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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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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跌宕起伏的一生:悲情曹雪芹 作者:徐淦生 
  作者:在創作中遵循了「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歷史題材創作規律,在尊重歷史真實的前提下,充分發揮了其想像力。小說相當真實地描繪了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一生,以及他所處的環境,他所交往的人們。書中對幾位女子的塑造尤其成功     
  第一部分   
  惟大磨難鑄就大英才(1)   
  歷史題材創作近年來相當火熱,卻一度聚焦於皇室衝突、后妃矛盾及宮廷鬥爭,而對代表中華民族的精英們反而有所忽略。這應當說是前一段時間文藝創作的一大偏向。從先秦的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屈原,直到清代的蒲松齡、吳敬梓、曹雪芹、龔自珍、王國維等,他們這些人物可都是鑄造了我們民族精神和民族品格的「大寫的人」啊!可在當今的小說、電影、電視、戲劇中很難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的追求和他們的貢獻,這不能不說是時下文壇藝苑的一大遺憾。 
  還好,已經有了一些有識之士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著手補偏救弊。徐淦生先生寫了厚實的一部《悲情曹雪芹》。當然,具體到曹雪芹,因為其家族的原因,不得不捲入宮廷紛爭,那是無法迴避的。但徐淦生先生沒有更多地去渲染這些,而是將這些當做鑄造曹雪芹人格和才華的環境和氛圍,較好地把握了處理的分寸。 
  在英才與磨難之間是否有必然聯繫,到了今天這似乎也成了一個問題。據說比爾·蓋茨等就沒經歷過什麼磨難,照樣成為叱吒風雲的人物。我這方面沒研究,沒有發言權。但我想,自古以來能成就一番事業的,無不經受了諸多的磨難。比爾·蓋茨等如果真像人們說的那樣,估計也是歷史的特例,我也願意這樣的特例在新世紀成為常例。可惜,到現在這個階段,不論中外,我們看到的卻是:只有經由磨難,才能使人更加透徹地理解人性的種種表現,更加切膚地理解社會的運轉和變遷,並一定要不被磨平了、磨圓了,方可能脫穎而出。至少在知識界、文化界、藝術界可以這麼說。 
  而且,最好還是青少年時期的磨難,才更容易鑄就堅毅的性格,培養遠大的理想。現代偉大的魯迅先生便是如此。而當年的曹雪芹比起魯迅先生來就更有的說,曹家起初更富庶,但後來跌落得更徹底,成了罪臣子弟。敗落那時他才十三歲,就漸漸地領略了人間疾苦和世態炎涼。父叔罹難,親友背叛,家人失散,作為個人能遭遇到的苦難他幾乎全遇到了。但他沒有沉淪,而是執起了筆,最終基本完成了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巨著。 
  偉大的文藝作品從來不只是作者身世的重現,尤其像《紅樓夢》這樣博大精深的巨作,絕不能單純看做是曹雪芹及其家族生活的描摹。索隱派、考據派試圖從《紅樓夢》中去探尋微言大義,又都從曹雪芹的家世和經歷中尋找蛛絲馬跡,自然是霧裡看花,水中撈月。但作品與作者的家世和經歷之間的確存在著密切的聯繫,只要我們不要那麼機械、那麼刻板,我們還是可以將作品與作者的家世和經歷進行互證的。而且,就是作者的虛構和想像,不論多麼超逸,也仍可從作者的直接經歷、間接經驗中找到其依據和根基。所以古代人講究「知人論世」是很有道理的。我們對曹雪芹的家世、經歷及清初的歷史狀況愈瞭解,我們對《紅樓夢》的理解才能愈深入。 
  徐淦生先生在創作中遵循了「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歷史題材創作規律,在尊重歷史真實的前提下,充分發揮了其想像力。小說相當真實地描繪了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一生,以及他所處的環境,他所交往的人們。書中對幾位女子的塑造尤其成功。卿卿、玉瑩、紫雨、墨雲、嫣梅等都栩栩如生,她們中的幾位慘死也讓我們痛心疾首。男性中,十三齡的仗義、丁漢臣的忠誠與曹桑格的奸詐、陳輔仁的卑鄙等等,也都躍然紙上。這些我們差不多都可以從《紅樓夢》中找到他們的影子,所以說史實與小說有時是可以互證的。 
  但有些地方交待過多,還是沒有完全把握好歷史資料與藝術想像之間的辯證關係,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如何將枯燥的史料化為生動的形象,的確是一大難題。 
  更高地要求,如果能通過曹府及李家這兩個封建家庭的興衰,寫出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質和必然衰亡的趨勢就更好。《紅樓夢》之所以偉大,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深刻地揭示了這一點。事實上曹家及李家(令人想到榮寧二府)中發生的一幕幕,也提供了很好的創作基礎。書中涉及的翠萍與她的表弟安懷遠被三太太迫害致死,如果不從個人恩怨著眼,是完全可以深掘其深厚的社會歷史意蘊的。我們不能要求徐淦生先生達到曹雪芹的水準,曹雪芹畢竟只有一位,但若以曹雪芹及其《紅樓夢》為敘述對象,那遠遠地望其項背還是應當的。   
  惟大磨難鑄就大英才(2)   
  儘管有一些思想上、藝術上的不足,但《悲情曹雪芹》還稱得上是一部比較成功的作品。而且作用注意顧及到當代的審美趣味和藝術時尚,因而我想,如果改編成電視連續劇,並有一些出色的編導演參與,那應當是一部感人至深的佳作。 
  著名評論家朱輝軍2007年11月27日凌晨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1)   
  公元一七二一年,清康熙五十一年七月初的一天夜裡,二更多天。兩騎快馬在朦朧的月色下飛馳而來,他們來到東直門城門外翻身下馬,兩個人掏出腰牌舉在手裡,衝著城門樓子上大聲地喊:「城上哪位爺該班兒,您給開一扇城門縫兒,我們是給康熙老佛爺送密折的。」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城門樓子上站崗的旗兵在發問。 
  「江寧,江寧織造署,曹大人有密折奏聞哪!」 
  「等等兒,容我回稟一聲千總老爺。」 
  「勞您駕啦!勞您駕啦!」 
  約摸著過了兩袋煙的工夫,吱的一聲地城門開了一道縫兒,從裡邊走出來一個當官的。江寧織造署專送密折的家人,一年不知道得來多少趟,他們明白出來的這位就是門千總,於是趕忙上前請安:「給門千總老爺請安!」 
  半夜三更的把千總老爺給提(d□)溜起來,他當然不高興,可有密折奏聞他又不敢耽誤,所以才耷拉著臉子,問了一句:「腰牌呢?」 
  「庶庶,請驗腰牌。」其中的一個家人舉起腰牌接著說:「奴才馬志明,北京人,四十一歲。」 
  門千總身後的旗兵湊過來舉起燈籠照亮兒,門千總念著腰牌上的鑄字:「馬志明,黃面無須,四十上下,身高七尺,北京口音。」他看了一眼馬志明,點了點頭。 
  另一個家人沒等再問,已經把腰牌舉了過來:「奴才安泰,正白旗包衣,三十五歲。」 
  門千總驗看他的腰牌:「安泰,色黑體壯,三十上下,身高六尺,北京口音。」他看了一眼安泰,說了句:「放行!」 
  千總身後的旗兵把城門又開得大了點兒,馬志明從懷裡掏出來一錠二十兩的元寶,雙手捧到千總面前:「回千總老爺,我家大人說了,半夜三更的驚動老爺跟弟兄們,實在是不過意,這二十兩銀子,求您賞給大夥兒買包茶葉喝,您可千萬別……」 
  門千總用手指了指他身後的旗兵,一扭頭走了。馬志明會意,忙把銀子交給旗兵,跟後邊的安泰招招手,兩人拉著馬進了東直門。縱身上馬、雙足點鐙,又給了馬屁股上一鞭子,好在夜靜更深,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相隔三十幾丈才有一根桿子,上邊點著一盞小油燈,過一個時辰有人背著梯子來給添一回油,這種街燈你說它沒用吧,可亮著哪,你說它亮著吧,可什麼用也沒有,誠所謂徒有虛名。 
  馬志明、安泰來到東華門外,把馬韁繩拴在樹上,步行過了護城河,給門衛的旗兵請了安說明來意,門衛讓他們到回事房去遞密折。 
  馬志明、安泰站在回事房門口喊了聲:「回事。」 
  屋裡有人搭碴兒了:「喲呵!這是哪位呀,半夜三更的還回事哪?您就進來回吧。」 
  「庶庶。」馬志明跟安泰一前一後推門進了屋,一瞧原來認識:「喲!敢情是孫公公該班兒,敢情好,敢情好。」一邊說著一邊請安:「孫公公吉祥!您老人家可是發福啦!」 
  「喲!是你們二位,江寧織造署曹大人派來的。有什麼急事兒啊,我能打聽打聽嗎?」 
  「瞧您說的……我們大人病了,病得還挺重。連這折子都是蘇州織造李煦李大人代上的呀!」 
  「哎喲!——曹大人連密折都寫不了啦!」 
  馬志明從懷裡掏出來一個錦匣,連同密折雙手放在孫公公的書案上:「這是我家老爺跟李大人孝敬您老人家的一塊漢玉,半夜三更又得勞累您進去跑一趟。」 
  「哎喲——遠啦!遠啦!我跟曹、李二位大人可是莫逆之交,年底下他們進京述職,我得罰他們!好了,我馬上把折子送進去。你們二位也騎了一天的馬啦,累得夠嗆,早點歇著去吧。」孫公公把錦匣揣在懷裡,點上燈籠拿上奏折走了。 
  孫公公手裡提(d□)溜著「氣死風」的燈籠來到乾清宮,他抬頭瞧了瞧,天邊一鉤冷月照在殿脊上的飛簷,時而閃著反光,殿門外雕欄玉砌莊嚴肅穆,再加上夜深人靜鴉雀無聲,總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時正巧吹來一陣冷風,吹得鐵馬聲聲更加使人不寒而慄。孫公公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只好怯生生地一路小跑兒來到乾清宮的殿門外,他先定了定神兒,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殿門果然從裡邊慢慢地拉開了一條縫兒,走出一個人來,孫公公提起燈籠來一照,趕緊請安:「梁總管,是您老人家該班兒,您吉祥,您吉祥!」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2)   
  「什麼事兒啊?」梁九功說話時把聲音壓得很低。 
  「密折奏聞。」 
  「哪來的?」 
  「江寧織造曹寅、蘇州織造李煦。」 
  「你來的可真是時候,康熙老佛爺日理萬機,多累呀,這兩天睡的又不安穩,這才剛剛瞇瞪著……」 
  「這可不是晴雨折、請安折……」 
  「是什麼?」 
  「送密折的人說……」 
  「什麼人在外邊說話?」從殿內傳出來康熙皇帝的聲音。 
  「庶。是奴才,今有江寧織造曹寅、蘇州織造李煦的密折奏聞。」 
  「拿進來。」 
  「庶。」總管梁九功接過奏折跟孫公公揮揮手,孫公公會意,一安到地,然後起身退出乾清宮。 
  乾清宮的東配殿內點著了蠟燭,康熙皇帝翻身坐起,含了口茶水漱了漱口,然後把水噴在地上,梁九功把奏折擺在小炕桌上供皇帝御覽,這份奏折是蘇州織造李煦代替江寧織造曹寅寫的:「江寧織造臣曹寅於六月十六日自江寧來至揚州書局料理刻工,於七月初一日感受風寒,臥病數日,轉而成瘧,雖服藥調理,日漸虛弱。臣在儀真視掣,聞其染病,臣遂於十五日親至揚州看視,曹寅向臣言:『我病時來時去,醫生用藥,不能見效,必得主子聖藥救我,但我兒子年小,今若打發他求主子去,目下我身邊又無看視之人,求你替我啟奏,如同我自己一樣。若得賜藥,則尚可起死回生,實蒙天恩再造』等語。臣今在揚州看其調理,但病勢甚重,臣不敢不據實奏聞,伏乞睿鑒。」 
  康熙皇帝看完奏折一聲長歎:「唉——」 
  梁九功趕緊湊上一步:「怎麼了?老佛爺,江南能有什麼事兒嗎?」 
  「曹寅比朕小幾歲?」 
  「您怎麼忘了,他比老佛爺小四歲啊,今年五十五,曹大人怹……」 
  「發瘧(yao)子。」 
  「老佛爺您別著急,這種病在江南可並不罕見哪。」 
  「弄不好也能要了命。你派人傳太醫馬上把外國進貢的『金雞納』送來,這種藥治瘧疾確有奇效。」 
  「庶。」 
  「要快!」 
  「庶,庶。」梁九功一安到地,轉身退下。 
  康熙皇帝抓起硃筆在李煦奏折的空白處批道:「你奏得好,今欲賜治瘧疾的藥,恐遲延,所以賜驛馬星夜趕去,限九日到揚州。但瘧疾若未轉瀉痢,還無妨,若轉了病,此藥用不得,南方庸醫每每用補濟(劑)而傷人者,不計其數,須要小心。曹寅原肯吃人參,今得此病,亦是人參中來的。」 
  「此藥專治瘧疾,用二錢末,酒調服,若輕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往後或一錢或八分,連吃二服,可以出(除)根。」 
  「若不是瘧疾,此藥用不得,須要認真,萬囑萬囑萬囑!」 
  七月裡的揚州驕陽似火,酷暑難當。可是曹寅蓋了三層棉被,仍然冷得發抖,他全身瑟縮成一團,控制不住自己的上牙打著下牙,咯咯作響。然而過不了一個時辰,又熱得不行。豈止被子蓋不住,就連身上穿的單衣單褲都要脫掉,只是礙於身份、體面不能如此而已。讓兩個僕人輪流打扇、喝涼水、嚼冰塊兒,都難解這如火攻心的感覺。時而發寒,時而發熱,一天十二個時辰總得折騰這麼三四回,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怎麼經得起、受得了呢? 
  到了七月二十三的卯末辰初之際,曉風拂去了天邊淡淡的殘月,晨霧在曦光中也漸漸地消失。曹寅從睡眠中憋醒,覺得自己一陣中氣上不來,出了一身冷汗,通體冰涼。他很費力地睜開雙眼,看見守在自己床邊的兒子連生在打瞌睡。曹寅真不忍心叫醒他,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快不行啦,生死僅在瞬然之間,於是他輕輕地叫了一聲:「連生。」 
  連生從夢中驚醒:「阿瑪,您醒了,想喝口水嗎?」 
  曹寅擺擺手:「你奶奶怎麼還沒到啊?」 
  「家裡已然打發人連夜過江報信兒來了,說奶奶今天起五更動身,午飯前一定趕到。」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3)   
  曹寅輕輕地歎了口氣:「唉——只怕來不及啦……」 
  「阿瑪,您千萬別這麼說,兒子承受不了,您要是覺乎著哪兒不合適,我馬上給您傳大夫去。」連生一邊說著,禁不住淚滴腮下,哀聲顫抖。 
  「……你就不用傷心了,去把你大舅請來,我有事兒要交代。」 
  「好,我這就去。」連生站起來,轉身要走。 
  「哎,等等,我先跟你說幾句話。」 
  連生又回身坐下:「您有什麼吩咐?」 
  曹寅看了他一會兒,有些困惑、迷惘的問:「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連生有點奇怪:「二十一呀。」 
  「腦子一陣陣的迷糊……你長得身材高大魁梧,文武全能。康熙老佛祖誇過你好幾回,我去之後,這江寧織造的差事,很可能由你襲職,你可要記住四個字,『仕途險惡』呀!十幾位皇阿哥,一個比一個精,老佛爺一旦晏了駕,這皇位之爭必然是一場大亂哪。老佛爺在一定能庇護著咱們曹、李兩家,老主子升天之後,就是我常說的:『樹倒猢猻散啦!』 
  「阿瑪!」 
  「你一定要慎之又慎,誰也不能得罪,更不能跟著他們蹚這場渾水呀!」 
  「庶庶,兒子記住了。」 
  「再有就是咱們家為接駕,虧空的帑銀……算了,跟你說也沒用,還是請你大舅來吧。」 
  「庶庶。」連生也看得出來,父親真的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他回身衝出門去,請來了自己的舅父李煦。 
  衣冠不整的李煦,跌跌撞撞跑進曹寅的臥室,撲伏在床邊,雙手緊緊握住曹寅的手:「妹丈,你覺乎著怎麼樣?」 
  「……江寧織造衙門歷年虧欠錢糧九萬多兩。兩淮商欠錢糧也不少,共總得在二十三萬兩左右,無貲可賠,無產可變。叫人死不瞑目啊!求主子恩准我再接任一年鹽差,但要大兄代管就能補齊,您看……」 
  「行,行。我馬上就寫折子,只要你能安心養病,聖上賜的藥這兩天一準能到。」 
  曹寅搖搖頭,轉過臉去看了一眼兒子。 
  連生會意,往前湊了湊:「阿瑪,您是要跟我說話嗎?」 
  曹寅歇了口氣,抬手指了指窗外。 
  李煦和連生彼此看了一眼,但是都不解其意。 
  曹寅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一日之際……在於晨,一年之際,在於春,一生之際……在於……勤哪!」言罷二目湧出兩滴慈心淚,溘然長逝。 
  「阿瑪!阿瑪!……」連生呼之不應,喚之不醒,他不顧一切撲倒在曹寅的胸前,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阿瑪!您不能走啊,不能走啊!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鳴,您讓我們可怎麼辦哪?我雖然長得身軀高大,可我畢竟還是個孩子,是個孩子……」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李煦已然顧不上勸慰外甥節哀少慟了,他自己也是頓足捶胸、呼天搶地、老淚縱橫啦! 
  僕人跑進來十多個,見此光景刷拉拉跪倒一片,他們想到大人平日對自己的恩惠、和善、濟困、寬容等諸好處,無不感於肺腑,震撼內心。一陣陣悲從中來,一個個椎心泣血。 
  就在這大廳內一片淚雨橫飛,哭聲大作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僕,滿臉喜色地跑了進來,大聲疾呼的稟道:「回大人,夫人到啦!」 
  大廳裡的人們聽到這聲稟報,哭聲戛然而止。來通稟的年輕男僕見此情形愣住了。他進退兩難,一時不知所措。 
  恰在此時,一個小丫環攙扶著曹寅的妻子、李煦的胞妹步入大廳。曹夫人走進來略一觀察,心中已是一陣心顫。再加上自己的兒子滿臉是淚,跪趴在自己的膝前,痛心疾首的喊了一句:「奶奶!阿瑪已然升天啦,您來晚了一步啊!」一言未了一頭撞在母親的腳下。 
  李煦生怕自己的妹妹過於激動,一時難於承受,他急走兩步來到門邊,「姑奶奶」三字尚未出口,曹寅的妻子一陣閉吸,竟然昏厥過去,幸好被小丫環一把扶住,才沒有跌倒。只在原處癱坐於地。這時眾人圍上來捶砸絕叫,也有人忙著去傳大夫的,李煦掐住妹妹的人中,讓小丫環給夫人盤上雙腿,連生又哭又叫,過了好一陣子,曹夫人才算哭出聲來。聽到她的哭聲雖然大家鬆了一口氣,可是這淒婉的哀聲、嚎啕的悲痛,又引得大家紛紛落淚涕泗交流。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4)   
  李煦畢竟年長幾歲,閱歷較多,他自己先止住悲泣。然後走到妹妹身邊,悄聲地說:「姑奶奶,常言說得好:『人死不能復生。』眼下一是要上折子,奏明天子。二要料理妹丈的後事。還有虧欠帑銀的大事,都得你拿大主意呀!還是節哀少慟為先。」 
  曹寅的夫人出自名門李氏,自幼深得其父廣東巡撫李士楨的教誨,知書達理,很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俊傑。這位夫人長在深閨,錦衣玉食,使奴喚婢,前仆後擁,敢說是要月亮不給星星,可是她並不驕縱自己,從不妄自尊大作威作福。這樣家庭出身的姑娘的衣著,自然是花團錦簇繡帶飄香。可是這位姑娘則著眼於端莊、大氣、淡雅、清脫。這樣的舉動自然和她的學識、性格是分不開的。如今丈夫暴亡,對她來說自然是晴天霹靂,但是她聽明白了哥哥話中的含意。所謂料理後事,其中還包括兒子連生能否襲職江寧織造,虧欠錢糧如何補齊等等諸多事宜。因此曹夫人強忍住這巨大的悲痛,無限的哀傷,擦乾了淚水,抬起頭來看著李煦說:「還求大哥幫我一把。喪事並不難辦,只是……」曹夫人一言未盡,就聽見從前邊迭聲傳來了通報之聲:「聖旨到,傳李煦接旨!李煦接旨!」 
  聖旨的到來李煦並不意外,他連忙命僕人取了官衣兒穿上,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前廳。過了不到一頓飯的時間,李煦雙手捧了聖旨跟一個錦匣走了回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曹寅屍體旁邊的桌子上。他抑制不住自己激動和悲哀的心情,跪倒在地高聲哭道:「妹丈啊妹丈,康熙老佛爺連夜御賜驛馬,六百里加急,限九天到達揚州,給你送藥來啦。可惜呀可惜!可惜只差一步啊!」 
  李煦當天便有一道加急奏折,奏聞天子:「江寧織造臣曹寅與臣煦俱蒙萬歲特旨十年輪視淮鹺,乃天心之仁愛有加,而臣子之福分淺薄,曹寅七月初一感受風寒,輾轉成瘧,竟成不起之症,於七月二十三日辰時身故……」 
  奏折擺在康熙皇帝的龍案上,康熙看完奏折,他身邊的侍衛、太監和宮女很長時間沒有發現皇帝再抬起頭來,金碧輝煌的乾清宮,此時此刻好像掉一根繡衣針都能聽見,死一般的寂靜令人驚魂喪膽,使人窒息。突然,低低的飲泣之聲傳入人們的耳鼓,大家循聲望去,原來是萬歲爺發出來的抽噎之聲。梁九功跟了康熙皇帝大半輩子,可以說極少見過萬歲落淚。所以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康熙背後,想看看到底是誰上的奏折,會讓康熙老佛爺如此傷心,但是,他看到的則是淚痕湮暈,字跡模糊,梁九功心裡一驚,不由得屈膝而跪:「老佛爺,您這是怎麼了?您得珍惜龍體啊!」 
  梁總管的一句話引得所有在場的侍衛、宮女、太監一齊跪倒:「請老佛爺珍惜龍體!」 
  康熙皇帝慢慢地抬起頭來,跟大夥兒揮了揮手:「都起來吧,沒你們的事兒。」最後他把目光落在梁九功的臉上:「金雞納沒有送到,曹寅就死啦!」 
  「呦!」梁九功著實嚇了一跳。 
  這位大清國的一代明君,堂堂的康熙大帝,為什麼對一個小小的江寧織造、內務府包衣下賤的奴才曹寅會如此器重,如此感傷,如此飲噎悲慼淚不成聲?這其中自然有一段歷史淵源。這得從曹寅的家世說起。 
  曹寅的曾祖父叫曹錫遠,是跟著多爾袞從東北打到北京來的,當時叫「從龍入關」,歸內務府正白旗,因為他有戰功,贈光祿大夫,後調任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 
  曹寅的祖父叫曹振彥,做過山西平陽府吉州知州、山西大同府知府、兩浙都轉運鹽使鹽法道,錫遠逝後接任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授光祿大夫。 
  曹寅的父親原名叫曹爾玉(他有個哥哥叫爾正),因為皇帝在給他的詔書中,誤將「爾」「玉」連在一起,變為「璽」字,曹爾玉急忙上折謝恩,謝皇帝改名。大概皇帝給改名不白改,怎麼也得賞個萬兒八千的,比得銀子更為榮耀的是皇帝賜名。這說明皇上的喜愛,帝王的恩寵。所以曹爾玉在名利雙收的情況下更名曹璽。曹璽繼父任仍為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贈工部尚書銜。他的妻子是孫氏。當孫氏二十三歲那年(一六五四年,清順治十一年、甲午)的三月十八日,未來的康熙大帝,順治的第三個兒子玄燁降生了。曹璽的妻子孫氏被選為玄燁的保母。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5)   
  請莫小看「玄燁保母」這四個字。曹家從此三代四人、六十年的江寧織造,百年旺族,全憑的就是這四個字。因為清代滿俗「最重八母」(四乳母、四保母)。這也是溯其制於明朝。乳保母稱嫫嫫,也有寫作嬤、的,乳公稱嫫嫫阿瑪。「八母」例封夫人,而孫氏在生前即被封為一品太夫人。毛際可在《安序堂文鈔》中曾有記載:「時內府郎中臣曹寅之母封一品太夫人,孫氏叩顙墀下。」 
  清朝時人對於生痘疹非常恐懼,英親王阿濟格的兩個福晉死於痘疹,輔政德祿親王多鐸三十六歲死於痘疹,就連順治皇帝亦死於痘疹,年僅二十三歲。為避這種在當時認為近乎是絕症的痘疹,宮內專設痘疹娘娘的壇廟,可見對於這種疾病的重視。因此小玄燁即由八母服侍移居於紫禁城以西稍北之福佑寺(今北長街北口)。這一移居便很少再行入宮,所以康熙的晚年在《御制文集》中說:「今王大臣等,為朕御極六十年,奏請慶賀行禮。欽惟世祖章皇帝,因朕幼年未經出痘,令保母護視於紫禁城外,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歡,此朕六十年來抱歉之處。」直到玄燁八歲,順治死去被命繼承皇位之後,他才得重返紫禁城。在福佑寺這些年當中,跟玄燁最親近的人自然便是八母,這八母當中還有李煦的母親文氏,及瓜爾佳氏,和後來貴為兩江總督的噶禮之母。 
  孫氏時年三十歲,她和玄燁的關係應該說是更親密於其他保乳母。康熙三十八年第三次南巡中,在曹家重又見到孫氏,孫氏給皇帝叩頭,康熙居然親自離位把孫氏攙扶起來,滿臉的笑容,而且還說:「此吾家老人也。」賞賚甚渥。恰巧當時庭中萱花盛開,康熙遂御書「萱瑞堂」三個大字賜給孫氏,從歷史上考知,凡大臣之母高年召見者,或給扶、或賜幣、或稱老福,從沒有親灑翰墨御賜匾額的。因為這層關係,所以孫氏的兒子曹寅自幼便是康熙皇帝的侍讀。 
  曹寅十六歲被選為康熙的侍衛。 
  二十一歲擢升御前侍衛,準確的職稱叫作鑾儀衛治儀正。這種侍衛著蟒衣,褲褶帶刀,侍衛皇帝不離身前身後,這種帶著刀不離皇上左右的侍衛當然是絕對的親信。康熙皇帝的寵臣、一代權相明珠的長子,清初一代詞人納蘭性德便是這種御前侍衛。 
  二十五歲除任職鑾儀衛治儀正,還兼管本旗佐領。 
  二十八歲為內刑部(即內務府慎行司)郎中。 
  三十二歲從內刑部調廣儲司郎中,這是內務府最大的一個司,同時兼任正白旗包衣第五參領、第三旗鼓佐領。 
  三十三歲調任蘇州織造。 
  三十五歲任蘇州織造兼江寧織造。 
  康熙三十二年,曹寅三十六歲,任江寧織造兼蘇州織造,年終由曹寅的內兄李煦繼任蘇州織造。從此,直到他逝世都在織造任上。 
  從康熙二十三年開始到四十六年,曾經六次巡視江南,其中後四次都將行宮設在江寧織造署內,也就等於是在曹寅的家裡。到蘇州便駐蹕蘇州織造署。為了接駕曹、李兩家挪用了幾百萬兩銀子的公款,當時叫帑銀,那種奢靡可謂已達極點。 
  六次南巡以第五次為最盛,康熙四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帝迴鑾至江寧,闔郡文武官員及紳衿軍民等數萬人歡迎車駕,午刻由西華門進織造署為行宮,曹寅進宴,獻櫻桃,康熙皇帝甚悅,但表示:「朕要進過皇太后才用。」當即有人派差官進京,限二十四個時辰送到宮中,晚進宴、演戲。戲有四台備十二個時辰內隨時演唱。為此像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似的過了五天,皇帝傳旨要二十六日啟駕回宮了,可是督撫、將軍、織造曹寅等跪請留駕,康熙傳旨多駐一天。在這六天當中,康熙皇帝給曹寅賜過一副對聯: 
  「萬重春樹合,十二碧雲峰。」 
  曹寅奉旨刊刻《全唐詩》即《佩文韻府》,不日即在揚州天寧寺開局。 
  康熙因曹寅、李煦預備行宮勤勞誠敬,即命分授京堂兼銜,授曹寅為通政使司通政使,授李煦為大理寺卿。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6)   
  這樣的「恭迎聖駕」,被一個叫張符驤字良御的人(康熙六十年進士)做了兩首《竹西詞》進行描寫。 
  詩語口吻皆極盡諷刺之能事,尤以其中「三汊河干築帝家,金錢濫用比泥沙」兩句在當時的揚州,已是街頭巷尾盡人皆知。由此也可以洞悉為迎聖駕供應之奢華糜費的程度。可是江寧織造一年的俸銀有多少呢?原來曹寅一年的俸銀僅為一百零五兩銀子。心紅紙張銀一百零八兩,月支白米五斗。憑這點銀子恭迎聖駕,豈不是杯水車薪、九牛一毛,怎麼辦呢?除去挪用帑銀別無辦法,六次南巡曹、李兩家究竟挪用了多少帑銀,這個數字沒人能說得清楚。 
  康熙皇帝心裡也明白,所以讓曹寅、李煦兩個人從康熙四十三年七月開始輪任兩淮鹽務監察御史,一人一年。巡視鹽政這是誰都知道的肥缺,一年一任下來,可得余銀將近六十萬兩,就這樣曹寅歷任四年鹽政,他們虧欠的帑銀仍然沒有補齊。所以曹寅死後李煦在緊急奏折中寫道:「……當其伏枕哀鳴,惟以遽辭聖世,不克仰報天恩為恨。又向臣言:『江寧織造衙門歷年虧欠錢糧九萬餘兩,又兩淮商欠錢糧,去年奉旨官商分認,曹寅亦應完二十三萬兩余,而無貲可賠,無產可變,身雖死而目未瞑。』此皆曹寅臨終之言。臣思曹寅寡妻幼子,拆骨難償,但錢糧重大,豈容茫無著落,今年十月十三日,臣滿一年之差,輪該曹寅接任,臣今冒死叩求,伏望萬歲特賜矜全,允臣煦代管鹽差一年,以所得余銀,令伊子並其管事家人,使之逐項清楚,則錢糧既有歸著,而曹寅復蒙恩全於身後,臣等子子孫孫,永矢犬馬之報效矣。伏乞慈鑒。臣煦不勝悚惶仰望之至。」 
  曹寅是辭世了。為補虧欠康熙五十一年巡鹽御史的職務,由李煦代理的請求也蒙皇帝恩准了。下面的問題是由誰來繼任江寧織造呢? 
