋轉飛舞,
把自己的形象時而變成D,時而變成I,時而變成L,不一而足。
它們先是以便歌唱,一邊隨著歌聲節奏翩翩動作;
然後,在變成這些符號中的一個時,
就停歇片刻,靜默不歌。
哦,佩加賽亞女神,
你使那些天才享有榮光,並使他們萬世流芳,
而他們又在你的幫助下,使他們的城市和王國榮光分享,萬古名揚,
請向我說明你自身,
使我能像我所理解的那樣,把他們的形象弄清,
但願你把威力顯示在這些簡短的詩句當中!
於是,他們顯示出合計七的五倍的元音和輔音;
我也看清那一個個部分,
正如它們一個個在我眼前現身。
繪出的頭幾個字是「DILIGITE IUSTITIAM」
是全句的動詞和名詞,
「QUI IUDICATIS TERRAM」是最後幾個字。
隨後,所有字母都排列在第五個詞彙的「M」裡面;
以致那木星顯現出銀色一片,
那裡又點綴著金光點點。
我這時看到其他一些光芒
落在「M」形成頂端之處,在那裡不再動彈,
我想,他們是在歌頌把他們吸引到身邊的至善。
後來,猶如燃燒的火炭在抖動中
冒出無數點點火星,
而那些愚昧之人則據此認為是祝願顯靈;
那裡也正是這樣彷彿射出一千多束光芒
它們冉冉升起,有的很高,有的很低,
正像那點燃它們的太陽如抽籤般把它們抽出,又排列有序;
每一束光芒都安然呆在各自的地方,
我看到,從那清晰的火光中,
顯現出一隻鷹的頭顱和脖頸。
在那裡繪圖作畫的那位,並沒有誰在把他指引;
而他自己就是指引之人,
正是從他那裡可以看出為各個窩巢構成造物形態的那種德能
另一些享天福者原先
似乎滿足於「M」上把百合花形成,
這時則稍加動作,便依照那印跡而行。

              祈禱與譴責
              
哦,溫馨的星辰,有怎樣的寶石,又有多少寶石,
在向我顯示:我們的正義正是
由你用寶石鑲嵌的上天的影響所致!
正因如此,我祈求那之你的運動和你的能力
得以產生的智能,注意觀察那遮掩你的光芒的煙氣
究竟是來自哪裡;
這就使他如今能再一次
對那在聖殿內進行的買賣勾當大發雷霆,
而聖殿的牆壁都是以聖跡和殉道建成。
哦,上天的戰士,我仰望著你們,
你該為那些塵世間的人祈禱,
因為他們竟都跟從那惡劣的範例而走上邪徑!
過去,人們往往使用寶劍進行戰爭;
但如今人們則時而從這裡、時而從那裡剝奪麵包,
而慈祥的天父從不將這麵包拒發給任何人。
但是,你卻只是為了抹掉才書寫,
你該想一想:彼得和保羅曾為你所糟蹋的葡萄園而喪命,
他們至今則雖死猶生。
你盡可以揚言:「我一心仰慕的是
那願意孤獨生活的人,
他曾因那婆娑起舞而被拖去為道殉身,
我既不認識波羅,又不認識那打漁之人。」





               第十九首




鷹(1-21)
但丁的疑問(22-39)
上帝的正義(40-99)
得救之說(100-114)
惡劣的基督教君主(115-148)

                  鷹
                  
那美麗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張開雙翼,
構成它的是相聚一起的靈魂,它們歡樂無比,
沉醉在甜蜜的享受裡:
每個靈魂都像是紅寶石一粒,
太陽的光輝在其中燒得如此火紅,
竟至把那太陽也反映在我的眼裡。
我如今應當加以敘說,也不曾用墨水來寫明,
同樣也從不曾被人憑想像來弄清;
因為我眼見、並且耳聞那鳥啄在講話,在發出聲音,
它說的是「我」和「我的」,
而它的概念則是「我們」和「我們的。」
這時,它開言道:「為了主持正義和廣施慈悲,
我在這裡被提升到這樣光榮的地位:
那光榮不會讓慾念超越其項背;
我在塵世留下對我的記憶是如此美好,
甚至連那裡的惡人也對它口碑載道,
但是,他們卻不遵循歷史的訓教。」
正如從許多火炭中使人只感到一種熱氣,
同樣,從許多仁愛構成的那個形象裡,
也只有一種聲音響起。

              但丁的疑問
              
於是,我隨後說道:「哦,永恆歡樂的永不凋謝的鮮花,
你們的全部芬芳
卻令我覺得彷彿只有一種馨香,
請用你們的香氣來解決我那嚴重的斷炊絕糧,
這曾使我長期忍受轆轆飢腸,
因為在世間找不到任何飯食來填飽肚囊。
我很清楚,倘若神的正義
映照在天上另一個境界裡,
你們的境界也能體現它而毫無隱蔽。
你們知道我是多麼聚精會神地準備聽取;
你們也知道那是怎樣的置疑:
它曾令我這麼多年挨餓忍饑。」
幾乎像是離開鷹袋的獵鷹,
抖動腦袋,並得意地把雙翅拍動,
顯示高飛的意願,抖擻精神,
我所見的那符號也是這樣舉動,
它是由對神恩的讚頌者裝點而成,
只有天上的享用者才能得知,這些讚頌者唱出怎樣的歌聲。

              上帝的正義
              
接著,它開言道:「那位轉動圓規,劃出世界的界限,
在這世界裡面,又把隱晦的和明顯的
許多東西加以分辨,
他不能把他的許多威力都施加在整個宇宙之上,
為的是使他的語言不致
無限度地超出造物的容量。
這便證明:那第一個狂傲者,
儘管是駕凌在一切造物之上,
卻因為不肯等待神光照耀,未臻成熟便先墮落;
從這裡可以看出:任何一個較小的自然之物,
對那至善都是容量很小的器皿,
而那至善則是無窮無盡,由它自身來把自身的度量確定。
因此,你們的眼光就必然
是那智能的光線中的一條,
萬物都受到那智能的充分照耀;
你們的眼光,在本性上,無法有強大的力量
把它所見的原理辨明,
遠遠超出它所能看清的那個情景。
因此,你們的世界所接受的那種眼力,
投入那永恆的正義,
就好似眼望海裡,
雖然從岸邊可以望見海底,
但在大海上則無法看到;然而,它卻仍在那裡,
只不過是海水的深度把它掩蔽。
那不是光明,除非它是來自永不陰霾密佈的晴空;
相反,那是黑暗,
或者是肉體的陰影,再或是肉體的毒鳩。
如今,那暗室已向你大開門扉,
它曾向你隱藏那永生的正義,
正是對這正義你屢屢提出問題;
因為你曾說過:『一個人生在印度河岸,
那裡無人談論基督,
既無人教導經文,也無人把教理來著述;
從人類理性的角度來觀看,
他的全部意願和行動皆屬良善,
無論在言語上還是行動上,都無罪 。
他既未受洗、又無信仰而死去:
若是把他懲罰,這可算是正義?
倘若他不相信什麼,是否也算是他的罪過?』
那麼,你究竟是誰?竟想坐到高椅上充當法官,
用巴掌大小的短見,
來對千里之遙的事物作出判斷!
當然,倘若在你們的上方沒有《聖經》,
那費盡心思探討我的人
就會感到詫異,產生疑問。
哦,塵世的動物!哦,愚鈍的心靈!
那首要的意志本身就是善心,
它永遠不會離開作為至善的它自身。
只要與它相符,那就是正義:
任何被創造出的善,都不能把它吸引到自己身邊,
而是它在在普照萬物的同時,造成善。」
猶如母鸛為小鸛喂罷了食,
在窩巢上不住旋轉,
也像那餵飽食的小鸛把母鸛親切觀看;
那幸福形象的動作也正是這樣,
我也揚眉抬眼,把那形象注目觀望,
它在眾多意願的推動下,扇動翅膀。
它一邊旋轉,一邊歌唱,
並且說道:「正像我對你唱出的曲調你不能領悟,
同樣,那永恆的判斷也非你們這些凡人所能理解清楚。」

               得救之說
               
隨後,那聖靈的閃亮火光靜止下來,
但那火光依然閃爍在那符號之中,
那符號曾使羅馬人贏得世人的無限崇敬,
這時,它又開口說道:「凡是不信仰基督的人,
都永遠不能升入這個仙境,
不論是在他被釘上那木架之前,還是在這之後,都一概不能。
但是,你看:許多人都在高呼,「基督啊,基督!」
他們在審判時,將會比某個不認識基督的人,
距離基督更加遠甚;
為這些基督教徒判刑的將是埃塞俄比亞人,
這時,他們將分成兩群:
一群是永遠富有,另一群將是永遠赤貧。
波斯人在看到那掀開的天書時,
會對你們的國王講些什麼?
既然在其中寫下他們的全部鄙劣舉措!

           惡劣的基督教君主
           
在那裡,人們將看到,在阿爾貝托的行徑當中,
有把不久將驅動神筆直書的行徑,
因為他將把布拉格王國變成荒漠無人。
在那裡,人們將看到,那個將被野豬一撞而死的人
給塞納河上帶來的傷痛,
因為他以假幣充真。
在那裡,人們將看到,那稱王稱霸的飢渴,
使蘇格蘭人和英吉利人變得狂妄無比,
他們竟不能容忍留在自己的屬地。
可以看一看西班牙的那位和波希米亞的那位,
他們荒淫無度,生活萎靡,
他們從不瞭解何謂英勇,也不願得此美譽。
可以看一看耶路撒冷的那個跛子,
他的善行可用一個「I」來說明,
而相反的東西則將用一個「M」來表示。
可以看一看管理那座火島的那位,
他既貪得無厭,又怯懦可卑,
正是在那島上,安奇塞斯結束他的長壽而西歸;
而為了令人理解他是多麼無足輕重,
將用簡短的字句來把他描述,
這些簡短的字句將會在很小的篇幅裡說明很多內容。
每個人並將看到他的叔父和兄弟的卑劣行徑,
這行徑曾玷污如此尊貴的家族
以及王冠兩頂。
在那裡,還將瞭解到葡萄牙和挪威的那位,
另有拉夏的那位,
他曾居心不良地看過如何製造威尼斯銀幣。
哦,幸福的匈牙利,倘若它不是讓自身受到欺凌!
幸福的那瓦拉,倘若它能用環繞它的山嶺
來武裝它自身!
每個人都該相信,過去曾有例在先,
尼科西亞和法哥斯塔
就曾因為它們的野獸而呻吟和吶喊,
而那頭野獸則寸步不離其他野獸的身邊。」





               第二十首




正義的精靈(1-15)
鷹之眼(16-78)
裡菲俄斯與特拉亞諾(79-129)
天 命(130-148)

              正義的精靈
              
那個普照世界之物
正從我們的半球低低降落,
四處的白晝特隨之漸漸消磨,
這時,原來只是靠它才點亮的蒼天,
則在許多光輝照耀下,立即面目再現,
而又只有一個把光芒反射在這些光輝裡面;
天空的這種變化此刻也令我想起,
因為那世界及其元首的標記,
把它那幸福的鳥啄緊閉不語;
因此,所有那些晶瑩閃爍的光芒,
變得更加明亮,它們開始歌唱,
但那歌曲從我的記憶中瞬間即逝,未能久長。
哦,溫馨的愛啊,你為自己披上微笑的衣裳,
你在那笛子裡顯得多麼熱情奔放,
而只有神聖的思想才會把那笛子吹響!

                鷹之眼
                
那顆顆珍貴而璀璨的寶石
使那天使的歌聲嘎然停止,
而我正是從那寶石身上,看到第六個光輝晶瑩閃亮,
在這之後,我彷彿聽到河水的汩汩聲,
它從一塊塊岩石上流下,清晰可聞,
顯示出水源充足在那高高的山頂。
猶如在齊特拉琴的頸部發出琴音,
也如在風笛的小孔,
陣風送入,吹出笛聲,
同樣,那鷹的喃喃低語
也打斷了拖延久等,
立即順著那似乎透空的脖頸,提高嗓音。
正是在那裡,形成了人聲,
隨即以言語的形式,從它的啄中發出,
這些言語也恰為我的心靈所期待,我也便把她們牢記心中。
它向我開言道:「我身上的那個部分,
是塵世的英用來觀察太陽和承受陽光照耀的器官,
現在你要把它仔細地看清,
因為在構成我的形象的那些火光當中,
有一些是使我頭上的眼睛閃閃發亮的火光,
它們凌駕在所有這些火光的等級之上。
在中間作為眼珠而發光的那位,
是聖靈的歌者,
他曾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運送約框:
如今,他得識他的歌頌的功績,
因為他獲得與攻擊相等的獎勵,
這也是他的意志取得的效益。
有五位把我環繞,作為睫毛,
其中一位最靠近我的啄,
他曾為那寡婦之子而給她以安慰:
如今,他得識不遵從基督
要付出多麼昂貴的代價,
因為他親身體驗這甜蜜的生活,也親身體驗與此相反的折磨。
在我所說的那個圓周中的下一位,
他位於弧形的上端,
由於真正的悔罪,曾把死亡拖延:
如今,他得識永恆的裁判不會改變,
即使塵世所做的誠心禱告
把今日變成明天。
再下一位曾成為希臘人,連同法律和我,
因為他把大權讓與牧者,
用心雖好,卻結下惡果:
如今,他得識從他的善行中產生的那惡事,
如何由此而被摧毀的則是世界。
你從那向下傾斜的弧線中看到那位,
是威廉,那片土地對他滿懷痛惜,
而對活著的查理和腓特烈則怨恨不已:
如今,他得識上天是多麼鍾愛明主賢君,
至今仍能使人看見
他那光輝燦爛的面容。
在下面錯誤叢生的塵世中,
有誰會相信:托洛伊人裡菲俄斯
竟是這圓圈裡的第五道神聖光明?
如今,他得識有關神恩的許多事情,
而那有關神恩的事,全非世人所能看清,
儘管他的視力也不辨出事情根本。」
猶如雲雀翱翔在空中,
先是放聲歌唱,隨後又默不作聲,
因為它滿足於令它縱情歡唱的最後一曲甜美之音,
在我看來,那帶有永恆歡樂的印跡的形象真是這般光景,
依照那永恆歡樂的意願,
每件東西都成為它應有的那種原形。