  八月二十七日江西巡撫、署理江南總督郎廷極有奏折上呈康熙皇帝:「……吁懇題請以曹寅之子曹顒仍為織造,此誠草野無知之見。天府重務,皇上自有睿裁……」 
  九月初四日連生有一道謝恩折,洋洋大觀,言詞懇切發於五內,字字珠璣感人肺腑,康熙一見便知是連生的親筆,又一次懷傷目慘。 
  幾乎與此同時,內務府總管赫奕也有奏折,請示內務府郎中曹寅病故,此缺應該補放何人?康熙皇帝的朱批:「曹寅在織造任上,該地之人都說他名聲好,且自督撫以至百姓,也都奏請以其子補缺。曹寅在彼處居住年久,並已建置房產,現在亦難遷移。此缺著即以其子連生補放織造郎中。」此後專有一道聖諭:「連生又名曹顒,此後著寫曹顒。欽此。」 
  轉年的秋冬之交李煦代理鹽差一年,得余銀五十八萬六千兩有零,將所有織造各項錢糧及代商完欠,俱已解補清完。還剩下三萬六千兩銀子,孝敬皇帝,伏乞天恩賞收。 
  康熙對此曾有朱批:「當日曹寅在日,惟恐虧空銀兩,不能完近(進);身歿之後,得以清了,此母子一家之幸。除剩之銀,爾當留心,況織造費用不少,家中私債,想是還有,朕只要六千兩養馬。」 
  襲職江寧織造已成事實,虧欠的帑銀已清,往後只要好好當差,實心任事,總可以過上安定的日子。但是,誰又能料得到,又一個晴天霹靂連打在曹氏家門,它真要擊碎了曹老夫人的心!僅僅二十三歲,身強力壯的曹顒,剛剛做了二十三個月的江寧織造,在康熙五十四年的正月,進京述職之際,竟然病逝京都。身邊沒有高堂老母,身邊沒有妻子馬氏,就這麼一個人默默地走了,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這個人間…… 
  康熙老佛爺非常喜歡曹顒,因此也就倍加痛惜,在他的朱批中,情深意切的寫道:「曹顒系朕眼看自幼長成,此子甚可惜。朕所使用之包衣子嗣中,尚無一人如他者。看起來生長的也魁梧,拿起筆來也能寫作,是個文武全才之人。他在織造任上很謹慎。朕對他曾寄予很大的希望。他的祖、父,先前也很勤勞,現在倘若遷移他的家產,將致破毀。李煦現在此地,著內務府總管去問李煦,務必在曹荃之諸子中,找到能奉養曹顒之母為同生母之人才好。他們弟兄原也不和,倘若使不和者去做其子,反而不好。汝等對此,應詳細考查選擇。欽此。」   
  第一章霑天之雨露(7)   
  李煦接旨急忙回奏:「奉旨問我,曹荃之子誰好?我奏,曹荃第四子曹好,若給曹寅之妻為嗣,可以奉養。」 
  內務府總管奉旨「詳細考查選擇」曹家的入嗣人選,然後回奏:「經詢問曹顒之家人羅漢:『在曹荃的諸子中,哪一個應做你主人的子嗣?』據稟稱:『我主人所養曹荃的諸子都好,其中曹為人忠厚老實,孝順我的女主人,我女主人也疼愛他。』等語。」不僅如此,內務府總管為順天心,曲迎帝意也就順水推舟的奏請:「補放曹為江寧織造缺,亦給主事職銜。」得到皇帝的恩准:「依議。欽此。」 
  到正月十八日李煦有一道安排曹顒後事的奏折:「曹顒病故,蒙萬歲天高地厚洪恩,念其孀母無依,家口繁重,特命將曹承繼襲職,以養瞻孤寡,保全身家。仁慈浩蕩,亙古所無……再,江寧織造虧欠未完,又蒙破格天恩,命李陳常代補清完。奴才回南時,當親至江寧,與曹將織造衙門賬目,徹底查明,補完虧空,此皆皇恩浩蕩之所賜也……」 
  至此我們得知,曹家在曹顒死後又有虧欠,曹繼任江寧織造之時,便已負債纍纍。李煦更是如此,他在康熙五十三年第五次擔任鹽差之後,虧欠仍未補齊,七月初一有請再派鹽差以補虧空折。但是未能獲准。 
  雖然如此,康熙皇帝仍然沒有忘記照顧曹、李兩家,他命令新任巡鹽御史李陳常代為補完,可是結果如何呢?到雍正元年李煦家被查抄時,李煦仍欠帑銀四十五萬兩,雍正六年曹家被籍沒時,也欠帑銀三十餘萬兩。有人說這是一筆糊塗賬,可實際上這許多虧欠,曹、李兩家有許多難言之隱。康熙南巡中有一次太子胤礽隨行,到了江寧找曹寅借錢,一張嘴就是十萬兩銀子,康熙爺有十幾位皇阿哥,難道來「借」錢的只有太子胤礽一個人嗎?除去找上門來的,還有送上門去的,康熙也曾一再提醒李煦:「爾向來打點處多,多而無益,亦不自知。」 
  這些明裡的、暗裡的虧欠,最後釀成曹、李兩家的彌天大禍,亦演繹出那些豐富多彩的故事。 
  曹上任之後,曾於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日有一道奏折,其中有一段關於本書主人翁的記述:「奴才之嫂馬氏(即曹顒之妻),因現懷妊孕,已及七月,恐長途勞頓,未得北上奔喪。將來倘幸而生男,則奴才之兄嗣有在矣。」 
  從而我們比較準確的得知,在康熙五十四年的五月裡,在一個夏日炎炎、芭蕉冉冉的日子裡,我們書中的主人翁曹雪芹降生了。 
  曹雪芹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別號,家裡給他起的名字叫曹霑,字天祐,霑者霑天之雨露也,天祐自然是蒼天保佑。這正是曹在奏折中的願望:「將來倘幸而生男,則奴才之兄嗣有在矣。」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1)   
  曹確實是個忠厚老實的人,但凡這樣的人,在處事辦公的能力上往往比較弱一些。但是誠如李煦在給康熙皇帝奏折中所說的,他對曹寅的妻子,也就是李煦的妹妹李氏夫人非常孝順,不單晨昏三叩首早晚問溫寒,而且還達到了言聽計從,順者為孝的程度,家裡的事如此,就連織造署裡的公事也是如此,只有徵得老夫人的認可,他才去辦。為這個讓老太太很為難,思來想去得給曹找個幫手,可是找誰呢?又妥靠又可信賴,結果只好把曹一奶同胞的三哥曹桑格跟三嫂請了來幫忙。這倆口子可是一對機靈鬼,從名字上就能看得出來,曹、曹顒都是排「頁」字旁的,而桑格二字是滿語,含有吉祥的意思。曹家雖然是「從龍入關」的,但是他們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真正滿族人,他們是漢人、是包衣、是奴才,說得更準確點兒,他們是滿族人的漢族奴隸,所以也就算是旗人了。有些大臣給皇帝上奏折,本該寫「臣」某某某,可是他們偏要寫「奴才」,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了獻媚天子,拍皇上的馬屁,曹桑格不排「頁」字旁,而叫桑格也含有向滿族人拍馬屁的意思,奴才獻媚於主子的表示。由此可見他是個精明、乖巧又含有幾分狡詐的人。他的妻子更是個出類拔萃的女人,這位三太太不獨面貌姣好體態風流,而且能說會道聰明過人,「眼力見兒」、「機靈便兒」誰也比不了。她喜歡濃妝,總是目如清水,眉似青山,朱唇遍染,體態輕盈。 
  曹的母親,旗人叫奶奶,生了孩子得了產後風,雖然百般調治,終於沒能救下來,便與世長辭了。所以曹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家政無人管束,故而老太太便委託三太太執掌家政,曹桑格輔助曹料理織造署裡的公事。 
  曹是從小訂的親,妻子吳氏也是出自包衣人家,論官職、家境自然比不上曹家,人又善良,過門來孝敬婆婆,對丈夫百依百順,她自己也是個沒主見、沒主意的人,所以對什麼都是好好好,真是地地道道的老好人。老太太喜歡這個兒媳婦,索性將沒了娘的曹霑給了曹和吳氏,不叫叔叔、嬸娘,改口叫阿瑪、奶奶,這是旗人的稱謂,實際上就是爸爸、媽媽的意思,除此以外,旗人管祖母叫太太,管祖父叫瑪發。 
  曹為官的態度是不張揚、不攀比,不想人前顯貴,不想出人頭地,只求秉承祖業安分守己,忠於職守平安無事唯願足矣。所以日子過的倒還安安穩穩平平靜靜。有道是寒暑更迭白駒過隙,轉眼之間七年過去了,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 
  當時的江寧就是今天的南京,本來冬天極少見雪,可是今年有點奇怪,前幾天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竟如撕棉扯絮,足有半尺多深。紫金山上本來鬱鬱蔥蔥滿山青翠,如今在枝頭上掛滿殘雪,從遠處望去好像一條少女項上的飄帶,迎風擺動,既瀟灑又飄逸,這在江寧可是罕見的奇景。 
  長江水仍然波濤滾滾東流而去,撞擊在石頭城下,城上亂石堆砌而成的鬼臉,倒映在江裡,在水波的浮動中斑駁陸離,猙獰可怖,不知此景的人看了真能嚇你一跳,以為江中浮現出一個大鬼臉,所以石頭城又叫鬼臉城。 
  江寧織造署的所在地舊稱漢府,或稱漢府花園。據說是明朝一位王爺的府第,所以佔地面積較大,府內樓台亭榭,湖光瀲灩,花木叢生,景色宜人。清兵入關之後,在農村跑馬佔地,在北京佔據明朝大官、富商的宅院。其他地方亦復如此,江寧的織造署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它牆高門闊,三間朱漆大門氣勢磅礡,門前左右一對石獅是江南風格,一雌一雄遙相呼應。門旁懸有一塊木牌,上寫「江寧織造署」五個大字。 
  大雪過後天空仍然沒有放晴,時而飄著雨絲,時而飄著小雪花兒,畢竟是南方,路面上只有積水,不見積雪。行人稀少,車馬寥落。再加上陣陣寒風襲人,在江寧來說這天氣可是真夠冷的。 
  江寧織造署曹家的管家丁漢臣抄著手兒縮著肩,迎著小雪急匆匆地朝著織造署的大門走來。此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一張方正的臉上,配了一對本來挺有神的眼睛,他是曹家的家生子。由於歷代為奴,對主人總是低眉下氣不苟言笑,久而久之不但二目有些失神,眼角處還多了幾道皺紋,這個人生性忠厚,辦事認真,對主人忠心耿耿自不待說,對其他僕婦家奴也是一片友善,從不使性子、作威福,今天他穿了一件藍布棉袍,外罩著黑緞子面的皮坎肩,足下一雙棉鞋,頭上在瓜皮小帽之外,為了御寒還戴了一頂風帽。他剛剛邁上織造署大門的台階,從回事的門房裡便迎出來一個家人,曲膝請安:「丁總管,您回來了,今兒這天冷得可真夠意思,您快進屋吧,炭盆正旺,您烤烤火,喝碗熱茶。」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2)   
  丁漢臣心裡有事兒,顧不上跟他搭訕這些閒話,只問了一句:「老爺沒出門兒吧?」 
  「沒有,沒有。」 
  這會兒丁漢臣已然走到了門檻前邊,那家人緊走兩步過來一伸胳膊,接著說:「給霑哥兒請來了一位教家館的張老師,老爺正陪著在外書房說話兒哪。」 
  「嘔嘔。」丁漢臣答應了一聲,扶了一把家人的胳膊走進了大門。 
  丁漢臣從大廳的夾道兒來到二堂,從二堂一路小跑兒,經過幾處亭台,在左手有一座三合房的院落,這便是曹的外書房,同時也兼為客廳。他進了垂花門順著抄手遊廊來到北屋的門口,因為屋裡有客人不得造次,只能站在門外等著。 
  書房內曹和張老師分賓主對坐在八仙桌的兩側。地上擺著兩個炭盆,炭燒得紅紅的,火勢正旺,所以屋裡並不覺得怎麼冷。八歲的曹霑身穿寶藍色綢面棉袍,紫平絨的坎肩,站在曹的右側。 
  張老師四十開外,眉清目秀,唇上蓄著短鬚,談吐風雅而且十分脫俗,他端起來桌上的蓋碗茶喝了一口,問曹霑:「你今年幾歲了?」 
  「庶。回老師的話,我今年八歲。」 
  「不必太拘禮了。讀過什麼書?認識多少字啦?」 
  「《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都已背過。字,認識得不多,大約兩千上下。」 
  曹這時插話道:「家嚴在世藏書甚豐,他倒是常去藏書樓,讀些詩詞之類的書籍,特別是家嚴在揚州奉旨刊印的《全唐詩》。只是四書、五經雖曾啟蒙,但進益遲緩,在這方面還請張先生多多費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過,對於詩詞情有所致亦非歹事。令尊大人所著《楝亭集》我是拜讀過的,如府上這樣的詩禮之家,子弟們愛好詩詞曲賦也是必然的。曹霑。」 
  「庶。」 
  「你對唐代詩人,最喜歡的是哪一家?」 
  「李義山。」 
  「何以見得?」 
  「商隱先生的詩作構思精密,情致曲婉,獨具風格,尤富風采。例如『留得殘荷聽雨聲』,讀後使人浮想聯翩,餘韻無窮。」 
  「好!好好。」張老師馬上喜形於色:「難得呀難得,難得你小小年紀,讀詩讀文能有見地,而且相當準確。」他轉過臉來向曹恭恭手:「在下從不以妄言取悅於人,今天我不說令郎聰明絕頂,我只說他聰慧過人,我能有這樣的學子也是一大快事,哈哈,哈哈……」 
  「黃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黃而已,先生過譽啦。」曹也向張先生恭手還禮。 
  丁漢臣在門外實在是凍得夠嗆。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談話的段落,他只好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曹其實知道門外有人,而且多半是管家老丁,因為沒有其他家人有向他直接通報事情的權利,這也是大宅門兒的規矩。如果是自己的兄長曹桑格,早就推門進來了,只是礙於張老師初次來,不便讓其他的事情打擾,所以沒有主動地向老丁發問,如今老丁已經做了暗示,況且張老師也聽見了,自然不好再不答理,他也想到老丁在門外等了半天,又做暗示一定有什麼急事,可是能有什麼急事呢?曹想了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他輕聲地問了一句:「誰在外邊?」 
  「庶,是我。」丁漢臣連忙回答。 
  「進來吧。」 
  「庶庶。」丁漢臣摘下風帽,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推門走了進來屈膝請安:「請老爺安!請張先生安!請霑哥兒安!」 
  丁漢臣是曹家三代老奴,如今又是這個家庭和織造署的大管家。在這個家中他具有一定的地位和影響,曹可以叫他老丁,曹霑是不可以的,曹霑要尊呼為丁大爺,所以當丁漢臣給小阿哥請安的時候,曹霑是不能承受的,他必要側過身去,恭手還禮。 
  丁漢臣請過安之後,在一旁垂手侍立。 
  「有事嗎?」曹在發問。 
  「庶庶,回老爺的話,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3)   
  誰都看得出來,自然是有事,只是有張老師在場,不便明言而已。張老師見此光景知趣地站起身來:「我看就這樣吧,曹老爺選過吉日,知會我一聲就是了。我也該告辭了,曹老爺請留步。」 
  「請用過晚飯再走吧,我們也可以多敘談敘談。」 
  「請不必客氣了。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也好。改日定為先生接風,這會子我想請張先生到西堂去看看,我想把書房設在那裡,也請先生在西堂下榻,未知先生以為如何?」 
  「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請千萬不要太費心啦。」 
  「哪裡,哪裡。先生請。」 
  「還是曹老爺請。」 
  兩個人略一謙讓,還是張先生先行了一步,曹借張先生出門之機,轉身對丁漢臣和曹霑說了句:「你們也來。」 
  老天作美,這個時候雪停了。曹陪著張老師穿過幾個院落,走在去往西堂的路上。曹指了指丁漢臣跟張老師說:「他叫丁漢臣,是舍間的管家,張先生搬過來之後,有什麼事情自管吩咐他去辦。」 
  「豈敢,豈敢。」 
  「哎,千萬不要客氣。老丁,你也記下,要盡心伺候好張老師。」 
  「庶庶。回老爺,西堂到了。」 
  「好,我來為張老師引路。」曹說著先一步跨入院門。 
  原來所謂的西堂卻是一座佔地兩畝的小花園,如在春秋季節必然是樹蔭匝地花木扶疏。花園的正中間是五楹書齋,前廊後廈草茵鋪地,枝頭偶有燕雀聲聲,而後騰空飛去。這環境幽幽然,使人如入仙界。 
  曹一行四人步入書齋,几案上整整潔潔一塵不染。書架上層層疊疊插架萬千,桌椅床榻俱為檀木製成,香案上香爐、寶鼎還橫陳著一張瑤琴,架幾上花瓶、古鏡應有盡有。 
  曹頗有幾分感觸地說:「這西堂原非漢府所有,是家父自建的,專為讀書而設,不獨幽雅而且遠離外衙,也遠離內宅,十分的安靜,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書齋。故而我想讓霑兒在此讀書,效他瑪發學而有成,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在他瑪發讀過書的地方攻讀,對他說來也是一種激勵。」 
  「曹老爺說的極是,睹物思親自然奮發圖強。曹霑。」 
  「庶。」 
  「你也聽見了,令尊大人為你可謂用心良苦啊!」 
  「庶庶,我一定盡心竭力勤操課業,絕不辜負師長和家嚴的厚望。」 
  「好好好,你也說得極是,哈……」 
  「我也想請先生在此下榻,未知尊意……」沒等曹把話說完,張老師搶著說:「這對一介寒儒來說,豈非受寵若驚了麼?」 
  「哈……先生過謙了。一旦擇定吉日就派車接先生光臨舍下,還望先生嚴加教導,使其學而有成。」 
  「在下定盡綿薄之力,請曹老爺放心。告辭了,告辭了。」 
  曹帶著老丁和曹霑把張老師送出署門,看著張老師上了轎車,二人恭手而別。車把式打了一聲響鞭,車輪滾滾而去。 
  曹拉著兒子的手從大門口往回走,他邊走邊說:「如今請了家館可不能再貪玩了。你瑪發不想靠著咱們是旗人,十六歲進宮就當差,他老人家想讓自己的子孫們有個科舉出身的人才,憑真才實學為官,也為祖上增光,你明白了嗎?」 
  曹霑剛要答話,丁漢臣從後邊追了上來:「老爺請留步,老爺請留步。」 
  曹停住腳步,回過身來問老丁:「什麼事兒,你打剛才就那麼火燒火燎的。」 
  「回稟老爺,我剛才遇見一個在江寧做織錦緞生意的商人,他剛從北京回來,他跟我說:十三的晚上大兵圍了暢春園!」 
  「什麼!?」曹不由得為之一震,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拉著曹霑的手:「霑兒,你去吧,回稟老太太請家教的事兒。」 
  「庶。」曹霑請了個安,轉身要走,又被曹叫住:「等等,剛才老丁說的話,先不能回稟老太太知道,這可是大事。」 
  「庶。」曹霑很懂事的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4)   
  曹看了一眼丁漢臣,滿臉嚴肅地說了一句:「跟我來。」 
  曹在前邊走,老丁跟在後面,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走得很快。他們又重新回到外書房。曹進了屋先喝了一氣茶,然後往四處看了看,他確定這屋裡沒有人以後,才安心的坐下來:「你接著說。」 
  「庶。十三的晚上大兵圍了暢春園,園內時有哭聲傳出園子以外。這個商人住在海澱天泰店裡。十四的夜裡,地保來拉伕去掃街灑水,旅店裡的夥計給拉走了三四個,天濛濛亮的時候,康熙老佛爺的大轎進了城啦,大轎進城之後,立時九門緊閉,我說的這個商人,先到了西直門,可進不去。他又到了德勝門,連關廂都不讓呆了……」 
  「這個商人說沒說,轎夫跟侍衛們都摘了紅纓子沒有?」曹問。 
  「我問了,他說沒摘紅纓子,但只是十五的一大清早兒,暢春園裡的太監們都出來排著隊剃頭。四阿哥雍親王代替康熙老佛爺祭天。」 
  「為什麼不是八阿哥哪?」曹是在自言自語。他端起茶碗來想喝口茶,可惜茶碗裡的茶水已被他剛才喝乾了。 
  「我去讓他們送開水。」丁漢臣剛要轉身,卻被曹用手勢攔住,他看了一眼老丁,那目光是那樣的驚恐、呆滯又含有幾分失落,像是自說自話,又像是對老丁而言:「怕是大事出啦!」 
  「大事出!……」 
  「這是宮裡的一句隱語,就是說皇上駕崩啦!」曹思索片刻,突然站了起來:「不行,我得稟報老太太去。」 
  「老爺,您先等等兒,」丁漢臣攔住了曹:「這個信兒並不可靠,三老爺見多識廣,心眼兒也來得快,依老奴之見,不如您先跟三老爺商議商議,再做道理。」 
  一句話提醒了曹:「對!我這就去。」他丟下老丁,拔腿就走。 
  曹桑格跟三太太住在一座三合院裡,因為院中種了四棵桂花,所以取名「桂香齋」。如今桂樹長得很茁壯,枝條也很豐滿,每年中秋花香四溢。老太太總讓僕婦丫環採集許多花朵醃製起來,以備調佐佳餚之用。桂香齋的建造結構很簡單,三間北房兩間耳房、三東三西六間廂房,除去抄手遊廊之外,並無其他。 
  此刻曹已然走進桂香齋,站在屋門口喊了一聲:「三哥!」便推門而入,兄弟們見過禮之後便圍桌而坐。曹把剛才老丁的話,跟三哥、三嫂又學說了一遍。曹桑格是個很精明的人,高鼻樑兒,大眼睛,蓄著短鬚,讓人一望而知便是閱歷很廣、經驗較多的人。儘管如此,此時此刻他聽了這個消息也不免有幾分緊張。三太太再乖巧能幹也是個女人,對於這些國家大事,自然不甚了了。 
  曹桑格沉思半晌,他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劃了個圈兒,然後說:「沒摘紅纓子,是說康熙老佛爺硬朗著哪。」他又劃了一個圈兒:「太監們排著隊剃頭,是說已然大事出啦,因為百日之內不許剃頭。矛盾哪!」 
  曹點頭稱是:「老佛爺的大轎進了大內,十五日又讓雍親王代祀圜丘,這頂多只能說明皇上不豫、龍體違和呀……」 
  三太太插了一句:「聖體欠安又何至於九門緊閉呢?」 
  曹輕輕地敲擊一下桌面:「九門關閉只能是手足相殘、兵戎相見啦!」 
  三太太大驚:「打起來啦?」 
  曹桑格瞪了她一眼:「誰跟誰打起來啦?你們倆呀……」他思索片刻接著說:「若論掌握重兵、大權在握的人,目前只有兩個人,一是把守西安的年羹堯,一是咱們家姑老爺、平郡王納爾蘇輔佐的那位撫遠大將軍王、十四阿哥胤禎。可這二位都遠在西陲啊!八阿哥、九阿哥雖與雍親王水火不同爐,可他們手無寸鐵呀,就憑府裡那幾十號人……你們可別忘了,雍親王的舅舅隆克多可是九門提督,兩萬大軍在他的指揮之下呀!」 
  「十四阿哥胤禎將來繼承皇位,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啊。」曹接著說:「僅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否則為什麼委任他為撫遠大將軍王呢?我雖愚鈍不才,可是也想過,平郡王納爾蘇跟咱家是至親,他老人家跟十四阿哥過從甚密,交往極深。將來十四阿哥繼承大寶,咱們家的靠山可不比康熙老佛爺差多少啊,可現而今……要是四阿哥佔了上風……」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5)   
  三太太插了一句:「那就準沒咱的好果子吃!」 
  「嘿嘿,嘿嘿……」曹桑格一陣冷笑:「婦人之見,豈止是沒有好果子吃,你就等著抄家吧!」 
  「啊!」曹下意識的一顫,幾乎失手摔了茶碗蓋:「那,那可怎麼好!趕快稟明老太太,再派個可靠的人,去趟蘇州,通知舅老爺早做準備吧。」 
  「老四啊,你可真是的。老太太心裡比咱哥兒倆透亮多了,當年大爺在的時候總說:『樹倒猢猻散,樹倒猢猻散。』誰是樹啊?康熙老佛爺!如今消息未確,你稟明了老太太,再把老太太嚇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再一說,消息傳到蘇州,萬一不是真的,你自個兒可琢磨著,是個什麼罪名?」 
  「那……三哥,您說可怎麼辦呢?」 
  「我倒是有個婦人之見。」三太太斜了一眼曹桑格,接著說:「請三爺連夜過江,趕到江北驛站,仗著全是熟人,總能打聽著一個准信兒吧。」 
  「著!」曹欣喜異常,立刻表示贊成。 
  曹桑格似笑非笑地看著三太太:「要不老太太怎麼那麼喜歡你呢,都誇你什麼來著?這……」 
  「行了,當著兄弟的面兒,我不跟你鬥嘴。您就更衣起程吧。」三太太說著站了起來走進裡間屋,去給三爺拿衣服。 
  「好!說走就走。」曹桑格也站了起來。 
  「三哥辛苦啦。」曹馬上離位,一安到地。 
  曹三爺帶了個小聽差的,匆匆忙忙地走了。約摸晚飯之前,三太太來到後花園,這個花園很大,花草樹木池塘假山應有盡有,只是時值冬季,又加上這場大雪,花園裡自然荒無人跡。只有一個護院的大漢叫諶勇的住在這裡。諶勇除了夜裡巡視巡視宅院各處,白天也就無所事事,所以他此刻正用掃帚掃淨一片場地,打算練一趟拳腳,活動活動筋骨。可是沒有想到天仙似的三太太竟會飄然而至,她故意提高了嗓門兒說:「諶勇,三老爺今天不在家,上江北了,夜裡你可得勤快著點兒。」說完之後瞟了他一眼,向其莞爾一笑。轉身便走。 
  「明白,明白。哎……」諶勇追了兩步,三太太突然止步回身:「不許喝酒,聽見沒有!」然後她壓低了聲音又說了一句:「能熏死誰!」言罷飄然而去。 
  三太太來到內宅的正廳,這是當年歷代織造老爺都居住的地方,五間大北房東西雙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院中迎著北屋是兩棵龍爪槐,東屋南側有一棵棗樹,西南上是一棵杏樹,自然是取「早興」之意。正廳內是滿堂的紅木傢俱,而且還鑲嵌著螺鈿,色澤光芒富麗堂皇,室內的陳設既顯得豪華而又富貴,例如在一張紫檀雕螭的大案上,擺著青銅鼎、鏨金彝和玻璃盒,都不是一般官宦家庭所具備的。 
  三太太若無其事的走進正廳。正趕上在開晚飯,丫環、婆子們往來穿梭,擺佈碟、放筷子、溫黃酒、設酒杯,忙而有緒一絲不亂。 
  三太太緊走幾步來到老夫人跟前,給請了個蹲兒安:「請老太太安、老太太吉祥!」 
  「你來得正好。開飯吧。」 
  「庶。我先扶您入座。」三太太攙扶著老太太坐好,跟傭人們說了句:「開飯吧。」 
  傭人答應一聲,傳菜的傳菜、盛飯的盛飯各司職守。 
  曹霑給三太太請安,四太太吳氏向嫂子見禮,曹也伸手讓座:「三太太請。」 
  大家按往日座次坐好,頭一盤菜上的是「什錦大拼盤」。有個丫環拿著酒壺給曹的杯中斟滿了酒,然後舉壺請示,誰還要酒。大家都搖頭示意,丫環便退在一邊。 
  熱菜上來了,是「素燒青菜薹」。 
  小曹霑一向坐在老太太身邊,老太太為他挾了一筷子菜薹放在碗裡:「寶寶,既然請了家教,咱就必須認真讀書,既讀書就必須刻苦,咱們是旗人,十六歲成丁自然可以進宮去當差,你也許能世襲下江寧織造這份差了。但是,你瑪發雖然一生榮耀,可他更盼望自己的子孫們走科舉仕宦之途,憑自個兒的真本事金榜題名。咱們家在北京有一處老宅子,叫「芷園」。園內的大廳上是你瑪發親筆題下的橫額「鵲玉軒」三個字。你能解得其中之意嗎?」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6)   
  曹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解其意。 
  「莊子說過:『鵲上高城之垝,而巢高榆之顛,城壞巢折,陵風而起。故君子之居世,得時則蟻行,失時則鵲起。』其意在乘時崛起,見機而行。唉——」老太太歎了口氣:「你們只知道奴才兩個字怎麼寫,可你們不知道當奴才是什麼滋味。咱們家世代為奴,世代包衣,所以你瑪發才題名『鵲玉軒』,取鵲羽潔白如玉,玉鳥凌風而鵲起之意,盼望著他的子孫能應此願,出個展翅凌雲、鵬程萬里的人物。」 
  曹霑頻頻點頭:「我一定刻苦攻讀,讓太太如願以償。」 
  「好寶貝。」老太太倍加關愛的摸了摸孫子的頭頂。 
  這時一個婆子又來上菜:「清蒸糟白魚。」 
  「霍!好大的一條魚,老太太您趁熱吃兩口。」三太太挾了一塊,放在老太太的布碟裡。老太太把布碟遞給曹霑:「給你,多吃魚聰明。」 
  曹的妻子四太太吳氏站起來,又給老太太挾了一塊:「奶奶,您可真是的,這麼一條大魚……」 
  「嘿嘿,嘿嘿……常言說得好:『不冤不樂。」老太太吃了一口魚:「嘿,味道還可以,也給我一杯酒。」 
  「庶。」小丫環急忙執壺為老夫人斟酒。三太太舉起杯來:「也給我一杯,我陪老太太。」丫環為其斟滿酒。三太太舉著酒杯讓吳氏:「四妹,你也來一杯。」 
  「不不,我可不行,還是三嫂陪老太太吧。」吳氏看了一眼曹,曹會意趕緊舉起酒杯:「我也來陪老太太。」 
  三個人喝了門杯一同吃魚,老太太突然放下筷子:「哎,桑格哪?又吃花酒去啦?」 
  曹一愣,看了一眼三太太,三太太其實看見了,但她故作不知,卻向老太太說:「老太太,您今天可是冤枉了他啦。他是辦正事兒去了。餘杭縣有一批繭子價錢便宜,去晚了就怕買不到啦。」 
  「怎麼不等明年買春繭?」 
  「啊,是因為春天他們抗價沒有出手。如今只好便宜賣了,這些繭商也真夠奸的。」 
  「是啊,奸商奸商無商不奸麼。」 
  「可不是嗎。」三太太的馬虎眼總算打過去了。 
  接著上的是飯菜,僕婦丫環們給主人上飯,大家開始用飯。 
  老太太叫了一聲:「翠萍。」 
  翠萍走了過來:「老夫人請吩咐。」 
  「兒。翠萍一直伺候霑兒,我想西堂學館也讓她代管,你們的意思?……」 
  「庶庶,還是奶奶想的周到。」曹在老太太面前從無異議。 
  吳氏接著說:「索性午飯也陪老師吃。翠萍早上送霑兒過去,午飯茶水都歸她管,下學後再陪霑兒回來。」 
  老太太點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 
  「晚上的事兒,我讓老丁派個可靠的小子伺候老師。請示老太太,是四菜一湯還是六菜一湯?」三太太展示自己的職權。 
  「這是你當家人兒的事,我不管,只是午飯不要備酒。」 
  「那是自然,否則,師徒二人都喝得跟醉貓兒似的,還怎麼唸書啊!」三太太一言未盡,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太太一邊擦著嘴一邊說:「就數你會說話兒。」 
  越是心急日子過得越慢,曹桑格走了五六天音信全無,曹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度日如年,在簽押房可以唉聲歎氣,在老太太面前又不能露出半點聲色。對於曹這個老實人來說,真是難哪!所以後兩天他乾脆就不去內宅的正廳吃飯了,謊說偶感風寒在自己屋裡躺著哪。老太太吩咐讓廚房給煮點兒稀粥爛面的吃,其實天天晚上曹都在喝悶酒兒。 
  這天翠萍在給曹霑洗頭。屋裡兩架炭盆都燒得旺旺的。吳氏還在往盆裡添炭。曹坐在桌邊沒完沒了的自斟自飲,唉聲歎氣。吳氏也是一籌莫展:「可也是,這個三哥……沒準信兒不要緊,你倒是送個話兒來呀!」 
  「我有一種預感。」曹認真地看著吳氏。 
  「什麼預感?老爺。」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7)   
  「大事不妙!」 
  「何以見得?」 
  「有一年冬天我進京述職,在咱們舅老爺的親家佛保家裡看見過一幅雍親王的畫像,畫像上題著七個篆字:『破塵居士行樂圖。』人是立像,穿宋人服飾,手握一串念珠,一頭鬈發、眼小、眉細、兩腮無肉,配上鷹鼻、薄嘴唇和下垂的八字鬍……」曹看了一眼翠萍,壓低了聲音在吳氏的耳邊說:「一望而知,是個極其陰險的人。」 
  「只要老爺認真當差,秉公辦事,他長的什麼樣跟咱什麼相干。常言說得好:『饅頭一籠一籠的蒸,皇帝一代一代的換,這有什麼稀奇的。」 
  「唉——」曹長歎一聲,把多半杯酒一飲而盡:「這也難怪你,在娘家當姑娘的時候,誰跟你說皇阿哥們的事呢,八桿子都打不著。你嫁過來吧,年份也淺,平常過日子也談不到這些。今天沒事兒,我也跟你念叨念叨,曹霑也聽聽,將來未必沒用處。」曹說到這兒停了停,自己給自己斟了杯酒,可是沒喝,他好像心裡很亂,極想理出一條思路來,而後慢慢地說:「想當年康熙老佛爺兩立的太子是二阿哥胤礽,可惜他聰明反被聰明誤啊,結黨營私,攬權滋事,招搖過市,肆無忌憚。到如今只落得跟大阿哥胤禔一塊兒被高牆圈禁,聽說還得了神經病,沒有翻身的指望了。三阿哥誠親王胤祉雅慕文事,不問朝政。五阿哥恆親王胤祺秉性平和,這二位絕非鬩牆之人,六阿哥夭亡。七阿哥淳郡王胤祐,殘疾在身,況且此人亦無大志。至於九阿哥貝勒胤□,十阿哥敦郡王胤,跟八爺胤祀一直是一個鼻孔出氣。十四阿哥胤禎跟雍親王都是德妃所生,一奶同胞。十四阿哥為人寬厚、慈祥、克己奉公,故而內定為太子,只要八阿哥不跟他爭,九、十兩位也絕對聽八爺的……」 
  「難道說,四阿哥會跟親弟弟相爭?」吳氏問。 
  「是啊,三哥去江北驛站為的就是這個。咱們是十四爺這邊的,萬一十四爺這回要是落了空……」 
  曹霑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插了一句:「那就叫:『神仙打架,小鬼倒霉!』」 
  「不許胡說!」曹滿臉嚴肅的申斥曹霑:「小孩子家的!」 
  吳氏也跟著說:「還有你,翠萍,可不能出去亂說,尤其是在書房,跟張老師。」 
  「您放心吧,我們懂事。有分寸。」翠萍替曹霑回答。 
  「天也不早了,快回你們那邊睡覺去吧。」曹吩咐著。 
  「再把頭髮擦擦乾。」吳氏又拿起來一塊乾布遞給翠萍。 
  曹這兩天茶飯懶進,早上起來喝了大半碗稀粥,吃了兩個小素菜包子,無精打采的來到自己的簽押房,翻翻賬目,看看宗卷也不知道自己幹點兒什麼好。就在這個時候,丁漢臣在門外喊了聲:「回事。」 
  曹聽出來是老丁的語聲兒:「進來吧。」丁漢臣推門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回老爺,三老爺打發人送了一封信來,請老爺過目。」丁漢臣說著把信遞了過來。 
  「三老爺打發人送來的,好,好。」曹接過信來看了一遍,立時喜形於色:「老丁,馬上給我傳轎,你跟你兒子丁少臣騎馬跟我到夫子廟六朝居,其餘差役一個不帶。三老爺從江北驛站帶了個人來,想必是得了准信兒啦。快,馬上走。」 
  丁漢臣也挺高興,一連答應幾個「庶」字,連忙退了出去吩咐傳轎、備馬。 
  一轎二馬從織造署向南,過了朱雀橋不遠便到了夫子廟。江寧的建制是府,由江寧、上元兩個縣組成,朱雀橋以北為上元縣,朱雀橋以南為江寧縣。六朝居飯莊南對秦淮河,西側夫子廟。曹在六朝居門前落轎,丁漢臣的兒子急忙下了馬,緊走幾步來到轎前攙扶老爺下了轎。跟著曹桑格去江北驛站的小聽差,已經站在飯莊子門口等候多時了。一見曹便迎上來請安:「回老爺,三老爺在樓上,我這就去通稟。」說完磨頭就走。 
  曹為了不失官體、慢條斯理地走上樓梯,曹桑格已在樓梯口迎候了:「老四,先等一等,我來安排好丁家父子。」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8)   
  丁漢臣帶著兒子給三爺請安:「請三老爺安。」 
  「罷了,罷了。」曹桑格湊近丁家父子,壓低了聲音說:「你們爺兒倆一個在一號雅座兒,一個在三號雅座兒,桌上有菜自管吃你們的,千萬防止有人偷聽,如有發現就敲三下隔斷的板壁。明白吧?」 
  「明白。」丁家父子答應過後,各自離去。曹桑格轉身看了一眼曹:「老四,跟我來的人在二號雅座。」 
  曹桑格引著曹走進二號雅座,屋裡坐著一個下級武官,一見曹趕緊站起來請安:「給曹老爺請安。」曹一把抱住:「不敢當!不敢當!」 
  曹桑格過來代為引薦:「這位是兩江總督衙門專給范大人跑密折的顧把總。還得回總督衙門哪,就讓我給拉來啦。這是舍弟,江寧織造曹。」因為曹的職務品級與把總較為懸殊,何況曹又有欽差的頭銜,能和兩江總督平起平坐,所以顧把總仍要給曹請安見禮,卻被曹桑格攔住。曹恭手讓座:「一路辛苦,快入座,吃杯水酒,權當洗塵,改日定在舍間為閣下接風。」 
  「豈敢!豈敢!曹大人太多禮啦。」 
  三人入座,曹、桑格舉杯敬酒:「請!請!」 
  一號雅座裡是丁少臣,十五六歲,高鼻樑兒,濃眉大眼的挺有個相兒,可惜是個五短身材,顯著矮了點兒。這小子進了雅座,先抄起酒壺來嘴對嘴兒,喝了一大口黃酒。然後擰下一隻雞大腿兒咬了一口,這一號雅座自然在盡頭上,向南向西都是窗戶,窗下是大街。少臣把朝西的窗戶開了條縫兒朝下看了看,又把朝南的窗戶也開了條縫兒,再朝下看了看,車馬行人井然有序,一切都很正常,並沒瞧見什麼行跡可疑的人和事。但是他仍然不放心,走到桌邊拿起酒壺來剛要再喝一口,他卻把手停住,自己告誡自己:「酒能誤事,不能再喝了。還是吃雞大腿吧,把這隻雞全吃了也沒事兒。」丁少臣放下酒壺,又擰下一隻雞大腿兒,邊吃著邊巡視窗外的街道。 
  他父親丁漢臣比他老練多了,桌上的酒菜連看都沒看一眼,進到三號雅座直奔四號的板壁,聽了聽沒有動靜,是個空間。他還不放心,從身上帶著的荷包裡掏出來一把小鑷子。在板壁木質疏鬆的地方鑽了一個小洞,眇一目從小洞窺測四號雅座,果然空無一人。老丁放下點兒心,又打開窗縫向下看了看,沒什麼動靜。他這才走到門口,隔著布簾向外窺視,以觀動靜。 
  這時二號雅座裡已然酒過三巡了。曹見三哥還不提京裡的消息,心裡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用試探的口吻問了一句:「顧把總,京裡的情形到底怎麼樣?」 
  曹桑格聽到談話進入正題,立時從靴掖兒裡取出來一張一百兩銀子的銀票,雙手遞給顧把總:「這點兒小意思……不成敬意……」 
  「不不不!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顧把總跟曹桑格兩個人推讓了有一陣子,終於顧把總還是把銀票收下了。他把銀票放進靴掖兒之後,一邊解著上衣的紐扣一邊說:「咱先不說別的,我給二位看幾道宮門鈔,二位就明白了。」顧把總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內衣的口袋裡拿出來一個油紙包兒,油紙裹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打開之後從裡邊拿出來幾張紙,他從其中取出一張遞給曹:「曹大人您先瞧這張。」曹接過來與三哥共同展視,只見上面寫著:「上諭:諭內閣:命貝勒胤祀、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克多總理事務。」 
  「這是誰的上諭?」曹發問時腦子裡似乎已然變得一片空白。 
  「自然是新君啊。」顧把總把聲音壓得很低。 
  曹桑格這時感到有些歉疚地說:「剛才忘了告訴你啦,雍親王已然即位啦!」 
  「啊!」曹慢慢地坐下來,神態木訥心情沉重。他自言自語地說:「其實,我也想到啦……但是……」 
  顧把總等了一會兒,是為了緩和一下這樣的氣氛。他又遞給曹桑格一張紙:「這是第二道宮門鈔。」曹桑格接過來,坐在曹身邊,小聲地念給曹聽:「諭總理事務大臣:朕苫塊之次,中心糾瞀,所有啟奏諸事,除朕藩邸事件外,余俱交送四大臣。凡有諭旨,必經由四大臣傳出,並令記檔。至皇考時所有未完事件,何者可緩,何者應行速結,朕未深悉。著大臣等將應行速結等事,會同查明具奏。」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9)   
  曹點了點頭,顧把總遞過第三道宮門鈔,曹桑格接過來繼續念:「上諭:封貝勒胤祀為廉親王、十三阿哥胤祥為怡親王、胤祹為履郡王、廢太子胤礽之子弘皙為理郡王。」 
  曹跟三哥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曹頗有幾分欣慰地說了一句:「八爺封了親王啦,好,好。」 
  顧把總把最後一張紙在手裡掂了掂,滿臉嚴肅地說:「這一道就不是宮門鈔了,不是通發的上諭,是朱諭的抄件,而且對府上關係不小。」 
  「!」曹一驚,站起來雙手接過抄件,他很想知道內容,但是又怕知道,只好仍然順手遞給三哥。桑格接過抄件,輕聲地讀道:「朱諭:諭總理事務四大臣等: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禎,勢難暫離。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來,恐於心不安,著速行文大將軍王,令與弘曙二人,馳驛來京。將印敕暫交平郡王納爾蘇。 
  軍前事務,甚屬緊要。著公延信馳驛赴甘州,管理大將軍印務,並行文總署年羹堯,俱同延信總西安管理總督事務,及時具奏。」 
  「十四阿哥跟平郡王的軍權一解,其安危自然……」曹桑格正想阻止曹說下去,這個時候正好堂倌來上菜,一個堂倌端著一盤油炸過的滾燙的鍋巴放在桌上,另外一個堂倌端著炒勺,裡面是燴好的什錦魷魚,往鍋巴上一澆,就聽見「吱啦」一聲,那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引人食慾。 
  曹桑格舉杯敬客:「來來來,乾了這杯,吃鍋巴,魷魚鍋巴。」 
  顧把總吃了兩塊鍋巴,把三道宮門鈔和那道朱諭仍然收好,站起來恭恭手:「多謝曹大人跟三爺賞酒,事不宜遲,我得去參見兩江總督范大人啦。」 
  「還有菜呀。」曹也並非誠意留客。 
  「不不不,回去晚了不妥當。二位也千萬不要送,六朝居人多眼雜。下官告辭啦。」顧把總言罷一安到地,起身離去。 
  「多謝!多謝!」曹和桑格恭手為禮,與之拜別。 
  客人走了,曹仍舊坐下,長出了一口氣:「唉——」 
  「你先別著急,四阿哥初登大寶,給康熙老佛爺發喪,還有眾多國家大事,夠他忙一陣子的,江南三處織造的事兒,他且顧不上來,咱們正好借此機會把自己的首尾弄清爽……」曹桑格一言未盡,讓曹擺了擺手給擋住了:「虧欠國帑幾十萬兩銀子,怎麼把首尾弄清爽?這是仨瓜兩棗兒的事兒嗎?這其中的內情您比我還清楚……唉——凶多吉少啊!」 
  「唉!可也是。」曹桑格端起門杯,喝了個底兒朝天。 
  曹跟三哥議定,這消息已准就不能再瞞著老太太了,可是白天不能回稟,人多嘴雜耳目甚重。只有等吃過晚飯之後才好。 
  這哥倆好不容易挨到初更時分,雙雙來到老太太住的內宅大廳。正好晚餐剛過,三太太、四太太正陪著老太太聊天兒,裡間屋的圓桌上,曹霑指點著翠萍描紅模子。 
  曹跟曹桑格無精打采的走了進來,先給老太太請安,三太太、四太太也都站起來在一旁侍立。曹霑過來給曹和三大爺請安。然後各自落座。 
  「老三,繭子收得怎麼樣了?」 
  「啊!」老太太一句話,把曹桑格問了個蒙頭轉向,前幾天三太太的謊言他哪裡知道。所以一時回答不出。這回曹透著聰明,他馬上插話說:「老太太咱先不談繭子的事,我們哥倆有件大事回稟您老人家,但是您老人家得多鎮靜!」 
  「什麼事這麼正經?」老太太並沒有怎麼以為然。 
  「聖祖仁皇帝駕崩啦!」桑格回答。 
  「什麼時候?」 
  「上個月十五日,甲午。」 
  「何人嗣位?」 
  「雍親王,辛丑即位,明年改年號為雍正元年。」 
  老太太手一軟,茶碗落地摔了個粉碎,同時高呼一聲:「康熙老佛爺,您走的太早啦!」繼而撲倒於地嚎啕大哭。 
  曹和桑格俱都跪在老夫人的兩側,極力相勸:「老太太您得節哀!」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10)   
  「老太太您得保重福體啊!」 
  小曹霑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被嚇壞了,他一頭撲在祖母的懷裡:「太太,太太,您別哭了,我怕!我害怕!」 
  寶貝孫子的呼叫讓老太太停止了哭聲,她把曹霑抱在懷裡:「我的命根子,太太不哭了,你別怕,別怕。」說著用手撫摸著孫子的頭頂,三太太、四太太趁此機會把老太太攙了起來。三太太邊攙邊說:「這地下太涼了,您快起來吧!」 
  老太太被扶坐在短榻上,她看了一眼老丁:「漢臣。」 
  「庶。」丁漢臣走上幾步,請了個安。 
  「你去打開萱瑞堂,找幾個人設好靈堂,我要連夜祭奠祭奠咱們家的大恩人……」老太太一言未盡,哀聲又起。 
  萱瑞堂是這府裡的正廳。平常日子門是鎖著的,當然按規定的日子有專人進來灑掃除塵,七間兩卷的正廳,就等於是十四間的面積,東西雙耳房。垂花門內抄手遊廊,東西配房各五間,南端皆配鹿頂。大廳一律是紅木傢俱,不用螺鈿鑲嵌以示莊嚴。傢俱的尺碼都比通常的大一些,中央的條案竟是一丈八尺,其餘傢俱可想而知。據說這堂傢俱還是漢府的遺物,明朝的東西,抱柱上掛著雕工極細的紫檀對聯,乃是聖祖所賜: 
  上聯是:萬重春樹合, 
  下聯配:十二碧雲峰。 
  可是今夜的正廳已然變為靈堂模樣,梁懸素幔,遍掛白幡,丈八的條案上五供已全,三斤的一對白蠟也被點燃,爐內一炷高香,燃燒中青煙裊裊。 
  三太太、四太太攙扶著老夫人,後跟曹、桑格和曹霑,人人身披白布,頭裹麻巾,走進正廳,撲伏於地放聲痛哭。老太太哭得很痛,別人也不能不跟著哭,可是哭過一會兒,三太太似有警覺,她左手拉了一把曹桑格,右手碰了一下四太太,向他(她)們搖搖手,示意不要再哭了。然後自己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老太太,不能再哭啦!」 
  「什麼,不能?……」老夫人面有薄慍。 
  「老太太,消息雖然是准的,可滾單還沒有到江寧,此時此刻除了兩江總督范大人知道此事,全江寧誰也不知道。咱們家半夜三更的嚎啕大哭,倘若兩江問下來,該以何言答對?倘若消息傳出去……這可是一款大罪啊!再一說……」 
  老夫人擺擺手:「不要再說了,我明白了。多虧你這提醒。告訴老丁,傳下話去,今夜舉哀的事不准外傳。」 
  「是。」三太太轉過身來:「老丁,聽見老太太的吩咐了嗎?」 
  「庶,我聽見了,馬上就辦。」老丁剛要走,三太太又補了一句:「這靈堂也得連夜撤嘍。」 
  「庶庶。」老丁答應著退了出去。 
  「老太太,回去歇歇吧。」四太太過來相勸,想扶起老夫人。 
  老夫人搖搖頭:「讓我先喘口氣兒……唉——也是我老糊塗了,大張旗鼓的。」她不自覺的抬起頭來,看見了「萱瑞堂」三字匾額,頓時感慨萬千,伸手把曹霑摟在懷裡:「寶貝,你知道這塊匾是誰寫的嗎?」 
  「是康熙老佛爺的御筆。」 
  「不錯。那麼是寫給誰的呢?」 
  「寫給我老祖兒孫氏太夫人的。」 
  「聰明的寶貝。你五歲那年,我給你說過一回,到如今也沒忘,好好,是不能忘記啊!」 
  小曹霑頻頻地點頭。 
  「我再問你,康熙老佛爺為什麼要給你老祖兒賜字題匾呢?」 
  「因為康熙老佛爺是吃我老祖兒的乳汁長大的,皇帝龍恩厚報才賜字題額,『萱瑞堂』三字喻老祖兒為萱堂慈母。並有合歡忘憂之祝。」 
  「好好,說得真好!」老太太愛撫備至,親著曹霑的小手兒,面上一掃憂傷:「因為有這層關係,你瑪發七歲進宮去給康熙老佛爺做侍讀。寶貝,你懂什麼叫侍讀嗎?」 
  「就是陪著太子讀書。」 
  「對了,但則是,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做侍讀的,一般都是親王、郡王的後代,次之是貝子、貝勒家的阿哥,再次之是大臣的兒子,權相明珠大人的長子納蘭性德也是侍讀。可你瑪發何許人也,無非是個包衣,下賤的奴才也做了皇帝的侍讀。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光彩啊!」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11)   
  「我瑪發真是洪福齊天哪!」 
  「當年你瑪發還不願意去哪,他說想奶奶,不願意離開奶奶,你老祖兒就嚇唬他,說皇上的權柄可大了,叫你去,你不去。一生氣就能殺了你,再生氣還能殺了我,沒準兒還要殺了咱們的全家。你瑪發嚇壞了,第二天乖乖地進宮到了上書房。晚上回到家跟你老祖兒學舌,說皇上挺和氣的,他說不殺無罪之人。這句話把你老祖兒嚇了一大跳,孩子,跟皇上念著好好的書,怎麼會說起殺不殺人的事來了。你瑪發就從頭到尾的學給你老祖兒聽,原來上書房的師傅早上先讓練大字,你瑪發四歲就練大仿,天天不間斷,七歲的孩子敢說寫得一筆好字,康熙爺看著又愛惜,又有幾分妒意,就問你瑪發:『曹寅,你知道你練的是什麼體嗎?』你瑪發放下筆,趕緊跪下:『回皇上,奴才知道,奴才練的是柳公權,柳體。』『練柳體取意何在?』康熙爺問。 
  『意在先練字的骨架。』你瑪發還是跪在地上回答,這一來把康熙老佛爺給招樂了:『曹寅,咱們倆人這麼說話不彆扭嗎?站起來,站起來。』你瑪發連說:『我怕皇上生氣,殺了我,還……』『這是誰說的,皇上一生氣就殺人?』『是……』『哦——這是奶嬤嬤嚇唬你的話,曹寅,告訴你,我這個皇帝是不殺人的!哦,不對,是不殺無罪之人的。」 
  你老祖兒聽明白了,也放了心啦。後來跟我說:『你想想,這不都是孩子話嘛。』」「可不是嘛。」三太太插嘴說:「一位十一,一位七歲。這要是在咱們家裡,不就是倆孩子嘛。」 
  「太太,您接著說,後來呢?」曹霑聽上了癮,非讓老太太接著說,老太太想了想,往事如潮頗多感觸:「唉——積年累月的事兒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哪!我再說一段,你瑪發為什麼能取得康熙老佛爺的信任。是因為你瑪發獻計除了鰲拜——康熙爺這個心腹大患。」 
  「好好,您說,您說。」小曹霑興致勃勃。 
  「這可是你瑪發親自跟我說的,那一年你瑪發已然十好幾了。有一天康熙爺把他領到御花園一個僻靜的地方,跟他說:『鰲拜這個老賊專橫亂政,去年冬天他竟敢矯旨,擅殺戶部尚書蘇納海、直隸總督朱昌祚以及巡撫王登聯,謀逆之心昭然若揭。前些天鰲拜報病不來上朝,皇太后命我探視,我見他枕下藏有短劍一柄,分明有刺朕之意,此人不除必成大患。曹寅,你得給我出個主意擒住鰲拜。』你瑪發聽了之後問了一句:『如此大事萬歲爺為什麼不稟明太皇太后呢?』康熙老佛爺說:『不。太皇太后年邁優柔,必慮其多力難制,所以咱們得想個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一擒即准,先拿後奏。』『容臣徹夜長思。』你瑪發跪安之後,回到家裡真是認真思索,他坐著想,站著想,走著溜(讀「柳」)兒想,整整想了一夜,也沒想出個什麼主意來。這時候天也亮了,你瑪發就到院子裡打打拳,活動活動筋骨,誰能料得到,他沒打了三招兩式,忽然就想出來一條絕妙的好主意。」 
  「什麼好主意?太太快說。」曹霑急切地問。 
  「你瑪發奏請皇上以練習武功為名,召集王公大臣、上三旗包衣子弟,年在十六歲之上,身強力壯者,組成摔跤隊,名為『哈哈珠子』,定期進神武門到御花園陪皇上摔跤練武。果然有一天,皇上跟哈哈珠子們正在習武,鰲拜來了。你瑪發早就給他預備下一個三條腿的凳子,鰲拜來到跤場想跟皇上說話,皇上只顧摔跤不理他,鰲拜好不耐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立時摔了個仰面朝天。你瑪發高聲喊道:『大膽鰲拜,君前失禮,哈哈珠子們,還不將他拿下!』哈哈珠子一擁而上,按住鰲拜,可鰲拜並不服輸,他一邊掙扎一邊大叫:『來人哪!把這群小兔崽子們都給我宰嘍!』這鰲拜真是膽大包天,他竟敢帶著四名帶刀侍衛進宮,這四個侍衛立時把刀拉出了鞘,大聲吼道:『誰敢動鰲大人一根汗毛,立時讓你們人頭落地!』哈哈珠子們手無寸鐵,一時有些驚愕。就在這個時候康熙爺一陣大笑,走出人群:『你們這幾個狗奴才!有朕在此,我看你們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你瑪發也大聲地說:『聖駕在此還不跪下,難道你們要想弒君嗎?』四個侍衛這才明白過味來,扔了刀俱都跪下。康熙爺一揮手:『拿下!』老賊鰲拜被擒,你瑪發可是立了大功啦!哈哈珠子沒有解散,從此改為善撲營。」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12)   
  「太太,還說,還說……」 
  四太太過來攔住:「霑兒,太太累了,天也不早了,明天你還得上學呢。」 
  「不說了,不說了。」三太太過來攙扶老太太:「老太太也得回屋歇息了。這裡還要撤靈堂。」 
  三太太、四太太攙扶著老夫人往外走,老太太吩咐:「翠萍領曹霑回你們那兒去睡覺,老三老四跟我來,我還有話要說。」 
  「庶。」曹和桑格答應著,跟著老太太回到內宅。老太太揮揮手:「你們都坐下。我想讓桑格連夜過江去趟蘇州,把這噩耗及早告訴你們的舅老爺。你看……」老太太看了一眼桑格。 
  桑格趕緊說:「我馬上就動身。」 
  「那就辛苦你啦。」 
  「不敢!不敢!」曹桑格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老太太一舉手攔住了他:「先等一等,你常在外邊跑,你估計蘇州方面如今還虧欠多少帑銀?」 
  曹桑格想了想:「往少了說,也得超過四十萬兩。」 
  「啊!有那麼多,這可拿什麼還哪?」 
  曹接著說:「別說舅老爺家,咱們家也還欠三十萬兩帑銀。」 
  「咱們家還欠三十萬兩……」 
  「曹顒大哥過世之後,由我入嗣接任江寧織造之時,賬上已然虧欠二十六萬多兩銀子了。三嫂,您跟老太太回一回咱們家的用度。」 
  「欸。」三太太回道:「一年三節往宮裡進的貢品、各大府門頭的禮品、江寧當地的人情份往,節年送禮,一年一萬兩銀子要能夠了就算不錯。咱們家上上下下二百來號,人吃馬喂,大小節令生日滿月……就靠四弟那一百零五兩銀子的年俸,跟一百零八兩的心紅紙兩銀,還有……」 
  老夫人搖搖頭:「不必再說了。如今聖祖駕崩,樹倒猢猻散了,雍親王嗣位對咱們只怕是凶多吉少,何況咱們還欠著帑銀,桑格你連夜過江到揚州,找那些鹽商借銀子,別逼著我翻臉,把他們那些見不得陽光的事兒都抖摟出來,鬧個兩敗俱傷。趁他們籌措銀子的空隙,你再跑趟蘇州,讓大舅老爺早做防備。銀子咱們借,也要替蘇州借。」 
  「庶庶,事在燃眉,我馬上就動身。」曹桑格給老夫人請個安,撩衣而去。 
  「三太太。」老太太繼續說:「你是當家人,從今以後要一切從儉,第一裁撤一批自願離府的家人,第二降低大家的月例,從我開頭兒……」 
  「您……」三太太剛要說什麼,卻被老夫人攔住:「第三節省日常用度,一切開銷都要減半。第四,兒你去給一批家生子辦理開戶,讓他們脫了奴籍,離開咱家自謀生路去吧。」 
  「這只怕要驚動內務府。」 
  「盡人事,聽天命吧!這也是件大好事。」 
  「庶庶。」 
  「我是累了,你們也回房歇著去吧。」 
  「庶庶。」曹與三太太、四太太都請了安,先後退去。 
  夜闌人靜,天街如洗。一陣晚風蕭蕭吹落了樹枝上幾片積雪。內宅正廳燈光全熄,只留下一縷燭光熠熠搖曳。 
  老太太獨自一人跪在條案桌前,伴著裊裊香煙,雙手合十低聲祈禱:「奴才曹寅之妻、李煦之妹、李氏淑惠,禱求聖祖仁皇帝、康熙老佛爺在天之靈,保佑曹、李兩家,家小平安,天不降災,人不逢難,再求康熙老佛爺保佑我們家姑老爺平郡王納爾蘇,跟福晉福壽康寧。」 
  江寧的天氣十分討厭,冬天也下雨,雨並不大,淅淅瀝瀝的下一會兒停一會兒,十天半月都不見個晴天,衣物被褥都是濕漉漉的。讓人從心眼兒裡就煩。曹家呢?就更煩了。曹桑格下揚州借錢,一去六七天音信全無。晚飯後大家都坐在老夫人屋裡喝茶,可沒一個人說話,氣氛非常之沉悶。老太太終於說話了:「這個沒尾巴的麒麟!桑格走了有十天了吧?」 
  「才六天,老太太。」三太太趕緊代為解釋。 
  「你別護著他,我老糊塗啦。」 
  「奶奶,是六天,您記錯了。」四太太也幫著解釋。   
  第二章滴漏聲催秋雨急(13)   
  老太太餘怒未息:「那是掉在江裡了,還是在瓜洲渡找杜十娘的百寶箱去了。」 
  這本來是句挺逗樂的話,但是此時此刻,老太太在氣頭上,誰也不敢樂。 
  「曹,派個妥靠的人去找你三哥,討個消息回來也好嘛。」 
  「庶庶,最妥靠的人……只有丁漢臣,可織造署裡的事兒……」曹從來自己不拿主意,不做決定。 
  「他兒子少臣如何?」老太太問。 
  「嘴上無毛……不年輕了點嗎?」三太太在試探老太太意思。 
  「他十幾了?」 
  「十六了。」 
  「旗人十六歲成丁,都該娶媳婦了。待會兒你們走的時候,順便把他叫來,我囑咐囑咐他,只求嘴嚴二字。其餘沒什麼可慮的。你們都回房去吧。」老太太吩咐完了,斜靠在短榻上。 
  「庶庶。」曹霑率先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後三人離去。 
  老太太又叫翠萍,翠萍答應著來到老太太跟前。 
  「你先給曹霑把水打好,讓他在我這兒洗,你回去把炭盆挑旺,屋子暖和了再來接他回去睡覺。」 
  「庶,老夫人,我這就去。」 
  如老夫人的吩咐,曹霑洗了臉洗了腳之後,翠萍提了一盞紗燈,兩個人一同走回自己的住房,當他們路過三太太院門時,曹霑跟翠萍說:「萍姐姐,我要小解。」 
  「真討厭,回咱們家都等不及啦。」 
  「我實在憋不住了。」 
  「好好,那你就在這牆角兒尿吧,我到前邊去等你。」翠萍說完提著紗燈先走了。 
  曹霑在小解,這時從三太太的院裡溜出來一個男人,這人一見曹霑,一路小跑直奔後花園而去,夜色之中曹霑看不清是誰,要追只能等到小解完了,他越是心急越是沒完沒了的尿,好不容易尿完才追蹤而去,路過八角井,就聽見花園的門「卡嚓」一聲,從裡邊上了鎖,曹霑壯著膽子走過去推了推,門確實是鎖了。他正站在那兒發愣,翠萍提著燈籠找了過來:「你幹什麼哪?小解怎麼解到花園來了?」 
  「我也不知道,回去吧。」曹霑說著搶過燈籠轉身便走。 
  「哎!你是不是中了邪啦,我可得稟報四太太跟老太太去。」 
  「別!千萬別!」曹霑急切之下扔了手裡的燈籠,一把抱住翠萍:「好姐姐,我要是告訴了你,你可不許告訴第二個人。」 
  「那當然。」 
  曹霑摟著翠萍的脖子與其低聲耳語。 
  翠萍大驚:「真的!?」 
  這時燈籠已經被燒著了,曹霑放開翠萍:「踩,快來幫我踩!」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   
  西寧。國家的西北邊陲,荒原漠漠蒼蒼莽莽,劍峰千仞橫亙萬里。撫遠大將軍王十四阿哥胤禎率領的數十萬大軍,就駐紮在這漫山遍野之上,北風呼嘯旌旗漫卷,好不威武雄壯。 
  臨時建造的撫遠大將軍府,卻也規模宏大氣勢磅礡,夕陽西下的時候,撫遠大將軍王正和側福晉、自己的兒子弘曙、十三歲的女兒卿卿,還有平郡王納爾蘇在中庭晚餐。 
  突然之間,一名中軍在門外喊了一聲:「回事!」未經允許便破門而入,進得門來單腿打扦:「求大將軍王恕奴才失禮啦!」 