          裡菲俄斯與特拉亞諾
          
雖然我的疑問依然未曾消除,
我在那裡,幾乎像一塊玻璃被疑問的色彩遮住,
我不能容忍等待時間,沉默不語,
而是立即話從口出:「這些究竟是何物?」
正是那疑問的沉重推動我說出此語,
因為我看到這些精靈大放光芒,十分歡愉。
隨後,那幸福的符號用更加明亮的眼睛
向我作了回答,
為的是不讓我繼續保持驚訝:
「我看出你相信這些事情,
因為它們是出自我口,但是,你卻不明究竟;
因此,它們即使為你所信,卻依然晦暗不明。
你的做法就像這樣一種人:
他十分清楚這件東西的名稱,
倘若別人不加指點,他就無法把那東西的實質看清。
天國忍受來自熱愛與強烈希望的暴力,
而正是這暴力
那神的意志戰勝;
但是,這暴力戰勝它,並不像一人把令一人壓倒,
而是因為神的意志本身願意被戰勝,
一旦被戰勝,它還會用它的善心去戰勝世人。
那睫毛的第一個魂靈和第五個魂靈,
令你感到十分驚異,
因為你看到是由他們來裝點天使的仙境。
從他們的肉體脫胎而出的,並不像你所認為的,
是異教徒,而是基督教徒,他們堅信
那雙腳將要、也已經遭受釘刑之苦的人。
因為那一個從地獄重返白骨,
在那裡,他用不能把善意恢復,
而這是對那強烈希望的償付;
正是那強烈希望把力量注入
在為讓他起死回生而向上帝做出的祈禱之中,
這便使他的意願也得以更動。
現在所說的那個光榮的靈魂
返回肉體,又在其中活了短短時辰,
他從此信仰那位能救助他的神靈;
由於有了信仰,他胸中
燃起真正的愛的熊熊烈火,
這使他在第二次死亡之後有資格來享受這樣的歡樂。
那另一個魂靈曾蒙受湧自如此深邃的泉源的神恩,
而從未有任何造物
能把眼光穿透那噴出首批浪花之處,
他在塵世,曾把他的全部的愛都獻給正義;
因此,通過一再賜予的神恩,
上帝使他張開了眼睛,看到我們未來得救的可能:
他就此也便信仰救世,
從此不再忍受異教的臭氣難聞;
他還譴責那些自甘墮落的人。
那三位貴婦早在實行洗禮的一千多年以前,
就曾為施洗而來到他的身前,
你曾看見她們立在那右輪一邊。

                 天命
                 
哦,天命,你的根源
距離世人的視線是多麼遼遠!
那些視線對那首要原因的全部無法看見。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啊,你們在判斷事物上務須謹慎;
因為我們雖能覲見上帝,
卻還不能得知所有當選之人;
這樣界定的局限卻令我們感到溫馨,
因為我們的善通過這種善會變得更加完善,
也因為上帝所願也正是我們所願。」
這樣,那神的形象
為了使我的短視變得明察秋毫,
便為我開了一劑甜美的良藥。
正如一位好琴師為一位好歌手伴奏,
他把琴弦撥得絲絲入扣,
從而使歌手更加悅耳地一展歌喉,
以致我至今依然記得,在它講話的同時,
我看到那兩束幸福的光芒
在配合著言語,閃動陣陣火光,
猶如雙眼在一合一張。





              第二十一首




土星天(1-24)
金 梯(25-42)
聖彼特羅·達米亞尼(43-126)
對高級教士的譴責(127-142)

                土星天
                
我的雙眼這時重又注視我的那位貴婦的面容,
隨著這雙眼,我的心靈
也把任何其他念頭擺脫乾淨。
她不曾微笑;而是向我開言道,
「倘若我微笑,你就會落得像塞墨勒那樣的光景,
變成一片灰燼;
因為我的美麗,正如你所看到的,
沿著那永恆寶殿的階梯,
愈往上升,就愈照射得強烈無比,
若不節制,縱情放射光芒,
你那凡人的視力,在它那強光照耀下,
就會像被閃電劈斷的枝葉一樣。
我們已經登上第七層光輝,
它如今在那熾熱的天獅星座的胸下,
與這星座的能力混合在一起,把光芒向下遍灑。
你該讓心靈緊隨你的雙眼,
並把你的雙眼變成兩面鏡子,映照那形象,
你就會從這面鏡子中,把它看得清清爽爽。」
誰若知曉我的目光
從那幸福的容貌中汲取多大營養,
而這時,我又移情把其他東西觀望,
他就會理解我是多麼滿心歡暢,
服從我那天賜的導向,
對比一下這一面與那一面的份量。

                 金梯
                 
那水晶般的星體把世界環繞,
帶有世上難能可貴的元首的名稱,
在這位元首的統治下,萬惡都匿跡銷聲。
我從那晶體裡看到有一架金色的梯子朝上豎立,
那金色輝煌燦爛,光芒四射,
那梯子豎立得那樣高聳,非我的目光所能及。
我還看到有許多光輝沿著梯階下降,
那光輝竟是如此眾多,
我甚至認為,顯現在天上的所有星光都彙集在那一廂。
猶如只只灰鴉聚攏一起,
出於自然習慣,在晨光熹微的時際,
抖動全身,烘暖凍冷的羽翼;
隨後,有些一去而不復返,
有些又飛回原來動身離去的地點,
還有些逗留原處,一面不住旋轉;
我覺得,這裡那片善良光輝的情景也是這般,
那片光輝也是整體而來,
一直降到某個梯階,就因為相撞而分散。

          聖彼特羅·達米亞尼
          
離我們最近的那束光輝停了下來,
它是如此煥發光采,
我不由暗想道:「我清楚地看出你向我表示的愛。」
但是,那位卻不動聲色,
而我則期待她告訴我:怎樣又何時說話和沉默;
於是,我只好違反心意,注意做到不提問題。
因此,她從對洞察一切的那位的觀望中,
看出我在一語不發,
便對我說道:「你且傾訴你那熱切的願望吧。」
我於是開言道:「我本人的功德
並不使我有資格獲得你的回答;
而是請看在那位的面上:是她容許我向你請求答話,
幸福的魂靈啊,你把自己隱蔽在你的歡樂之內,
請你向我說明
你如此靠近我的原因;
請告訴我:為何在這重旋轉的天體,
那甜美的天堂交響曲竟然悄然沉寂,
而那樂曲在下面各重天體則奏響得虔誠至極。」
那光輝向答道:「你的聽覺正如視覺一樣,都屬凡人所有」;
因此,這裡才不展歌喉,
這也正是貝阿特麗切不再微笑的情由。
我踏著那神聖的階梯一級一級地降臨,
只是為了用話語和包攏我的光芒,
向你表示歡迎;
也並不是更多的愛促使我更快地走下來
因為從這裡到那上面,有更多和同樣多的愛在熱烈湧現,
正如在你面前顯示的那片光焰。
但是,那崇高的仁愛使我們
成為執行主宰世界的那個意志的勤快奴僕,
正如你所眼見的那樣,安排我們在此承擔各自任務。」
我說道,「神聖的明燈啊,我看得很清楚,
在這天朝,如何只須有自由的愛
便足以遵從永恆神意的吩咐;
但是,令我感到難解的是這樣一個疑問:
為何在你的同伴當中,只有你一人
被命定負起這項職能。」
我尚未先說出最後一句話,
那光輝就把它的中間部位變成軸心,
像磨盤那樣,急速地自我轉動;
接著,蘊藏在光輝中的愛便答道:
「神光直射在我身上,
透過我用來緊裹住我的這個光芒,深入到我心房,
它的德能與我的視力會合在一處,
把我抬高到超越我自身的程度,
這使我把那神光據以產生的最高實質得以目睹。
正是從那裡產生我據以放射光焰的歡樂;
因為我的視覺竟是那麼明亮,
那光焰的亮度也恰與這視覺一模一樣。
但是,天上那光亮最強的魂靈,
那最凝眸注視上帝的撒拉弗,
卻都不能滿足你的提問;
因為你所要求的那個答案
伸展到那永恆條例的深淵,
那條例與任何造物的視力截然兩斷。
俟你返回塵世,
你該向人間陳述此事,
讓世人不再敢把腳步移動,朝這樣的目標邁進。
心靈在這裡是光明,在塵世則是煙雲;
因此,它才看出它又怎能在下面凡塵
做出即使上天接受它、它也不能做出的事情。」
他的話語就這樣打斷了我的求知之念,
我於是把問題擱置一邊,
只好謙卑地詢問那魂靈:他究竟是誰人。
「在意大利兩道海岸之間,有一些巉巖高高聳立,
與你的故鄉有不太遠的距離,
那巉巖竟是如此高聳,甚至在更低之處也能響起雷聲,
這些巉巖形成一個駝峰,名喚卡特裡亞,
在這駝峰之下,建立了一個隱身之所,
它一向只是用作敬神之捨。」
這樣,他就向我開始做第三次講話;
接著,他又繼續說道:「在這裡,
我曾如此堅定地侍奉上帝,
儘管只是以橄欖汁作成飯食,
我也輕鬆地度過寒暑,
滿足於靜修的思路。
那座隱修院曾一向把豐富的收穫獻給諸天;
如今則變成寸草皆無,
不久它就必然要徹底暴露。
在那個地方,我是彼特羅·達米亞諾,
在位於亞得裡亞海岸上的我們的聖母之家,
我則是有罪之人彼特羅。
當我被要求和強迫戴上那頂帽子時,
我的塵世生活所剩很少,
而那頂帽子則相繼傳戴,愈傳愈糟。

           對高級教士的譴責
           
磯法來了,聖靈的偉大器皿也來了,
他們都身體瘦弱,赤著雙腳,
向任何一個住家求得飯食施捨。
如今,新的牧者在這裡和那裡
居然要人們來把他們攙扶,要人們為他們抬轎,
而他們又是多麼沉重啊!還要人們為他們牽高長袍。
他們用他們的披風蓋住坐騎,
這就使兩頭畜牲竟在一張皮下行走:
哦,耐性啊,你竟然能這樣承受!」
說到這裡,我看見有更多的光焰
一級一級地走下並旋轉,
每轉一圈,它們就變得更加美艷。
它們來到這束光焰的四周,便停下不走,
它們發出一聲呼喊,震耳欲聾,
塵世不可能有類似的呼聲:
我也聽不出它的含義;那雷聲竟把我震得如此頭腦發昏。





              第二十二首




享天福者的呼喊(1-24)
聖本篤 (25-99)
升入恆星天(100-111)
雙子星座(112-154)

            享天福者的呼喊
            
我驚得目瞪口呆,急忙轉向我的引路人,
猶如一個孩童總是跑向
最可信任的地方;
那位也像立即前來幫助
那面色蒼白、氣喘吁吁的兒子的母親一樣,
用那往往能很好慰籍兒子的聲音,對我言講:
「你難道不知你已在天上?
你難道不知,上天是徹底神聖,
這裡所做的一切都來自善的熱忱?
既然這聲呼喊已令你感到如此震驚,
你如今可以設想,若是有歌聲
和面露微笑的我,那又會怎樣令你惶恐;
倘若你從那喊聲中,能聽出他們的祈禱,
你那時就會明白那報復,
而在你死之前必將親眼目睹。
這上天之劍砍得不會過急,也不會過晚,
而這都取絕於期待它的人抱有何種意見:
他對它的到來是恐懼還是切盼。
但是,你如今還是轉向其他靈魂;
因為你將看到一些聲名卓著的精靈,
倘若你能像我所說的那樣,那視線移動。」
我照她喜歡的那樣,那目光轉移過去,
我看到一百個閃亮的小球
因為相互照耀而一起變得格外美麗。