  十四阿哥一皺眉頭:「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中軍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兒,跪在地下接著說:「驛站快馬送來朱諭,康熙老佛爺已經晏駕啦!」 
  「啊!」十四阿哥陡然而立,手上的酒杯扔在了湯盆裡:「請朱諭!」撤步回身就要跪倒接旨。不料此時平郡王一伸手,把他攔住:「大將軍王,先等等,我怎麼沒聽明白,既然康熙老佛爺已然晏駕啦,又何來皇帝的朱諭呢?」 
  「回王爺,是奴才沒說清楚,康熙爺晏駕之後,雍親王嗣位,明年改年號為雍正元年。朱諭就是新君的朱諭。」 
  烈性的弘曙二話沒說,劈手奪過中軍手裡的朱諭:「請什麼請!」毅然展開宣讀:「朱諭:封貝勒胤祀為廉親王,十三阿哥胤祥為怡親王,協同大學士馬齊、尚書隆克多總理事務。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禎勢難暫離,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來,恐於心不安,著速行文大將軍王。令與弘曙二人,星夜馳驛來京,軍前事務暫由平郡王納爾蘇管理。」 
  十四阿哥撲伏於地呼天搶地放聲大哭:「皇阿瑪呀!皇阿瑪!……」 
  平郡王及側福晉、弘曙、卿卿亦皆跪倒,失聲大慟。這哭聲引來了侍衛、婆子、丫環,多人爭相勸阻。哭了一陣子,十四阿哥方才止住了悲聲,他吩咐中軍:「速去辦好給沿途多個驛站的文書。」 
  中軍答了一聲:「喳!」轉身退去。 
  弘曙過來給阿瑪請了個軍安:「請示大將軍王,咱們這次回京要帶多少軍馬?我立刻去點兵調將,準備糧草?」 
  十四阿哥想了想,用眼盯著兒子反問:「帶兵馬幹什麼?」 
  「自然是奪回阿瑪您的江山社稷!」 
  「誰許給我江山社稷啦?」 
  側福晉跟卿卿聽了這話都是一愣,尤其是卿卿忽閃著兩隻大眼睛,更是莫名其妙,她剛一張嘴:「哎……」卻被哥哥弘曙搶在前頭:「這是聖祖仁皇帝內定的,而且眾所周知,心照不宣而已。」 
  「有什麼憑證嗎?」 
  「這!……」 
  「無憑無據,調重兵進京,豈不是有意反叛朝廷。」 
  「唉——」平郡王深深地歎了口氣,一拳打在飯桌上,震得盆碗亂響。 
  「王爺!……您的意思是?」十四阿哥不明白納爾蘇的想法。 
  「我剛才跟弘曙想的是一個樣,帶兵進京,反叛朝廷就反叛朝廷啦,哪朝哪代沒有反叛。但則是……平下心來一想,不行啊!頭一條,西安這一關就不好過,年羹堯把守西安,重兵在握,他妹妹是雍親王的妃子,能向著咱們辦事嗎?」 
  「那就跟他打!我就不信,憑咱們的兵力,拿不下西安城!」弘曙血氣方剛不顧一切。 
  「嘿嘿!你這樣的軍官,無非一勇之夫而已,我們竭盡全力打西安,背後亮給了誰?亮給了準噶爾。準噶爾進兵,咱們是背腹受敵,你還想進京,進個屁!」十四阿哥狠狠地瞪了弘曙一眼。「就算你進了京啦,」平郡王接著說:「九門提督隆克多手上有兩萬精兵,還不算上三旗的御林軍,不算密雲大營跟豐台大營的兵……別說打,人家把九門一關,跟咱泡,咱也泡不起。」 
  「嘿!氣死我啦!」弘曙抓起酒壺來,把壺蓋兒摔了個粉碎,對著壺口想把酒一氣兒喝乾。卿卿上前一把手奪下酒壺。「哥哥!你喝醉了可怎麼跟阿瑪上路啊!」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2)   
  「弘曙聽令!」十四阿哥以大將軍的身份發佈軍令。 
  「喳。」弘曙立時單腿打扦。 
  「你馬上去準備五十匹快馬,五十名精壯的兵勇,多帶乾糧,一個時辰之後啟程。」 
  「喳。」弘曙請了個軍安,轉身退下。 
  十四阿哥轉對側福晉跟卿卿說:「你們娘兒倆也快去收拾收拾,咱們只有連夜登程了。」 
  「好,我們這就去。」側福晉轉身拉上卿卿欲走,不意卻被平郡王攔住:「側福晉請留步。」 
  「噢……」側福晉只好站住。 
  「大將軍王,我怎麼總覺乎著……這其中有詐呢?」 
  「王爺請說。」論公事,平郡王是十四阿哥的副手,論輩份平郡王可是他的長輩,所以十四阿哥非常尊重他的議論。 
  「康熙老佛爺晏駕,讓你回去奔喪,這在情理之中,可朱諭裡說: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勢難暫離,既然知道的這麼清楚明白,為什麼又讓弘曙也進京呢?弘曙在西寧可也是軍權在握的人物啊!」 
  一言提醒了側福晉:「對呀!」 
  胤禎一揚手,沒讓側福晉再說下去,以免影響老王爺的思路。 
  平郡王接著說:「你四哥是有一怕。他怕讓你隻身進京,遇到什麼風險,弘曙非起兵造反不可。故而讓你們爺兒倆一塊進京,父子二人同時失去了兵權,到那時想轄制你們,豈不易如反掌。」 
  「對,是老王爺說的這個理兒。可是……有什麼對策呢?」側福晉急切地問。 
  十四阿哥胤禎慢慢地坐下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可我們是一奶同胞啊!」 
  卿卿突然冒出一句:「可『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啊!」 
  這句話連側福晉都嚇了一跳。 
  十四阿哥急了:「渾賬!小小年紀,君國大事也敢胡言亂語!」 
  「十四阿哥你別嚇著孩子,孩子天真無邪,性情直率,這句話可沒說錯啊。」 
  「唉……」十四阿哥無可奈何地一聲長歎。 
  老平郡王搖了搖頭,也歎了口氣:「是啊,不去是不行的。無論是父子之情,還是君臣之義。從哪邊都說不過去,只是我想……你們一家人不可以一路同行。」 
  「您的意思是……?」胤禎確實沒有明白老平郡王的意思。 
  「大將軍王,」平郡王恭恭手:「請恕我直言,我是從極壞處著想,你們爺兒倆今夜啟程,她們娘兒倆三日後再動身,不帶兵勇護送,只帶家奴僕婦,到了京郊換車換轎,進城之後先別回府,先到我家裡小住一時,把消息打聽准了再回去。倘若有個山長水遠……」老王爺有幾分激動,然後接著說:「卿卿長在邊陲,今年十三了。在宗人府沒入戶籍,尚可虎口脫險。如果回到府裡,遇上個風吹草動,再想脫身可就並非易事啦!」 
  「對對對!」十四阿哥連連恭手:「多虧王爺想得周到,就照您說的辦。卿卿,還不過去拜謝王爺。」 
  懂事的卿卿走到平郡王跟前,撲通一聲曲膝跪倒,喉音哽咽地說了一句:「謝王爺!」 
  老平郡王一把抓住了卿卿的手:「孩子,都怨你生不逢時啊!」 
  在乾清宮的東側殿裡,臨窗的御榻上放著康熙老佛爺遺留下來的炕桌,雍正盤著腿兒,坐在桌前批閱奏折。 
  這個時候進來一個該班兒的太監,輕手輕腳地走到雍正跟前單腿打扦:「啟奏萬歲爺,撫遠大將軍王十四阿哥,一個時辰之前進了德勝門了。」 
  雍正面無表情,連頭都沒抬:「帶了多少人來?」 
  「啟奏萬歲,五十餘騎,其中包括弘曙在內。」 
  「嗯。」雍正揮揮手,太監退下。 
  恂郡王府的內宅大廳內,雖然在建築結構上也是寶頂鎏金金碧輝煌。但在廳內的陳設和佈置上,頗具幾番風雅。字是蒼勁挺拔,俊秀飄逸,畫則山勢峻峭、幽河深谷,古物文玩皆為祭紅、商鼎之數,顯得極其凝重儒雅、敦厚樸實。 
  十四阿哥正在更衣、洗臉。正福晉吩咐丫環上茶、擺點心。還有一碗人參燕窩銀耳羹。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3)   
  十四阿哥梳洗已畢,躺在安樂椅上喝茶。正福晉坐在身邊,關切地問:「累壞了吧?走了多少天?」 
  「二十四天,真是日夜兼程,夜裡頂多睡上三個時辰,有三四個當兵的都挺不住了。我讓他們回去了。」 
  「唉——皇考大事也不能不如此,如今回府了,總該好好歇歇啦。」 
  「嘿!怕的是四爺讓我歇不住吧。」 
  正福晉看了看廳裡沒有外人,才小聲地說:「原以為是板上釘了釘的事,誰能想得到會變成這樣?」 
  「福晉在京裡聽到點兒什麼沒有?」 
  「我的消息很閉塞,除了燒香拜佛又不能無故去串府門頭,有一回讓常壽去八爺府裡想打聽點兒信兒,可八爺回話說:『王爺快回來了,還不讓我再到別處去打聽什麼』,好像挺緊要。」 
  「八爺說得對,如今四爺耳目甚眾,正在找碴兒的時候,還是少動為妙,我讓弘曙請八爺去了。估計不會不來。」 
  「那當然。噢,那娘兒倆得哪天到家,多年不見,卿卿都長成大姑娘了吧?」 
  沒等胤禎回答,弘曙一步闖入:「回阿瑪,廉親王駕到。」然後轉向福晉,單腿打扦:「請福晉安!」 
  乾清宮的東側殿。雍正仍然在小炕桌上批閱奏折,還是那個該班兒的太監,跪在雍正跟前:「啟奏萬歲爺,廉親王被弘曙請進撫遠大將軍府啦。」 
  雍正抬起頭來略一思索,然後問:「有沒有老九?」 
  「沒有。」 
  「知道了。」 
  廉親王八阿哥胤祀大步流星地走到胤禎內宅大廳。胤禎已經迎到門外,兄弟二人互請抱安。然後手拉手走進大廳,分別坐在一張短榻上,這時正福晉帶著兒子弘曙,已經迴避到內室裡去了。 
  丫環獻上茶來,胤禎一揮手,讓他們盡皆退下。大廳內只有胤祀和胤禎兩個人。胤禎舉杯敬茶:「我給八哥道喜,晉爵親王。」 
  「哼!我正要跟你說哪,我想把這親王的封號退給他。」 
  「這是為什麼?」 
  「我今天退了爵是我退的,總比將來他削了我的爵強吧?」 
  「可您還是首席總理大臣啊!」 
  「屁!就拿調你回來的事兒說吧,我們的議奏是讓平郡王納爾蘇署理大將軍印,結果呢?他給改為讓平郡王暫代。另一道朱諭已經下去了,讓延信署理撫遠大將軍印。」 
  「那我……」 
  「不單你回不去了,平郡王納爾蘇也呆不長,他知道咱們是一夥的。」胤祀喝了口茶,一聲長歎:「唉——老九說得對,時機稍縱即逝,都怨我在緊要關頭上優柔寡斷……不是為我,我知道我是庶出,根本就無權嗣位,我是為你……」胤祀沒說完,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八哥,你這是幹什麼!」 
  「你不知道,皇阿瑪駕崩的那天晚上,我們都在暢春園,四名御醫跟隆克多在裡間屋侍候皇阿瑪,後來隆克多出來說:『宣四阿哥進見』,老四進去之後,老九捅了我一下,意思是讓我跟進去,當時我遲疑了一下,就這功夫隆克多出來宣旨,說皇阿瑪命雍親王嗣位。等我們再進去,皇考已然駕崩了。頓時哭聲一片。院裡三百喇嘛念上了《往生咒》,再說什麼都沒用了。再一說,那三百喇嘛是真為唸經來的,還是打手?當時我們可是手無寸鐵……」 
  「算了,八哥,事情已經過去了,徒悔無益。再說,我本心也不想如何如何。」 
  「話雖如此,可這口氣讓人嚥不下去啊!老九都快氣瘋啦。噢!還得告訴你件事兒。」 
  「什麼事兒?」 
  「咱們的名字都改了,把『胤』字改為『允』字,只留他一個人叫『胤禛』。」 
  「我這個『胤禎』……」 
  「你想能行嗎?把你改為『允□』。」 
  「『允□!』好!聖命難違嘛!哈哈,哈哈……」十四阿哥一陣苦笑:「哎,八哥,我明天怎麼辦?是先叩梓宮哪?還是先叩新君?」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4)   
  「誰知道,你以大將軍王的名義,連夜行文禮部,問他們。」 
  「對,我馬上讓他們行文。」 
  八阿哥在胤禎府裡吃了晚飯回府啦,第二天一大早胤禎起來之後,還等著禮部的回文哪,誰知道禮部尚書已經到了乾清宮,搶了個頭班。 
  乾清宮正殿,雍正皇帝居中高坐。禮部尚書跪倒行禮:「奴才禮部尚書啟奏萬歲,昨夜撫遠大將軍王行文禮部,詢問他是先叩梓宮,還是先叩新君?」 
  「你說呢?」雍正冷冷地問。 
  「庶庶,自然是,自然是先叩新君。」 
  「你告訴他了沒有?」 
  「庶庶,臣馬上到恂郡王府傳旨。」禮部尚書磕了頭,退出乾清宮嚇出了一身冷汗,剛才要是錯說了一句話,不定是什麼下場呢!出了東華門,要了一匹快馬直奔恂郡王府傳旨。 
  十四阿哥接旨之後,帶上弘曙立時進宮,這個時候雍正已經退朝了。十四阿哥來到乾清宮的東側殿,拜見雍正。雍正慢條斯理地問胤禎:「先叩梓宮還是先叩新君,這還用問嗎?還鄭重其事的以大將軍王的名義行文禮部,這分明是蔑視朕躬,居心叛逆!」 
  「啟奏萬歲,臣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大事,為了不失禮節,弄清儀注,自然要鄭重其事的行文禮部……」 
  「口巧舌能,分明是狡辯,昨天廉親王在你府裡呆了兩個時辰,他身為總理大臣,什麼不知道?」 
  「這……」胤禎自然不能說出來這正是八阿哥的主意。同時也明白自己的行為已被監視,故而一時語塞。殿裡的氣氛也顯得相當緊張。過了一會兒,雍正頗似語重心長地說:「十四阿哥,不臣之心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今天,我姑且看在皇太后的份上,把你降爵為貝子,以戒今後,速叩梓宮,下殿去吧。」 
  胤禎出了乾清宮,弘曙等在殿外,一見阿瑪就迎上來,急切地問:「怎麼樣,阿瑪?」 
  胤禎有意地看了他一眼:「叩梓宮。」 
  弘曙一介武夫沒懂阿瑪的意思,他仍然追問:「阿瑪?」 
  胤禎急了:「叩梓宮!你不懂嗎?」 
  弘曙不敢言語了。這時過來一個太監,先給胤禎父子請了個安:「聖祖龍體在安饗殿,請跟奴才來,請。」 
  胤禎不知自己是跑進安饗殿的,還是摔進安饗殿的,事後他只記得自己一頭撞在棺材的幫上,便不省了人事啦! 
  弘曙也顧不得禮法了,他把父親抱在懷裡捶砸絕叫。大聲地喊著:「皇瑪發!康熙老佛爺!您老人家顯顯靈吧!顯顯靈吧!我阿瑪有功無過呀!……」鐵打的漢子,百萬軍中能取上將首級的將軍,此時此刻也哭得聲嘶力竭以淚洗面。 
  胤禎慢慢地甦醒過來了。他滿腔的鬱悶、困惑、義憤、激越都融匯在哭聲裡,他在哭的過程中,只反覆的喊叫著三個字:「皇阿瑪!皇阿瑪!皇阿瑪!……」他呼天搶地哀聲淒惻,真是泣鬼神而驚山嶽,淚流一斗濕地三尺,直哭得從咽喉裡噴出血沫。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太監手捧聖旨來到殿門外邊,口稱:「十四阿哥允□接旨。」 
  胤禎莫名所以,心想剛跟皇上見了面,降了爵,怎麼又有聖旨來呢?反正不管怎麼著也得接,父子二人轉身跪在殿內聽宣。 
  太監宣讀聖諭:「聖諭,改十四阿哥名為允□。命輔國公延信為西安將軍,署理撫遠大將軍印。革去十四阿哥允□撫遠大將軍王軍職,命允□於安饗殿留護皇考梓宮。欽此。」太監宣旨完畢,急急忙忙退出殿門。 
  「阿瑪,快上廉親王府,找八王爺要個主意……」弘曙一言未了,兩扇宮門「光當」一聲緊緊關閉。 
  「噢!——」弘曙恍然大悟:「阿瑪!咱們讓人家軟禁啦!」他跑到宮門邊捶、砸、踢、撞……哪怕你膂力過人,能舉千斤,要想砸開宮門只能是蚍蜉撼樹。 
  沒過了幾天就過年。今年過年又非比往年,今年是雍正皇帝改年號的頭一年,稱為雍正元年。 
  各州衙府縣、大小商家,從除夕之夜到大年初一,鞭炮之聲幾乎就沒有斷過。越是這樣曹家老夫人的心裡就越煩。不單曹桑格一去揚州音信全無,就連丁少臣也石沉大海、泥牛入水啦!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5)   
  老夫人正歪在短榻上,閉著眼睛想心事,曹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跪在地上單腿打扦:「請老太太安!」 
  這種行禮的方法與往日不同,往日只是請個安而已,今天要跪下一條腿打扦,讓老太太不能不有所警覺,老太太很快地扶著榻板坐了起來:「出了什麼事啦,這麼慌張?」 
  「啟稟老人家,這是剛剛發下來的邸報,今年大年初一,今上有一道朱諭。」 
  「他又說了些什麼?」 
  「邸報並未全文轉錄,只是說關於鹽政方面,過去積習陋例多不勝數,今後務必盡情革除,違者嚴懲不貸。所謂積習陋例就是鹽商們的油水所在,都給革除了……您想想我三哥下揚州借銀子必然受阻,如果從揚州借不到銀子,三十萬兩,傾家蕩產了也還不上啊!」 
  「派丁漢臣下揚州,他再忙也得去,把邸報帶上。見到三老爺還是那句話,讓他跟鹽商們說,惹我翻了臉,比革除積習還得讓他們難受得多。不要以為老太爺過去了就死無對證啦,我這兒都有賬!」 
  「庶庶,孩兒立刻讓老丁下揚州。」曹轉身就走,這時老丁已在門外喊:「回事啦。」 
  「進來,進來,正找你哪!」在曹的吩咐下,丁漢臣應聲而入:「請老太太安!請老爺安!蘇州大舅老爺家的大公子到啦。」 
  「鼎兒!他怎麼來了?快,叫他進來。」老太太吩咐著。 
  「庶。」老丁轉身要走,又找補了一句:「還帶來了一位尼姑。」說完走了。 
  曹跟老太太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尼姑?」 
  「這孩子專門會故弄玄虛,哼!咱們等著瞧吧。」老太太話音未落,李鼎引著一位尼僧走了進來。李鼎緊走幾步來到老太太跟前:「給姑爸爸請安,姑爸爸吉祥!」 
  「起來,起來。」老太太嘴裡說著,兩隻眼睛又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這個標緻的小尼姑。 
  曹上前:「請表哥安!」 
  「請表弟安!」李鼎、曹互請抱安之後,曹急忙讓座:「請坐,請坐。」 
  這時已有丫環獻上茶來。 
  老太太見李鼎還不引薦這個小尼姑,只好先自發問了:「鼎兒,這位是……」 
  李鼎看了看,這屋裡除了老丁就是老太太的貼身丫環,才走到老太太身邊,把聲音壓得很低:「這位是十四阿哥的側福晉在西寧生的格格,名喚卿卿。」 
  「啊!」老太太真的聞言大驚失色:「你這個東西,怎麼不早說。」她一邊埋怨著李鼎,一邊顫巍巍地急忙站起,跪拜於卿卿腳下:「臣妾拜見格格,請恕臣妾不知,萬望恕罪。」 
  曹跟老丁聽得並不真切,但見老夫人如此,也只好跟著跪下。 
  好像從來也沒有誰對卿卿行過這樣的大禮,尤其一位年邁蒼蒼的老太太,使她著實驚慌不已,不知所措地也跪在地上,雙手扶住老太太:「落難之人,倘承不棄已是感恩戴德了,何敢受此大禮。」一邊說著已經淚滴腮下,欷歔有聲。 
  老夫人和卿卿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大家重新歸座,老太太開始詢問細情:「格格何以改裝南下?我想……不會是為了春歸江南吧?請恕臣妾唐突。」 
  「這……」卿卿欲言又止,她回頭看了一眼李鼎。 
  「啊,回姑爸爸,這件事還得先從我說起才能明白。」李鼎明白格格的意思。 
  「好好,你慢慢說。」老太太點了點頭。 
  「庶。」李鼎接著說:「去年的年根,由我押運了一批綢緞布匹進京入庫,正遇上宮裡大事出。耽擱了些日子,最終好容易交了差。我預備回來的前兩天,上平郡王府去給老福晉辭行,福晉讓卿卿格格改為尼僧,由我護送到江寧,當面交給姑爸爸您老人家。」 
  「交給我!……」老夫人立時心頭一顫,暗暗想道:「這可是金枝玉葉、皇親貴胄啊。」 
  「表哥,撫遠大將軍王眼下如何呀?」曹寄希望於十四阿哥,故而倍加關切。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6)   
  「如今被軟禁在安饗殿裡!」卿卿不覺怒從中來,淚盈於睫。 
  「啊!」老太太和曹異口同聲,表示大為驚愕。 
  曹接著問:「格格,請道其詳?」 
  「唉——」卿卿歎了口氣:「我們在西寧接到朱諭:阿瑪跟大哥連夜進了京,老平郡王多了個心眼兒,讓我跟奶奶回京之後先到平郡王府住下,打聽准了消息,再做定奪,誰料,我阿瑪進京之後也曾行文禮部,詢問是先叩梓宮還是先叩新君,及至見了新君,新君反說我阿瑪行文禮部,是明知故問有意蔑視新君,居心叛逆。嚴訓之下立命降為貝子。然後去叩梓宮,剛到了安饗殿,又追來一道聖諭,削了阿瑪撫遠大將軍的軍職,讓大哥跟阿瑪留守梓宮,宣旨之後宮門緊閉,這不是軟禁又是什麼?」卿卿飲恨吞聲淚流滿面,一時說不下去了。 
  老夫人大為震驚:「這真是聞所未聞的曠世奇冤哪!一奶同胞反目加害。」 
  「老姑爸爸,卿卿格格還有下文。」李鼎攔住了老太太,讓卿卿接著說。 
  「因為我生在西寧,戶籍沒在宗人府入過冊,所以老平郡王怕出更大的事,才讓我母女暫不回家,如今父兄被軟禁,下一步很難預料,所以平郡王福晉讓我來江寧避禍,聽聽動靜再做去留。」 
  「噢,原來如此……」 
  還沒等老太太把話說完,曹趕緊說:「格格一路勞乏,還是先換了衣服,梳洗梳洗,歇息歇息為好。老太太,您說呢?」他以期盼的目光看著老夫人,希望得到允許。 
  老夫人明白曹的用意,點了點頭:「也好。」然後向站在一邊的丫環招招手。 
  丫環走了過來:「老夫人請吩咐。」 
  「你去服侍卿卿姑娘更衣梳洗,然後在我屋裡歇著,我這就過來。」 
  「庶。」丫環給卿卿請了個蹲安:「姑娘,請隨我來。」 
  老太太也肅手相讓:「請吧。」 
  卿卿說了句:「謝老夫人。」然後跟著丫環走了。 
  卿卿剛進了裡間屋,曹就湊到老太太身旁。老太太舉手示意,讓他先別說話。可恰在此時李鼎也把頭伸了過來:「姑爸爸,剛才當著卿卿的面兒,有句話我沒跟您回。」 
  「什麼話?」 
  「老平郡王已被革去王位,罪名是『西寧軍前貪婪受賄』,永停俸祿,在府中圈禁!只是人還沒有進京,老福晉怕卿卿她們娘兒倆知道嘍,亂了方寸,故而還沒告訴她們。」 
  「唉!這真是六親同運哪!」老太太一陣二目濕潤,飲恨吞聲。 
  三個人六目相顧,很長的時間誰都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老太太自言自語地說:「剛才我還納悶兒哪,老姑奶奶聰明一世,怎麼會把這麼大的一個難題交給我呢?如今我明白了,老福晉她……也是迫於無奈啦!」 
  「奶奶,話雖如此,可咱家……眼下也是自顧不暇呀。虧欠帑銀,只是錢的事兒,可這隱匿皇族……」 
  老太太抬起頭來,看著曹,曹不敢再說下去啦。 
  「姑爸爸,您別……表弟所慮也是啊。」 
  「誰說不是啦?」老太太回過頭來看著李鼎:「難道讓你再把她送回去?」 
  「……」李鼎、曹誰都沒有出聲。 
  「……臨危不懼,臨危有慮。才能拿得起、放得下,你們將來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豈能如此……姑老爺削爵圈禁,十四阿哥軟禁在宮,老福晉迫於無奈,才把這位沒離開爹娘的少女送來江寧,我們不管誰管?」 
  「我送她來的路上也曾想過,得有個萬全之策才好,不過……」 
  沒等李鼎說完,老夫人突然靈機一動:「我忽然想到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李鼎、曹的問句,不約而同。 
  「在江寧給卿卿上一份戶籍,這不難辦到吧?」老太太看了一眼曹。 
  「不難,不難。無非花點銀子。」 
  李鼎插嘴說:「改了姓名。再租上幾間房子配個使女。」 
  「著。」老太太點點頭:「目前自然住在咱家,到了最後關頭,她自有去處,豈不非常得體!」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7)   
  「妙!」李鼎一拍大腿:「還得說是我的姑爸爸!」 
  「嘿嘿,嘿嘿……」曹臉上也有了笑容了。 
  恰在此時門簾從外面輕輕地被挑起,走進來的卻是風塵僕僕的曹桑格,他看了看這屋裡的每一個人,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大家都在,好,好。」然後給老太太請安,給李鼎請安。李鼎還了禮之後,桑格挺驚奇地問:「表哥,蘇州都亂了套啦!您怎麼還在這兒穩坐釣魚台呢?」 
  「在京裡聽我親(讀慶)爹佛保佛老爺說了,來抄家的這位胡鳳翬,就是新任蘇州織造,他老婆是年羹堯的妹妹,跟當今萬歲是連襟,你惹得起嗎?再一說,我回蘇州無非是投案而已,蹲監獄、坐大牢可著得哪門子的急?」 
  「可也是,可也是……」桑格真佩服李鼎這麼想得開。 
  老太太聽他們這麼一說,可沉不住氣了,急切地問:「桑格你快說說蘇州的情形怎麼樣了,大舅老爺怎麼樣啦?」 
  「庶庶,我說。」曹桑格向老夫人稟報詳情:「那天我連夜到了揚州,跟鹽商們說明來意,他們答應商量商量。我馬上趕到蘇州,真快呀!這個該殺千刀的胡鳳翬,他連省城都沒來,從北京直接奔了蘇州啦,奉旨查抄,查!據說三十多年的舊賬,筆筆皆查!大舅老爺買過一片早熟紅稻稻田,歷年所獲為三千石,現存一千零六石八斗,用去一千九百九十三石二升,也要按時價折算,併入李煦追賠銀數之內!老太太,這不是連吃下去的東西,跟拉出來的屎都要算錢嗎?」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曹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腦門子上滲出一層汗珠。 
  李鼎反倒若無其事,他心裡明白,在京的時候佛保跟他交過底:「親翁怕有殺身之禍!賠點米錢與殺身之禍,能同日而語嗎?」 
  老夫人可急了,她也不是為賠米錢,她是惦記自己的親哥哥,因而急切地問:「大舅老爺怎麼樣啦?」 
  「蘇州府的大牢,押不下李家三百幾十口子人。」曹桑格接著說:「借的是吳縣的監獄,大舅老爺押在蘇州府,胡鳳翬這個狗娘養的,仗著他跟皇上是連襟,根本沒把咱們放在眼裡。他下了話啦,任何人不許探監。蘇州府咱不是沒人哪,我請客、送禮、打點關節花了上千兩的銀子,連蘇州府的大門兒都沒進去。老太太,我……我……」 
  「說。」老太太看出來他有難言之處。 
  「我在蘇州風聞,大舅老爺家被抄,好像不僅是只為了虧空帑銀一案……」 
  「那,還有什麼?」老太太已有幾分驚愕、幾分不安。 
  「跟八阿哥有點什麼關聯……表哥,你想想……」 
  「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是那年送過八爺五個蘇州的大腳丫頭……」 
  老夫人一陣訕笑:「豈有此理,送幾個丫頭算什麼罪名,笑話!」 
  「再說八爺剛剛晉爵親王,又是首席總理大臣。」曹也認為這說法沒什麼可信性。 
  「著啊!」老夫人看著桑格:「不聽謠傳,快說說你的揚州之行結果如何?」 
  「庶。」桑格接著說:「我從蘇州返回揚州,跟他們說:蘇州方面必得三十萬兩才能解燃眉之急!」 
  「他們怎麼說?」這件事李鼎倒是挺關心的。 
  「唉……善財難捨,他們能肯嗎?還拿出來一份新近的邸報搪塞我,我跟他們急了,劈手奪過邸報來,我就給它撕了。我跟他們說:邸報是公事,我來借錢是私事,借與不借你們掂量著辦,逼著我們翻十幾年的老賬,也無非是個兩敗俱傷……」 
  「桑格就是會辦事!」老夫人非常讚許。 
  桑格接著說:「終於他們算是點了頭啦,借給蘇州三十萬兩,借給咱們二十萬兩。蘇州的事情急,先給蘇州調撥。說實在的,數目太大,除非國庫誰能一伸手就拍出幾十萬兩銀子來,所以,快則也得半個月二十天的,還得分期分批的湊。咱們不那麼急,分兩年給撥齊。我看也就只能如此了吧。」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8)   
  「好好,辦的好。」老太太臉上算是見了點兒笑容:「不過,桑格,還得辛苦你一趟,陪李鼎到揚州、蘇州把撥銀子的手續接清,銀子撥到國庫的賬上,一切疏通停當,鼎兒再去投案,桑格也不能總在蘇州耽擱。」 
  李鼎站起身來,向老夫人一安到地:「姑爸爸您老人家放心吧,侄兒心裡明白。」語音有些哽咽。 
  老太太淚眼模糊,拉住李鼎的手:「告訴你阿瑪,好自珍重,遇事不慌,七十高齡的人了,凡事總益看輕看淡。」 
  「庶庶。」 
  「還有你弟弟李鼐?新婚喪偶,又撇下個女兒,他自個兒又是個病身子,要能先把他保出來……」老太太一語哽喉,說不下去了。 
  「您放心吧,都有我哪!」李鼎又是一安到地,藉機撲伏於老姑母的膝下。久久沒有站起身來。 
  桑格站在李鼎的身後說了一句:「表哥,呆會兒咱倆大門口見,我得去換件內衣,髒得太不像話了。」然後離去。 
  曹桑格回到自己的屋裡,三太太迎了上來:「可回來啦!不是讓蘇州的美人給迷住了吧?嘻……」 
  曹桑格未做答覆,一把將三太太推進裡間屋。 
  「哎哎哎!大白天的,你要幹什麼?」三太太故做姿態。 
  「少廢話!」桑格拿出一張銀票遞給三太太:「這是五萬兩銀票,我以老四的名義借的,沒跟老太太他們說,蘇州已經抄了個底兒朝天,這兒只是早晚的事兒,咱們得留個退身步兒,你先收好,我還得跟李鼎去趟蘇州,快拿套內衣來,要快。」 
  「哎。」三太太轉身去找內衣。桑格邊脫長衣服邊說:「你不是沒事兒總看《三國》嘛,你得學學徐庶,給咱們找一條脫身之計。到時候可別讓人家給一鍋兒燴嘍。」 
  「嗯,這得見機行事。」 
  晚飯前翠萍陪著曹霑下學回來,先到老太太屋裡請安,他一眼就看見了新來的卿卿,這個姐姐跟他見過的姑娘們都不同,當然更不像家裡的那些大丫環,她是個高挑身材、胸圍非常豐滿,一雙珠黑睛亮的大眼睛,顧盼之間含情脈脈,皓齒朱唇,再配上一對劍眉,使人總的感覺挺英武,也挺熱情。老太太給他(她)們做了引薦,倆人沒說了多大工夫的話兒,曹霑就覺得她不獨體態颯爽,性格也很豪放,略厚的雙唇在其莞爾一笑之際頗有幾分嫵媚、嬌柔。尤其當她心神專注,傾聽曹霑說話的時候,那癡癡地目光竟能勾人魂魄。惹得曹霑幾次不敢舉目相對,惟有避其鋒芒。 
  過了些天,卿卿也熟習了這裡的環境和人們,不似初來時那麼拘謹。晚飯後無事可做,就跟老太太和曹霑說說自己家裡的事兒,也算吐一吐心中的積鬱,她說:「我朝有祖宗立下的規矩,庶出不能立嗣,我的大伯父胤禔是長子,但是不能立為儲君。儲君,就是存起來的皇上,你懂嗎?」她問曹霑。 
  曹霑笑了,點點頭,可心裡說:「什麼叫存起來的皇上?」 
  卿卿沒有任何感覺,她繼續說:「故而我的二伯父二阿哥胤礽未滿百日便立為太子,後來他長大了,自恃身居東宮,有恃無恐,收買心腹結黨營私,剛愎自用為非作歹,聖祖一怒廢了這個太子。然而事後觀察,諸位阿哥當中,還只有二阿哥才智超群堪承重任,所以又把他立為太子。」 
  曹霑說:「這一回他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啦。」 
  「唉——你猜錯了。這一回他自以為立嗣非我不可,更為變本加厲無所顧及。他邀集黨援,收買心腹,排除異己,揮霍無度……」 
  「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銀子呢?」曹霑的問話被老太太解答了:「康熙老佛爺有一回南巡,是他跟著來的,他跟你瑪發借銀子,一張嘴就是十萬兩。敢不給嗎?得罪了皇儲,將來能有好果子吃嗎?唉——咱們家虧空帑銀,誰知道這裡邊有多少昧心錢哪。」 
  「有一回二阿哥竟敢深夜窺探皇幄,大有篡弒的痕跡,聖祖大怒之下又把他給廢了。」 
  曹霑沒太注意老太太的話,他自言自語地說:「一位太子兩立兩廢,這怕是聞所未聞的事,明天我得請教請教張老師。」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9)   
  「你不用請教,根本就沒有。」卿卿談興正濃,讓曹霑接著聽她說:「這以後聖祖仁皇帝仍然繼續多方考察,經過精心物色,最後選定了我阿瑪。我阿瑪忠厚仁愛,奉公守紀,只是年紀尚輕,眾望不足。為了讓阿瑪能眾望所歸,才命為撫遠大將軍王,鎮守西寧建立戰功。聖祖真是用心良苦,可怎麼就沒有立下遺詔。致使皇位被奪,讓我有家不能歸,有國不能投,如今流落江南,還不知今後是個什麼收緣結果呢……」卿卿言猶未盡,淚已分行。 
  曹霑連忙安慰卿卿:「好姐姐,千萬別傷心,不要哭,都怨我不好,問這問那的惹你難過,翠萍快擰把熱手巾來。」 
  「庶。」翠萍抿著嘴兒一樂,轉身去了。 
  卿卿被曹霑哄得破啼為笑,伸手在他的腦門兒上彈了一下:「你這小嘴兒還真甜。」 
  「哎喲!」曹霑佯作驚叫。 
  「痛啦?我沒使勁兒啊。」卿卿抱著曹霑的臉又是吹又是揉。 
  老太太見此光景,看了一眼四太太:「唉——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呀?奶奶。」四太太一時沒醒過味來。 
  「可惜她比他大五歲,不然的話……金枝玉葉,這不是從天上飛來的金鳳凰嘛。」 
  「噢……」四太太頻頻頷首。 
  這句話讓倆個當事人也都聽見了,卿卿羞澀地低下頭去。她生在西寧,長在邊陲,終朝每日所接觸的人,除去父兄和老平郡王,就是母親和少數幾個丫環、使女。除此以外除了軍人,還是軍人,無論他們是官是兵,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說話粗聲粗氣,舉止大大咧咧,時不時的還冒出兩句髒話,蹦出幾個髒字。鋼筋鐵骨彪形大漢……像曹霑這樣的小男子,卿卿還是頭一次見到,他比自己有學問,舉止文雅而且還很瀟灑,最讓卿卿滿意的是,自己跟他說什麼,話沒說全人家就都明白了,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卿卿雖然讀書不多,但是她也知道一句話——一見鍾情。她和曹霑的接觸越多,這種感覺則越深。她也明白老夫人的那句話,天上飛來的金鳳凰是在暗示自己,至於大幾歲,卿卿似乎開始時並沒有在意。 
  可是曹霑的心裡並沒有這種想法,曹家雖然世代包衣,同時也是世代書香,對於不能識文斷字的女孩兒,只能是丫環、使女者流,連曹霑自己貼身的丫環翠萍,曹霑還教她認字、描紅哪,怎麼一位金枝玉葉、皇親貴胄,卻如此缺乏涵養,不但不夠穩重,似乎還略顯輕狂,但是,人家是客,自己是主人,賓主之儀不能不講,更何況人家是落難之人,來自己家避難的,又讓人產生許多同情,許多憐憫,所以每當卿卿思念親人,感到背井離鄉傷心落淚的時候,曹霑對她也就倍加關切,細心安慰,目光中柔情似水,語態裡體貼入微,這種情形下,也就越能激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的癡情。因而此時此刻卿卿的癡念,竟至使她有些走神兒。 
  曹霑雖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為了馬上扭轉這一僵局,突然驚叫了一聲:「哎,對啦!」 
  卿卿抬起頭來,以詢問的目光看著曹霑。 
  「卿卿姐姐,你生長在西北邊陲,給我們說說那西北的風光如何?」 
  「唉!西北有什麼好說,漫天風沙,遍地牛羊,連太陽都是灰濛濛的,噢,對了!在西寧我能騎馬、射箭,我的馬騎得挺不錯的,跟當兵的還賽過馬呢,明天咱們倆出城騎馬玩去好不好?」 
  「好是好,只是……可惜……我還沒學會呢。」 
  「哎呀!」卿卿當胸就給了曹霑一拳:「你呀,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哪!」 
  卿卿粗獷的舉動,把屋裡的人都逗樂了。 
  卿卿有些窘,曹霑又來解圍:「大家不是笑你豪放,而是笑我有點兒呆。」 
  老太太看著四太太說:「你兒子今天是怎麼了,這麼乖巧?」 
  「他一個人孤單慣了,好容易有個伴兒,也高興。」 
  「還是當奶奶的,懂得兒子的心。」老夫人一言未了,曹一挑門簾兒走了進來,給老夫人請了一個安:「老太太傳我,有什麼吩咐嗎?」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0)   
  「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說:揚州鹽商肯借二十萬兩銀子,加上我的積蓄,補虧空總算夠了,所以你要寫一份奏折,虧欠三年補完。」 
  曹霑湊到老太太跟前問:「太太,不是兩年也能還欠嗎,為什麼要等三年?」 
  老太太把孫子摟在懷裡:「要是東拼拼西借借,今年一次還清,自然也未嘗不可。可那樣反而會讓咱們當今萬歲爺生疑,疑惑咱們在裝窮,倘若皇上能恩准咱們三年補齊虧欠,起碼這三年當中可望平安,咱們能過上三年舒心的日子。三年過後,虧欠補齊,我看他還有什麼說的。如此這般,我是要試試他的心路。其次,一切應酬,尤其是京裡的各大府門頭兒,不能或減或免。不打著點兒,防止人家『牆倒眾人推』。」 
  「庶庶。」關於這一點曹特別贊同,頻頻地點頭。 
  「第三,揚州借錢的事,是『一為之甚,豈可再乎』的事。因此,千萬記住:『忙中有錯,事緩則援。』」 
  四太太頗有感觸地說:「還得說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遇事不亂,思路精細,您想的可真周到。」 
  第二天早上,曹吃過早點,拿著昨天夜裡寫好的奏折,到西堂來找張老師。 
  張老師教曹霑讀書、講書的時候,翠萍伺候完了茶水之後,便坐在廊簷下的小板凳上做針線,遠遠的看見曹走來,她急忙站起來,叫了聲:「老爺。」便垂手侍立於門側。 
  曹點點頭走進了書房,書房中除去曹霑師徒之外,還有一個十三四的半大小伙子,長得鼻高口方,濃眉大眼,一派正氣。衣著雖皆布衣布履,卻洗濯得非常潔淨。張老師一見曹趕忙站了起來代為引薦:「這是犬子宜權,給我來送換洗的衣服,宜權,還不給曹老爺請安。」 
  宜權曲膝請安:「請曹老爺安。」 
  「啊,啊。」曹點點頭算是還禮了。然後向張老師恭恭手:「張老師,我這兒有一份奏折,言詞還欠懇切,想請您再給潤色潤色。噢,霑兒,你陪宜權哥到藏書樓去看看,有什麼他喜歡讀的書,可以借回家去看。」 
  「哈哈,哈哈……這下他可如魚得水了,我這個孩子是個書獃子。」張老師看著宜權跟曹霑走出西堂。 
  曹霑帶著張宜權出了西堂的院門,經過花園,繞走楝亭,來到藏書樓下。原來這是一座圓形的建築,上下三層,以漢白玉為基礎,斗拱額枋,全木結構。樓內樓外木紋清晰,光潔細潤,古色古香,一進樓門便有一股樟腦與古墨的混合香氣迎面撲來,使人精神煥發為之一振。樓內臨窗都是紫籐圈椅,專為讀書時所坐。樓的中央是一排排紅木書架,高度過人。上陳卷帙浩繁插架萬千。張宜權舉目四顧,深為感歎:「哎呀!我真的如魚得水,如蛟入海!」 
  宜權一言未盡,從書架的後邊轉出來一個女子,原來是卿卿,她邊走邊說:「這是誰呀,擾人雅興。」張宜權羞得滿臉通紅,連連地作揖:「得罪!得罪!該死!該死!……」說著轉身就要下樓,但被曹霑一把抓住,有點兒責備地口吻跟卿卿說:「他是我師兄……」 
  卿卿原以為是曹霑,不料竟是外人,深感唐突:「既是師兄就無須迴避了,況且這麼大的地方,又有書架隔著,霑哥兒,你看你們的,我看我的。」說完拿著書又回到書架後邊去了。曹霑連說:「也好,也好。互不相擾。」 
  「這合適嗎?」張宜權卻很拘謹。 
  曹霑向他搖搖頭,表示沒有關係,然後遞給宜權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藏書的目錄,約有三千多種,十萬餘冊。我沒上家館之前,幾乎天天都來,什麼書都讀。」 
  曹霑說得正起勁兒,忽然聽到卿卿那邊「啪」地一聲,他急忙轉到後邊去看,原來是卿卿失手,把一本書掉在地上。卿卿伏身去拾,項間的一枚碧玉麒麟鎖片滑了出來,曹霑好奇,湊過去打算細看,卿卿明白他的意思,索性從項間取下來,遞給曹霑。曹霑接到手裡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果然雕工精巧,蓋世無雙。他跟卿卿說:「我也見過幾件挺名貴的玉雕,可要跟這件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別啦!」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1)   
  「這是宮裡的東西,據說是一對,兩隻麒麟對頂著頭。出自精工名匠之手。這是德妃娘娘——我的親皇太太賞給我阿瑪的。阿瑪一天到晚練兵練武的怕碰壞了,就賞給了我,我貼身兒戴了小十年啦。你這麼喜歡,我就把它送給你。」 
  「不不,不不。老太太可不許我要人家的東西。」 
  「咳!這不值什麼。」 
  「那也不行。」 
  卿卿眼珠一轉:「那,你戴什麼?給我看看。」 
  「我……」曹霑有點兒慚愧的一笑:「是小時候太太給打的長命鎖。」說著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卿卿。 
  卿卿看了一眼,握在手心兒裡:「咱們倆人換,你也不算要我的,我也不算要你的。好不好?」 
  「這……」弄得曹霑正自無言以對之際,救命星翠萍來了,她站在藏書樓下,大聲的喊:「霑哥兒在樓上嗎?老太太傳你!上江邊給大舅老爺送行去!霑哥兒,霑哥兒——」 
  「哎,來啦!來啦!」曹霑劈手奪回自己的長命鎖,拉上張宜權磨頭就跑。 
  石頭城外,揚子江邊。 
  這是江面最寬的一段,約有十八里之遙。灰褐色的江水滔滔滾滾,翻著細浪嗚咽而過。天上飛著小水凌,落到人身上還是落到地下便是雨珠,這是雍正元年的正月裡,朔風陣陣加雜著碎雪,摔打到人身上真是刺骨的寒冷。 
  江邊停著一條押解犯人的囚船,船上站著鬚髮灰白的李煦,他身材魁梧,態度從容,在他的腳下,左邊跪著李鼎,右邊跪著李鼎的胞弟李鼐,這父子三人俱都衣衫襤褸,披頭散髮,鬍子拉碴。李鼐的懷裡還摟著自己三歲的女兒阿梅。孩子的十個小手指頭凍得發紅,身上還陣陣發抖。 
  岸上站著曹家的老夫人、曹桑格夫妻、四太太、曹霑,還有丁家父子。曹為避嫌未到。 
  誰心裡都明白,說是「送行」,其實這是一場生離死別!船上船下哭聲一片,只有哭聲沒有語言,是啊,可說什麼呢?想說的話不能出口,能說的話,除去「保重,保重,還是保重」!與其如此就不如不說啦!如此心態,如此情景,越發淒慘,越發哀傷,越發痛入心脾。 
  還是見多識廣的李煦挺得住,他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讓他們止住悲聲,然後向岸上恭手為禮:「姑奶奶!別傷心,不要哭啦!你今天就是哭死在這兒,哭得長江水倒流,也救不了你哥哥!想我李煦這一輩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什麼叫榮華、什麼叫富貴,我也開了眼啦!我已經是六十九歲的人啦,自古常言不欺我:『人過七十古來稀!』我在蘇州幾十年人稱『李佛』,讓我受之有愧,我沒幹了什麼積德行善的大事,可『李佛』二字足以說明我李煦沒有傷天害理,對國對民無愧於心,可如今落了這麼一個下場,誰心裡都知道這是為什麼,這真是『戲台小天地,天地大戲台啊』!李鼎、李鼐都是幾十歲的人了,就算命該如此吧,可最不該的,就是我這小孫女阿梅呀!她招了誰啦?她惹了誰啦?她知道什麼?她懂得什麼?她才三歲啊,就要跟著爺爺蹲大獄,住天牢,天哪,老天爺!這公平嗎?——」李煦不由得萬分激動,一言哽咽,老淚縱橫,說不下去啦。 
  李鼐向前跪爬了幾步,他一手摟住阿梅,一手抓住船舷給老夫人磕頭:「姑爸爸!姑爸爸!你救救這苦命的孩子吧!這孩子一落了草兒就沒了奶奶,我自幼體虛多病,此番入都,只怕到不了京城我就葬身魚腹了,這孩子,這孩子……姑爸爸,我雖入黃泉也謝您的天恩!」李鼐頭觸船舷聲聲作響。 
  小阿梅抱住李鼐的脖子:「阿瑪不哭,阿瑪別碰腦袋了,疼,疼……」 
  曹霑一個箭步躥到老夫人跟前,雙手抱住,曲膝跪倒:「老祖宗,您救救小阿梅吧!千萬救救我的小表妹吧!」他撕肝裂膽嚎啕大慟。老夫人此時此刻恰似萬箭穿心,她一手摟住孫子的頭,一手顫顫巍巍地指著老丁:「快!快去請差官老爺。」 
  「庶。」丁漢臣跑到船頭,一安到地:「陳千總,我家老夫人有請!」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2)   
  「庶庶。」陳千總跳下船來,緊走幾步來到老夫人跟前,單腿打扦:「在下千總陳偉叩見太夫人!」 
  「老身豈敢受此大禮,桑格,快……陳千總請起。」 
  曹桑格跑過來攙起陳偉:「千總請起。」 
  老夫人合十禮拜:「陳老爺,時光所限,咱們長話短說,我想留下那三歲的小女孩,請陳老爺留下府上地址,老身定以白銀萬兩相贈,只求千總慈悲為懷,行個方便如何?」 
  陳千總一聞此言立刻又跪下了一條腿:「回稟太夫人,剛才的情景,李大人的慷慨陳詞,聽我也聽見了,看我也看見了。可惜李大人祖孫三代都是朝廷的欽犯,蘇州府解送犯人花名在冊。倘若在下僅止一身一口,我豁出去前程、身家性命不要,也敢放了小姑娘,可是……太夫人哪!在下上有七十高堂,下有弱妻幼子,我若有個三長兩短,可讓她們……太夫人,我陳偉如有半句假話,叫我回不了江寧,見不了家人!」陳偉一個頭磕在地下,久久沒有站起身來。老夫人雙手攙起陳偉,但見這堂堂七尺漢子,竟然熱淚潸潸欷歔聲聲。 
  曹霑一把抓住千總陳偉:「陳老爺,我跟您求求情,讓我替下小表妹行不行,一命抵一命,我甘心情願去蹲大獄,坐天牢!」 
  陳偉一聲長歎:「可敬公子一片童心,只怪陳偉無能……」 
  老夫人把曹霑拉到自己懷裡,哽哽咽咽的說:「要是能行,我都願意去替她!這都是天意呀,天意……」 
  曹霑絕望了,他掙脫開祖母的手臂,踏著江水跑到船邊,抓住阿梅的雙手,大聲的呼叫著:「表妹!表妹!」四目相顧,淚如泉湧。 
  老太太叫了一聲老丁:「把那一千兩銀子交給陳老爺,讓他們祖孫在途中墊伴著用吧。少臣,拿酒來,咱們為大舅老爺全家人進京壯壯行色。」 
  「庶!」少臣答應一聲,敬上酒來。 
  陳千總接了銀子回到船上,向水手們揮揮手,囚船起動緩緩駛入江流。船上岸上又是一片哀聲、一片哭泣。 
  老夫人大聲的喊了一句:「一路平安哪——」就再也說不上話來了。 
  茫茫人寰,有誰經歷過這生離死別的淒楚,有誰親眼目睹過這朝榮夕辱的情景,故而有人感懷成詞遂寫道: 
  杯在手,餞絕別, 
  千言萬語被哽咽。 
  鐘鼎榮華,如煙似雪。 
  鐵鎖橫披年耄耋。 
  心滴血! 
  杯在手,淚千行。 
  望眼囚船入大江。 
  怒濤滾滾,千重激浪。 
  從此天人各一方, 
  斷離腸。 
  杯在手,淚未乾。 
  聲聲相呼頌平安。 
  荊棘載途,步步凶險, 
  是非自有蒼穹鑒, 
  鬼神憐。 
  江水浸濕了曹霑的身,江風吹寒了曹霑的心。從江邊回到家裡他就病倒了。又發燒又昏睡,有時還驚呼兩句「表妹!阿梅」。翠萍跟卿卿對著抹眼淚,卿卿噘著嘴說:「上江岸送行不讓我去,要是讓我去了,怎麼也不能讓他兩隻腳都泡在冰冷的江水裡呀!」 
  翠萍向她又使眼色又搖手,她是怕讓老太太聽見會更傷心。 
  老太太疼孫子,沒讓他回自己屋裡,就在外屋搭了一張大鋪,讓翠萍和曹霑睡在一起。 
  丁漢臣請來了醫生,四太太跟卿卿都迴避到屏風的後頭,只有老太太陪著,醫生診了脈,又讓曹霑張開嘴,看了看舌苔,然後說:「請太夫人放心,沒什麼大事兒,哥兒平時積了些內熱,再加上吹了江風,雙足浸了江水,自然會感冒,我用解表散熱之劑,吃上三服藥就會好的。」 
  「好好,多謝!多謝!老丁,你陪醫生到書房去開方子吧,恕不遠送了。」老太太起身把醫生送到門口。 
  醫生請安告辭,跟著老丁走了。 
  醫生剛走,卿卿就從屏風後邊鑽出來了,她摸了摸曹霑的頭:「哎呀,還是挺熱的嘛!」 
  「唉——我的傻格格,不是還沒吃藥嗎?」四太太也笑了。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3)   
  「噢,對,那就多喝開水。」 
  翠萍忙說:「我去倒。」 
  「不不不,我來,我來。」卿卿自告奮勇的去找了個大碗,倒上熱水,還拿了個羹匙,盤著腿兒坐在曹霑的對面,一羹匙一羹匙的餵他喝開水。 
  四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搖搖頭:「由她反去吧,我也累了,我得去躺躺了。」 
  「我去給您捶捶背。」四太太跟著老太太進了裡間屋,翠萍站在外屋好不自在,她忽然靈機一動:「我來給您捶捶腿。」說著一個箭步也躥進裡間屋裡去了。 
  一大碗熱水終於喂完了,卿卿又摸了摸曹霑的腦門兒:「啊,涼絲兒得多了,也見了汗啦。」她順手把曹霑按倒:「快躺下,蓋好被子,發發汗,明天就好了。什麼醫生,我就是醫生。」卿卿雙手按在曹霑的肩上,二目含情似水地望著曹霑,把曹霑看得很不好意思。他訥訥地說:「我覺乎著有點餓了。」 
  卿卿立時站起身來:「我叫翠萍給你熱碗粥吃。」 
  「不用了,翠萍剛剛進去,又讓她出來。」曹霑的意思是不想麻煩翠萍。可卿卿理會錯了,她以為曹霑不想讓翠萍回來,是為了不打擾自己和曹霑單獨在一起,於是心裡一陣激動:「那,我給你熱。五更雞我也會用。」 
  「不用麻煩了,我吃口點心就行了。」 
  「也好,這兒有槽子糕你先吃一塊。」卿卿說著從床邊的茶几上拿了一塊槽子糕,曹霑伸手去接,卿卿卻閃開了:「你的手怪髒的,就在我的手上吃吧,我餵你。」 
  曹霑在卿卿的手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塊點心,卿卿突然問他:「告訴我,你是屬什麼的?」 
  曹霑不解其意:「我是乙未年生人,屬羊的,怎麼啦?」 
  「我是屬虎的,這屬相怎麼排,咱們倆人誰大?」 
  曹霑又笑了,他是在笑她的無知,然後說:「自然是你大嘍。」 
  「為什麼?」 
  「你看。」曹霑掰著手指頭給她數:「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當然是你大。」 
  「我真的比你大五歲嗎?」 
  「真的,你自己算嘛。」 
  卿卿舉起了雙手,當作老虎爪子,強扮笑臉撲向曹霑:「我是老虎,你是羊,我吃了你!」 
  當曹霑佯為躲避之際,他突然發現原來卿卿的眼裡閃著淚花。卿卿從曹霑驚異的眼神裡,發現了自己的真情流露,為了掩飾這一切,她猛地抓起被子蓋在曹霑的頭上:「不許動啦,睡覺,發汗!」 
  善解人意的曹霑,果然乖乖地一動不動,悶在被子裡裝睡。 
  卿卿下了床,輕輕地走到窗前,此刻已是黃昏之際,窗外靜謐無聲。一弓新月影色迷離,照說這時已經入春了,可是院子裡不見一絲一毫春的氣息,枯草依舊衰黃,枝頭不見新綠,卿卿自己掰著自己的手指,心裡默默地數著:「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五歲!真的大五歲……」 
  從卿卿面頰上流下來的眼淚,一滴一滴地都落在她自己的手上。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到了清明。這一天的晚飯前,曹來到老夫人的屋裡,進門之後先給老夫人請了安,然後找了地方坐下,他向老夫人回稟兩件事,是一喜一憂,喜的是當今萬歲對於懇請將歷年虧欠帑銀,三年還清的奏折得到允許,他把奏折後面的朱批念給老夫人聽:「只要心口相應,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三太太搶著說:「老祖宗果然料事如神,這回咱們可以鬆一口氣啦。」 
  老太太心裡也挺高興,不住的含笑點頭,然後問:「憂的是什麼事呢?」 
  曹說,他派專送密折的家人馬志明進京打聽大舅老爺的近況,仍然沒有消息,只知道還押在刑部大牢。也找過大舅老爺的親家,佛保佛老爺,他不是也在內務府當差嗎,想來消息總能傳得快一點兒,准一點兒,可是佛老爺很有些迴避的意思,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故而只好先回來了。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4)   
  「唉——」老夫人歎了口氣:「佛老爺我見過,是個膽小怕事、謹慎之極的人,至親又如何?如今誰不知道得避嫌疑,要是求求平郡王府吧,又得麻煩姑奶奶,她也得托人情找門路,唉,聽天由命吧——」 
  曹又安慰了老太太兩句,大家入座吃飯,別人聽說可以過三年舒心的日子,全都高高興興的,惟獨曹顯得悶悶不樂,憂心忡忡的樣子,他一口喝乾了自己的門杯,執壺的丫環又給斟滿一杯。曹緊皺雙眉,端起來又是一飲而盡,丫環自然還要再斟,四太太沉不住氣了,怯生生地勸了一句:「老爺,還是少用一杯吧。」 
  「唉——」曹歎了口氣:「好好好,盛飯,盛飯。」 
  老夫人覺得很詫異:「怎麼了,剛才還說得好好的話兒?」 
  曹和四太太都低著頭,誰也不答腔。 
  「你們兩口子拌嘴了?」老太太問。 
  「沒有,沒有。」四太太趕緊說:「我跟四老爺從不拌嘴。」 
  「是啊,四弟妹可是那賢惠的。」三太太插話,不知是褒是貶。 
  老太太放下筷子,臉上顯出些嚴肅的神態:「那是為什麼?」 
  曹見狀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是件閒事,可又讓我拿不準主意,我的盟兄,江寧學政溫劍臣家出了事啦。」 
  「一個學政,既不管錢又不管物,能出什麼大事?」 
  「庶。他有兩句舊詩:『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新君嗣位之後被人告了密,近日被抄家問斬啦!」 
  「啊!」老太太連飯碗也放在桌上:「新君嗣位可真王道啊!為兩句舊詩就殺人、抄家,造孽呀,造孽!」 
  「我剛才自己拿不準主意,是因為劍臣兄還有一個女兒,長霑兒一歲,溫家被抄這女孩自然要打官賣,倘若賣到了下處……怎堪設想,怎堪設想……」 
  「救啊。」老太太正顏厲色。 
  「救?……」曹略有遲疑。 
  「別說咱們眼下還能喘口氣,就算處在熱鍋上螞蟻的時候也不能見死都不救啊!清清白白的女兒身,流落風塵,被人糟蹋作踐,咱們不知也罷,既然知道了又怎麼能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呢?曹啊曹,何況還是你盟兄的女兒……」老夫人「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救!衝著這位殺人不眨眼的新君,也得救。事不宜遲,曹!還不快去。」 
  「庶庶。」曹站起來,撩衣欲走。 
  「等等。」老夫人又把他叫住:「讓你出頭不合適,免得落嫌疑,三太太你陪他去,由她出面,給咱家買個丫頭,說到哪兒去也無可厚非吧?」 
  三太太立即站了起來:「好,我去換件衣服。四老爺,咱們大門口見。」 
  「庶庶,我去讓他們套車。」曹搶先奪門而去。 
  定更天還不算晚,按說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繁華地區仍然車水馬龍非常熱鬧,可是上元縣的縣衙門,地處偏僻所在,故而行人稀少景色蕭條。 
  兩輛轎車一先一後,來到縣衙門監獄門口,丁漢臣父子騎了馬尾隨其後。車馬停住,老丁跟兒子說:「我認識的人多,怕讓他們認出我來,你陪三太太進去。」 
  「欸。」少臣下了馬,來到三太太車前,請了個安:「三太太請下車,咱們到了。」 
  車把式放好踏板,三太太扶著少臣的肩膀下了轎車。他們走過曹的轎車時,曹掀起車簾,向三太太恭了恭手。三太太點點頭便隨少臣走向門去。 
  監牢獄,監牢獄,跟別的地方就是不一樣,尤其是在夜裡,月光昏暗四下無人,讓你一進這大門就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常言道得好:「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 
  丁少臣叫開大門,開門的無非是個小衙役,一看丁少臣的穿戴打扮,門外停的轎車,僕人拉的高頭大馬,准知道這是大府門頭裡出來的主兒,幸好是一位太太,一個小當差的,決不會劫牢反獄,所以人家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因此少臣跟三太太,沒費什麼唇舌就進到女班房值更的屋裡。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5)   
  三太太派頭挺大,進了屋竟自坐下,讓少臣先賞給兩個禁婆子一個人四千(讀diao)錢。兩個婆子自然千恩萬謝,心裡明白這位奶奶來頭一定不小。於是連忙請安:「請太太安。謝太太賞。」說完侍立於側。 
  「我想買幾個丫頭,你們這兒有合適的沒有?」 
  年紀稍大點的禁婆忙說:「有,有。」 
  「我要那乾乾淨淨的黃花閨女,比如說……抄了家打官賣的姑娘。」 
  「這……」年紀稍大的遲疑之際,另一個接口說:「這兩天,沒有。」 
  「我怎麼聽說,有個溫家的姑娘?」 
  「啊,有是有……」年輕點兒的剛要往下說,讓那個老的偷偷地踹了她一腳,然後趕緊說:「回太太的話,沒有,沒有。」 
  丁少臣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啪」的一聲把她打了一個側不稜。 
  「哎喲!你……」 
  「你什麼?你不服嗎?把你狗兒的牙都打下來,你信不信?還不跪下!」 
  兩個禁婆不明底細,只好跪下。 
  三太太擺擺手:「別嚇著她們。」然後跟禁婆子們說:「你們可得實話實說,免得自討苦吃。」 
  「哎哎。」剛才挨了打的那個趕緊說:「有是有這麼一個姑娘,叫溫玉瑩,今天早上賣給春香院的老闆鐵頭太歲啦。身價銀子四十兩。」 
  三太太聽罷一驚,但在表面上沒露聲色:「那個叫什麼太歲的,是怎麼知道的?」 
  「是我們女監的頭告訴鐵頭太歲的,他們都勾著,從中可以……」 
  「別說了!」三太太一瞪眼:「你們說的可是實話?」 
  「句句是實話。」 
  「剛才你們為什麼不說?」 
  「哎喲!這鐵頭太歲可不是好惹的,有財有勢官私兩面他都吃得開,我們不敢得罪啊!」 
  「你們分幾班兒?」 
  「兩人一班兒,分為晝夜兩班兒。」 
  「你們兩人是什麼門?什麼氏?小名叫什麼?都說清楚。少臣記住嘍,倘有不實,也好找她們算賬。」 
  「庶。」丁少臣一指那個年紀大點兒的:「你先說。」 
  「我是崔李氏,小名叫屁子。」 
  「我是柳王氏,小名……不好意思說。」 
  崔李氏瞪了她一眼:「小名叫小姣,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丁少臣差點兒沒樂出聲兒來,急忙轉過身去。 