                聖本篤
                
我一直像是一個人
壓抑內心的渴望鋒芒,不敢貿然動問,
生怕有失過分;
那些珍珠中最大最亮的一顆,
走到我的面前,
要以它自身來滿足我的心願。
接著,從它裡面,我聽見有聲音在說:
「你若像我這樣,看出在我們當中燃燒的那種仁愛,
你的那些思想也便會吐露出來。
但是,為了期待中的你不致推遲達到那崇高的目的,
我將回答你僅僅在思索的那個問題,
既然你如此遲疑不語。
那座山嶺——卡西諾就位於它的山坡之上——
過去曾有上當受騙、執迷不悟的人們
經常光顧,攀上頂峰;
我就是那首先把那位的名字帶到山上的人:
那位曾把真理送往凡塵,
而這真理又使我們昇華到如此崇高的水平;
多少恩澤之光照耀在我身上,
這就使我得以把周圍城鎮擺脫瀆神的信仰,
而這信仰曾誘使世人步入歧途,受騙上當。
這些靜思默想的其他火光,
全都曾是燃燒著火熱之心的凡人,
正是這火熱之心使神聖的花果得以產生。
在這裡的有馬卡裡奧,在這裡的有羅莫阿爾多,
在這裡的還有我的那些兄弟:
他們足不離隱修地,心也固守在修道院裡。」
我於是對他說道:「你在與我談話時所表達的親切之情,
還有我從你們諸位的熱情當中
所目睹和發現的和善面容,
擴大了我的信心,
正如陽光照耀玫瑰,
使它含苞怒放,盡其所能。
因此,我請求你,請你,父親,令我確信:
我是否可以得到足夠的恩惠,
使我能一睹你那不家掩蓋的真容。」
他於是說道:「兄弟,你那崇高的願望
將會實現在最後一重天上,
其他精靈和我的願望也正是實現在那廂。
在那裡,一切願望都達到完美、成熟和完整無缺的境地;
只有在那重天上,
每個部分都呆在它一直停留的地方,
因為它不是在空間內,也沒有兩極;
我們的階梯一直通到它那裡,
正因如此,階梯才脫離你的視線,隱身而去。
現祖雅各曾目睹階梯
把那最高部分一直放到那重天,
當時,滿載著天使的階梯曾在眼前出現。
但是,如今無人從地上提起雙腳
攀登這道階梯,而我那留在世上
的教規,也不過是用來損壞紙張。
那些院牆,過去曾是禱告之所,
如今卻已變成賊窩,
那些袈裟也成為口袋,把變質的麵粉滿裝。
但是,嚴重的高利盤剝
還不致如此違犯上帝的歡心,
做到這一點的倒是那使僧侶變得如此喪心病狂的收穫;
因為不論教會保管什麼東西,
一切都屬於以上帝的名義祈求的人們,
而不屬於親戚,也不屬於更醜惡的其他人等。
凡人的肉體是如此柔弱,
在塵世,良好的開端並不足以持續,
哪怕從生出橡樹持續到結出橡實。
彼得開始時既沒有金,也沒有銀,
我開始時也只有祈禱和清貧,
方濟開始時則謙卑地只有他修道的一群。
倘若你看一看每個教派的開端,
然後再觀察一下它的發展到什麼地點,
你就會看出那從白到黑的演變。
然而,根據上帝的心願,
約旦河向後倒退,海水逃避,
這畢竟比看到這裡的拯救更加令人驚奇。」
他就是這樣對我言講,隨即又重返他的隊伍裡,
那隊伍聚攏到一起;
接著,如同一陣旋風,全體向上旋轉飛去。

              升入恆星天
              
那位溫柔的貴婦把我推到他們身後,
稍作示意,命我順著那階梯攀登上去,
這樣,她的德能就戰勝了我的自然之軀;
在塵世,可以自然地上升和下降,
卻從未有過如此飛速的動作,
竟可以把它比做我生出翅膀。
讀者啊,即使我一旦重新獲得那虔誠的勝利——
我如今正為此而經常痛哭我的罪行
並不住捶打我的前胸,
你也不會用與我一樣短促的時間,把手指放到火裡,又立即抽出,
而我則在轉眼之間,
望見那追隨金牛星座之後的那個星座,並進入它裡面。

               雙子星座
               
哦,光榮的群星,哦,充滿偉大德能的明燈,
在這明燈的照耀下,我得識我的全部才華,
且不論它是怎樣的才華,
作為一切塵世生命之父的那位,
與你們一起升起,也與你們一起降落,
而這時,我第一次嗅覺到托斯坎納的空氣,
隨後,我蒙受天賜的恩澤,
得以進入圍繞你們旋轉的高高的輪盤,
我這才被安排到你們的地盤。
如今,我的靈魂虔誠地向你們央求,
以便獲得你們的德能,應付這艱巨的關口,
這關口正把我的靈魂拉過去,把它吸收。
貝阿特麗切這時候開言道,「你現已如此鄰近那最後的解救,
你應當使你的眼光
變得犀利而明亮;
因此,在你進一步走向它之前,
你該注意朝下觀看,
你可以看到,我已把多大的寰宇放到你的雙腳下邊;
這樣,你那愉快的心靈就可以盡其所能,
迎向那勝利的一群,
他們正歡欣鼓舞地通過這圓圈的天穹來臨。」
我回轉頭來,用目光把這全部七重天一掃,
我看到這地球竟是這般模樣,
不禁對它那卑微形狀發出微笑;
我贊同那種把它小看的意見,
因為這意見是如此英明;
也可以用真正的智者來稱呼那些心向其他的人。
我看到拉托娜的女兒在煥發光明,
沒有那片陰影,而它曾是使我產生錯覺的原因:
因為我過去曾認為她的密度有稀有濃。
伊佩裡奧尼啊,我在這裡
可以承受你所生之子的面容,
我還看到瑪亞和狄奧妮如何在他周圍和近處運行。
在那裡,位於父親與兒子之間的木星
在我面前,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在那裡,我也才看清:它們在怎樣把它們的位置不斷變更。
所有七重天體在我面前都顯示出,
它們有怎樣的大小,有怎樣的速度,
它們又有怎樣相隔遙遠的住處。
那小小的地面令我們變得如此凶殘,
這時我正伴隨那永恆的雙子星座繞它旋轉,
它從山丘到河口,全部展現在我的面前。
接著,我便又把雙目轉向那美麗的雙眼。





              第二十三首




貝阿特麗切的期待(1-15)
基督的勝利(16-87)
聖母的勝利(88-139)

           貝阿特麗切的期待
           
猶如一隻鳥在它所珍愛的枝葉之間,
棲息在它的那些可愛的新生小鳥的巢窩旁邊,
度過一夜,而那夜又向我們把萬物遮掩,
這時,它為了觀看它所渴望看到的小鳥們的模樣,
也為了尋覓食物來把他們餵養,
為此,即使要付出艱苦的勞動,它也感到滿心歡暢,
它跳上開闊的枝頭,等候天亮,
它懷著急切的企盼心情,期望太陽,
它目不轉睛地盯視著,盼望露出曙光;
我的那位貴婦也正是這樣目不暇視,直身挺立,
她轉身朝向那片天際,
在那天際之下,太陽顯得不慌不急:
這就使我見她如此心情急切,全神貫注,
我自己也變成這樣一個人:
渴望得到他所嚮往的其他東西,而又只能依靠希望來自我滿足。

              基督的勝利
              
但是,我要說,從我等待的時間
到眼見天空變得愈來愈明亮的時間,
其中相隔的時間卻是十分短暫;
這時,貝阿特麗切說道:「瞧,
慶祝基督勝利的隊伍來了,
那是這些天體的旋轉所收穫的全部成果!」
我覺得,她的整個面龐燃燒如火,
雙眼充滿歡樂,
這竟使我如今不得不略去不談,把它放過。
猶如在出現滿月的晴朗夜空,
特麗維亞在永恆的林澤女神中間展露笑容,
這些女神從四面八方點綴蒼穹,
我眼見一輪紅日駕凌在成千上萬盞明燈之上,
正是它把所有明燈點亮,
就像我們的太陽照亮天上的星光;
通過那強烈的光芒,
透露出那霞光萬道的實體,它竟是如此明亮,
照在我的臉上,令我的視力無法承當。
哦,貝阿特麗切,溫柔而親愛的引路人!
她對我說:「那把你壓倒之物,
就是任何東西都無法迴避的德能。
在那裡的正是大智與大能,
他曾開闢溝通天地的途徑,
這曾是世人盼望已如此長久的事情。」
如同火光穿破雲層,
極大膨脹,不能被雲層所包容,
從而脫離它的本性,朝下邊的地面俯衝,
我的心靈也正是如此,它把那珍 美味飽餐一頓,
已變得更加壯大,竟然衝出自身,
甚至連它自己做了哪些事情也記不清。
「睜大你的眼睛,仔細看看我現在是怎樣的神情:
你已看見一些東西,它們使你變得如此強大,
足以承受我的笑容。」
我這時像是一個人
依然為業已忘懷的幻覺弄得神志不清,
正徒勞地努力要把那幻覺換回記憶之中,
我聽到這值得我感激不盡的邀請,
這樣的邀請永不能
從那紀錄往事的書冊中匿跡銷聲。
即使經波林妮亞和她的姊妹們
用她們那最最甜蜜的乳汁餵養而變得更加豐滿的所有那些舌頭,
現在為了幫助我,全都發出聲音,
也無法描述那千分之一的真情實景,
儘管它們在歌頌那聖潔的笑容,
歌頌那神聖的形象使這笑容變得多麼光彩照人;
描寫天堂的情景,
正應當這樣,使那神聖的詩篇實現飛躍,
猶如一個人發現他的道路已經斷絕。
但是,凡是想到這個題材是如此重大、
而承擔它的又恰是凡人的肩膀的人,
若見他在重負之下顫抖不停,也不會如此責問:
那是一條由敢於乘風破浪的船頭才能闖過的艱巨航道,
並非小舟所能穿行,
同樣也非只圖省力的船夫所能駛進。
「難道是因為我的面孔令你如此迷戀,
竟使你不轉過身去,向那美麗的花園觀看,
儘管在基督的光輝照耀下,園裡的百合花在爭奇鬥艷?
那裡,有那朵玫瑰花,神子曾在其中化為肉身;
那裡,也有那些百合花,
正是受它們的香氣熏陶,世人才走上從善的路徑。」
貝阿特麗切這樣說道;而我,對於她的建議,無不唯命是從,
我便重又轉過身去,
投入虛弱難當的雙眼所進行的鬥爭。
猶如我的一雙為陰影覆蓋的眼睛,
在陽光照射下,看到一片鮮花盛開的草叢,
而那陽光的照射又只是透過被劃破的雲層;
我正是這樣看到有更多的群體光輝燦爛,
他們從上面射出熊熊似火的光焰,
而我又看不出這些強光的開端。
哦,仁慈的德能啊,你如此浸透著這些強光,
你曾向上升去,為的是在我所在之處,
給我的那雙無力承受你的眼睛,留下一塊地方。

              聖母的勝利
              
那美麗花朵的名字
使我集中精神去觀看那偉大的光焰,
而我一早一晚總是把那名字祈禱呼喚。
我的一雙目光把那顆燦爛的星辰
是如何明亮,又是怎樣巨大,剛才辨清——
這星辰在天上壓倒眾星,在人間也曾壓倒芸芸眾生,
這時就有一支火把,穿過天空降臨,
它的形狀滾圓,宛如花環,
把那星辰纏繞,在它的周圍旋轉。
塵世響起哪怕是最甜蜜的樂曲,
哪怕這樂曲最能把心靈吸引過去,
倘若與那豎琴發出的樂音相比,
也會像是劃破雲霧的雷鳴,
正是那豎琴為那美麗的藍寶石套上花環,
而在那藍寶石輝映下,天空也顯得更加碧藍璀璨。
「我就是那天使之愛,圍繞那崇高的歡樂旋轉,
這歡樂來自那肚腹:
我們的渴望曾在其中寄宿;
天國的貴婦啊,我將不住旋轉,
而你則追隨你的兒子,
並將使那最高一重天變得更加輝煌燦爛,因為你進入它的裡邊。」
那迴旋奏響的樂曲
就這樣宣告結束,
所有其他的光輝則把瑪利亞的名字唱出。
那籠罩宇宙各重天體的莊嚴外衣,
在上帝的氣息和行動規則的激發下,
變得更加沸沸揚揚,更加充滿生機,
那外衣在我們上方,還有一道十分遙遠的內向邊際,
這就使它的形象
還不曾顯露在我所在的地方:
因此,我的雙眼沒有力量
去追隨那環形的烈焰,
它則已飛昇到她的種子身旁。
猶如小兒在吃罷奶水後,
在最後外露的熾熱心靈推動下,
把雙臂伸向媽媽;
那些燦爛奪目的光輝都各自把光焰
向上伸展開去,
這就使我看出他們對瑪利亞懷有崇高的情感。
於是,他們就停在那裡,恰好在我對面,
歌唱「天後」,那歌聲是如此甜美,
以致那歡悅始終不曾離開我的身邊。
哦,收集在那琳琅滿目的箱櫃內
的珍寶是多麼豐富!
這些箱櫃在塵世曾是播種的好農婦。
在這裡,靠享受珍品而度日,
而在放逐巴比倫時則曾靠哭泣才獲得這樣的珍品,
在那裡,曾不惜撇下黃金。
在這裡,獲勝的正是這樣一位:
他有上帝和瑪利亞的崇高之子在指引,
一舊的和新的隊伍一道,大獲全勝,
他把如此光榮的鑰匙掌握手中。





              第二十四首




聖彼得的回答(1-45)
但丁的信仰(46-147)
聖彼得的讚許(148-154)

             聖彼得的回答
             
「哦,被選上參加幸福的羔羊盛宴的群體,
那羔羊把這樣的美食向你們供給,
以致你們總是酒足飯飽,稱心如意,
倘若承蒙上帝的恩澤,此人能品嚐
從你們飯桌上掉下的那些碎屑殘片,
在死神為他規定的期限之前,
那就請你們考慮那浩如煙海的渴望,
賜給他一些玉露瓊漿:
你們總是暢飲那泉水,正是從那裡湧出他之所想。」
貝阿特麗切這樣說道:而這時,那些快樂的魂靈
變成一個個圓圈,在固定的軸心上旋轉,
放射著強烈的光焰,猶如彗星一般。
如同鐘錶裝置中的一些齒輪在不住旋轉,
在旁觀者看來,那第一個像只靜止不動,
最後一個則像是在飛速盤旋;
那些光環也正是如此,節奏不同地邊舞邊轉,
他們的舞步有快有慢,
這就使我能衡量出他們有怎樣的豐富內涵。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個最美麗的光環,
我看見從那個光環裡飄出一束如此歡樂的光焰,
它竟不曾把任何更明亮的東西留在裡面;
它圍繞貝阿特麗切旋轉了三遭,
還唱出一首如此神聖的歌曲,
我的想像力竟使我不能把它牢記。
因此,我的禿筆只好跳過,我也只好把它略而不寫;
因為我的想像力對於這些微妙細別,
加上我的語言,都顯得色彩過於強烈。
「哦,我的神聖姊妹啊,你向我們請求得如此虔誠,
正是鑒於你那熾熱的仁愛之情,
我才從那美麗的光環中脫身。」
那幸福的光焰在旋轉之後停了下來,
向我那貴婦送出了話音,
它所說的話語正是我前面所講的內容。
於是,她說:「哦,你這偉大人物的永恆之光啊,
我們的主曾把這極樂世界的鑰匙留給你,
而他曾把那鑰匙帶下凡塵,
請你圍繞信仰問題,隨意
用或輕或重的問題來對此人進行測驗,
你正是因為有信仰,才能步行海面。
他是否有正確的愛,有正確的希望和信仰,
這對你都無法隱藏,因為你的目光是放在這上面:
從中可看到一切事物都被描繪停當;
但是,既然這個王國是根據真正的信仰,
培育公民,最好也讓他
來談一談信仰,把信仰頌揚。」