  三太太帶著丁少臣出了監獄大門,只見曹迎了上來,三太太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曹犯難了:「看來是非找上元縣知縣不可了,老太太不讓我出面,怕的是受什麼牽連,可如今怎麼辦,而且事不宜遲啊!」 
  「老爺,您先別著急。」丁漢臣湊上來說:「我認識上元縣的班頭,這個人姓江,挺有外面兒的,而且為人也正直。一個妓院的老闆能翻多大的浪。」 
  「好吧。」曹想想也只好如此了:「少臣,你送三太太回家,那種地方不是三太太去得的,唉,三哥要在就好嘍。」 
  三太太一樂,邊上車邊說:「你們去妓院找找,沒準兒能碰上三老爺。」 
  秦淮河畔的東邊,大小石霸街是妓院集中的地帶,春香院自然也在其中。這家妓院在這一帶要算數一數二的了,院落多層,建築精巧,一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燈火輝煌照如白晝。各個妓女的房間裡,不是猜拳行令便是吹拉彈唱,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在春香院的最後一進排房裡,有一個單間的小屋。溫家的孤女玉瑩被鐵頭太歲買出來之後,沒走春香院的大門,而是從後門把玉瑩帶進院內,就鎖在這間小屋裡。這間小屋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張板鋪,一張板鋪上躺著一個人,臉上身上蓋著一床棉被,讓人不辨男女,那人一動不動,也讓人不知是死是活。另一張鋪上,除去木板別無它物。時而也有三三兩兩的姑娘從窗外經過,有的濃妝艷抹說說笑笑,有的則淚痕滿面哭哭啼啼。 
  玉瑩想叫醒那個睡著的人問個究竟,她走近幾步,終於又退了回來,她總覺得那不像是個活人,可是死人什麼樣?自己又從來沒見過。她四目顧盼了很久,但終於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她自己問自己:「這是個什麼地方?帶我來的那個人,一語不發。我問他上哪兒去,他只說了一句:『上哪兒都比蹲大獄強。』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有姑娘,有哭的,有笑的,一陣陣的寒風,還送來了絲竹管樂,彈唱吟哦之聲,」呀!玉瑩猛然想到,「難道這是妓院!?……那,那我怎麼辦?」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6)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外的鐵鎖「嘩啦」一聲被打開了,走進來一個花枝招展、滿身濃香的女人,看年紀總在二十三四歲,她把玉瑩推到板鋪邊坐下,仔細的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一拍大腿:「老傢伙還真有眼力!這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仙女。」然後她坐在玉瑩的身邊,拉著她的手說:「阿妹呀,你就叫我阿香姐好了,這春香院就是以我起的名字,我是女老闆,我討厭她們叫我媽媽,媽媽、媽媽的,都把我叫老了。阿妹,知道咱們這是什麼地方嗎?」 
  玉瑩搖搖頭。 
  「當然,你們府門頭裡的姑娘、小姐是不會知道的。讓我告訴你,不要怕,咱們這是賣笑、賣肉的地方,就是人們常說的妓院、妓館,好聽一點兒叫書寓。嘻……是讓人讀書、教人學好的地方,說白了吧,就是下處、窯子,我就是窯姐兒,老闆叫鐵頭太歲,就是買你來的那個人,他讓我來跟你說明白,自然,像你這麼個好模樣,是不會馬上讓你去做夜渡娘的,且得勾著那些王孫公子、狂蜂浪蝶的魂兒哪。好讓他們大把大把地掏銀子啊!讓我告訴你,只要想得開,干咱們這行沒什麼不好,吃麼吃得好,穿麼穿得好,玩麼玩得好,樂麼樂得好,出門有遊船,舉足有車轎,從早到晚有說有笑,能打能鬧,嫁給人家當媳婦能這麼自在嗎?再說,嫁人只能嫁一人。在這裡,只要你高興,夜夜都能換新郎。我跟你說,要是碰上那可心的……」阿香湊到玉瑩耳邊,跟她說了句很不堪入耳的話,原想讓她高興,可她萬沒想到,玉瑩照準她臉上,劈手就是一掌。 
  「哎喲!」阿香被打得一聲怪叫,從嘴角上立時流出血來:「牙!我的牙都讓你給打活動啦!」阿香一邊拿絹帕擦著血,一邊罵:「好你個小騷貨,你好烈性啊!可是還有比你更烈性的哪,我今天讓你開開眼!」她伸手抓住玉瑩的頭髮,把她拖到對面的板鋪跟前,另一隻手揭開被子,原來被下蓋的是一具女屍,赤身露體一絲不掛,週身上下斑駁青紫都是傷痕。真真是體無完膚。阿香把被子扔在地下:「看見了,你比她如何,她不從,她烈性,我們就把她扒光衣服,堵住了嘴,打了三個時辰,活活打死!」 
  「啊!」玉瑩被嚇得一聲尖叫,昏厥於地。 
  丁漢臣在上元縣衙門裡居然找到了江班頭,跟人家說什麼呢?丁漢臣又是個不會撒謊的人,只有實話實說。江班頭果然為人正直,是條硬漢子,最聽不得,見不得這種事,他憤憤地說了句:「一個烏龜、王八還想造反嘛!走!」他帶上四名捕快來到了春香院,讓老丁跟曹的車等在秦淮河邊的大街上。 
  江班頭帶著四名捕快走進春香院的大門,在妓院看門房的人多有眼力呀,一看這幾位就是官面兒上的。趕緊請安:「給五位爺台請安!今天晚上閒在。」 
  跟在江班頭身後的一個老捕快叫丁五福,心路快,主意也多,是江班頭的好幫手,他往前湊了一步,衝著看門房的一揚手:「什麼閒在不閒在,叫你們老闆出來回話。」 
  「是是。」看門房的心裡明白,這幾位不是來逛窯子的,也許是來砸窯子的。他又請了個安:「幾位爺台請到客廳稍坐,我去回稟。」 
  江班頭聽著這話不順耳:「你們這兒不是王爺府吧,一個妓院老闆,還要回稟,叫他出來不就結了嗎!」 
  「是是,我去叫,我去叫。」看門房的慶幸這個嘴巴沒挨上,把五位讓進客廳,抱著腦袋跑到後進院子去了。 
  江班頭一行五人進了客廳,自有夥計泡上茶,擺上干鮮果品。等了沒有多大的工夫,一個彪形大漢走了進來,他身高過人,濃眉大眼,一臉的橫肉,皮膚黝黑還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腦門子挺亮,但是隱隱約約的又有許多小小的疤痕,看來這鐵頭太歲還真練過腦袋上的功夫。 
  鐵頭太歲進得門來先掃視了一下這五位,看著很眼生,一個熟臉的都沒有,然而這些人都是混官面的,那是定而無疑,對於這些人自然不便得罪,因此他略一遲疑之後,馬上一安到地:「給幾位爺請安,幾位想是公餘之暇,來散散心的。我叫他們找幾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小妞,來陪著諸位。」說完之後,他轉過身去跟夥計說:「讓廚房馬上做一桌上好的酒席,我陪幾位爺喝兩盅。」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7)   
  「是。」夥計答應一聲,轉身要走,不料被丁五福叫住:「等一等。我們是來辦公事的,不是來逛窯子。鐵頭太歲,你認識我們的頭兒嗎?」 
  「恕我眼拙。」 
  「這位是上元縣衙役三班的總班頭,大夥兒尊稱江四爺。」 
  「是,給江四爺請安。」鐵頭太歲搭拉著右胳膊,稍微彎了彎腿,這個安請得極不恭敬:「敢問江四爺。在下有什麼違法之處嗎?」 
  「我問你,今天是你花了四十兩銀子,買下一個姓溫的姑娘嗎?」江班頭問。 
  「嘿……」鐵頭太歲一陣冷笑:「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原來就為這個。她是讓打了官賣的人,我買了並不犯法呀。」 
  丁五福想砸瓷實了他這句話:「這麼說是你買下啦?」可是鐵頭太歲很狡猾,把話又退回去了:「可惜,我沒買。」 
  江班頭翻了他一眼:「買與不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跟我們往上元縣走一趟,對證一下如何?」 
  鐵頭太歲心想,光棍不吃眼前虧,我決不跟他們走,硬的不行來軟的,有道是財白動人心啊。想到這兒他馬上改了一副面孔:「幾位爺台聖明,幹我們這行的,碰上一棵搖錢樹不容易,我這兒有點小意思,請幾位宵夜。」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來一錠五十兩的大寶,放在桌上。 
  丁五福把元寶收了起來,繼續坐下喝茶。 
  江班頭全當沒看見,接著跟鐵頭太歲說:「照你這麼說,人你是已經買下了,對不對?告訴你,交出來,女監賣人賣錯了。」 
  「江四爺,不是開玩笑吧?」 
  「誰跟你開玩笑,我讓你交人。」 
  「嘿!剛才我那五十兩銀子哪?」 
  「什麼五十兩銀子,你們誰看見了?」 
  「沒有啊!」四捕快異口同聲。 
  「好啊,我鐵頭太爺可不是好欺負的,第一,你們自個兒說是上元縣的,誰能證明?有批票公文嗎?第二,我花錢買人合理合法,你們說賣錯了就賣錯了,這也太容易點兒了吧。」 
  「聽你這話的意思,是不交人嘍?」 
  「要交人也行,你江四爺站到牆前邊,讓我撞你三羊頭,撞完了之後,你還是這樣立而不倒,我交人。撞完了之後,你要不是這樣了。哈……黑道兒上的規矩,你們五位比我明白,撞死白撞!」 
  「好!我今天就擾你這三羊頭。」江班頭說著站了起來,脫了長衣服,緊了緊腰間的板帶,背靠牆站定:「好了,來吧。」 
  鐵頭太歲也不示弱:「好,你站穩了。」他一言未了猛的一頭撞來,鐵頭太歲果然名不虛傳,這一頭撞過來確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住的,幸虧江班頭習武多年,內功也好,所以這頭一下撞過之後,並沒有怎麼樣。可是第二下撞完之後,臉上就有點兒變顏變色。再承受了第三下,可就不定怎麼樣啦。還是丁五福看出了門道兒,仗著他心靈手快,當鐵頭太歲第三下撞來之際,他一手推開江四爺,一手把桌上的茶壺抄起來,舉在鐵頭太歲撞過來的位置。 
  鐵頭太歲見兩下沒能撞倒江班頭,更是心急火燎又惱又氣,所以這第三下是使足了十成的力氣一頭撞了過來,可他萬沒想到,前邊是茶壺。就聽見「啪!」的一聲,壺碎人傷,鐵頭太歲滿頭是血,大叫一聲栽倒在地,四捕快上前鎖了。丁五福踢了他一腳:「怎麼樣,交人不交吧?」 
  鐵頭太歲想想,還是先顧命要緊,只好認輸了:「交人,交人。」 
  玉瑩被救出了春香院,由江班頭帶著來到曹車前,曹站在秦淮河邊上已經等了很久啦。玉瑩一見曹委屈得只有哭泣,說不上話來,兩腿一軟跪在地下,過了好半天,才哽哽咽咽地說了一句:「謝謝叔父……救命之恩!」 
  「孩子,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跟叔叔回家吧,老太太一定還等著咱們哪。快上車,快上車。」曹親手把玉瑩扶了起來。 
  「侄女還有一事相求。」 
  「孩子,你自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得到的事情。」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8)   
  「我還有兩個丫環,如果沒有賣出去,一定還在上元縣女監,我們雖屬主僕,可從小一處長大,情同骨肉,況且侄女如今父母雙亡,也沒有親人了……」 
  沒等曹說話,江班頭已經搭言了:「這好辦,上元縣衙役三班都歸我管,只要兩個姑娘還在女監,咱們馬上放人,不在,咱也能連夜追回來。」 
  「多謝這位老爺啦!」玉瑩曲膝下拜。 
  「不敢當,不敢當。」江班頭側過身去,雙手相攙:「請問姑娘,那兩個丫環都叫什麼名子?」 
  「一個叫紫雨,一個叫墨雲。」 
  「好,丁管家,咱們走吧。」 
  曹上前一揖到地:「江班頭果然俠肝義膽,下官日後必有重謝。」 
  「曹大人太客氣了,小的當效犬馬之勞,請您先回府吧,如果兩位姑娘仍在上元女監,我們隨後就能送到府上。」 
  「好好,多謝,多謝!」曹與江班頭恭手相別。 
  夜已經很深了,老太太、三太太和四太太果然還在大廳裡,等待著曹的歸來。讓曹霑回自己的住處去睡覺,他就是不肯。一定要看看這位新姐姐。大家都在等著,好奇心大的卿卿,自然更不例外。 
  突然,翠萍一掀門簾跑了進來:「回老太太、三太太、四太太,老爺回來了,還帶回來三個姑娘。」 
  「咦?怎麼是三個?」老夫人一言未盡,曹帶著三個女孩子,已然站在大廳中間了。曹代為引薦:「玉瑩姑娘,上邊坐的便是我家的老夫人,這位是三太太,剛才也到女監去接過你,這位四太太,也就是你的嬸母。」 
  玉瑩一股激情湧上心頭,不覺淚盈於睫,率領紫雨、墨雲三人跪在地下,給老夫人磕頭:「謝老夫人、三太太、嬸母的救命之恩,孫女沒齒不忘再造之德。」 
  「唉!可憐的孩子,讓我好好看看。」老夫人雙手捧起玉瑩的面頰,只見她天庭圓韻鼻如玉蔥,特別是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烏黑的眸子不獨蘊含著柔美,還有一股令人肅然的豪情。老夫人驚喜萬狀:「啊呀!這真是老天賜我孫婦也!」 
  曹霑下了短榻要去找玉瑩,不意被卿卿一把抓住,在他耳邊小聲的說:「你懂什麼叫孫婦嗎?」 
  「去——」曹霑來到玉瑩跟前把她扶了起來:「這回我可放心啦。」 
  玉瑩不明所以,茫然而視。曹霑連忙換了話題:「姐姐幾歲了?」 
  「我十一歲。」 
  「果然比我大一歲。這兩位呢?」 
  「她叫紫雨,比我大兩歲,她叫墨雲,比我小一歲。」玉瑩轉對紫雨、墨云:「快給這位……磕頭。」 
  「別別別,千萬不能,咱們都般般大。」曹霑攔了這個,攔不住那個。紫雨、墨雲給曹霑磕過頭之後,紫雨問玉瑩:「姑娘,我們今後怎麼稱呼這位小爺呀?」 
  「這……」 
  老夫人發話了:「就叫他霑哥兒吧,我們都這麼叫他,三太太,讓她們把西廂房打掃乾淨,給她們主僕三個人住,玉瑩,我再給你引薦引薦,這位是從北京來的老親,就叫她卿卿姐姐吧。好了,往後說話兒的日子長著哪,你們先去梳洗梳洗。翠萍,讓她們傳宵夜吧。我是真餓啦。」 
  「庶,老夫人。」翠萍應聲而去。 
  料峭的春寒總算過去了,柔媚的春光復甦了江南,這真是「三千里地佳山水……春風更比路人忙」。 
  曹霑放了學,翠萍陪他進了內宅,他把書包扔給翠萍:「你先回咱們屋吧,我去找玉瑩姐。」 
  翠萍把手指放在臉上羞他,曹霑要追上翠萍報復,翠萍笑著,做著鬼臉跑了。曹霑來到西廂房,正巧卿卿也在,這是兩明一暗的格局。靠北是個暗間,三個女孩子住,兩個明間算是客廳吧。紫雨和墨雲正把玉瑩畫的四幅濟公活佛圖鋪在桌上,玉瑩說:「小時候家嚴帶我去過一趟蘇州,在西園寺裡看到兩尊濟公活佛的塑像,那真是精巧絕倫栩栩如生,至今記憶猶新,今日我畫了四幅,但含意不同……」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19)   
  卿卿說:「她讓我題字,可惜我看了半天,不解其意。霑哥兒,你來看看。」 
  「好,讓我試試。」曹霑稍一過目,拿起筆來在四幅畫下各寫了一個字,是「喜」、「笑」、「怒」、「罵」。 
  玉瑩深為感歎,她動情地看了曹霑一眼,然後在他身邊小聲的說了一句:「真知我者也。」卿卿畢竟還是聽見了,可惜沒聽得真切:「你剛才說什麼?」 
  「我……」玉瑩靈機一動:「噢,我說還有一幅畫,請你們二位題示。紫雨,把那幅畫也展開。」 
  紫雨和墨雲把另一幅畫鋪在桌上。卿卿看了半天:「我認不准這是個什麼人,怎麼也不睜開眼睛呢?」 
  墨雲插嘴說:「這是玉皇大帝。」 
  「噢!明白了,是說他『有眼無珠』。」 
  曹霑好像胸有成竹的說:「我看像是『蒼天無眼』。」 
  玉瑩點了點頭:「你們二位說的都對。」 
  紫雨一樂:「我們姑娘原也說是『蒼天無眼』。」 
  墨雲驚奇的笑了:「霑哥兒,你怎麼一猜就對,好像是我們姑娘肚裡的混屎蟲。」 
  卿卿笑彎了腰。 
  紫雨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墨雲的頭上,把墨雲打哭了:「你憑什麼打人,我說是好像,我又沒說是真的。」 
  玉瑩一把將墨雲摟在懷裡:「到了今天這步田地,咱們三個人應該比一奶同胞的親姐妹還要親,誰也不許……」一陣哽咽,下邊的話說不出來了。 
  室內的氣氛頓時顯得一片淒然,紫雨也紅了眼圈兒,低下頭去。 
  曹霑把墨雲拉過來:「你看,我給你變個豬八戒的混屎蟲。」他做了個鬼臉兒,把墨雲給逗樂啦。 
  「唉……」玉瑩雖然只是一聲歎息,可這其中包涵著多少感激、理解、仰慕、依賴和滿腹的柔情。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看了曹霑一眼,可是自己的臉卻突然一陣緋紅,她怕別人識破其中端倪,又連忙把頭低下。 
  寒暑更迭時光荏苒,轉眼間到了六月底、七月初的一天,紫雨怕熱把頭髮盤在頭上,越發顯得她皮膚白皙,鬢髮烏黑。一張鴨蛋臉上配了兩隻含情似水的大眼睛,厚厚的雙唇猶如新桃初綻,穿一身薄綢衣褲,更顯得胸圍豐滿,腰肢裊娜,體態風流。她拿了一把竹扇,守在二門專等曹霑放學,曹霑剛一踏進二門,便被紫雨一把抓住,拖到走廊的轉角處,翠萍站在門口喊:「幹什麼?幹什麼?你想綁票兒嗎?」紫雨跟她又擺手、又作揖,意思是不讓她管。翠萍笑笑只好自己走了。 
  曹霑被弄得莫名其妙:「哎哎,你要幹什麼?」 
  「我問你,你是真心跟我們姑娘好嗎?」 
  曹霑點點頭。 
  「天長地久?」紫雨問。 
  曹霑點頭。 
  「地久天長?」 
  「你到底要幹什麼?」 
  「好,我告訴你。」紫雨抱住曹霑的脖子與其耳語。說完之後又找補了一句:「後天就是七月七,記住,別忘嘍!」 
  「那天要是不下雨呢?」曹霑傻乎乎地問紫雨。 
  「嗐!你怎麼專會找這種掃興的話說,不理你啦!」紫雨說完,一甩袖子走了,可她沒走了幾步,又轉回頭來說:「不下雨不是聽得更清楚嗎!」 
  七月初七,天上牛郎會織女,一年一度鵲集為橋,夫妻相見,怎麼能不抱頭痛哭呢?牛郎織女的眼淚落到人間,便是淅淅瀝瀝的霏霏霪雨。曹霑和玉瑩坐在花園裡的葡萄架下。 
  玉瑩瞪大了眼睛,問曹霑:「下著雨,挺冷的,你把我拉到這兒來幹什麼?」 
  「別出聲兒!聽……」 
  「聽什麼?聽下雨的?」 
  「噓——聽見沒有?」 
  「聽見什麼呀?」 
  「你真笨,聽牛郎跟織女哭嘛。這回聽見了吧?」 
  「沒有。」玉瑩搖搖頭。 
  「再聽!……怎麼樣,這回聽見了吧?」 
  玉瑩仍然搖頭。 
  「完啦!」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20)   
  「什麼完啦?」 
  「唉——聽不見牛郎跟織女的哭聲,就不是夫妻。」 
  「誰跟誰是夫妻。」 
  「……」曹霑無言以對。 
  「這是誰跟你說的?」 
  「紫……紫雨。」 
  「死丫頭,看我不撕碎了她的嘴!」玉瑩說完拔腿就走。 
  「哎,傘,雨傘!」玉瑩不睬,竟自而去。曹霑茫茫然,還坐在葡萄架下。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重陽過後。仰望長空,天更高了,也更藍了。歸來的大雁一字排開,凌空而過。好一片清秋景色,宜人心境。 
  曹霑下了學到西廂房來找玉瑩,可是屋裡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咦!」曹霑心裡想,這三個人上哪兒去了?難道在花園裡?可花園裡已是一片秋煞蕭瑟,有什麼好玩的? 
  曹霑找遍花園仍然沒有找到,他在那兒愣愣地站了半天,只見落葉飄飄,衰草枯黃,好沒意思,幸好還有幾株秋蘭,不怕風,不畏寒,吐放著縷縷幽香。 
  曹霑一個人垂頭喪氣的往回走,可又不知道上哪兒去為好。當他走過藏書樓時,從樓上傳來一陣女孩子的笑聲,而且分明是玉瑩的笑聲。「噢——原來她們都在這兒!」曹霑高興了,三步兩腳登上二樓,他剛要開口,卿卿指指書,向他打了個「噓」聲。曹霑只好不說話了,他看了看每一個人,紫雨向他點點頭,卿卿仍舊看自己的書,玉瑩連看他一眼都沒看,只有墨雲站在較遠的地方,向他笑笑,又點點頭,意思好像是讓他過去。在這尷尬的氣氛下,曹霑像是遇見救命星,急忙來到墨雲的身邊。小聲的搭訕著說:「你也認識字?」 
  「不多。」 
  「誰教你的?」 
  「自然是我們姑娘。」 
  「哎,好。」 
  「這個字念什麼?」墨雲用手指著書上的一個字。 
  曹霑看了看:「這個字念『討』。」 
  沒等墨雲開口,紫雨說話了:「是討,討厭的討。」 
  「哎,你……」 
  「我還是上廚房學燒菜去吧,失陪了。」紫雨把手中的書扔給曹霑,她真的下樓去了。 
  墨雲跟曹霑努努嘴兒,讓他去找玉瑩,曹霑會意,來到玉瑩身邊,彎下腰去看了看她手中的書:「噢,你也愛看野史小說。」 
  玉瑩沒理他。曹霑接著說:「我以後專寫野史小說,就給你一個人看。」 
  卿卿不讓他再貧嘴,向他又發出了「噓」聲。 
  曹霑故意調皮,單腿打扦兒:「庶庶,格格。」 
  「什麼,格格?」玉瑩不由得一愣。 
  卿卿立時拉長了臉。曹霑自悔失言好不尷尬,他以乞求的目光望著卿卿:「告訴她吧,好在她又不是外人。」 
  「外人」二字把卿卿逗樂了。曹霑借此機會,在玉瑩耳邊將卿卿的身世,簡單的述說了一遍。 
  玉瑩聽罷大為驚訝:「天下真有這樣的事!手足相殘,駭人聽聞。唉——這真是『雙懸日月照乾坤』哪。」 
  「我自幼生在西寧,沒讀過書,只有阿瑪和老平郡王公餘之暇,才跟我說說講講,求你們別笑話我,我不懂這句詩的意思。」 
  曹霑精神來了,可逮住說話的機會了:「我來說,說錯了你糾正,好嗎?」他看到玉瑩向自己點點頭,更高興了,便說:「這首詩乃李白所做,是《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當中的最後一首,原詩是:『劍客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意思很明顯,是說天上同時懸有一對日月,人間同時存在兩位皇帝。」 
  卿卿聽後面色陰沉,頻頻頷首。 
  這時翠萍在樓下喊:「霑哥兒在樓上嗎?小戲子十三齡來了,給老太太請安哪!也要給你請安哪。」 
  「,來啦!」曹霑異常高興,向她們做了個孫悟空的姿勢,跑下樓去。 
  十三齡今年十四了,高挑身材,細腰乍背,寬腦門兒,濃眉大眼。他是唱花臉的,臉上還真有一團正氣,凜凜雄姿。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21)   
  老太太斜靠在短榻上,高高興興地聽十三齡說話兒,地上擺著十個大文旦,圓圓的大大的看上去十分喜人。十三齡就坐在文旦旁邊兒一個矮凳上,跟老太太說:「這趟我們戲班兒上杭州跑碼頭,還唱了幾回堂會,唱堂會大伙都能分到賞錢,我沒捨得花,買了十個大文旦,他們說這東西不酸,老年人吃著最合適,故而船一到江岸,我背上它們這哥兒十個,就給老祖宗送來了。我師父還誇我有良心,說老祖宗沒白疼我。」 
  「哈哈,哈哈……」老太太開懷大笑:「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東西的小嘴兒多會說話啊,曹霑要能趕上你的一半兒就好嘍。好!我不能辜負了你這一片孝心,一個文旦賞你一兩銀子。」 
  「我可不要,我也沒地方花去,長這麼大我也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攢著,你北京不是還有個老母親嗎?遇上機會,我回北京的時候,帶你跟霑哥兒咱們一塊去,回北京把銀子孝敬給老母親,也讓她高興高興。來人哪,取銀子來。」 
  「庶。」丫環答應了一聲走啦。 
  十三齡急忙趴在地上給老太太磕頭:「謝謝老祖宗恩典!我要早知道一個文旦能領一兩銀子的賞,我怎麼不運上一大船來呢?真笨!真笨!」 
  說的滿屋子的人全都哈哈大笑,樂得前仰後合。 
  正在這時曹霑一步闖了進來,先給老太太請了安。十三齡給曹霑請了安。被曹霑一把抱住:「什麼事兒,這麼可樂?」 
  老太太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這個小猴崽子,可逗死人啦!我是有日子沒怎麼樂過了。好,好。你們玩兒去吧,讓他慢慢地學給你聽,去吧。」 
  「庶。」十三齡回答。 
  「吃了晚飯再走,我讓廚房給你們做好吃的。就在霑兒那屋裡吃,你們都隨便點兒。」 
  十三齡、曹霑同時給老太太請安:「謝老祖宗恩典。」 
  他們出了內宅的大廳,手拉著手走在通往自己住處的路上。十三齡說:「剛才老祖宗還說,遇機會帶咱們倆回北京。我真想這機會早日到啊!」 
  「你離開北京有幾年啦?」 
  「兩年多了。」 
  「北京有母親?」 
  「還有個妹妹,叫明珠,跟你同歲。我媽一年老一年,還一身的病,明珠又小。我不回去,她們娘兒倆可依靠誰呀?」 
  「你還有幾年才能出師?」 
  「還有一年多,不過出師之後,還得給師父白效三年力,然後才能自主去搭別的班兒,拿包銀,可你要唱的不好,沒點兒小名氣,什麼班兒也不會要你。」 
  「唉,這也真夠難的。」 
  他們兩個人邊說邊走,很快地就來到曹霑的居處,這個小院只有三間磚木結構的北房,兩間耳房,前無廊後無廈,門上也沒有題額,院子雖說不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和點綴,無非一條石案,兩隻石鼓而已。房門前栽了兩株秋海棠,倒是滿樹果實纍纍,一簇一簇紅中透紫,真像一顆顆瑪瑙一樣。三間北房是兩明一暗,暗間自然是曹霑的臥室,明間是書房,書房中除去函函古笈、纍纍疊疊的書架,和一般日用傢俱之外,最顯眼的就是那張黃花梨木的大書案。據說這是漢府的遺物,這張書案不獨花紋美觀,木理清晰,而且平整光滑、反光照人,案上畫冊筆硯,濃墨噴香。 
  曹霑一進屋門就喊:「翠萍姐!翠萍姐!」翠萍應聲從裡間屋走了出來:「什麼事兒?茶已然沏好了。」 
  「咱們還有多少銀子?」 
  「你的月錢一個子也沒動啊。」 
  「都拿來。」 
  「有什麼用處?」 
  「給十三齡。」 
  翠萍衝著十三齡一笑:「這回你可發了,有十好幾兩哪。」說完又回到裡間屋去了。 
  十三齡急忙攔阻:「哎哎哎,我不要銀子,剛才老祖宗已然賞了我十兩啦!」 
  「不對,老祖宗那是賞的,我是贈的。你看看,我既無兄弟,又無姐妹,兩年前咱們結識之後,我可沒把你當外人,我就拿你當作我的哥哥,咱們結為金蘭之交吧,你是大哥,今後我就叫你齡哥。」   
  第三章 燕雀齊飛殘月天(22)   
  「不不不,千萬使不得!你是什麼人,富家公子,我,一個臭唱戲的,賤民,下九流……」 
  「齡哥,你說錯了,我可不是富家公子,我們家是包衣、奴才,真正的賤民,八阿哥允祀的母親如何?康熙皇帝還說她是辛者庫的賤婦呢,辛者庫指的就是包衣、奴才。」 
  「霑哥兒,甭管你怎麼說,我就是不敢高攀,再一說,要是讓老爺知道嘍……我,我這戲還學得下去嗎?」 
  「唉!」曹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其實『同是天涯淪落人』哪。」 
  "……" 
  朔風嗖嗖吹不醒如睡的冬山,卻吹得殘枝枯葉遍地漫卷。玉瑩來到曹家,轉眼之間一年過去了。今天她身著素服來給老夫人請早安,老夫人一見略顯驚詫:「孩子,你今天為什麼一身縞素?」 
  「今天是家父的週年忌日,孫女欲借西園一席之地祭奠祭奠,先來請老夫人的示下。」 
  「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大孝革天,人子之道,快去吧。也替我拜一拜令尊大人的亡靈。」 
  「家嚴怎麼敢當,孫女先為家嚴致謝了。」玉瑩言罷率領紫雨、墨雲飄然下拜。 
  織造署的西園,往日景色宜人,可在這冬季裡也顯得十分肅殺,枯枝敗草一片荒涼。向以瘦漏透著稱的高大的太湖石,像個凝神佇立的少女,在等待著一訴衷腸的來者。 
  紫雨、墨雲為姑娘在石案上設下香爐,點燃線香,供好靈位,放上瑤琴。三個人眼含熱淚紛紛跪拜。曹家待人寬厚,尤其是老夫人愛如己出,但是畢竟是寄人籬下,寄人籬下啊!玉瑩一陣悲從中來,撲向瑤琴,半晌,她調動宮商。低聲吟誦:—— 
  一炷香,憤滿腔。 
  仰望長空思緒茫茫。 
  老父潔身如冰雪, 
  赤子情懷敢對穹蒼! 
  緣何碧血濺高牆? 
  二炷香,怨滿腔, 
  隻言片語釀禍殃。 
  清風本來不識字, 
  何怪民間論短長, 
  緣何太荒唐? 
  琴音詞韻飛到了西園書齋,曹霑和張先生俱被吸引,凝神諦聽。 
  「不妥!」曹霑突然站了起來拔腿就跑。 
  「哎,你……」 
  「老師,我得請會兒假!」曹霑跑了。 
  西園內,玉瑩繼續彈唱:—— 
  三炷香,恨滿腔, 
  此恨悠悠能歷滄桑。 
  喪家遺下孤弱女, 
  滿腔激越寄工商。 
  此情此景玉瑩激動萬分,竟將琴弦挑斷,致使放開喉嚨,高歌尾句: 
  弦斷人亡兩折殤! 