              但丁的信仰
              
正如一個青年學子在自行醞釀,一語不發,
直到老師把問題提出,
以便接受這個問題,而不是把問題結束,
我此刻也正是這樣自我醞釀,準備一切論據,
而這時,她則正在言講,
我要準備好應付這位口試者,並把我的論據宣揚。
「說罷,善良的基督教徒,請說明你的思想:
你的信仰是什麼?」於是,我抬起前額,
朝向說出此話的那束光芒;
接著,我又轉身去看貝阿特麗切,
她立即向我示意,讓我盡情
把我內心的泉水向外傾洩。
我開言道:「天恩命我
向這位崇高的使徒之長傾訴衷腸,
讓我明確陳述我的思想。」
我又繼續說道:「正像你那親愛的兄弟的真實筆觸
向我們寫下的內容,父親,
他曾與你一起,使羅馬走上正當途徑,
信仰是人所希望的事物的根本,
也是不曾顯現的事物的憑證;
我覺得,這似乎就是他的主要內容。」
這時,我聽到他說:「你理解得很準確,
倘若你能很好領悟,他何以把信仰
放在諸根本中間,隨後又放在諸憑證中間。」
我隨即說道:「在這裡把它們的鮮明形象
賞賜與我的這些深奧難測的東西,
對塵世的眼睛則是如此隱密,
以致它們只是作為信仰而存在,
崇高的希望也便建築在這信仰之上;
因此,才以根本來稱呼信仰。
從這信仰出發,我們不得不進行推理,
既然我們沒有其他的視力,
因此,信仰也便採用憑證的名義。」
這時,我聽到對方說道:「倘若這樣理解
世上通過學說學會的任何問題,
詭辯之才在塵世就不會有立足之地。」
那熾熱的愛就這樣發出聲音;
隨後,他又補充說道:「這枚錢幣
的合金和份量業已估計得恰如其分:
但是,請告訴我:你的錢袋裡,是否有這枚錢幣。」
我於是說道:「是的,有,它是多麼錚亮,那麼滾圓,
它的鑄造沒有任何東西令我產生疑團。」
接著,從在這裡閃爍發亮的光芒深處,
發出聲音:「這顆珍貴的寶石
是一切美德建立其上的基礎,
你是從哪裡得到它的?」
我於是說道:「聖靈的大量甘霖
普降在舊的和新的羊皮紙上,
這正是一種論據,它如此犀利地
向我最終論證那信仰,
與它相比,我覺得任何論證都似乎遲鈍難當。」
我隨後又聽到:「那舊的和新的命題,
為你做出這樣的論證,
你又為何把這論證看成神的言語?」
我於是說道:「向我展示真理的那個證據,
正是隨後發生的種種事跡,
而為實現這些事跡,自然永不會把鐵燒熱,也永不會把鐵砧捶擊。」
他向我答道:「你說一說,是誰向你確保這些事跡曾經發生?
正是那本身需要論證的,
而不是別的,在向你發誓論證。」
我說,「倘若世人不需有奇跡,
仍然向基督教皈依,
這一個就足以論證,而其他則抵不上它的百分之一;
因為你曾在田地裡耕作,一貧如洗,挨餓忍饑,
你播種了良好的植物,
它過去曾是葡萄園,如今則變成為荊棘。」
我剛說完此話,那崇高而神聖的天朝
便依照一個個光環,響起一曲「我們讚美上帝」,
隨著那只有天上才能唱出的優美旋律。
按位男爵曾一個枝蔓、一個枝蔓地仔細考查,
這時則已把我拉倒
我們正在走近的最後枝椏,
他又開口說道:「與你的心靈息息相通的天恩,
使你按照應有的啟齒做法,
直到現在,啟齒講話,
這使我贊同你口中說出的回答:
但是,現在應當表白一下你所信仰的那個內容,
它又來自何處,得到你的相信。」
我靠言道,「哦,聖父啊,精靈,
你如今看見你生前就曾深信不疑的情景,
這使你在走向墳墓時,把那更年輕的雙足戰勝,
你要我在此說明
我那直接信仰的形式,
你還詢問這個信仰的起因。
我的回答是:我相信只有一個永恆的上帝,
他以愛和慾望推動整個天體,
他自己則一動不動。
我不僅擁有物理學和形而上學的證據,
使我獲得這樣的信仰,
而且把它給予我的還有從這裡降下的真理,
通過摩西,通過先知,通過詩篇,
通過福音書和著書立說的你們,
既然那熾熱的聖靈曾使你們成為引渡眾生之人。
我相信永恆的三位一體,
也相信這三位一體的基因既是一個,又是三個,
他容許把『他們是』和『他是』連用。
我現在所眼的正是把深奧的神的本性,
福音書的理論多次把它
銘刻在我的腦海之中。
這便是本源,這便是星星之火,
它隨即擴大蔓延,化為熊熊的烈焰,
正像天上的星辰,把我全身照遍。」

             聖彼得的讚許
             
猶如主人傾聽令他欣喜的音訊,
隨後便把僕人摟抱懷中,慶賀他說出的新聞,
而這時,僕人不過剛剛默不作聲;
那位使徒的光輝正是這樣把我繞轉三圈,
一邊還用歌唱向我祝福,
我這時恰好緘口不言,
而正是在他的命令下,我才說話:我說的話竟令他這樣喜歡!





              第二十五首




但丁的希望(1-12)
聖雅各(13-39)
關於希望問題的考試(40-99)
聖約翰(100-117)
令但丁目眩的光輝(118-139)

              但丁的希望
              
倘若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情:
天與地所著手書寫的神聖詩文
——這詩文曾令我消瘦許多秋春——
戰勝那把我逐出美麗羊圈的殘忍,
而我曾作為羔羊,在那羊圈中睡臥,
成為在那裡爭戰不休的惡狼們的敵人;
今後我將帶著著另一種聲音,披著另一種羊毛,
作為詩人,把故土重返,
在為我施洗的泉水裡,戴上桂冠;
既然正是在那泉水裡,我進入信仰,
這信仰使多少魂靈得到上帝的歡心,
後來,也正是因為這信仰,彼得才這樣在我的前額周圍繞行。

                聖雅各
                
隨後,有一束光芒向我這邊移動,
它來自那個光環:正是從那裡出來了
基督留下餓他的代理者中間的第一人;
我的貴婦滿心歡喜,對我說道:
「仔細地觀瞧,觀瞧:瞧那男爵來了,
如今塵世間,正是為了他,人們才把加利齊亞拜朝。」
正如一隻鴿子落在同伴身邊,
一邊旋轉,以便悄悄攀談,
一隻向另一隻相互表達親切情感;
我眼見兩位偉大而光榮的王公的這一位,
受到另一位的歡迎,
一齊把上天哺育他們的食品讚頌。
但是,在相互致意之後,
他們各自卻在我面前沉默不語,靜止不動,
他們的光輝如此耀眼,竟壓低我的面容。
此刻,貝阿特麗切含笑對我說:
「光榮的魂靈,我的天廷
的寬宏大量曾由你寫明,
你使希望之名相稱這高空:
你知道,你曾多次把這希望加以體現,
每逢耶穌向這三位表示更大的愛憐。」
「抬起頭來,要有自信;
因為凡是從塵世來到這天上的人,
都必定在我們的光輝照耀下,達到成熟之境。」
這正是那第二束光焰對我所做的鼓勵;
於是,我抬起雙眼,向那兩座高山望去,
而他們方纔曾以過大的份量把我的雙眼壓低。

          關於希望問題的考試
          
「既然我們的皇帝開恩,
要你在死亡之前,
到最隱密的宮院中,與他的眾伯爵相見,
以致在你眼見這天朝的真情實景之後,
那使塵世熱愛至善的希望
會因此而在你和其他人身上得到加強,
那麼,你的就說一說,那希望究竟是什麼,
它又怎樣使你的心靈綻開花朵,
它是從何處來到你的身上的。」
那第二束光輝又這樣繼續說道。
那位慈悲為懷的貴婦曾引導我的羽翼,飛翔到這樣的高度,
這時則在我之先,做出答覆:
「戰鬥的教會沒有任何兒子胸懷更大的希望,
正如在太陽身上所記載的那樣,
而這太陽則在把我們整個群體全部照亮:
因此,才恩准他在為他規定的戰鬥期限結束之前,
從埃及來到耶路撒冷,
親眼觀看一番。
其他兩點的提出並非為了瞭解起見,
而是為了讓他匯報:
這一美德是多麼令你喜歡,
我把這兩個問題且留給他,因為它們對他並不困難,
也不會使他狂妄自大;他盡可對此做出回答,
但願這也表明:上帝在降恩於他。」
猶如一個準備充分、躍躍欲試的學生,
在他所擅長的範圍之內,立即答覆老師提問,
以求顯示他的才能,
我於是說道:「希望是對未來光榮的一種滿懷信心的期待,
而產生這種期待的是:
神的恩澤和以前的功德。
這光芒是來自許多星宿,把我照亮;
但是,有一位曾首先把這光芒注入我的心房:
他正是那歌頌最高元首的最偉大的歌王。
這位歌王在他那頌神的詩篇中說道,
『凡認識你名的人,都必對你抱希望』:
誰又能不認識此名,倘若他有與我同樣的信仰?
後來,你與他的注入一起,
在書信中也把光芒注入我的心房,
以致我心中溢滿光芒,也便把你們的甘霖潑灑到他人身上。」
在我說話的同時,那熊熊火光的明亮內部,
突然有一道刺目閃電在抖顫,
竟像是雷電在打閃。
於是他說道:「我至今仍滿懷對那美德的熱愛,
它曾一直追隨我,
直到棕樹枝,直到從戰場上離開,
正是這熱愛要我向你說明,你對那美德感到歡欣,
我也感到高興,因為你說出希望令你追求的那個內容。」
我說道:「上帝曾把一些靈魂視同友好,
而新舊經書提出的正是這些靈魂所追求的目標,
而目標本身也就此向我作出指教。
以賽亞說,每個靈魂所著的衣衫
在他的土地上,都將是由兩件衣裳制做;
而他的土地正是這甜蜜的生活。
你的兄弟也曾更加詳細地指出:
正是在他談及白袍之處,
這種顯示也使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話語剛剛講完,
在我們上方,就先聽到,「對你抱希望」;
所有光環都對此應和歌唱。

                聖約翰
                
接著,在這些光環中間,有一束光輝在閃爍發亮,
倘若巨蟹星座有這樣一顆水晶,
冬季將會有一個月都只有白晝之光。
猶如一個快樂的少女戰起身來走過去,
加入舞蹈當中,並非出於任何虛榮,
而只有為了向新娘道賀致敬,
我看到那束閃爍發亮的光輝
正是這樣向那兩位走來:他們正隨著歌聲節奏,跳著圓舞,
這也與他們那熾熱的愛恰恰相符。
這光輝在那裡加入歌唱和舞蹈,
而我的貴婦則把他們注意觀瞧,
恰如新娘沉默不語,不動分毫。
「這便是躺在我們的塘鵝胸前的那位,
這位曾被人從十字架上
選定,把那偉大的職責承當。」
我的貴婦就是這樣開言;
但是,她在講出她的話語之後,並不比在此之前,
更多地移動她那注意觀瞧的視線。

           令但丁目眩的光輝
           
猶如一個人凝眸而視,想方設法
要把日蝕略加觀看,
而正因為要看,卻又變成一無所見;
我看那最後一束火光,也正是這般,
這時,那火光說道:「你為何
因為看見一件
這裡並不存在的東西而眼花目眩?
我的肉體在塵世已化為塵土,
並將與其他肉身一道呆在那裡,
這便使我們的數目相當於那永恆的意圖。
身著兩件衣裳、
呆在這幸福的隱修之所的,只有方才飛昇的兩束光芒;
你該把這一點帶到你們的世上。」
這個聲音響起時,那火光燦爛的旋轉
便靜止下來,隨之停頓的還有那甜美的混聲合唱,
這合唱曾與那三束光輝唱出的歌聲打成一片,
這正像為停止勞作或避免風險,
原先拍打水浪的船槳,
在一聲口哨吹起時,全都停放。
唉,我的心靈是多麼迷茫慌亂!
因為這時我轉過身去,想看見貝阿特麗切,
卻又不能看見,雖然
我就在她的身邊,就在那幸福的世界裡面。





              第二十六首




關於仁愛問題的考試(1-66)
視力的恢復(67-81)
亞 當(82-142)