  玉瑩傷感過分,一口鮮血噴上琴台。恰在此時曹霑一步趕到,他抱住玉瑩高聲呼叫:「玉瑩!玉瑩!」     
  第二部分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   
  老夫人的預見還算是有道理的,她讓曹上的折子,三年還清欠款,如蒙恩準可保三年平安。果然從雍正二年到雍正五年,曹家算是平安無事,到了雍正五年的冬天,京裡的壞消息不斷地傳來。有一天,三太太、四太太正在上房陪著老太太聊天,曹跟桑格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哥兒倆給老太太請過安之後,被三太太、四太太安排好座位,桑格搶先說:「老太太,您可得沉住氣,我們哥兒倆有幾件事兒,得跟您回稟。」 
  老太太微微一笑:「說吧,不是天還沒塌下來嘛。」 
  曹說:「八阿哥、九阿哥先後被削爵禁錮……」 
  「一個賜名阿其那,一個賜名賽思黑,說他們豬狗不如,這不是去年的事了嗎?我都知道啦。」 
  「可如今不同了,這二位都死在監獄裡,尤其是九阿哥,頭天解到保定監獄,第二天就死了。這不分明是……」曹把下邊的話嚥下去了。 
  桑格接著說:「十四阿哥允□,跟兒子被明令圈禁在景山壽皇殿旁邊,咱們家的老姑老爺傅鼐,好好的御前侍衛,也被革職,發往黑龍江軍台效力。」 
  老太太把水煙袋往茶几上一頓:「這是怎麼啦,說翻臉就翻臉。噢,我明白了,先晉爵,後削爵,先甜後苦,如今他的江山坐穩了,就下毒手啦!」 
  「沒錯兒,年羹堯如何,他親舅舅隆克多又如何,一個打內,一個打外,可是他搶天下的兩大台柱子,到而今怎麼樣,不是也難免一死!」三太太也憤然不平。 
  老太太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兒:「好在他們都不姓曹,再說說咱們家的事兒吧。」 
  「庶庶。」曹欠了欠身,有點兒不好意思的說:「去年因緞面落色(讀lao sh□i),孩兒被罰俸一年。」 
  「行,算咱們失盜了。還有嗎?」 
  「上個月的請安折下發後,上邊有一段朱批。」曹說著從懷裡掏出來一份奏折,念道:「你是奉旨交與怡親王傳奏你的事的,諸事聽王子教導而行,你若自己不為非,諸事王子照看得你來,主意拿定,少亂一點,壞朕名聲……」 
  這回老太太可是真急了:「你們兄弟二人在外邊都說了些什麼?尤其是你。」一指桑格:「經常在外邊吃花酒,喝醉了就信口開河!……」 
  「老太太!」桑格急忙辯解:「這年頭兒在外邊除了喊:萬歲!萬歲!萬萬歲!誰還敢說話呀!」 
  「唉……」老太太無可奈何地一聲長歎。 
  屋裡的氣氛自然非常沉悶、非常緊張,此時此刻連能說會道的三太太也不敢插嘴,四太太一向是個沒嘴的葫蘆,她不吭聲誰也不奇怪。只有曹桑格直跟曹使眼色、做手勢。沒想到老太太眼尖,看見了:「你們哥兒倆幹什麼哪?有話就說,是福不是禍。」 
  「庶庶,我說,我說。」曹吭吭哧哧地接著說:「還得回稟您一個壞消息,我大舅老爺已然判決啦。」 
  「怎麼樣?」老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 
  「發往黑龍江打牲烏拉軍台效力。」 
  「啊!七十多歲的人,發往打牲烏拉,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聽說過……」老太太不由自主地閉上了二目,因為她聽人家說過,黑龍江的打牲烏拉是最寒冷的地方,滴水成冰、點水成凌已然不在話下,冬天刮的一種白毛風,自己伸出去胳膊自己都看不見,鼻子耳朵凍掉了一點都不新鮮,六月裡都能凍死人哪!想到這些,手足情深的老夫人已是老淚縱橫了。 
  曹桑格接著說:「經查核虧欠帑銀四十五萬兩,籍沒家資折銀十五萬兩,揚州鹽商代還三十萬兩……」 
  「這不是已然清賬了嗎?怎麼還……」老太太責問道。 
  「又查出來,大舅老爺曾經送給八阿哥五個蘇州的大腳丫頭,被定為附逆之罪。」 
  「呸!做了兩句詩就能反叛朝廷,送幾個丫頭也能反叛朝廷,這個朝廷怎麼這麼不結實,是紙糊的?還是泥兒捏的?分明是這個朝廷疑神疑鬼,作賊心虛!他自己偷過東西,看誰都像賊!」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   
  桑格接著說:「刑部原擬『監斬候』,今上改判為『徙流』。李鼐表弟死在山東途中。大表哥帶著阿梅,撥給內務府大臣莊親王允祿府內為奴。」 
  「這個老四,他得不了善終!」 
  「老太太,您慎言哪,常言道:『隔牆有耳!』」 
  「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了。」老太太轉向三太太:「上回說家裡減人,結果又放下了。這件事兒馬上就辦,讓丁漢臣跟老陳媽,分別告訴家裡的男女僕從,自願辭退的,月例發到年底,外加二十兩銀子的路費。」 
  「庶。我馬上就去。」三太太請了個安,出門而去。 
  「幸好卿卿不在屋裡,她阿瑪的事,由我來慢慢地告訴她。你們哥兒倆跟四太太都回去吧,這麼多的事情,得讓我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老太太說完了擺擺手。曹等三人請安告退。 
  減人的事並沒有大張旗鼓的去做,但是人心不定,私下裡議論紛紛是必然的。表面上依舊波水如鏡、上下有序。 
  由翠萍服侍著曹霑上學下學,更談不到受什麼影響。每天如此,翠萍伺候完他們師生的茶水,就拿個小板凳,坐在走廊上,不是曬太陽,就是做些女紅針黹。 
  屋裡張老師和曹霑正對坐在方桌邊,講解八股文,張老師說:「仕宦之途必須學會做八股文。」他停了停,歎了口氣:「其實學八股文除去為了應試之外,別無所用,令尊望你走科舉之路,所以只好學了。下面咱們就開講:所謂八股,是說一篇文章,由八個部分組成。一破題,二承題,三起講,四入手,五起股,六中股,七後股,八束股。現在先講『破題』:破者說破題之旨。」張老師指了指桌上一個福建漆的盒子:「這個盒子看上去渾然一體,但一破為二,說它上有蓋覆,下有底承,不就等於說它是一個盒子嗎?」 
  曹霑點了點頭:「這倒像是在打燈謎。」 
  「應該說原有些像,但又非全像。有本書叫《雲麓漫抄》,其中有個故事,當年國子監有位彭祭酒,善於破題,誰也難不倒他,有人開玩笑,拿『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請他破題,他想了想說:『運於上者無遠近之殊,形於下者有悲歡之異』,你以為如何?」 
  曹霑低下頭去認真的思索。就在這個時候,卿卿獨自一人,信步向西堂的書齋走來。翠萍看見她急忙站了起來,迎了過去。卿卿小聲地問:「他們幹什麼哪?」 
  翠萍也小聲地說:「自然是講書啊。」 
  「別出聲兒,讓我聽聽。」卿卿躡手躡腳地走到廊下,坐在小板凳上隔窗諦聽。她聽見曹霑說:「依我說,八個字就可以破得:『天道有常,人事靡定。』」 
  「你懂了,你懂了!」張先生輕敲桌面:「沒想到,這麼容易你就開竅了,真是聰明過人!哈……」 
  「先生,您對八股這麼通達,為什麼不走仕宦之路,而要設帳教讀呢?」 
  「啊,我……」張先生一時不便作答,因為在這樣達官顯貴的家庭裡,怎麼好說「伴君如伴虎」之類的話呢?可窗外的卿卿哪裡懂得這麼許多,她以為是老師被學生給問住了,一定窘態百出,因而不覺失笑:「嘻……」 
  「誰?」曹霑以為一定是翠萍,如此竊笑對老師太不恭敬,因此問話聲中含有一定申斥的意味。 
  卿卿聽出來了,也感覺到自己的失禮,嚇得她拔腿就走。曹霑出門來看,只見卿卿拉著翠萍已經跑遠了。曹霑心裡明白,這聲竊笑一定是那位格格所為,這匹無拘無束的小野馬,有家不能歸,也怪可憐的。 
  卿卿拉著翠萍,倆人跑出去老遠老遠,跑得都上氣不接下氣了才停下。翠萍莫名其妙:「卿卿姑娘,你拉著我跑什麼?氣兒都喘不上來啦!」 
  「你們霑哥兒真壞,他把老師給問得膈膈兒的,答不上話來,我憋不住笑出聲來。他在屋裡惡聲惡氣地問:『誰?』我還不跑?」 
  翠萍樂了:「你跑你的,拉上我幹什麼?」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3)   
  「我把你拉來是怕他拿你撒氣,怕他罵你。我是為你好,傻丫頭。」 
  「霑哥兒從來沒跟我發過脾氣,我也沒挨過他的罵,更別說拿我撒氣啦。」 
  「噢——這麼說是我多管閒事啦!好好好您請回。」 
  「卿卿姑娘,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們就那麼好?……」 
  「他是挺和氣的。」 
  「……你比他大幾歲?」 
  「大五歲……怎麼啦?」 
  「咦?大五歲就大五歲唄,你臉紅什麼?臉紅什麼?」 
  「您還是姑娘哪!」翠萍佯怒,轉身便走,但是她走了沒有幾步,突然從假山後面鑽出一個小伙子來,朝著翠萍叫了一聲:「表姐!」 
  「啊!」事出意外,把翠萍嚇了一跳:「懷遠!怎麼是你?……你怎麼來啦?」 
  「我,我母親故去了,在家鄉就我一個人,種那幾畝薄田,有什麼意思,所以我想還不如求你,給我在府裡找份差事,咱們還能時常見面……」 
  「先別說了,快來拜見卿卿姑娘。」翠萍從假山後邊把表弟拉了出來。再找卿卿已經不見了。翠萍埋怨表弟:「都是你,冒失鬼,讓她到內宅跟這個那個的一說,傳到三太太耳朵裡,可怎麼得了……噢,對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看後門的於奶奶是我姑媽,她說你在西堂伺候少爺讀書,西堂不是內宅,我可以進來找你說話。」 
  「嗯,這話倒也說得過去。」 
  翠萍的表弟冷不防一把抓住表姐的手:「表姐!你忘了我啦,你進了這深宅大院,看上人家有錢有勢的少爺啦?」 
  「懷遠,你胡說什麼哪?」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兒的少爺待你好,從不難為你,從沒跟你發過脾氣……你還臉紅來著呢!」 
  「懷遠,你小聲點兒!」 
  「你可別忘了,那種事兒咱們已然做過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懷遠!」 
  「表姐!我想你,想你我都要想瘋啦!」懷遠不顧一切地抱住翠萍狂吻。 
  卿卿沒走了多遠她又停住了腳步,心想我這麼一走,翠萍一定認為我去稟告老太太去了。以後因為這事鬧出什麼是非來,翠萍豈不要恨死我了嗎?我怎麼那麼倒霉!不行,我得回去跟她說明白。我如今身居客位,絕不會尖嘴薄舌的去搬弄是非,想到這兒她又轉身走了回來。懷遠抱著翠萍熱烈親吻的情形,讓卿卿看了個真真切切,卿卿雖然性情豪爽,動作敏捷,可這男歡女愛、擁抱親吻的事兒從沒見過,嚇得她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 
  懷遠和翠萍被這聲「啊!」給驚散了,二人一時不知所措。倒是卿卿善解人意,一把拉住翠萍的手:「我回來就為告訴你,我不會跟誰說的,只是你得勸勸這位表弟,以後不能這樣,這要是讓你們府裡的人看見嘍……」 
  翠萍一言未答,「撲通」一聲跪在地下,納頭便拜。 
  月淡星疏,如籠輕紗,到處都是靜悄悄的。搭了板鋪睡在曹霑床前的翠萍,在睡夢中突然大聲驚叫:「懷遠!表弟!你別這樣,你不能這樣!」 
  這叫聲將曹霑驚醒,他欠起半截身子想叫醒翠萍,但是喊了幾聲,翠萍尤自發著囈語,曹霑只好下地去推醒她:「翠萍!翠萍!翠萍姐!」 
  「哎喲!嚇死我啦!」翠萍總算醒啦。 
  「你做了個什麼夢?」 
  「惡夢。」翠萍忽然發現,曹霑穿著單衣短褲、赤著腳站在地上:「我的天,你也不怕凍死!快進來。」說著撩開自己的被子,把曹霑拉了進來,又用自己的棉襖,給曹霑披在肩上。 
  曹霑的頭依偎在翠萍的懷裡:「你的心還跳得挺厲害!」 
  翠萍拉過曹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你幫我按著點兒。」 
  「你夢見誰啦?」曹霑問。 
  「……」翠萍沒有回答。只是把曹霑抱得更緊些。 
  「是你表弟,對不對?」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4)   
  翠萍一驚:「你怎麼知道?」 
  「你在夢裡叫出來的,表弟!表弟!」 
  翠萍急忙用手摀住曹霑的嘴:「噢……」 
  「他怎麼你啦?」 
  「他……」 
  「你跟他親嘴兒來著,是不是?」 
  「沒,沒有。」 
  「有人都看見啦。」 
  「……是那位格格,她答應我跟誰都不說的,我還給她磕了頭。」 
  「不跟我說,誰幫你?」 
  「你……?」 
  「不相信我?」 
  「我……我要是跟你說了,你不單不許告訴第二個人,還當真得幫我。」 
  「行。」 
  「真的?」 
  「我去起誓。」曹霑說著就要下床去跪。被翠萍一把抓住:「好!我跟你說,我把什麼都告訴你,這件事兒反正我也再沒有第二個人可說啦。」 
  這時像黑紗似的一片烏雲遊了過來,掩住了朦朧的月光,月色頓覺迷離。翠萍兩眼呆呆地望著窗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這話要從好早好早說起了。想當年我奶奶就在你們家當傭工,長年在老太太屋裡值更上夜。管吃管住還管衣服穿,一個月能拿到一兩五錢銀子的工錢。真是挺不錯的,可惜呀,媽媽生下我之後,得了產後風,沒有幾天就死啦。沒有辦法,奶奶只好辭了府裡的活計,回到鄉下照看我。我記得清清楚楚是六年前的八月十五。你們家老太太到我們鄉下慈悲庵去做道場。我奶奶帶著我到廟裡給老太太磕頭,意思是讓我也能進得府來,當個使喚丫頭,像她那樣有吃有穿還能有工錢。因為我奶奶在老太太屋裡值更上夜,所以老太太認識她,說她人品好,也安穩,再看看我,也挺喜歡,還說府裡正缺少一個伺候哥兒的人,所以說定轉天就讓我跟老太太回府。誰知道要伺候的哥兒原來就是你!」翠萍說著在曹霑的腦門兒上戳了一手指頭。 
  「怎麼,我不好嗎?」 
  「好,怎麼不好,知疼知熱知人心,我……我知道我命裡欠你的。」翠萍一陣悲從中來,滴滴熱淚灑在曹霑的臉上。 
  「姐姐,你怎麼了?」 
  翠萍搖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今說到你我就是想哭。」 
  「咦,我又沒有死?」 
  翠萍立時用手摀住曹霑的嘴:「我的小祖宗,這個時候你還忍心折磨我。」過了一會兒,翠萍忍住了悲音接著說:「你還聽不聽了,不聽就回你床上睡覺去。」 
  「我聽,我聽,當然聽。」 
  「他叫安懷遠,說是我表弟,其實才比我小三天,從小讀過幾年書,能寫能算的,家裡有十來畝水田,並無三兄四弟,只有一個媽媽,而且年紀不大,既能管家又能下田。在鄉下女孩子要能嫁到這樣一個家裡,那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托媒人求親的何止三四處,但是懷遠的母親都沒有答應。」 
  「那是相中了你啦,對不對?」 
  「你人不大,知道的還不少。」翠萍停了會兒接著說:「是啊,我們倆一塊兒長大,又是親戚,他教我認字,寫字,常來常往,家裡的大人並不干涉。有一回我盛了一碗粥給他吃,他沒接好,灑了一點兒在我手上,燙了我一下,他連忙說:『我給你吹!』他說是吹,其實他是借此機會吃了我手上的粥,還親了我的手,這件事兒被奶奶看在眼裡,老太太就說:『鍋裡有的是粥,你何苦吃她手上的那一點點。』當時懷遠鬧了個大紅臉,可我心裡明白,奶奶的玩笑是一種允諾的暗示。我真傻,後來我把這份意思告訴了他,他的膽子就更大了,教我寫字的時候,專教我寫什麼夫啊、妻啊、恩啊、愛啊的……」 
  「哈……這個老師……」 
  「你再打岔我就不說啦!」 
  「好好好,我不言語啦。」 
  「奶奶給我找了份活計挺高興,而且明天就要走,所以殺雞煮蛋的既是慶賀,又是送行,有好吃的,哪回也少不了懷遠,讓我去叫他,誰知道他聽了這個信兒,把臉拉得比驢臉還長。他說:『你明天就走,咱們先上村外小河邊坐一會兒。』一路上他問我多少日子回來一趟,是一個月?三個月?還是半年?我說:我都不知道。他急了!他說:『咱們的事兒,你奶奶不是認可了嗎?到大宅門裡,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戴好的,戀繁華、愛虛榮,你又長得好看,再加上老爺、少爺的一勾引,你這輩子還能回來嗎?你走吧!讓你看著我跳下河去,一了百了。』這個強人,要不是我手快,他真的就跳下去了。我也急了,我問他:『你怎麼樣才能信得過我呢?』他說:『我要你的身子,你不答應,現在我跳不了河,你走之後我一定跳,你就在曹家等著報喪吧。我安懷遠說了不算,讓我死後上刀山,下火海,入割舌地獄!』我哭了,他就撲上來扒開我的衣服……」說到這兒,翠萍真的痛哭失聲了,她抱緊曹霑,哽哽咽咽地說:「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哭……說句真心話,我不是打心眼兒裡願意……」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5)   
  「翠萍姐姐,別哭了,別哭了。」曹霑用枕邊的手帕為翠萍拭淚,不料翠萍哭得更痛了,她猛地一把抓住曹霑的手,抽抽搭搭地說:「要是沒有懷遠,霑哥兒!我真心願意服侍你一輩子!」說完之後一頭紮在曹霑的懷裡。 
  內宅大廳的院子裡,站著四五十個男女僕人,院子雖然相當大,可是站了這麼多人也顯得滿滿堂堂的。 
  三太太和四太太從屋裡攙扶著老夫人來到走廊上,早有人給拿過來一把圈椅,老夫人剛剛坐下,眾僕人一齊給老夫人請安:「請老夫人安,老夫人吉祥。」 
  「快起來,快起來。」老夫人也誠懇地欠了欠身子。 
  三太太說:「回稟老太太,這是自願辭退的男女傭工,共計四十八人,他們要在臨走之前,給老夫人磕個頭,辭個行。」 
  老夫人點點頭:「好,好。我也願意跟大家見個面,跟大家話別話別,」說完之後,老夫人長歎了一聲:「唉……想我曹家三代四人在江寧為官,聖祖六巡江南,我家也曾接駕四次,當年的顯赫……就不用說了。如今呢,入不敷出,日見蕭條。凡在我家的老人兒大概也都有所察覺吧。其實,本不該出此下策……都怨我,不善治家,不善理財,上愧對先人,下愧對你們眾位啦。三太太。」 
  「庶。」 
  「今天晚上讓廚房準備幾桌像樣的酒席,給大家餞行。每人再加二兩銀子。明日清晨眾位就可以上路了,願眾位一路平安,前程遠大……」老夫人說到這裡,離傷之情溢於言表,遊目四顧淚盈於睫。 
  眾人一齊跪倒,齊聲高頌:「謝老夫人恩典,願老夫人福壽綿長。」欷噓哽咽聞之有聲。 
  曹霑下了學,翠萍陪著來給老太太請安。一路上翠萍殷切的叮囑:「你可得好好的跟老太太說說,千萬求老太太開開恩收下懷遠,也了結我一樁心事,下輩子變貓變狗也報答你的恩德。不然的話,他總纏著我,讓我怎麼做人哪!」說著說著又要哭了。 
  「你別哭了,看看自己的臉色吧,灰白灰白的,就兩天,人都瘦了一圈兒。你放心吧,我求老太太的事兒,大概還沒駁回過哪!」 
  翠萍點點頭,立時轉悲為喜,拉著曹霑的手,兩個人來到上房,給老太太請了安之後,老太太問:「今天學了些什麼呀?」 
  「還是講八股文怎麼個做法。張老師說八股文的題目都出自《四書》、《五經》。《四書》當中出三個題目,《論語》、《孟子》是一定有的,另一題或《大學》,或《中庸》。所以《四書》非讀不可,《五經》則各佔一經,分經取中,在易、書、詩、春秋、禮記五經中,士子可專攻一經,名為本經,闈中雖有五經的題,而士子只就本經的題目做文章,其他可以不管。」 
  「好好好!我的乖寶貝,只要你肯上進,就是太太再高興不過的事了!」老太太把曹霑摟在懷裡,親了又親。 
  「太太,孫兒今天有件事想求您。」 
  「喲!寶貝孫子今天有事求太太,我想大概沒有不行的,說吧。」 
  曹霑看了一眼翠萍,翠萍會意找了個因由躲開了。曹霑這才跟老太太說:「翠萍有個表弟叫安懷遠,自幼喪父,新近又沒了娘,他孤零零的一個人難以為生,想在咱們家謀份差事,他跟翠萍同歲,讀過些年書,能寫能算的,不過,幹什麼都行。」 
  老夫人聽完之後搖了搖頭:「寶貝!你讓太太為難了。今天早上咱們家剛剛辭退了四十八名男女傭工,現在他們都在前院吃餞行酒哪,不信你自己去看看,而且這僅只是第一批,緊接著就是二批、三批。在這個時候你讓太太發話添人,不是讓我自個兒打自個兒的嘴嗎?這件事怕是如不了你的願啦。」 
  「那……她表弟怎麼辦?」 
  「一個大小伙子,哪兒不能掙口飯吃,我記著這件事,等過了這一陣子咱們再想主意,好吧。」 
  老太太的話已然說到這個份上,曹霑也不能違拗了。只好答應聲:「庶。」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6)   
  吃過晚飯之後,老太太讓玉瑩、曹霑跟卿卿都各自回屋去,說大人們要說點事兒。玉瑩帶著紫雨、墨雲請了安先回了西廂房。翠萍陪著曹霑也請了安離開上房,在走廊上翠萍說:「怎麼樣,這回碰釘子了吧?」 
  曹霑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藏在屏風後邊,全聽見了。」 
  「你表弟怎麼辦?」 
  「你別管了。你先上玉瑩姑娘她們屋裡玩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接你。」翠萍說完扭身就走,但被曹霑一把拉住:「你上哪兒?」 
  「我回來一准告訴你。」翠萍說完走了。 
  孩子們都走了,上房屋裡只留下曹、桑格兩對夫妻。老夫人居中高坐,看了看大夥兒:「自從那天說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眼下可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昨天跟卿卿說了半宿的話,她也哭了半宿。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催揚州快把銀子兌齊,在他們動手之前,能做到不虧帑銀,或者少虧帑銀為上策,第二就是火速把卿卿格格送回北京,這件事比頭一件事還要緊,『附逆』之罪可比虧錢重得多。你們的大舅老爺就是咱們的前車之鑒。」 
  「這件事我來辦。」桑格恭手請命。 
  「自然要你去,不過不能從江寧動身。要先到杭州,以圓老親南遊蘇杭之謊,然後從杭州買舟北上。」 
  「庶庶,侄子明白。」 
  「到了北京先把卿卿安置在你們堂叔曹宜家裡,近年來他混得不錯,擢升護軍參領,又賞房子,又賞福壽字什麼的,然後去平郡王府請示老福晉,如何長久妥善的安置卿卿,當然,大主意還得十四阿哥的福晉拿。路上要格外小心,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點破綻。」 
  三太太插嘴說:「一男一女,千里迢迢多有不便,莫如我也跟了去。」 
  「好!」老太太挺高興:「這真是個好主意,不過你們夫妻要速去速歸,江寧還有一大攤子的事兒等著桑格呢。我看最好明天一早就動身。」 
  桑格站了起來:「恐怕不行,要快的話,今天夜裡我就得動身去杭州,先把船隻備妥,長途跋涉,這船家必須安全可靠,我到杭州得托朋友定船,也免得耽擱日子。」 
  「還是桑格常出門,想得周到,那你就馬上動身吧。」 
  「庶庶。」桑格與三太太應聲離去。 
  曹霑躺在被窩裡,翠萍為他一邊掖好被子一邊說:「我上花園的前門去一趟,你自個兒先睡,我去去就回來。」 
  「半夜三更的,你上花園去幹什麼?」 
  「唉,既然府裡不能收留懷遠,我這兒還有十幾兩銀子,給他先做個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以後的事情,只好以後再說啦。剛才我就是關照他姑媽——也就是在後門上夜的於奶奶,讓她這個時候在花園門口八角井旁邊等我,我把銀子給了他馬上回來。」 
  「要不我跟你去。」 
  「不行,他看見夜裡咱們倆人在一塊兒,還不得氣死。」 
  「唉……」 
  「你快睡吧。」翠萍看了一眼座鐘:「都亥時了,我得走啦。」說完匆匆離去。 
  翠萍沒敢打燈籠,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奓著膽子,摸著黑來到花園的前門八角井旁邊。她定了定神兒,向四下裡巡視了一遍,但是周圍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翠萍只好小聲兒地叫:「懷遠,懷遠,表……」弟字尚未出口,雙腳差點兒被井角絆倒,翠萍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再定了定神,心想要麼到花園裡去找找,當她去推花園門的時候,不料門自己開了,安懷遠人未進門,一股酒氣先自衝了過來。 
  「你喝酒啦!」安懷遠並不回答,一把抱住翠萍又親又吻。翠萍跟他扭扯了半天,好容易才掙脫開:「你如今學壞了,怎麼總惦記著那種事兒?」 
  「我們分別六年,我想你都快想瘋啦!」說著又撲了過來。 
  「站住!你再往前走,我就喊人啦!我有話跟你說!」 
  安懷遠只好站住:「你說什麼?」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7)   
  「我告訴你,府裡正在辭人,明天就走一批,收留你是不可能的,我存了十幾兩銀子,你先拿去做個小本生意……」 
  「那,咱們倆的事呢?」 
  「咱們倆什麼事兒?」 
  「咦?你不認賬啦!」 
  「我又不該你的,不欠你的,又沒給你寫下賣身契,我認什麼賬?」 
  「表姐,我可不能沒有你呀!」安懷遠撲通一聲跪在地下。 
  「懷遠!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吃飯的事吧!我告訴你,我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你要信得過我,咱們的事兒得正正經經的辦,不能總是這麼偷雞摸狗的……」翠萍一言未了,安懷遠又撲上來了,由於用力過猛竟將翠萍撲倒在地,安懷遠就勢騎在翠萍的身上,扒她的衣服。翠萍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反抗,就這樣二人氣喘吁吁地廝扯在一起。 
  恰在此時,三太太披了斗篷從花園門外走了進來,聽見動靜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誰?!」 
  翠萍和懷遠被這問聲嚇住了。 
  三太太走近一步,意欲看個究竟。翠萍從地下站了起來:「是我……翠萍。」 
  「是翠萍……」三太太大出意料。 
  翠萍也聽出來是三太太的聲音:「您是三太太……」 
  三太太作賊心虛十分警覺,沒等翠萍再說什麼,便搶先發問:「他是誰?!」 
  「我表弟,安懷遠。」然後轉向懷遠:「表弟,快站起來給三太太磕頭。」 
  安懷遠從地上爬起來,往那兒一站,三太太故作驚訝:「哎喲!這麼一個大男人,會是你表弟?三更半夜,一男一女,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 
  「我,我們沒幹什麼。」翠萍回答。 
  「沒幹什麼,你們不好好站著,躺在地下幹什麼,大男人夜入內宅非奸即盜。」三太太一眼看見翠萍手裡的包袱:「這是什麼?」說著劈手奪了過來,打開一看,有銀子,還有繡了鴛鴦的紅布肚兜:「好啊,既奸又盜,人贓俱在!」三太太可著嗓子高喊:「來人哪!快來人哪!抓賊呀!……」 
  三太太喊聲未落,花園的門開了,護院的諶勇出現在三人面前:「三太太,賊在哪兒?」 
  「他!就是他!」三太太指著安懷遠,「既奸又盜!」 
  諶勇抓住安懷遠就是正反幾個嘴巴,打得懷遠鼻口躥血,跌倒在地:「哎喲,打死人嘍!打死人嘍!」 
  這時翠萍覺得很奇怪:這個諶勇怎麼來得這麼快呀,半夜三更三太太來花園不是找他,又會是找誰呢?那年霑哥兒從三太太家追到這兒的男人……對!肯定是他!想到這裡她也豁出去了:「我倒要請問一問,這半夜三更的三太太上花園幹什麼來了?而且連個燈籠也沒打?」 
  「這!……你敢放肆!」三太太仗勢欺人,揚手一掌打在翠萍的臉上。翠萍腳下不穩,晃了兩晃幾乎跌倒,不料這時諶勇用肩頭就勢一靠,翠萍驚叫一聲跌入井內。 
  曹霑要等翠萍回來,哪裡能睡得著覺,可越等越不見翠萍歸來,他有點沉不住氣了,翻身坐起自己穿上衣服,點上燈籠正走在去花園的路上,就聽見三太太喊「抓賊」的聲音,事情經過曹霑心裡一清二楚,他想一定是三太太誤會了,把懷遠當成壞人啦,我得去替他做個證明。他三步兩腳來到花園門外,放聲大叫:「翠萍!翠萍!翠萍哪?」 
  三太太回答:「她跳井啦。」 
  曹霑急了:「救啊,快救人!」曹霑叫不上諶勇的名字,他用手指著:「你!還站在那幹什麼,快救翠萍啊!」 
  「庶庶,我去搬梯子,找繩子。」諶勇答應著轉身欲走。 
  三太太跟曹霑說:「他一個人不行,你快去前頭找老丁,讓他多找幾個人來。」 
  「哎,我去。」曹霑信以為真,磨頭就跑。 
  「諶勇!」三太太趕到花園門口,嘴上說:「搬梯子,找繩子怎麼來得及,得另想辦法。」可她抓住諶勇的手,做了個推的動作。諶勇心領神會,答應聲「庶」便走了回來,他跟安懷遠說:「三太太說搬梯子怕來不及了,這樣吧,你抓住我的手先下去救她,也算情意一場。」剛才糾纏翠萍的安懷遠,可謂色膽包天,眼下的安懷遠已然嚇得魂不附體了,何須諶勇費力,他僅用手輕輕一推,安懷遠也只「啊!啊!」了兩聲,便跌進井內。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8)   
  等老丁帶了人來救,兩個人都氣絕身亡了。可憐曹霑跪在地上,抱著翠萍冰水浸透的屍體「姐姐!姐姐!」的叫著,哭了個死去活來。 
  這一場大呼小叫的驚吵聲,也傳到老太太的屋裡,老太太和卿卿都披衣坐了起來,丫環來回說是翠萍跟他表弟,投井自盡了。人命關天的大事,老太太怎麼能不聞不問,傳下話去,讓三太太來回話。 
  三太太拉著曹霑來到上房,在路上她早已想好了一套說詞,見了老太太請完安說:「回稟老太太,今天是咱們家頭一批辭人,我已然睡下了,猛然想到這些人當中會不會有存壞心的、幹壞事的?就又起來去到花園,告訴諶勇讓他多查兩遍夜,等我回來進了花園的門,就見一男一女在地下滾哪,我問了聲『誰』,把她們驚散了,再細看敢情是翠萍,我問她那個大男人是誰?她說是她表弟,我奪過她手裡的包袱正要打開,她拉上那男人就先後跳了井啦,老丁帶人來救,等到把人打撈上來,已然斷了氣啦。」說完之後把包袱打開放在老太太床上:「這是十幾兩銀子,還有一個繡了鴛鴦的紅布肚兜,您說能是表弟嗎?」 
  曹霑原想為翠萍辯白幾句,可是看了這繡了鴛鴦的紅布肚兜,也只有啞口無言了。翠萍跟懷遠的那一層關係,自然更是不能透露啊。 
  三太太還要說什麼:「回稟老太太……」老太太搖搖手:「不用再說了,我最聽不得這些事,何況人已經不在了,叫老丁好生發送了她們也就是了。切記不可張揚,即便是投井自盡的。」 
  「我知道。這銀子和肚兜……」 
  「你看著辦吧。」老太太向三太太揮揮手,三太太答應了聲「庶」,請了安趕快走了。 
  「唉……」老太太看了一眼卿卿:「卿卿格格,依我看這都是不祥之兆啊,好端端的,一死就是兩個人,還都是橫死。」 
  「老夫人,我有幾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這叫什麼話,說,說。」 
  「我也住不了一兩天了,不說,只怕沒有機會了。眼下當務之急還得辦一件事,就是置辦基地,再蓋些實而不華的房子,我聽人家說:即便是藉沒了所有的家資、墳地,祖基是不入官的,弟男子侄、子孫後代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耕種鋤刨自食其力,衣食也能自給。」 
  老太太大為驚訝,她一把抓住卿卿的雙手:「我萬萬沒有想到,格格平素喜於遊樂,可在關鍵之際方顯出金枝玉葉的遠見卓識。請恕老身行動不便,霑兒,替我給格格磕頭,謝格格的金玉之言。」 
  「庶。」曹霑單腿打扦,右手垂地:「謝格格金玉之言,賜此良策,我曹家滿門感激莫名!」 
  卿卿從床上跳了下來,跪在地下一把抱住曹霑:「你這不是折我的陽壽嗎?」 
  二人相視良久,默默無言,淚滴腮下。 
  雍正五年的臘月二十四,西北風裹著碎雪,飄灑在北京城裡的大街小巷。一乘八抬大轎被抬出大內的西華門。轎子剛過護城河的石橋,就聽見轎裡的人說了一聲:「快!」轎夫們並不答話,腿底下卻加快了腳步。 
  轎子出了西安門,轎裡的人又喊了一聲:「快!」轎夫們仍不答話,只有加快速度。 
  轎子拐過丁字街,轎裡的人厲聲喝道:「還得快!」 
  「喳!」轎夫齊聲答應之後,開始小跑。但是沒跑出去多遠,轎裡的人喊了一聲:「停轎!」 
  轎夫們戛然止步,跟班的戈什哈急忙策馬來到轎簾旁邊:「請王爺的示下?」 
  「你馬上到莊親王府,請李鼎李舅老爺過府,讓他騎你的馬來,十萬火急,十分機密!」 
  「喳!」戈什哈答應一聲,策馬而去。 
  戈什哈來到莊親王府,下了馬直奔角門,跟回事處的人說明來意,回事處知道是平郡王府的人,不能怠慢,他點手叫過一個小當差的,跟那孩子說了兩句什麼,然後跟戈什哈說:「您跟他去吧,準能找到。」戈什哈抱了抱拳,跟著小當差的走進府內。他們走過一層院落又是一層院落,所過之處俱是雕樑畫棟,赤柱綠瓦,斗拱額枋,翹角重簷。他們來到一個小跨院,瓦捨三楹,院中有一張石案,兩尊石鼓,一樹海棠雖已落葉,叢叢枝條卻很茁壯。李鼎正在臨窗伏案,打著算盤。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9)   
  小當差隔著窗子喊了一聲:「李大爺,有人找您。」然後向戈什哈指了指,回身走了。 
  李鼎從屋裡走了出來,看了看來人,並不認識:「您是……」 
  戈什哈趕緊請安:「小人是平郡王府差來的,剛才王爺吩咐請您過府,十萬火急,十分機密。還請您騎我的馬去。」 
  李鼎皺了皺眉:「知道是什麼事兒嗎?」 
  戈什哈搖搖頭:「不知道。」 
  「那好,咱們走吧。」李鼎回身關好門,心裡馬上想到,八成是江寧出事啦!否則的話找我不會十萬火急,還十分機密。老平郡王納爾蘇削爵、停俸、圈禁之後,就由他的大阿哥福彭承襲平郡王位,這位新王爺從小跟和碩寶親王弘歷——即後來的乾隆皇帝——過從甚密。和碩寶親王自刻的詩集《樂善堂集》,小平郡王福彭曾為之做序。和碩寶親王主持軍機之時,小平郡王福彭便在軍機處行走。有這層關係,江寧遇禍自然福彭會知道得又快又準。連自己和侄女阿梅被分到莊親王府為奴,還是小平郡王跟莊親王說了好話,托了人情,才讓自己當上了王府的茶上人,讓阿梅隨侍和碩格格。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李鼎尋思了一遍,也就到了平郡王府的府門前了,他剛一下馬,管家便從回事處迎了出來:「給表舅老爺請安,請您跟我來。」 
  管家引著李鼎進入王府,直奔小平郡王的簽押房。管家來到房門口,剛喊了一聲:「回事。」房門已被小平郡王拉開,李鼎剛要請安,卻被福彭一把拉入屋內,同時說:「不拘俗禮了,表舅,您快進來。」 
  在一把椅子前,福彭強按李鼎坐下:「江寧出事啦!」 
  「庶庶。我也想到啦。」 
  「寫信去是絕對不行的,只文片紙都不能帶,那要是查出來……」 
  「我懂,我懂。」 
  「故而只能去人,得是親信,可靠,又是極熟的人,表舅,除去您之外再無人選了。」 
  「我明白。」 