          關於仁愛問題的考試
          
我正在為被磨滅的視力而滿腹疑雲,
這時,從那把視力磨滅掉的耀眼光輝中,
傳出引起我的注意的一個聲音,
它說道:「你的視力從我的身上被損耗,
在你恢復視力的當兒,
還是以論述來彌補它為好。
那麼,就開始吧;你且說明:
你的靈魂究竟朝何處瞄準,
你該想到,你身上的視覺只是暫時迷茫,而不是永遠失掉;
因為把你領到這個仙境的那個女人,
在她的目光之中,
有亞拿尼亞的手具有的德能。」
我說道:「醫治這雙眼睛,或早或晚,悉聽她的尊便,
這雙眼睛曾是大門兩扇,
而她曾滿懷烈火,從中進入,使我至今一直燃燒不斷。
曾使這個天朝感到意足心滿的善,
正是愛或輕或重地教導於我的全部情感
的阿拉法和亞米加。」
那曾消除我對突然的目眩眼暈
所感到的驚恐的同一個聲音,
又促使我急忙做出論證;
它說道:「當然,你應當經過更細微的篩子,
把你的思維篩清:你該說明,
是誰引導你的弓把這個目標射中。」
我於是說:「這種愛必定要
通過哲學論據和由此降下的權威,
刻印在我的心中;
因為善作為人們所理解的善,
正是這樣把愛點燃,
它本身包含的善心愈多,這愛也便愈深湛。
因此,每個認清這種論證所依據的真理的人,
就應當以愛來使自己的心靈
更多地朝這個基因,而不是朝其他基因移動,
這個基因擁有絕對優勢,
以致除它之外,任何善都無非是
它的光線中的一點光明。
正是那位把這個真理向我說明:
他曾把一切永恆實質
的首要的愛向我展示。
也正是那真理的提出者的聲音說明這一點,
他談到他自己,向摩西說:
『我將讓你看到一切美德』。
你還在那崇高的宣言的卷首,向我說明這一點,
那宣言把這裡的奧秘向塵世高聲喊叫,
勝過任何其他文告。」
我聽到那聲音說道:「正是通過人的心智
和與這心智相符的種種權威,
你的愛的最高情感是朝上帝表示。
但是,你且再說一說:你是否感到還有其他繩索
在把你朝他拉去,這樣,你就可以說明:
這種愛究竟用多少牙齒把你咬定。」
這只基督的鷹的神聖意圖,
並不晦暗不明,
我甚至還發覺:他想要引導我表白哪些事情。
因此,我又開言道:「所有那些
能使我心向上帝的咬啃,
促使我的仁愛得以油然而生;
因為世界的存在和我本人的存在,
那位為使我得以活在世上而忍受的死亡
以及每個像我這樣的信徒所抱有的那種希望,
加上前面所說的深刻認識,
都把我從那錯愛的大海中拉將出來,
並把我送到正愛的大海岸邊,妥善安排。
那永生的園丁的菜園枝繁葉茂,
我熱愛這些枝葉的程度,
要根據它們從他那裡得到的善有多少。」

              視力的恢復
              
正當我靜默下來,
一曲極為甜美的歌聲就立即響徹天空,
我的貴婦與其他精靈一齊說道:「聖哉,聖哉,聖哉!。」
猶如一個人為強光所照,驟然驚醒,
因為視覺神經與那光輝相迎,
而那光輝又在通過層層眼膜射進,
那被驚醒的人厭惡他所見之物,
突然的驚醒竟是如此不自覺,
只要判斷力不前來相助;
貝阿特麗切正是這樣用她的一線光明,
把我的雙眼中的一切污垢掃淨,
這線光明閃爍發亮,從一千多里外也能看清:
正因為如此,我隨後看得比以前更明;
我看到在我們當中有第四束光芒出現,
為此,我幾乎感到吃驚,便提出疑問。

                 亞當
                 
我的貴婦於是說道:「在那片光輝之中,
有那第一個德能所創造的第一個靈魂,
他的造物主正把他愛撫地看個不停。」
猶如樹梢經風一吹,便把頂端彎下,
隨即又依靠令它挺立的本身能力,
又把自身豎起,
我也正是如此,就在她講話的同時,
先是驚愕,隨後又有一股說話慾望令我變為自信,
這慾望在燒灼我的心。
我於是開言道:「哦,果子彈,只有你是生來就已成熟,
哦,遠古的生父,
每個新嫁娘都是你的女兒和兒婦,
我竭盡所能向虔誠地祈求,
求你與我談話:你看出我的心願,
為了立即聽你講話,我也就不說出它。」
有時,一隻被布蒙蓋的動物亂踢亂動,
以致那情感不得不
依靠那罩布隨它而做的動作來讓人看清;
這第一個靈魂也正是以類似的方式,
透過那覆蓋物向我顯示,
他對於滿足我的要求,是感到多麼歡喜之至。
他隨即說出:「儘管你不曾向我說明你的心願,
我卻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勝過你辨明任何你所最確信不疑之物;
因為我是從那面真實的鏡子裡看出你的心願,
那鏡子把自身變得與其他所有東西完全相像,
而沒有任何東西能把自身變得與它一模一樣。
你想聽我說明:何時上帝
把我放到那座精美的花園裡,
正是在那裡,這一位把你安置在如此漫長的階梯,
在我眼中,這座花園令人心悅究竟有多久,
上帝雷霆大發的真正原因為何,
我所使用和創造的語言又是什麼。
現在,我的孩子,偷嘗樹果本身
並非遭到如此長久的放逐的起因,
而唯一的起因則在於超越限定。
從你的貴婦請動維吉爾的地方來計算,
我渴慕這聚會之所,
已有四千三百零二次太陽周轉;
當我活在塵世時,
我也曾看到它返回它運行路線的所有光點,
有九百三十次。
我所講的語言,
早在寧錄手下的人們專心從事那永難完成的工程之前,
就已完全煙消雲散:
因為任何理性產物,
由於人的喜好隨上天影響而更新不斷,
都永不能經久不變。
人類講話是自然的活動;
但是隨後,自然又以這種或那種方式,
讓你們根據自身所好來做出決定。
在我降入地獄的痛苦深淵之前,
世上曾把『I』稱為至善,
而至善正是包攏我的那歡樂之光的來源;
後來又稱作『EL』:而這是理所當然,
因為凡人用詞猶如
枝頭的樹葉更換,此去彼返。
我曾呆在那座距離海浪最高的聳立的山峰,
生活既單純,又不老誠,
從第一時呆到緊隨第六時的那個時辰,
恰好是太陽把四分之一圓變更。」





              第二十七首




對上帝的歌頌(1-9)
聖彼得對腐敗教皇的譴責(10-66)
但丁登上原動天(67-120)
貝阿特麗切的預言(121-148)

             對上帝的歌頌
             
整個天堂開始唱道:「光榮
歸於聖父、聖子和聖靈!」
那甜美的歌聲竟令我如癡如醉,顛倒神魂。
我覺得,我所眼見的情景
竟像是宇宙的笑容;
因為我的陶醉是通過聽覺和視覺,滲入我的身。
哦,喜悅!哦,難以言表的歡樂!
哦,充滿愛與和平的生活!
哦,不生貪求之心的可靠的財富喲!

        聖彼得對腐敗教皇的譴責
        
在我的眼前,那四束光焰
在熊熊點燃,而那首先前來的一束
則開始變得更加燦爛,
他那容貌竟變成像木星那樣,
倘若木星與火星都是飛鳥,互換羽毛,
木星也就會變為這樣的容貌。
在這裡分配任務與職責的神意,
從各自方面,令那幸福的群體
停止歌唱,保持沉寂,
這時,我聞聽有聲音說:「倘若我改變顏色,
你且不必驚奇;因為在我說話的時際,
你將會看到在場的各位都在變顏變色。
在塵世篡奪我的地位、
我的地位、我的地位的那個
——我的地位在上帝之子面前,仍在虛空著,
曾把我的墳墓變為
污血狼籍、惡臭薰天之所,
這就使那從天上跌落的惡棍,在地下悠然自得。」
於是,我就看見整個天空染上那種顏色:
在位於對面的太陽反照下,
那顏色在清晨和傍晚把雲靄塗抹。
猶如一個賢德的婦人,儘管充滿自信,
卻只是聞聽別人犯下的過錯,
就變得滿面羞澀;
貝阿特麗切此刻正是這樣改變面色;
我相信,當那最高權力受難時,
蒼穹也是這樣暗無天日。
接著,他把話語繼續說下去;
那聲音變得與以前如此大不相同,
以致那面色也並不變得比它更甚:
「基督的新娘是用我的、林的鮮血
以及克列托的鮮血撫養,
她不擅於成為金錢收買的對象;
但是,為了獲得這幸福的生活,
西斯托、庇護、卡利斯托和烏爾巴諾,
在流淌許多淚水之後又把鮮血灑潑,
我們的意圖並非是:讓基督教人民的一部分
坐在我們後繼者的右邊,
讓另一部分坐在左面;
也不是要使賜予我的那兩把鑰匙
變為教皇旗幟上的標誌,
用來與受洗禮者戰鬥不止;
也不是要使我成為印章上的圖像,
蓋在批准被出售的虛假特權的諭旨上,
這令我經常感到羞愧難當,怒滿胸膛。
在塵世的所有草場上,
都可看見身披牧人外衣的凶殘豺狼:
哦,求上帝救護,你為何竟躺倒不顧?
卡奧爾人和瓜斯科人,
在準備把我們的鮮血開懷暢飲:
哦,善始啊,你該落到怎樣的惡終!
但是,崇高的神意曾通過西庇阿,
保衛羅馬在世界上的榮光,
不久必將前來救助,如我所想。
而你,孩子啊,由於還有凡人的體重,
你還將返回塵土,屆時你該張開嘴巴,
不要把我所不遮隱的事情遮隱。」

            但丁登上原動天
            
猶如我們的大氣把冷氣化為朵朵雪花,向下飄落,
這時,天羊的羯角
則與太陽恰相結合,
我眼見那用勝利的氣體裝飾一新的太空,
也在把這些曾與我們在此相聚的氣體
化為朵朵雪花,向上拋去。
我的視線緊隨著他們的外貌容顏,
一直追到中間的一片太空,由於過分遼闊,
使我的視線無法再向前伸展。
那貴婦見我不再向上凝眸觀看,
於是便對我說道:「把你的視線朝向下邊,
看一看你已旋轉多遠。」
從我最初向下觀看的時間算起,
我發現我已移動我的身軀,
跨過第一氣候帶從中間到終點的整個弧度距離;
這就使我從加德那邊的地點,看到尤利西斯瘋狂跨越的海面,
而從這邊,則看到靠近那片海灘之處:
在那海灘上,歐羅巴曾使自己變成溫柔的負載物。
這片花壇本會向我展露更多的景色;
但是,太陽卻在我的腳下繼續前進,
移動有一個多星座。
那一直熱衷於凝望我的貴婦的愛戀心靈,
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
把熾烈的眼睛向他移動:
固然人體的自然或繪畫的藝術
曾起過美食的作用,
能吸引雙眼,俘獲心靈,
但是若把它們全部加在一起,與那照耀我的神的美色相比,
卻會顯得無足輕重,
而這時,我正轉過身去,面對她那笑逐顏開的面容。
那視線恩賜與我的能力
使我擺脫萊達的美麗巢窩,
把我推入旋轉極速的天體。
它的各個部分都是光彩奪目,精美絕倫,
彼此又都是如此一致均勻,
這令我說不出,作為落腳地,貝阿特麗切為我選擇了哪個部分。
但是,她看出我的渴望,便開始說明,
她是如此歡天喜地,滿面笑容,
竟像是上帝在她的臉上顯示歡慶:
「世界的本性使中心靜止不動,
其他一切則都繞它而行,
這本性正是由此開始,猶如從它的起終點起動;
這重天沒有其他歸屬之處,只有把神的心意作為歸屬,
也正是在神的心意之中,
燃起令它轉動的愛和它所普降的德能,
一個圓圈的光與愛把它包攏;
也只有把那頭一道圈纏繞的那位,才能對這頭道圈神會心領。
它的運動不是由其他運動來分清;
而是其他各重天由這重天來測定,
正如十要由它的一半和五分之一來測定。
現在,你可以一目瞭然:
時間如何把它的根子藏在這個花瓶裡面,
又如何把它的枝葉露在其他花瓶裡邊。

           貝阿特麗切的預言
           
哦,貪婪 ,你把世人深深淹沒在你的下面,
任何人都沒有力量
把眼睛伸出你的浪濤外邊!
向善的心願在人們身上如繁花開放;
但是,連綿的陰雨
卻把真正的李子變為劣果酸汁。
誠實與清白只能從孩童身上發現;
隨後,早在雙頰蓋上須毛之前,
這兩者便都悄然逃竄。
有的人尚在呀呀學語時,卻能守齋禁食,
後來隨著舌頭變得流暢,
則不問月亮是何形狀,都把任何食物大吃大嚼一場;
還有的人在呀呀學語時,熱愛和聽從自己的母親,
而後隨著語言變得完整,
卻渴望看到她殞命葬身。
同樣,在帶來清晨、留下夜晚的那位
的美麗女兒直射下,
皮膚也由白變黑。
為了使你不必對此感到驚奇,
你該想到,世上沒有人在管理,
這便使人類的大家庭把正道脫離。
但是,在一月因為塵世疏忽對百分之一日的計算
而完全走出冬季之前,
這一圈圈高天將會普照人間,
以致人們久已企盼的幸運女神
將會把船尾掉向船頭所在的一邊,
這就使船隊將直航水面;
花開之後必將有真正的果子出現。」





              第二十八首




一個光點和九個火圈(1-39)
貝阿特麗切的解釋(40-87)
天使的等級(88-139)

          一個光點和九個火圈
          
在引導我的心靈領略天國之樂的那位,揭示真理,
譴責凡人淒楚堪憐的現時生活之後,
猶如一個人看到鏡子裡有雙支燭台的火焰,
這火焰閃爍發光在他的後面,
而這又是在他看到它或想到它之前,
他於是轉過身去,想看一看那鏡子是否向他說出真相,
他看到鏡子果然與真相恰好相符,
正像歌曲符合它的樂譜;
我的記憶也正是這樣記起:
我曾定睛觀看那雙秀目,
而愛曾把它們變成繩索,把我捉住。
這時,我轉過身去,
我的雙眼被那重天體顯露的景象所刺激,
每逢把它的旋轉觀察仔細,
我就看到有一點在如此強烈地光芒四射,
它在把視線燒灼,
這就使雙眼不得不為強光所迫而閉合;
從這裡看,任何一顆顯得最小的星,
若與它一起安放,都會顯得像是月亮,
猶如星與星並列天上。
或許,那光暈也似乎是如此鄰近地把光束纏緊,
而當帶來光暈的水氣是更加濃密時,
那光束便把那光暈染得五彩繽紛,
有一個火圈在這光點周圍也是同樣遠近,
那火圈旋轉得如此迅速,
竟勝過那飛速繞世界而轉的運動。
這個火圈被另一個火圈團團圍繞,
那第二個又被第三個圍繞,接著第三個被第四個圍繞,
第四個被第五個圍繞,接著第五個被第六個圍繞。
在上方,第七個又接踵而來,
它延展得竟然如此寬闊,
即使尤諾的使者用全身把它包攏,也會嫌得狹窄。
第八個和第九個也是這般;
每個都運轉得更慢,
速度是隨距離「一」更遠的數字而遞減;
火光最亮的是那個:
它與那純淨的星火有不遠的距離,
我想,這是因為從星火那裡得到更多的真理。

           貝阿特麗切的解釋
           
我的貴婦見我心神不安,滿腹疑團,
便說道:「天與整個自然
都依賴那一點。
你注意觀看離它最近的那一圈;
它的運動之所以如此之快,
就是因為有推動它的火一般的愛。」
我於是對她說:「倘若世界是依照
我從這些光輪中所看到的秩序來安排,
對我提出這樣的解釋就會令我感到心暢意快;
但是,在感覺世界中,可以看到一些旋轉天體,
它們愈是遠離中心,
便愈是具有神性。
因此,我的慾望若能從這座令人驚歎
的天使聖殿中得到滿足,
而它又只以愛與光作為界限,
那便應當令我進一步聽到
抄件與原件何以不是一致行動,
因為靠我自己來對此冥思苦想,卻是徒勞無功。」
「倘若你的手指不足以解開這個繩扣,
卻也不必大驚小怪,
這繩扣系得如此之緊,也不曾有人嘗試把它解開!」
我的貴婦就是這樣言講;她隨即又說:
「你要把我將向你說的仔細聽取,倘若你想讓自己感到滿意;
你該圍繞我說的話,細心揣摩,發揮智力;
這些有形的光圈或大或小,
都取決於滲透在它們的各個部分
的德能是多是少。
更大的善必會帶來更帶的福;
更大的福則包含在更大的形體裡,
只要這形體的各個部分都完美劃一。
因此,把另一片宇宙全部帶動起來
與自身一起運轉
的那個,便相當於那最愛最知的光圈。
因此,倘若你把你的估量
放在各實質的德能而非外形之上,
而這些實質在你眼中又顯示為圓圈的火光,
你就會看到令人驚奇的後果:
每重天體的大小快慢,
都與它的智慧相符合。」
猶如大氣的半球層
始終是明亮晴朗,碧空萬里,
因為這時有北風從風勢最柔的一面吹起,
這就洗淨和蕩滌原先佈滿的烏煙瘴氣,
天空也因此露出笑意,
從它的四面八方顯示美麗;
我此刻也正是這樣,既然我的貴婦
用她的明晰回答給我以賜賞,
真理為我所見,猶如天上一顆星光。

              天使的等級
              
在她的話語說完之後,
那些光圈則在迸射火星,
燒沸的熱鐵火星四射也不會有兩種情形。
每個火星都在把它的熊熊烈焰追蹤;
火星是那麼眾多,
以致它們的數字比雙倍棋盤格翻成千倍還要多。
我聽到一班一班地在歌唱「和散那」,此唱彼和,
朝著那靜止不動的光點,它現在、將來也永遠
讓這些班隊保持在它們各自所在的地點。
那位看出我心中充滿疑雲,
便說:「那有兩圈向你顯示的是
撒拉弗和嘰嚕叭。
他們如此迅速地追隨他們的紐帶,
因為他們在盡可能地與那光點相像;
而他們的瞻仰能力最高,他們也便最能做到相像。
圍繞這兩圈運轉的那些其他的愛,
名叫體現神的容貌的德樂尼,
因此他們結束了三級一組的頭一批。
你該知道,所有這三級享有的歡樂程度,
與他們各自對真理的覲見深度恰成正比,
而任何心智都在這真理中得到平息。
由此可以看出:享有天福
是以覲見的行為作基礎,
而不是基於愛的行為,愛的行為是隨後而來,處於第二位;
覲見的程度在功德,
而功德又是天恩與善良願望之產物,
正是這樣一步推進一步。
另一批三級一組在這永恆的春天裡
如此抽枝發芽,莘莘向榮,
以致黑夜的白羊星座也無法使它凋零,
它們把『和散那』唱個不停,
帶著三種優美旋律,
這些旋律響在它們各自所屬的歡樂的三層。
在這個等級中,有其他那些神靈:
先是德權天使,後是德能天使;
德威天使則是在第三層。
隨後,在歡樂的隨後前兩級中,
旋轉的是統權天使和天使長;
最後一級則全部是天使,他們都在喜慶歡暢。
這幾級都在朝上凝神瞻望,
朝下則施加影響,
他們都被牽向上帝,同時又牽動下方。
杜內修曾滿懷渴望,
對這些級別沉思默想,
他把他們一一命名,加以區分,如我所見的一樣。
但是後來,格雷高裡奧卻與他產生歧見;
這就使他剛剛來到這重天,睜開雙眼,
就立即把自己嘲笑一番。
倘若一個凡人在塵世展示了如此神秘的真理,
我不希望你會感到驚異;
因為正是曾在天上目睹這番景象的那位向他揭示了這個真理奧秘,
外加許多其他有關部門這些旋轉光圈的真理。」





              第二十九首




天使的創造(1-66)
天使的職能(67-126)
天使的數目(127-135)
上帝與天使(136-145)

              天使的創造
              
拉托娜的一雙兒女
被白羊和天秤多覆蓋
他們一齊把地平線變成腰帶,
從天頂使他們保持平衡的那一刻,
到二者最後掉換所處的半球,
各自擺脫那條腰帶的那一時,
正是在這同樣長短的時間,貝阿特麗切帶著那笑意盎然的面龐,
靜默不言,凝眸觀看,
觀看曾把我征服的那一點。
她隨即開言道:「我要說出——我不想詢問——
你所想要聽到的那番話語,
因為我從那彙集一切地點與一切時間之處,看出你的心意。
那永恆的愛展現為種種新愛,
並非為了使自身得到什麼好處,
而且這也不可能,其目的則是要使他那反射的光輝煥發出
他那超出時間、超出任何其他包容之地的永恆光彩,
如他喜歡的那樣,
能說出『我存在』。
在這之前,他也並不曾睡臥,幾乎像是麻木不仁;
因為上帝在這眾人之上運行,
正是先後不論。
形態與物質,不論是復合還是單純,
都一湧而出,成為毫無暇疵之物,
猶如三弦之弓把三箭一併射出。
正像光線在玻璃、琥珀或水晶中閃爍,
從它射來到全部射入,
其中並無間隔,
同樣,造物主的三種效果
把他的造物正一齊全部輻射,
不分先後始末。
與創造這些實質的同時,也創造了秩序和本性;
那些實質位於世界的頂峰,
而正是在它們身上,單純的能動得以產生;
單純的潛力佔據最低部位;
在中央,有一條把潛力與能動繫緊的紐帶,
這樣的紐帶永不會解開。
耶羅尼莫曾著書告訴你們:
天使是在另一個世界被創造前
許多個世紀,就已造成;
但是,這個真理卻在許多章節
由聖靈的各位作者寫明;
你若能善加體察,比能把它看清;
甚至理性也把它看得相當分明,
理性不會容許這些動力
在這樣長久的時間內,不能達到其完美之境。
現在,你知道這些愛
是在何地、何時和如何被創造出來;
這就使你的渴望中的三把烈火得以熄滅下來。
時間是如此之快,竟勿須從一數到二十:
正是在這段時間內,一部分天使
便打亂了你們四大要素中的那個居下物質。
另一部分留下來,你所眼見的這種技藝便開始運用,
這技藝運用得如此歡快,
以致永不會從繞轉中離開。
墮落的原因在於
那一個的該詛咒的狂傲,
你曾目睹他被世界的全部重量壓牢。
你在這裡所見的那些以謙卑為本,
他們都承認自己是由善而生,
這善創造出他們,使他們能迅速把神意領悟得如此之深;
正本清源因如此,他們的視力才得到提高,
既依靠光輝普照的恩澤,又依靠他們各自的功績,
這就使他們擁有堅定而完美的意志。
我不希望你對此有懷疑,
而是你該確信:蒙受恩澤就是樹立功績,
這與心悅誠服地接受恩澤的情感深淺成正比。

              天使的職能
              
現在,圍繞這個群體,
你可以不需其他幫助,自行看待許多問題,
倘若你確實領悟我的話語。
但是,正因為在塵世,你們的那些學派教導說,
天使的本性究竟是這樣的:
他們理解,他們記憶和他們願意,
我還要再說上幾句,為的是讓你看到純淨的真理,
而在凡塵,人們卻把它弄混,
在這樣的教導中,使它變得曖昧不明。
既然這些實質從上帝的面容中得到歡快,
他們就不會把視線從那面容移開,
而任何事物都無法向那面容掩蓋;
因此,他們的目光
不會被新的客體所打斷,
因此,也不需要用相互分離的概念來把事物牢記心間;
這一來,在塵世便有人不睡而夢,
他們有的相信、也有的不相信自己所言是真;
而在這後一種人身上,則罪過更大,恥辱更重。
你們探討哲理,不是沿著一條路徑走下去;
那對出頭露面的熱衷和念頭,
竟使你們如此忘乎所以!
在天上,對此尚能容忍,
憤慨的情緒也要比對待那種
把神書放到次要地位或加以歪曲的態度為輕。
人世間不會想到,在世界上
播種神書要流出多少鮮血,
而謙卑地堅守神書一旁的人,又會使上帝感到多麼歡暢。
為了出頭露面,每個人都在絞盡腦汁,炮製各自創見;
那些創見竟被布道者大事宣傳,
對福音書則隻字不談。
有人說,在基督受難時,
月亮曾倒退,插在中間,
因此,太陽的光輝就不能照到下邊;
他是在撒謊,因為陽光是自行把自己隱藏;
因此,在西班牙人和印度人眼前,都相應地出現這樣的日蝕,
正如出現在猶太人眼前一樣。
佛羅倫薩沒有那麼多拉波和賓多,
像每年在布道台上炮製同樣多的寓言,
從這裡和那裡宣揚叫喊;
這便使那些無知的小綿羊
在飽餐一頓大風之後從牧場回轉,
不能因看不出害處而把它們鑒原。
基督不曾對他的最早一批門徒說出:
『你們去吧,去向世界傳播廢話』;
而是向他們提供了真實的基礎;
從他們的雙頰中響出的也只有這個,
這就使他們把福音書變為盾和矛,
他們手持這兩件武器,把信仰之火燃燒。
如今,人們傳道則以玩笑俏皮、插科打諢取悅,
只要能引起哄堂大笑,
便鼓起風帽,洋洋自得,不再要求別的。
但是,在那風帽尖裡,卻棲息著這樣一隻鳥兒:
百姓一旦把它發現,就會看出
他們所相信的究竟是怎樣的寬恕;
正因如此,世上才有那麼多的愚昧與日俱增,
而由於沒有任何證據作為見證,
人們便趨之若騖地把任何許諾追蹤。
聖安東尼正是以此來養肥他的豬,
也養肥許多其他人——他們比豬還要髒,
並用未經鑄造的錢幣來付嘗。

              天使的數目
              
但是,因為我們已經離題很遠,
我們現在就把眼睛重新轉向那條筆直的道路,
這樣,論述也可以歲時間縮短。
這類自然造物數目是如此眾多,
等級是如此一層高似一層,
以致凡人的言語和思維都永不能表明;
倘若你能考慮一下但以理揭示的問題,
你就會看到,那確定的數目
被隱藏在他所說的成千上萬里。

              上帝與天使
              
那起初之光把這類自然造物全部照亮,
接受這光芒的方式也有多種多樣,
這與光芒多輻射的種種光輝的數目恰好相當。
正因如此,既然隨認識的行動而來的是感情,
在這自然造物身上,
愛的甜美程度就有熱有溫,互不相同。
你現在可以看出那永恆的德能
的至高無上和寬宏大量,
既然他使自己分裂成如此眾多的明鏡,
同時又依然如以前那樣,保持自己完整的一身。」





               第三十首




貝阿特麗切的美麗(1-33)
淨火天(34-54)
光之河(55-81)
天國的玫瑰(82-123)
亨利七世的席位(124-148)

           貝阿特麗切的美麗
           
第六時在那裡發出火光,
距離也許遠達六千里,
這個世界則已把陰影幾乎投到平平的床榻之上,
這時,高懸在我們上方的天空的一半之處,
開始演變到這種地步:
一些星辰在喪失外貌,連這底部也無法把它們目睹;
正如太陽的最靚麗的使女
向前款款行來,同樣,天空也在把一扇扇透露星光的窗戶關閉,
直到最美麗的一顆星也不見蹤跡。
那勝利的隊伍也並無兩樣,
他們一直圍繞戰勝我的視力的那一點而雀躍歡唱,
那一點似乎是被他們所包攏,其實是它在包攏他們;
他們一點一點地熄滅在我的眼前;
正因如此,我看不到任何東西,又加上我的愛戀,
這便迫使我把眼睛轉回到貝阿特麗切的身邊。
倘若把迄今為止談到她的那些內容
全部歸結為一句讚頌,
這也嫌微不足道,難以起到這個作用。
我所眼見的美麗不僅超出我們的表達能力,
而且我也確信無疑:
只有她的造物主才能欣賞這全部美麗。
我承認我被這個內容所戰勝,
而且比那喜劇作者或悲劇作者
曾被他們的主題的某一點所難倒還甚;
因為正像太陽射在顫抖至極的視力上,
回憶把甜美的笑容也同樣
使我的記憶力從我自己身上淪喪。
從我在這塵世間見到她的面容的第一天算起,
直到如今的相見,
就不曾有過什麼能把我的繼續歌唱打斷;
但是,我現在不得不放棄
以詩歌來繼續追蹤她的美麗,
正如每個藝術家陷於才華用盡的境地。

                淨火天
                
我原封不動地把這美麗
讓給比我那喇叭的聲音更強的詩聲,
而我的喇叭正在把它那艱巨的題材竭力寫盡,
這時她又以胸有成竹的導師的姿態和口吻,
開言道:「我們已走出了那重天中的最大的天體:
那重天正是純粹的光明:
那是心智之光,洋溢著愛;
那是對真善之愛,充滿歡快;
那又是超越一切甜蜜生活的歡快。
在這裡,你將看到這一批和另一批天堂戰士,
而其中一批的儀容相貌
你在最後審判時還會看到。」
猶如突兀的閃電驅散視覺神經,
這便使眼睛無法發揮作用,
把更為刺目的對象觀定,
這時,一道強光也正是這樣繞射在我身上;
我竟讓那耀眼光芒的布幕裹住,
任何東西都無法在我眼前顯露。
「仍然是那使這重天獲得安謐的愛,
以如此熱烈的歡迎,把靈魂接納到自己懷中,
以求使蠟燭能與它的烈焰相適應。」

                光之河
                
這幾句簡短的話語才送入我的耳際不久,
我便立即明白:
我的能力在我身上已更上一層樓;
我又有了新的視力,
任何光芒不論怎樣刺目,
我的眼睛也無須自我防護。
我看到一道光輝,像是閃爍奇光異彩的潺潺河水,
它在兩條河岸中間川流不息,
而那河岸又點綴著令人驚歎的春天花卉。
從這條大河中躍出晶瑩的火星點點,
它們落在每一邊的花叢裡面,
幾乎像是顆顆紅寶石,由黃金鑲嵌。
接著,這些火星又像是被花香所陶醉,
重又在那令人讚歎的漩渦中深深落入,
一個鑽進,另一個躍出。
現在,那崇高的慾望在你心中燃燒,並在把你催逼,
因為你渴望得知你所眼見的事物的消息,
這慾望愈是迫切,也便愈是令我歡喜;
但是,在你那如此強烈的乾渴得到滿足之前,
你還應當把這河水暢飲一番:
我眼中的太陽就是這樣,向我直言。
她又補充說道:「那河水,那進進出出的顆顆寶石,
還有那花草的頻頻微笑,
都是它們所包含的真理的暗示性前兆。
這並非說,這些東西本身是生澀青酸,
而是缺陷原本就在你這一邊,
因為你的視力尚未達到如此深遠。」

              天國的玫瑰
              
即使一個孩童比他慣常的時辰
遲遲地一覺甦醒
便立即轉過臉去,把乳汁探尋,
也不像我這時那樣急不可待,要把雙眼變為更好的明鏡,
我朝那涓涓流動的波濤俯下身去,
好讓雙目借此更入佳鏡;
我的眼簾剛剛觸到水面,
我就覺得那河流的形狀
似乎由長變圓。
接著,猶如人們原來戴著面具,
真容便消失在並非屬於他們的相貌裡,
在我看來,那些鮮花和火星也是同樣
變得更加喜悅歡暢,
這就使我眼見兩個王國的朝班顯露真相,
哦,上帝的光輝啊,正是依靠你,我才目睹
那真正王國的崇高的勝利隊伍,
請賜予我力量吧,讓我把目睹的一切說出!
這是高高在上的一束光芒,
它使造物主變得為那造物所能覲見,
也只有通過對他的覲見,造物才能理得心安。
這光芒充分延展,形狀滾圓,
這就使它的圓周若把太陽繞纏,
作為腰帶,也嫌過寬。
它把它的全部外觀化為光線,
反射到原動天的頂端,
原動天也正是把它作為汲取生命與能力的源泉。
猶如山丘攬鏡自照於它腳下的水中,
想目睹自己修飾一新的面容,
恰值綠草蔥鬱,繁花似錦,
同樣,我看到那些從我們的塵世返回天上的精靈,
團團圍繞在那光輝的上方,
自照其中,分佈在一千多個梯階之上。
既然那最低一級梯階
能把這樣大的光芒容納身上,
可見這朵玫瑰的外緣花瓣有多麼寬廣!
我的視力對那廣度和高度
並不感到撲朔迷離,
而是把那快樂景象的數量和質量全部盡收眼底。
在那裡,無論是近是遠,都既不能提高,也不能降低視力;
因為凡在上帝不需中介而加以主宰之處,
自然規律都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亨利七世的席位
            
把朵永不凋謝的玫瑰
一點點綻放開來,擴大範圍,
朝向那永葆春色的太陽,散發讚頌的芳香,
在這玫瑰的黃色花芯裡,我就像一個人默不作聲,卻又想開口言語
貝阿特麗切把我拉過去,
並說道:「注意看那身著白袍的群體是多麼聲勢浩大,不勝枚舉!
你看我們的城市有多麼廣闊的方圓:
你看我們的座位已如此堂堂滿滿,
只須再有少數人前來補填。
你的雙眼在把那寬大的座位盯看,
因為那上面已經放置一頂王冠,
自愛你參加這婚禮晚宴之前,
那位崇高的亨利就將坐到那個座位上面,
他在塵世將會成為皇帝,
而他又將在意大利準備好歡迎他之前,便前來重整意大利的河山。
正是那使你們神志昏迷的盲目的貪婪,
把你們變成如同一個孩童一般:
他竟寧可餓死,逕自把乳娘驅趕。
那時節,將有這樣一個人充當神所的首腦:
此人將或明或暗,
不與他一起走在一條道路上面。
但是隨後,此人在聖職當中也只會被上帝容忍短暫時間;
因為他必將被打入
巫師西門因本人功績而在其中受苦的那個地點,
他還將使那個阿拉尼亞人進入地層的更下邊。





              第三十一首




潔白的玫瑰(1-24)
但丁的驚愕(25-51)
聖貝納爾多(52-78)
對貝阿特麗切的感謝(79-93)
聖母的勝利(94-142)

              潔白的玫瑰
              
因此,那神聖的戰士隊伍就在我面前,
展示成潔白玫瑰的形狀,
而基督曾在他的血泊中娶她為新娘;
但是,另一批戰士則在凌空翱翔,
他們觀看和歌唱使他們產生愛心的那位的榮光,
他們也觀看和歌唱善,正是善使他們如此不同凡響,
他們正像一群蜜蜂,
時而飛入花叢,時而又返回原地:
在那裡,它們的辛苦會產生甘 ,
他們落在那巨大的花朵裡面:
那花朵裝飾著那麼多的花瓣,
他們隨即又向上飛去,飛到他們的愛永久棲息的空間。
他們的面龐都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他們又純金的翅膀,其餘都是潔白一片,
任何雪花都達不到那樣的極限。
當他們飛落在花上時,
他們就一級一級地送來平和與熱愛,
這平和和熱愛正是他們扇動雙翼、拍打身側而得來。
那麼眾多的飛翔之物
置身於上方與花朵之間,
也並不能把視力和光輝阻擋;
因為神光能穿透宇宙,
依照宇宙承受照射的資格何如,
這便使任何障礙都無法把它攔阻。

              但丁的驚愕
              
這個王國歡樂而安穩,
擁有舊的和新的國民,
視線與愛都朝一個標的對準。
哦,三合一的光啊——它閃爍晶瑩,在他們眼中,只是唯一的一顆星,
它使他們感到心滿意足,無比欣幸,
請你看一看下面塵世我們所經受的驟雨暴風!
若是說,來自這樣一片地區的野蠻人:
這片地區每天都被愛麗絲所籠罩,
她伴隨她依依不捨的兒子,旋轉不停,
這些野蠻人一見羅馬和它那巍峨壯麗的建築,
立即驚得口呆目瞪,
當時,拉特蘭曾超越塵世間一切工程;
我此刻從人間來到仙境,
從時間來到永恆,
從佛羅倫薩來到正義而健全的民眾當中,
我又該是怎樣大吃一驚!
可以肯定,在這又驚又喜之中,
我寧願有耳而不聽人言,有口而不作聲。
幾乎像是長途跋涉的朝聖者
休息在他許願朝拜的聖殿之中,
他四下張望,早已企盼能講述那聖殿是什麼模樣,
我這時也是如此,順著那強烈的光芒,
將目光沿著一級級階梯向上掃去,
時而向上觀,時而向下望,時而又環顧四方。
我看到一張張透露仁愛之心的面龐,
這些面龐閃爍著他人的光輝,浮現著自身的笑意,
我還看到舉止莊重得體,無懈可擊。

              聖貝納爾多
              
我的視線已瞭解
天堂的全部總的情景,
卻尚未停留在任何一個局部,細看分明:
我懷著重又燃起的慾望,轉過身去,
想要向我的貴婦詢問一些事情,
對這些事情,我的心靈充滿疑問。
我所想的是這一位,回答我的卻是另一人:
我以為看見的是貝阿特麗切,而我所見的卻是一位老翁,
他的衣著與那些光榮的精靈相同。
他的雙眼和面頰
洋溢著和善的歡暢,儀態慈祥,
正如一位溫和的父親應有的模樣。
我立即說道:「她在哪裡?」
他於是說:「貝阿特麗切動員我離開我所在的地方,
來最後滿足你的慾望;
倘若你朝上觀看那從最高一級向下的第三層,
你就會再次看到她坐在那個座位上:
那座位是她的功績位她安排停當。」
我不曾回答,向上抬起雙眼,
我見她為自己繞上一道光環,
從身上反射出永恆的光線。
不論是誰縱身潛入最深的海底,
仰望那雷聲轟鳴的最高的天際,
任何凡人的肉眼與那天際的距離,
都不如在那裡我的視線與貝阿特麗切的距離那樣遙遠,
但是,任何東西都不曾把我遮攔,
因為她的形象下降到我的眼前,並無雜物摻入其間。

          對貝阿特麗切的感謝
          
「哦,貴婦人啊,你是我的希望所寄,
你曾為了拯救我,不惜
把你的足跡留在地獄,
我感激你的恩惠與德能,
讓我看到所有這些情景,
而這恩惠與德能又都是來自你的威力與善行。
你使我擺脫了奴役,獲得了自由,
經過所有那些途徑,
把使你能做到這一點的所有方式都全部運用。
請把你對我的寬厚善加保存,
以便讓我那被你醫治痊癒的靈魂
能在脫離肉體時仍然令你歡欣。」
我就是這樣禱告;而那一位,儘管顯得如此之遠,
卻仍嫣然一笑,並看我一眼:
隨即又轉向那永恆的泉源。

              聖母的勝利
              
那神聖的老翁這時說道,
「為了讓你完善地結束你的行程——
而請求和聖潔的愛也正是為此驅使我前來此境,
你且用雙眼遍覽一下這座花園;
因為觀望它將會鍛煉你的視線,
使它更能向上望去,把神光覲見。
那位天後點燃我的全部愛心,
她必將把一切恩澤賜予我們,
因為我正是她的忠實信徒貝納爾多。」
如同一個人也許是來自克羅地亞,
他是前來瞻仰我們的維羅妮卡,
由於飢渴久遠,他竟總是不覺飽餐,
他站在那幅圖像面前,心中一直說道:
「我主耶穌基督,真正的上帝,
難道你的相貌就是這樣的?」
我此刻也正是這樣,把那位的強烈仁愛仔細端詳,
那位曾在這個世界上,
通過靜修默想,把平和的滋味飽嘗,
他開始說道,「蒙受恩澤的孩子啊,你若把眼光
只是放在這下面底部,
這快樂的景物就不會向你展露;
你還是該把那一圈梯階仔細觀看,直到那最遠的一圈,
這樣,你就會看到天後端坐在上面,
這個王國都臣服於她,對她至誠至虔。」
我抬起雙睛,正像在清晨,
地平線的東方
壓倒日落的那個部分,
我看到那最高一圈有一處,
也同樣是光輝燦爛,勝過所有其他地方,
幾乎像是用雙眼從低谷向高峰觀望。
正如在那等待法厄同胡亂駕馭的車轅出現的方位,
光焰燒得最亮,
而這裡和那裡則變得暗淡少光,
同樣,那片平和的金紅色光芒,
位於中央,燦爛輝煌,
而四面八方的光焰則一概減弱光亮。
我看見正是在那中央,
有一千多位歡樂喜慶的天使在展翅飛翔,
他們各有各的技藝和亮光。
我看見這裡有一個美女,
在對他們的玩耍和歌唱露出笑意,
她正是所有其他聖者的目光中顯示的歡喜。
即使我的語言與我的想像一樣豐富,
我也不敢貿然一試,
來把她那悅耳的姿色做最低限度的描述。
貝納爾多看到我在目不轉睛、全神貫注地
仰望她那熾熱的火光,
也便十分親切地把他的目光轉到她的身上,
這目光使我的雙眼變得更加熱切地想眼把她觀望。





              第三十二首




享天福者在天國玫瑰中的秩序安排(1-48)
天真無邪兒童的命運(49-84)
天使與聖者對聖母的歌頌(85-114)
最大的聖者(115-151)

    享天福者在天國玫瑰中的秩序安排
    
那位靜修默想者滿懷熱情,把他喜愛的對象瞻望,
他自動地承擔起導師的任務,
開始把如下神聖的語言說出:
「在瑪利亞腳下的那個如此美麗的婦女,
就是曾刺傷和撕裂創口的那一位,
正是瑪利亞把那傷口彌合和治理。
在那第三排座位的序列當中,
坐著拉結,她與貝阿特麗切一起,
正如你所見,坐在此女的下邊。
撒拉、利百加、猶滴和那一位:
她曾是那位歌者的曾祖母,
那歌者曾痛恨自己的過錯,說道:『求你憐憫我』,
你可以這樣一級一級地向下望去,
正如我依照那玫瑰的一朵朵花瓣,
由上而下叫出各個名字。
從第七級向下算起,直到最後一級,
相繼都是希伯萊貴婦,
她們把花朵的所有髮髻分隔兩部;
因為根據信仰是如何把目光投在基督身上,
這些貴婦就構成一道隔牆,
那些神聖的階梯便由此分列兩旁。
這一邊,花朵盛開,
所有花瓣全部齊放,
席坐的那些,都曾是對未來的基督滿懷信仰;
另一邊,那一級級半圓形
參雜著一些空檔,
坐在那裡的都是曾把面龐朝向已來的基督瞻望。
正如在這裡,那位天國貴婦的光榮座位
與在這座位之下的其他座位,
形成一條分界線,
同樣在對面,則有那偉大約翰的座位,
他作為始終的聖者,曾遭受荒野之苦與殉道之慘,
後來又在地獄受苦兩年;
在他下邊,座位也同樣分有界線,
方濟、本篤和奧古斯丁,
以及其他,也環坐在這一圈到那一圈,直到這裡的下面。
現在,你該注意一下那崇高的神意安排;
因為信仰的這一方面和另一方面
都將同等動充滿這座花園。
你該知道,從下面一層算起
——這一層把兩條分界線從中間分切兩半,
席坐在那裡的絕非出於各自功績,
而是依靠他人功績,並且還有某些條件:
因為所有這些都是被解脫的精靈,
他們的被解脫是早在他們能做出真正選擇之前。
倘若你能把他們仔細觀察,注意聆聽,
你就能從他們那天真的面孔乃至那稚嫩的聲音中,
把這一點發覺得透徹分明。

          天真無邪兒童的命運
          
如今,你滿腹疑問,而儘管疑問叢生,你卻默不作聲;
但是,我將眼把難解的紐帶解開,
這紐帶在把你那細微的思維束緊。
在這王國的廣大範圍之內,
點滴的偶然因素也不可能有立足之地,
正如沒有乾渴或飢渴或悲慼;
因為你所見的任何事物,
都是由永恆的法律所規定,
正如指環與手指恰好相應。
因此,這一個倉促來到真正生活之中的群體,
在這裡,相互之間的地位有高有低,
這並非毫無道理。
正是因為有了這位國王,
這個王國才享有這麼多的愛,這麼多的歡暢,
任何意志都不敢有更多的慾望,
也正是這位國王在創造所有這些心靈的愉快形象之際,
賜予他們不同程度的恩澤,聽憑自己的歡喜;
在這裡,只消有結果便足矣。
這一點你們從《聖經》中可以得到說明,也可以看得很清,
其中談到那一對孿生兄弟,
他們在母腹中就憤怒相爭。
因此,把最崇高的光輝
必須依照頭髮的顏色,
使他們匹配得當地戴上這種花冠似的恩澤。
正因如此,並非根據他們在行為上的功績,
他們被安置在不同的等級,
他們的地位不同,只在於那原生目光是否銳利。
在最近兩個世紀,
為了得救,除去天真無邪之外,
只須具備父母的信仰便足矣。
既然前兩個階段已成過去,
就須在男孩那清白的羽翼上,
實行割禮,以求獲取能力。
但是,在神恩的時期來臨之後,
若不經基督的完善洗禮,
這樣的天真無邪也要被打入地獄。

        天使與聖者對聖母的歌頌
        
你現在該把那張臉龐瞻望,
它與基督最為相像,
因為單只她那光明就能令你把基督瞻仰。」
我看到有那麼多的歡樂落在她的臉上,
而這歡樂正是那些神聖的心靈攜帶在身旁,
他們被創造出來,就是要沿著那高空飛翔,
在這之前,我所見到的一切,
都不曾令我如此歎為觀止,
也不曾顯示有什麼容貌竟與上帝如此相似;
那曾最先飛落到那裡的愛,
歌唱著「恭喜你,瑪利亞,蒙上帝恩寵」,
正在她的面前,把他的翅膀張開。
那幸福的天廷從四面八方,
應和那神聖的歌唱,
這就使每張臉上都煥發出更加明郎的容光。
「哦,神聖的父親啊,你為我竟甘願降臨這下面,
離開那根據永恆的安排
你所席坐的甜蜜所在,
那位如此歡快地觀望我們天後
的雙眼的天使,究竟是誰?
他是如此充滿愛意,竟顯得熾烈如火。」
這樣,我又求教於這位的言訓:
他曾從瑪利亞那裡獲得姿色,
猶如晨星從旭日那裡借得光明。
他於是對我說道:「每位天使和每個魂靈
所能具備的自信和歡欣,全都集於他一身;
我們也希望他確是這般情形,
因為他正是那一位:
當上帝之子想眼把我們的份量負載於一身時,
那位曾來到下界,向瑪利亞獻上棕樹枝。

              最大的聖者
              
但是,你現在來用目光,跟隨我將要說出的話語規定,
你可以注意觀察這個最最公正和悲天憫人的帝國中
的一個個偉大名人。
那兩位高坐其上,最為幸福,
因為他們距離奧古斯塔最近,
幾乎是這朵玫瑰的兩條根:
在左面靠近她的那位是眾人之父,
正因為他膽大包天,貪嘗禁果,
人類才嘗盡那麼多的苦澀;
在右面,你可以看到聖教會的那位年邁之父,
基督曾把這朵艷麗鮮花
的兩把鑰匙交付給他。
那一位在死前鞥目睹那美麗的新娘
所經歷的所有苦難時期,
而那新娘又是以長矛與釘子贏得來的,
他就坐在前一位的身旁,而在另一位的身旁,
則端坐著那位導師,正是在他的領導下,
那些忘恩負義、反覆無常、存心對抗的人,曾以嗎哪為糧。
在彼得的對面,你可以看到席坐著安娜,
她是那麼滿意地把她的女兒凝望,
竟致目不轉睛,一心把和散那歌唱;
在那最大的族長對面,坐著露齊亞,
她曾在你低垂眼簾、身陷危難之際,
催動你的貴婦前來救急。
但是,因為令你昏沉入睡的時間正在疾馳,
我們將在這裡畫個句號,正如一個好裁縫,
要依照他所擁有的布料來剪裁衣裙;
我們將把雙眼轉向那首要之愛,
這就使你在朝他觀望的同時,
要以竭盡其能,透過他的強光,深入探視。
但是,為了使你不致扇動你的翅膀,向後倒退,
而你卻以為是在向前邁進,
也許在祈禱上天降恩時,理應
向能助你一臂之力的那位祈求降恩;
你該滿懷熱情,把我緊跟,
讓你的心靈不要與我的話語離分。」
於是,他便開始把這神聖的禱告念誦:





              第三十三首




聖貝納爾多的禱告(1-45)
覲見上帝(46-108)
三位一體與化為肉身(109-132)
結 局(133-145)

           聖貝納爾多的禱告
           
「你是貞女兼母親,你是你子之女,
你最卑微也最崇高,超過其他造物,
你是永恆意旨的固定不移的最終限度,
你正是曾經使人類變得如此高貴的那一位,
這就使人類的造物主
並不厭棄使自己也成為他本身的造物。
在你的腹內,燃燒起愛,
正是依靠這愛的熱氣,
這花朵才如此萌芽在這永恆的平和裡。
在這裡,你是如日中天的火把,點燃我們的仁愛,
在下面,在凡人中間,
你則是他們活躍的希望源泉。
聖母啊,你是如此偉大,如此無所不能,
誰要想獲得恩澤而又不求助於你,
他的渴望就等於想要飛翔而又不要雙翼。
你的善心不僅限於把祈求的人拯救,
而且有多少次,
它都是自動地走在祈求的前頭。
你身上有慈悲,你身上有憐憫,
你身上有寬容,你身上聚集
造物身上所能有的一切善意。
現在,此人從宇宙的最低窪地
一直來到此處,
他曾把所有精神生命都一一看在眼裡,
他祈求你施恩,賜予他足夠的能力,
使他能用雙眼向上望去,
仰望最高處,仰望那最後之永福。
我位我自己的覲見,
從未像現在為他那樣,滿懷更大的熱誠,
我現在向你奉獻我的全部祈求——
我也祈求這些祈求不致有嫌過輕,
望你能以你的請求,為他驅散
他那凡塵的一切迷霧,
使那最大的歡樂能在他眼前展現。
我還向你祈求,王后——
你能做你所願做的一切事由,
望你能在完成如此重要的覲見之後,把他的健康情感保留。
願你的監護能戰勝人類的衝動:
請看一看:貝阿特麗切與多少享天福者
在向你雙手合十,為了我的這些祈求!」
那雙備受上帝尊敬的喜悅的眼睛
凝視著禱告者,正向我們表明:
那些虔誠的祈求是多麼受到她的歡迎;
這雙眼睛隨即朝那永恆之光轉去,
不該認為,有什麼造物
曾把如此明晰的眼光送入那片光輝裡。

               覲見上帝
               
我此刻正像我應有的那樣,
以接近一切慾望的尾聲,
我心中的熾熱願望也達到頂峰。
貝納爾多向我微笑,向我示意:
讓我向上看去;
但是,我早已如他所願那樣,自行做出此舉;
因為我的視力已變得異常清晰,
它愈來愈深地透入那崇高光芒射出的光線裡,
而這崇高光芒本身便是真理。
此後,我的所見就超出我的諺語的表現力,
言語趕不上視力,
記憶力也便趕不上那麼所難以言表的奇跡。
正像一個人在睡夢中觀看事物,
睡醒之後,激動之清依然彌留心底,
其他則不見重返腦際,
我也正是這般模樣,因為我之所見幾乎都銷聲匿跡,
只有那來自夢中所見的甜蜜感覺,
還涓涓滴流在心裡。
白雪正是這樣在陽光下消融;
西比拉的警句也是這樣,
失落在被風吹亂的樹葉中。
哦,至高無上的光芒啊,你是如此凌駕在凡人的觀念之上,
請你把曾顯示過的景象,哪怕只是一點一滴,
送回到我的腦海裡,
並使我的舌頭變得足夠強勁有力,
能把你的榮光中哪怕只是一粒火星,
流傳給未來的世人;
因為一旦一些景象返回我的記憶,
一旦在這些詩句中,能有一點回音響起,
人們就必將更多地領悟你的勝利。
儘管我受到那強光的刺激,
我卻相信,倘若我的雙眼把它迴避,
我就會神昏目迷。
而我現在記得:當時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我曾更加果敢地承受那強光照射,
這就使我的視線與把無窮的威力相接合。
哦,浩瀚的恩澤啊,正是依靠它,我才敢於
把視線凝望那永恆之光,
直到我把視力在其中消耗殆盡!
我從它的深處看見,
在宇宙中被撕得五零七散的那些東西,
在它裡面則依靠愛連為一體;
一些實體、偶有性和它們相互的關係,
正是以這種方式,幾乎像是交融在一起,
我說的這一點無非是簡單的光明一線而已。
我相信,我當時所見的恰是這紐帶的宇宙形式,
因為我在談出這一點的同時,
我感到自己在享受更大的樂趣。
只不過是一瞬間,對我卻像患上嗜睡症,
這瞬間的嗜睡竟比對二十五世紀以前的壯舉的記憶更加昏迷不清,
正是那壯舉曾令奈圖努斯呆望阿耳戈船影。
我的心靈也正是這樣,全神貫注,
我目不轉睛、紋絲不動、聚精會神地呆望者,
心中愈來愈旺地燃燒著熱望觀看的烈火。
在這光芒照耀下,竟然變成這樣一個人:
他永不能容許自己轉身
離開那光芒,而去把其他物象觀望;
因為作為心願對象的善,恰恰完全匯聚在這光芒裡面,
凡是在那裡面屬於完美的東西,
在那光芒外面就變成有缺陷。
現在,我的話語將要變得更加簡短,
即使僅限於描述我所極大的那一星半點,
甚至我還不如一個嬰兒,他仍在把舌頭舔在乳頭上邊。

          三位一體與化為肉身
          
這倒不是因為我所觀望的那片強光,
有了不僅是一個簡單的形象,
它始終是方纔那個模樣;
而是我身上的視力,在觀望的同時,不斷增強,
正因如此,在我自身發生變化的同時,
單純一個外貌,在我看來,便改變了形狀。
在那崇高光芒的深邃而明亮的實質當中,
我覺得似乎有三個光圈,
三個光圈有三種顏色,一個規模;
一個似乎是另一個的反射,猶如一道彩虹反射著另一道彩虹,
第三個光圈紅如烈火,
它同等地來自這邊和那邊,在熊熊燒灼。
哦,我的言語是多麼無能,我的思維又是多麼軟弱!
拿這一點與我所目睹的景象相比,
甚至說是「微不足道」,也還差得很多。
哦,永恆之光啊,只有你自己存在於你自身,
只有你自己才能把你自身神會心領,
你被你自身理解,也理解你自身,
你熱愛你自己,也向你自己微笑吟吟!
那個光圈竟像是孕育在你身上,
猶如一道反射的光芒,
它被我的雙眼仔細端詳,
我覺得它自身內部染上的顏色,
竟與我們形象的顏色一模一樣;
因此,我把我的全部目光都投在它身上。

                 結局
                 
如同一位幾何學家傾注全部心血,
來把那圓形測定,
他百般思忖,也無法把他所需要的那個原理探尋,
我此刻面對那新奇的景象也是這種情形:
我想看清:那人形如何與那光圈相適應,
又如何把自身安放其中;
但是,我自己的羽翼對此卻力不勝任:
除非我的心靈被一道閃光所擊中,
也只有在這閃光中,我心靈的宿願才得以完成。
談到這裡,在運用那高度的想像力方面,已是力盡詞窮;
但是,那愛卻早已把我的慾望和意願移轉,
猶如車輪被均勻地推動,
正是這愛推動太陽和其他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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