  「這二百兩銀子是路費,讓我舅舅表面上不要動聲色,只能轉移細軟,還得可靠,要查一查家裡有沒有犯忌的東西,記住五個蘇州大腳丫頭的教訓。花園後門馬已備好,您可得快,要趕在聖旨之前。」 
  「莊親王府那邊?……」 
  「您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一路保重。」他們走到門口福彭抓住李鼎的手:「千千萬萬,不能讓人發現,倘有洩露,連我也在其內呀!和碩寶親王也保不了我!」 
  「請王爺放心!請王爺放心!」李鼎要給福彭請安告別,反被福彭一把抱住:「千千萬萬哪!」 
  李鼎出了簽押房,原來管家還在門外等候,他再次引著李鼎來到花園後門,李鼎從馬伕手裡接過馬鞭,飛身上馬離開王府。馬在城裡自然不能放開了跑,好不容易出了東直門,穿過關廂,已是空曠的官道,李鼎狠狠地打了馬一鞭子,那馬一聲長嘶,風馳電掣狂奔而去。 
  當天的晚上。華燈初上,玉兔東昇之際。陳設古樸明燭高燒的平郡王府內宅大廳裡,小平郡王福彭正跟老王爺和福晉回稟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查抄江寧織造署的朱諭經過軍機處下發,我當時沒露任何聲色,下朝之後,一路上想來想去,只有辛苦表舅李鼎一趟啦。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我囑咐表舅,讓江寧只能轉移細軟,不能輕舉妄動。」 
  「唉——」老福晉歎了口氣:「只怕也沒有什麼細軟嘍,一虧空就是幾百萬兩,幾百萬兩的銀子,縱然有也是鳳毛麟角了。」 
  老平郡王說:「李鼎也不是毛頭小伙子了,兩千多里地,他未必趕得過驛站的專人快馬吧。」 
  「『盡人事而後聽天命吧。』如今人事已然盡足了,只求蒼天保佑吧。」福彭的一番話引得福晉一陣傷心,潸然淚下。 
  「請福晉不要傷心,咱們也估量到了,這本來是件遲早要發生的事情。不過如今真的發生了而已。還有件事,孩兒要回稟福晉。」 
  福晉皺了皺眉:「準不是什麼好事兒。」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0)   
  「這件事說不上什麼好壞,不過能說明外祖母真是機智過人,她老人家已然預感到查抄在即,所以把卿卿格格送回北京來了。」 
  「哦!人在何處?」 
  「暫住在護軍參領曹宜的家裡,要請王爺跟福晉的示下,得有個妥善而長遠的安排方為上策。」 
  納爾蘇想了想說:「若論長遠、妥善,只有送回十四阿哥府,可如今……」 
  「是啊,如今明目張膽的往回送人,豈不是不打自招嗎!再一說,到宗人府入冊可怎麼說呢,十四阿哥從西寧回來已經五年了……」福彭伸出來四個手指頭:「要是讓他知道嘍,咱們家跟江寧可誰也脫不了干係呀!」 
  「嘿!這件事都怨我,出了個餿主意,如今鬧得進退維谷,騎虎難下啦!」納爾蘇追悔莫及,恨不得自己打自己。 
  福晉趕緊說:「這件事不怨王爺,王爺沒有錯。當初王爺出的主意極是,只是十四阿哥今天沒到八、九阿哥那一步,八阿哥死後他福晉遣回娘家終身禁錮,孩子們還在話下嗎?」福晉喝了口茶,思索了片刻,接著說:「長久妥善的安置卿卿,我倒有個想法。」 
  「好啊!」納爾蘇喜形於色:「快說,快說。」 
  福晉樂了:「我還沒說內容,王爺就先叫了好。」 
  「福晉才智過人,比我強多了,我好不容易粗中有細一回,還把事兒辦糟啦。」 
  「王爺先別誇我,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卿卿暫住在我堂叔曹宜家裡,倒讓我想起來曹宜有個獨生子,叫曹頎。眼下是旗鼓佐領,比卿卿大個四五歲,人品好,性情也好,要是讓他娶了卿卿,豈不是既長久又妥善的一件好事。」 
  「好,好,太好了!我就說麼,福晉比我強!」納爾蘇樂得直拍巴掌。 
  「好是好,只是這大主意還得請十四阿哥的福晉拿,咱們可不能越俎代庖。」 
  「我也贊成福晉的這份意思,可是如今的恂郡王府並不是好出好入的……」福彭話沒說完,就被納爾蘇打斷了:「怎麼,查封了嗎?」 
  福彭搖了搖頭:「查封倒沒查封,可是明哨暗卡的,把個王爺府圍得水洩不通。」 
  納爾蘇一拍桌子,差點兒把茶碗震掉地下:「這隻狼!這就叫一乳同胞,我恨不得闖進大內,親手宰了他!不就是個死嗎!」 
  「王爺?」福晉母子向納爾蘇示意——隔牆有耳。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緩和了一下氣氛,福晉點點手,把福彭叫到身邊:「你明天打發個人,到花市小臥佛寺把他們的主持慧山請來。」 
  「就是您常去進香的那個鷲峰寺?」 
  「不錯。」 
  「這個主持,您跟她很熟?」 
  「你要記住,她叫慧山,此人堪當大任。」 
  「哦?!」福彭的目光中閃出了幾多驚奇。 
  曹端了一杯茶坐在老夫人的上房裡,四太太在下手相陪。老太太半靠在短榻上,問曹:「今天是初幾了?」 
  「今天是正月初六,用不了十天就是上元佳節了。恭請聖安還是得在織造署辦,這筆開支得個千八百兩銀子。本來眼下錢就緊。」 
  「沒辦法,幾十年了,年年如此,老章程是改不了的,錢花的再多點兒也得花,比往年還要更紅火些,別讓人家以為曹家慌了神兒啦,有的人眼可尖啦。」 
  「庶庶,兒子明白,除此以外還有件事回稟老太太。」 
  「嗯,說吧。」 
  「讓老丁下揚州找鹽商兌銀子,可鹽商說我三哥已然提走了五萬兩。」 
  「哦!有這種事兒,不會吧?」 
  「我也是這麼想,至親手足,怎麼著也不會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吧?」四太太插嘴說。 
  「是啊,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等他們兩口子回來再說。」 
  李鼎離開北京已然三天了,夜裡投宿只睡三個時辰,他不擔心自己頂不住,更擔心的是馬頂不住。驛站的加急文書是按站換人換馬。他是一人一馬一氣到底。換馬談何容易。買匹馬少說也得耽誤半天,再說公子哥兒出身的李鼎,對馬的腳力更是一竅不通。因此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這一天李鼎來到山東地面,在一個小鎮的鎮口,有一家小飯鋪,掌櫃的端出一屜熱包子。李鼎又渴又餓,他勒住韁繩跳下馬來:「掌櫃的,給我二十個包子。」說著掏了一塊銀子,扔到桌上:「不用找了。」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1)   
  掌櫃的樂了,心想三天也掙不來這麼些錢哪,今天算是遇見財神爺啦。趕緊找了個大盤子,揀了三十個包子。又去盛熱粥,拿鹹菜。沒想到李鼎火了:「你想燙死我嗎?我都要涼的!」 
  掌櫃的一愣:「客官……」 
  「唉,我有急事,得趕路!」 
  「好好好,換換換。」掌櫃的馬上給換了涼包子、涼粥。他一邊看著李鼎狼吞虎嚥的往下吃,一邊跟李鼎搭拉話:「客官,再急也得吃好飯,您看看,這馬這身汗,也得讓它歇口氣啊,您可別忘了那句話:望山跑死馬啊!」 
  一句話提醒了李鼎:「換,換熱包子!」 
  掌櫃的又是一愣,心想,這位客官是不是氣迷心:「好,換,換。」 
  「唉——」李鼎也覺得自己有失常態:「掌櫃的,給我喂餵馬吧,它也累壞啦!」 
  五開間的恂郡王府,朱門綠瓦牙簷高挑,結構宏偉威儀□赫,府門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府門內靜靜悄悄。四名清兵挎著腰刀,站立在府門兩側,一名千總領班,在府門前來回踱步,奉命盤查進府出府的來往之人。 
  晨曦初現曙色臨窗,卯時過了不久,有兩名尼僧從遠處向府門走來,這兩名尼僧一老一小,老的便是平郡王福晉提到的,那位鷲峰寺主持慧山,小的是她的徒弟月朗。 
  師徒二人走上王府台階,不意被千總伸手攔住:「站住!」他惡聲惡氣地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阿彌陀佛。」慧山合十相拜:「我是花市鷲峰寺的尼僧,她是我的徒弟。每年上元佳節之前,我們都要給這府裡的福晉,送來十冊手抄本的《金剛經》。福晉再贈給高親貴友以結善緣。」慧山轉對徒弟:「月朗,我們也奉贈給這位官長一本,祝願這位官長早日昇遷,官運亨通。」 
  「是,師父。」月朗將手提的竹籃放在地上,打開藍布包皮取出一冊經書,雙手舉過頭頂,態度十分恭敬十分虔誠,弄得千總不得不雙手去接。 
  慧山及時吟道:「我佛慈悲,保佑這位官長闔府平安,吉祥如意,越級高遷,永結善緣。阿彌陀佛!——」雙手合十向千總微微下拜,不卑不亢。 
  以禮拘人,反使無禮之人不能無禮。千總認為送經是真,只好揚手放行:「請吧,法師。」 
  「阿彌陀佛!」月朗攙扶著師傅,跨過府門口一尺多高的門檻。 
  回事處的太監看見慧山師徒被允許入府,才敢迎接出來,見了慧山請了個安:「法師吉祥,您可總沒來了。」 
  「可不是,我年老體弱,失禮啦!」 
  太監在前引著慧山師徒走向內宅,慧山跟月朗邊走邊說:「這幾家王府,還有那幾位大人家的路徑你可得記住了,我是一年比一年老了,將來請安、送經、化緣就全靠你了,沒有這些家的施捨,咱們廟的香火之資,從何而來呀!啊。」 
  「是,師父,月朗記住了。再有記不准的,回到廟裡我記在紙上。」 
  太監帶著她們來到一個院落的門口:「請您稍等片刻,我去回稟一聲。」 
  「多謝,公公。」慧山師徒雙雙合十,望著太監走了進去。太監進去沒有多大的工夫,仍然走了出來,給慧山請了個安:「王爺久不在府,福晉不願意在大廳起居。法師請進吧。」慧山點點頭:「福晉心境欠佳,老衲自然小心。」太監知道慧山善解人意,告辭而去。 
  慧山師徒走進小院,院內只有三間北房,院中花凋草枯一片殘冬景色。她們師徒剛剛來到門邊,已有使女將棉布門簾掀起,月朗攙著師父走進室內。這是三個明間,並無間隔,室內陳設極為簡單,但卻窗明几淨,屏風前面正中一把太師椅,坐的是十四阿哥的福晉,側面則是卿卿的生母,與十四阿哥在西寧共度春秋的側福晉。 
  慧山、月朗一見二位福晉急忙跪倒在地:「請福晉、側福晉金安。」 
  「起來吧,看座。」福晉吩咐,使女們備了兩個矮凳。慧山說了聲:「謝福晉。」然後坐下,月朗則侍立於側。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2)   
  「慧山法師很久沒來走走了,今日怎麼得閒?」福晉發問。 
  「回稟福晉,入秋以來就忙著給各家王府、各大宅門抄寫《金剛經》,故而短來拜謁。如今《金剛經》已然抄完,裝訂成冊,故而給福晉送來十冊。除此以外……」慧山不往下說了。 
  福晉會意,吩咐室內僅有的兩名使女:「你們兩個陪月朗把經書送到佛堂。然後等我去上香。」 
  「庶,福晉。」二名使女陪著月朗,提著竹籃出門去了。 
  福晉接著說:「慧山法師,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說吧?」 
  「是。昨天早上平郡王府差人,將老衲傳喚入府。」 
  側福晉馬上明白了:「是為卿卿的事兒,對嗎?」 
  「正是。格格昨天晚飯後,已然下榻小寺,無人發覺。」 
  「噢!」福晉聽後為之一震:「怎麼,她回來啦?」 
  「江寧已然感到風聲鶴唳,免蹈蘇州織造李老爺的覆轍,故而將格格送回北京,惟時已越五載,格格也已長大成人,故而請二位福晉要做個長遠、妥善的安排。」 
  側福晉一陣激動,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卿卿下榻寶剎,難道有意皈依佛門嗎?」 
  「非也。格格避居小寺是為了與福晉便於相見。初一、十五福晉到寺廟燒香拜佛,可以掩人耳目。」 
  福晉點點頭:「這一定是老平郡王福晉的意思,虧她想得周到。」 
  「福晉說得極是,除此以外,平郡王福晉還有一份意思,讓我來跟二位福晉回稟。」 
  「豈敢,豈敢,法師請講。」側福晉急於想聽到內容。 
  「平郡王福晉娘家的堂叔,名喚曹宜,現任正白旗三品護軍參領,他有個兒子叫曹頎,現任正白旗旗鼓佐領,此人品貌俱佳,長格格四五歲,不知二位福晉能否屈就?」 
  「這個……」側福晉欲言又止。 
  福晉說:「側福晉乃是卿卿的生母,大主意原該側福晉來拿。」 
  「不不不,還是等王爺回來再說吧。」 
  「我的傻妹妹,等王爺回來……唉!不過這是孩子的終身大事,草率不得,容我好好想想,我們姐兒倆再好好的商量商量。」 
  「好吧,格格在小寺一切均好,請二位福晉放心。我也來了多時啦,速去為宜,老衲隨時在小寺恭候二位福晉降貴紆尊。」 
  「容我們商議妥當,兩三天內必來寶剎。香火之資屆時帶去。」福晉說完略欠了欠身子,以示相送。 
  李鼎單人獨騎仍然奔馳在古老的官道上,路面坑坑窪窪年久失修,時而遇到積水,時而又是一片泥濘,李鼎只好一面選擇路徑,一面放慢速度。就在這個時候,從李鼎的身後跑上來一人一馬。那人穿著驛站的號衣,身背後斜背著用油布包裹的聖旨。如風馳電掣一般從李鼎後面飛身而過。李鼎看到這一切,不禁心中在想:他難道是去江寧送加急聖諭的嗎?不行,我得追上他問個清楚。 
  兩匹馬一前一後狂奔在官道上,驛站的馬膘肥體健,跑起來四蹄騰空真跟飛差不多,騎馬的驛卒也是年輕力壯體魄過人,可李鼎呢?連日來疲於奔波人困馬乏,儘管他竭盡全力揚鞭打馬。可是距離越來越大。李鼎幾乎喪失信心之際,真是上天不負有心人,前邊的驛馬放慢了速度。因為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啦。 
  驛站的人在一家飯館停下,看來他是經常途經此處,在此用飯,飯館的夥計都認識他:「張爺,您來了,裡邊請。把馬交給我吧。」 
  李鼎雖然沒趕上驛站的人,但從遠處也看見他走進了飯館,李鼎自然窮追不捨。把馬交給堂倌,自己走進店堂,一眼就看見了驛站的人,故意上前搭訕:「您這匹馬好腳力,我還想跟您賽賽呢,敢情跟上就不錯了。我認輸,這頓飯我請客。堂倌多上幾個好菜。」 
  「不不不,不敢叨擾!」 
  「別客氣,我這個人好交朋友,這位差官,您這是上哪兒啊?」 
  「福建!四百里加急,一天兩站,一百四十里。」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3)   
  「,辛苦!辛苦!」可李鼎的心裡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啦。 
  十四阿哥的側福晉到鷲峰寺降香,照舊是八抬大轎,「肅靜」、「迴避」的儀仗一件不少,前有頂馬,後有跟班、丫環僕婦乘的轎車,緊隨大轎之後。前呼後擁好不氣派。這主意是福晉出的,如果改為一乘小轎,沒有儀仗反而使人生疑。這樣順理成章反能掩人耳目。 
  早有家人通報慧山,慧山率眾尼僧站在山門外等候,大轎落地,一使女攙扶側福晉下轎,慧山上前請安。二人四目相識,慧山先是一愣,那人使了個眼色,聰明的主持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奧秘。 
  慧山陪同側福晉走進大殿,殿中央供奉的是一尊臥佛,只是體積略小於香山十方普覺寺的臥佛,佛龕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德大自在」。側福晉焚香禱告,雙手合十頂禮膜拜,四個尼僧吟誦經文,伴之以佛鼓低回磬音繞樑。 
  方丈室內,卿卿聽見鐘聲佛號,知道是母親已經到了,她徐徐站起憑窗眺望,兩行熱淚沿腮滴下,等待著闊別五年的親人,突然房門開處,慧山陪同一名使女走了進來,卿卿一陣遲疑之際,那使女撲上來一把將卿卿抱在懷裡:「我的寶貝,連奶奶都不認得了嗎?……」一言未盡淚已分行。卿卿這才知道是奶奶改裝而來,用心良苦呀!她叫聲:「奶奶!」母女二人便已抱頭痛哭啦。 
  慧山將房門關好,用托盤送過兩碗茶來,放在小炕桌上,然後說:「啟稟側福晉,母女久別重逢該是喜事,過於傷感有損福體,況且時間有限,還請您先說正事吧。」說完退出門去。 
  「唉——」側福晉歎了口氣,忍住悲聲:「寶貝,在江南這些年過的怎麼樣?」 
  「好!真的很好,比西寧強多了,江南秀色氣韻宜人,果然名不虛傳。曹府上的人待我也好,尤其是那位老太太。」 
  「你在曹宜家這幾天,過的又如何呢?」 
  「也挺好的。奶奶放心吧,我自從離開您之後,一直沒災沒病的。我阿瑪跟大哥……」 
  「別問了……」側福晉搖了搖頭:「一點音信也打聽不著,吃的東西不准送,只准送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是有准日子的。」側福晉停了停,雙手捧起女兒的面頰:「讓奶奶好好看看你……真是大姑娘了,長大成人啦。」 
  「奶奶,您怎麼啦?」 
  「奶奶問你,曹宜的兒子,你見過嗎?」 
  「見過,他們家只有父子倆,一日三餐我們都要見面的。」 
  「你覺得這個人如何?」 
  「面貌人品都挺好的,性格也很溫良。不像那些紈褲子弟、富家公子……咦?奶奶,您問這個幹什麼?」 
  「我的傻孩子……」側福晉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你的終身該有個依靠啊。奶奶問你,要讓你跟曹宜的兒子成親,你願意不願意?」 
  「我……」卿卿低下頭去。 
  「孩子,如今可不是害羞的時候,中意不中意你都得告訴奶奶。」側福晉邊說邊站起來,脫去外面的大衣服,從兩支手臂上摘下許許多多手鐲,金的、銀的、珠的、翠的,以及各種鑲嵌,又從兩手之上脫下許多價值連城的戒指,最後從懷裡拿出一個紅布包遞給卿卿:「這裡邊是一顆東珠,是你的親太太德妃娘娘賞給你阿瑪的,在宮裡也是極為珍貴的東西。如今福晉給了你做陪嫁。你中意這門親事就留下,不中意就退給福晉,千萬不要勉強自個兒,這東珠早晚都是你的,聽明白了嗎?」 
  卿卿淚盈於睫遊目四顧,她不願意讓眼淚流下來,便緩緩地把頭抬起來,思索良久,終於把紅布包拉到自己身邊,輕輕地叫了聲:「奶奶,老平郡王說的好,都怨我生不逢時啊!」滴滴熱淚灑在紅布包上,從紅布包上滾下來的,不知是血是淚。 
  一輛轎車停在曹宜家門前,曹桑格先下了車,房門的家人看見,連忙跑進去通稟。當曹桑格扶著三太太下車的時候,曹頎已然迎了出來,三人互相請安見禮,然後走入內宅。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4)   
  三太太邊走邊說:「五兄弟,先給你道喜呀!」 
  「三嫂,我有什麼喜呀?」 
  「傻兄弟,這件事可以瞞外人,你怎麼瞞你三哥和我呀?你知道我們今天是幹什麼來的嗎?是老平郡王的福晉吩咐你三哥跟我,來幫忙料理你的喜事的。」 
  「嘿……不是說,不要聲張嘛。」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曹桑格插了一句:「他是犯傻!你可別忘嘍,人還是我們給你送來的哪。」 
  「別跟他說了,我告訴你,你心裡還別不暄翻,這可是金枝玉葉,皇親貴胄,眼下十四爺是走著背運哪,可有朝一日,咱先不說翻身不翻身,就是走出景山,復了王位,再派了差使,我的五爺,您可是王爺府的乘龍快婿呀!到了那一天,五老爺,別忘了你這窮哥哥跟窮嫂子就行啦!」 
  曹頎是個老實人,不會說不會道的,此時此刻也只有傻笑:「嘿……瞧您說的,瞧您說的……」 
  「行了,你們跟宜老爺商量正事去吧,我先去瞧瞧就要過門的五弟妹。」 
  「好,好。」曹頎向裡院喊:「明珠!明珠!」 
  「哎!來了。」隨著聲音跑來了一個挺俊秀的小丫環。 
  曹頎跟她說:「你送三太太上天香樓。」然後跟三太太說:「這是新買來的丫環,叫明珠,她是專門伺候卿卿的。」 
  小明珠挺機靈:「給三太太請安。」請完安之後,她打量了一下曹桑格,趕緊請安:「這位爺想必是三老爺吧?」 
  「咦?你怎麼知道?」三太太覺得奇怪。 
  小明珠一笑:「我是聽卿卿姑娘說的。」 
  「嗯,那也算你有眼力。好,咱們走吧。」三太太跟著明珠上了天香樓。 
  小明珠先到樓上:「回稟卿卿姑娘,三太太到了。」 
  三太太登上天香樓,卿卿迎到樓梯口。二人互相請安見禮之後,三太太拉著卿卿的手,坐在床沿上說:「我先給格格道喜,您的終身大事總算有了妥善的安置。當然說不上門當戶對,可我們這個五兄弟是個好人,論文論武都不含糊,新升的旗鼓佐領,而且品貌雙全,將來小兩口兒恩恩愛愛,比什麼都強,我看總比嫁什麼哥兒,爺們的,三妻四妾、花天酒地的強勝百倍,您說呢?」 
  卿卿讓她說得心裡豁亮多了:「三太太的嘴呀!死人都能說活嘍!」 
  曹宜的客廳裡完全是北京老旗人的陳設,堂屋靠山牆是條案,上面擺著座鐘,帽筒,條案前面是硬木八仙桌,桌子的兩旁邊是兩把太師椅。其餘兩側是兩張椅子,當中一個茶几,如稱一組,共為四組。 
  曹宜坐在太師椅上搭拉著臉子,跟曹桑格說:「這件婚事既然由福晉做主,我也不敢駁回,然而一旦東窗事發,這可是個大婁子!到了那個時候,福晉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吧。所以為了防患於未然,你得想辦法給卿卿弄一份戶籍,當然是越遠越好。」 
  「庶庶,您望安。卿卿一到江寧就給她辦妥戶籍了。將來轉過來就行了。而且也不用再花錢了,唉……」曹桑格歎了口氣,接著說:「可惜我不能回江寧了,否則我可以親自給您跑一趟。說真格的,江寧有什麼動靜沒有?宜老爺?」 
  「我們是日夜三班圍著皇城轉,回到家累得人困馬乏,只要萬歲爺福壽康寧,大內平安無事,就是我們的造化。其他的是是非非,我從來不聞不問。尤其是江南一枝的事情……」 
  「有件事兒,您可得管。」 
  曹宜警覺的看了一眼曹桑格:「什麼事我得管?」 
  「芷園的老宅子能不能報為祖產?如果能的話,江寧有什麼風吹草動,芷園都可以不入官,我這兒辦了份文書,想請各位長輩給簽個押,證個明,您是咱們曹家的族長,只要您能領先簽了這份文書,別處自然順水推舟。宜老爺,求您大筆一揮了。」 
  「這……可得容我三思。」 
  曹桑格從懷裡掏出來一紙文書,同時也拿出來一隻翡翠扳指,一塊兒放在曹宜面前:「您好好瞧瞧,這可是上好的菠菜綠,翠中的極品,非同一般哪!」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5)   
  「哈……你小子就知道我喜歡扳指。」 
  「那當然,您乃將軍一流的人物,騎馬射箭,哪能離得了扳指。」 
  「好,我給你領個頭兒,拿筆來。」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站在村口的井台上打水。李鼎飛馬而至,一路跑來又饑又渴,一見井台上有人打水,真是喜出望外,他勒住韁繩跳下馬來,拉著馬走到井邊:「小姑娘,行行好,給口水喝行嗎?」 
  「行行,怎麼不行,客官,我剛打上來的一桶,快喝吧!俺們村的水可甜了。」小姑娘挺和氣,挺愛說話兒。她一邊說著,一邊提了水桶,遞給李鼎。 
  李鼎接過水桶先喝了一氣,啊!——真是如飲甘泉沁人心脾。他把剩下的水倒在石頭槽子裡,由馬吸飲。長出了一口氣:「真涼啊!」 
  小姑娘這功夫又打上來一桶:「客官,喝吧,多的是。」 
  李鼎接過來倒在石槽裡:「我沒有馬的肚子大,給它喝吧。」 
  一句話把個小姑娘樂得前仰後合,李鼎看著這孩子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感觸良多。曹、李兩家倒是鐘鳴鼎食,富貴堂皇,如今又如何?只落得抄的抄、發的發,自己七十高齡的阿瑪死在打牲烏拉……李鼎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往懷裡一掏,正好掏出一錠五兩銀子的小元寶,他心裡懷著敬重的心情,將元寶放在井台上:「小姑娘,多謝了,請收下吧。」 
  「不要錢,不要錢,這水是天賜的!」 
  李鼎並不回頭,飛身上馬揚長而去。 
  小姑娘抓起銀子,跳下井台,追著李鼎喊:「不要錢!不要錢!水是天賜的!天賜的!」 
  小姑娘喊聲很大,驚動了村裡的老爺爺,他手持枴杖,跌跌撞撞地從村裡走了出來:「小妞子,你喊什麼哪?」 
  「爺爺,有位客官騎著馬,喝了桶水還給錢,您老看,一個小元寶。」小妞子說著把元寶遞給爺爺。 
  爺爺接過來掂了掂:「嚄!這是五兩銀子的小元寶啊,真有錢,準是個闊財主……哎呀!小妞子,那客官是不是讓馬跑得挺快。下了馬就喝你剛打上來的水?」 
  「是啊,他還說『真涼啊!』」 
  「牲口也喝了?」 
  「喝了。」 
  「糟啦!」 
  「怎麼了,爺爺?」 
  「孩子,你一輩子都得記住,凡是這麼風是風,火是火的人跟牲口來討水喝,都不能馬上給他們喝,頂少也得歇一袋煙的工夫。」 
  「可,人家渴呀。」 
  「渴是肺裡的急火,拿冰涼的水一澆,鬧不好,能炸了肺!唉——」老爺爺望著官道的盡頭,自言自語地說:「連人帶馬,非病倒不可,嘿!」 
  果不其然,李鼎連人帶馬沒逃出老爺爺的預料,他在馬上就覺得一陣陣胸悶氣滿,頭痛欲裂,李鼎心想:不好,我怕是要病倒,可是不能,在這緊關節要的時候,如果病倒了,豈不前功盡棄!再一說,病倒也不能病倒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曠野荒郊啊!李鼎咬緊牙關堅持趕路,揚鞭打馬,那馬也跑不出腳力,而且陣陣長嘶。時近黃昏,好不容易趕到一個鎮子上,恰好鎮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家旅店,李鼎急忙勒住韁繩,豈料馬腿一軟失了前蹄,將李鼎跌下馬來,連人帶馬倒在地上,俱都昏厥過去。 
  店裡的夥計連忙稟報給老闆,老闆跑出來摸了摸,李鼎的鼻息尚存。他順手摸了摸李鼎的腰間,都是硬邦邦的銀子。老闆放心了,招呼夥計:「快快,卸門板,把這位客官抬到上房去。小三子,你去請醫生,要快!我看好像是急火攻心。」 
  又過來一個夥計:「老闆,這牲口送哪兒啊?」 
  「當然是送湯鍋!啊,不不不,當然是請獸醫啊!」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漫天飛舞,江寧織造署的大門前懸燈結綵,車輛馬匹來來往往川流不息,這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十分熱鬧。 
  這一天是雍正六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例年如此,江南省文武百官,上至兩江總督,都要到江寧織造署欽差曹大人官邸,為皇上慶賀上元,恭請聖安。這也就是曹老夫人說的,幾十年的舊制,是不能變的。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6)   
  織造署內,幾日前俱已灑掃庭除,張燈結綵,處處都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廚房裡,特請了十幾位廚藝高超的師傅,殺雞宰鵝、煎炒烹炸。備辦下幾十桌山珍海味、水陸雜陳的宴席。 
  萱瑞堂大廳的院子裡,有一株百年的老紅梅,正自傲雪吐艷。十四歲的曹霑爬在樹上攀折花枝。玉瑩雙手捧了一支青底藍花的瓷瓶,瓶內已有數枝梅花,站在樹下。她的身後是紫雨和墨雲。她們三個人嬉笑著、雀躍著,指著樹上的梅花:「這枝、這枝,還有這枝……」 
  此刻正逢丁漢臣走了過來,一眼看見:「哎喲!我的霑哥兒,這要是摔下來,還得了嗎!」邊說邊把曹霑從樹上抱下來:「再說,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啊,江南百官都來慶賀上元佳節,給皇上恭請聖安,您這一上樹,讓人家瞧見了,成何體統?要是再讓老爺瞧見嘍……」 
  這時,二門外傳來家人的通報聲:「藩台大人到……」 
  「玉瑩姑娘,快跟霑哥兒回內宅聽戲去吧。」老丁看著他們跑進月亮門兒,然後自己走到大廳門外,接著通報:「藩台大人到!」 
  曹霑和玉瑩等四人走進月亮門兒,回身向大廳張望,只見曹及其他幾位官員走出大廳,將藩台大人迎入。 
  大廳內華筵高張,威儀□赫。大廳的梁間懸掛著聖祖仁皇帝御筆欽賜的三字匾額「萱瑞堂」,打掃擦拭之後尤其顯得金碧輝煌,光彩照人。匾下一張紫檀雕螭的大條案上,一對巨大的紅燭高燒,香爐內焚點著線香,香煙裊裊,時逢上元各式各樣新穎別緻的綵燈成串,懸於梁間,只待入夜點燃,以邀眾賞。 
  衣冠楚楚、頂戴堂堂的官員,已然到了不少。曹居於主位,正與藩台大人寒暄。 
  這時又有家人通報:「白馬將軍到!」 
  曹聽了一愣,心想:兩江地區沒聽說過有個白馬將軍啊? 
  丁漢臣看出來曹的意思,趕緊走到曹的身邊,小聲說:「福建將軍白准泰,愛騎白馬,人送雅號白馬將軍。如今擢升山東巡撫,正好今天途經江寧,故而也來恭請聖安。從前他跟老太爺有舊,過從不薄啊,老爺忘啦?」 
  一言提醒,曹頓時恍然:「噢噢,想起來啦!想起來啦!請,說我出迎!」他一邊說著,站起身來向藩台恭恭手,迎出大廳。 
  身材高大、體魄魁梧,一臉絡腮鬍子的白馬將軍已經走到院中。曹迎上互請抱安:「哈……今逢上元佳節,恰巧途經貴省,一來恭請聖安,二來給曹大人拜節。」 
  「豈敢!豈敢!老伯大人折殺小侄了,快請屋裡坐,大雪紛飛,進去取取暖。」曹陪著白准泰走進大廳,給大家引薦。白准泰照例與眾官員見禮、讓座、客套、寒暄…… 
  丁漢臣從二門外一路小跑,進入大廳,一安到地:「回稟各位大人、各位老爺,兩江總督范大人駕到!」 
  「回說出迎!」曹急忙起身,率先迎出大廳,其餘官員眾皆尾隨其後。 
  隨著「兩江總督,范大人駕到」的通稟聲,兩江總督范時繹神采飛揚地走進二門。 
  眾官員恭列廳門兩側,給范大人讓出一條通道,同時齊聲高唱:「請范大人安!」 
  范時繹並未止步,只是抱了抱拳,說了聲「還禮!還禮」便走進大廳。 
  作為主人的曹,緊隨其後跟進大廳,一安到地:「總督大人,請上座。」 
  「且慢,今逢上元佳節,咱們還是先給萬歲爺叩節,恭請聖安吧。」 
  「正是,正是!那就請范大人引領。」 
  「哎……豈有此理,曹老爺乃朝廷欽差大臣,自然是由曹老爺引領,況且年年如此,久有先例啊!」 
  「大人如此吩咐,恭敬不如從命。」曹說完,環視了一下周圍。此時眾官員皆已進入大廳,立時按品級站好,整飾衣冠。 
  曹站在紫檀條案跟前,喊了一聲:「來人哪!」 
  丁漢臣連忙答應:「庶!」 
  「明燭,升香,起樂。」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7)   
  「庶!」丁漢臣轉對家人高喊:「明燭!升香!起樂!」 
  四名家人迅速的動作起來,重新點燃一對四斤重的明燭大蠟和一股線香。早已備好的八人絲竹樂班,頓時檀板輕敲,絲竹揚韻,琴聲琤琮、笛音悠揚。 
  在曹的引領下,眾官員面對香案上「萬歲牌」紛紛跪倒,齊聲高唱:「今逢上元佳節,普天同慶,臣等職守江南,不能赴京面聖朝賀,遙望北闕,恭請皇上萬安!」 
  曹揚聲司儀:「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禮成。」 
  眾官員彼此相慶,互相恭賀。 
  大病初癒的李鼎氣色非常難看,人也瘦了一圈,平郡王府的馬是累死了,老闆還是把它送進了湯鍋,李鼎只好托老闆給自己買了一匹新馬。 
  李鼎辭別店主,拉著馬來到江邊,只見江水濤濤一望無際。李鼎望著大江心裡在想,六年過去了,沒想到又到江南了,物去人非果然是人生如夢啊!…… 
  此時正好有一條漁船,船家搖著櫓飄然而至。李鼎點點手:「船家,渡我和這匹馬過江,去不去?」 
  「要四千錢才行。」 
  「我給你一塊銀子。」 
  「那更好了,客官請上船吧。」船家搭了跳板,李鼎拉著馬上了船。船家用竹篙將船撐離江岸,揚起布帆,順風順水直奔對岸。 
  江風陣陣寒氣襲人。虛弱的李鼎打了個寒噤,仰望長空昏昏沉沉,他猛然想到:「船家,今天是十幾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李鼎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跺腳:「船家,快!我再給你一塊銀子。」 
  「謝啦!謝啦!」船家奮力一邊搖櫓,一邊問李鼎:「客官,你到過江寧嗎?你看,已然可以望得見鬼臉城啦。」 
  李鼎舉目,果然鬼臉城隱約可見。 
  織造署的原址是明朝的王府,故稱漢府,漢府內舊有戲樓,而且規模宏大十分壯觀。康熙六巡江南,四次以織造署為行宮,四台大戲不分晝夜隨時能夠演唱,戲樓自然更要加工修建,描金繪彩,畫棟雕樑,越發顯得超凡脫俗,皇家氣派。 
  曹家的老夫人正陪著堂客、夫人們在聽戲。玉瑩與紫雨、墨雲走入戲樓,將插有梅花的花瓶放在老太太的茶几上,玉瑩說:「老祖宗,這是霑哥兒為您折的梅花。」 
  「為我?」老太太有些不解。 
  這時,曹霑也來到祖母的跟前:「為您祝壽!後天不是您的七十大壽嗎!」 
  「我的這兩個寶貝,太太的心尖子,讓我看看,把小手都凍紅了,快暖和暖和。」老太太把手爐遞給玉瑩。吳氏趕緊把手爐遞給曹霑。曹霑依偎在祖母的懷裡,他指著戲台上問:「老祖宗,這是出什麼戲文?」 
  「這是你的好朋友,十三齡唱的《醉打山門》。」 
  「嘿嘿,還真看不出來是他!」 
  這時戲台上的魯智深正在喝酒,曹霑奇怪了:「哎?和尚不是不准吃酒嗎?」 
  「他是花和尚。」老太太給他解釋。 
  「什麼叫花和尚?是他臉上長的花嗎?」曹霑的話引得坐在附近的堂客們都笑了。 
  玉瑩瞪了他一眼。 
  「咦,瞪我幹什麼?」曹霑把堂客們的訕笑移怒在玉瑩身上:「你懂,講給我聽聽。」 
  玉瑩只好裝作看戲不去理他。 
  「好了,好了,是他臉上長的花。」老太太只好這樣解釋。 
  四太太吳氏把曹霑拉到自己身邊:「好好聽戲,不許吵別人。」然後指了指玉瑩,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曹霑眨巴眨巴眼睛,臉上呈現出幾分愧意。 
  大廳裡酒過三巡,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兩江總督范時繹舉杯在手,跟白准泰說:「白馬將軍途經江寧,只怕還是初次見到聖祖仁皇帝這幅御筆吧!」 
  「正是,正是。聖祖御筆蒼勁挺拔,雄健渾厚,尤其是『萱瑞堂』這三個大字,更是神韻天成,好!真是極好。」 
  「當年聖祖仁皇帝六巡江南,江南百官之中獨有曹老爺家接駕四次,這也是曠世天恩哪!」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8)   
  「庶庶。下官久有所聞,只是不得其詳,能否請曹老爺給講述講述,躬歷『舜巡盛典』之經過呢?」 
  曹欠了欠身:「可惜當時下官極其年幼,也多是傳聞,不過,家慈倒是親身經歷過來的。」 
  范時繹興奮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著啊!就請太夫人出堂宣講如何?我等也可一飽耳福啊。」 
  「庶庶,我這就去請,這就去請。」曹站起身來,正待欲走,只見范時繹的一名戈什哈匆匆走入,他來到范大人眼前,單腿打扦:「回大人,京裡傳來加急聖諭,已到總督衙門,請大人火急回衙接旨。」 
  范時繹一愣:「嚄!加急聖諭……」他看了一眼曹:「那……我就只好先行一步啦!」說完之後,向大家恭恭手,隨戈什哈快步離去。 
  曹緊走幾步送到二門,還要再送,被范時繹攔住:「一屋子的客人,請留步吧。」說完揚長而去。 
  曹向身邊的丁漢臣使了個眼色。 
  丁漢臣點頭會意,尾隨范大人走出二門。 
  曹轉身直奔後堂,他抬頭看看,天空依然雪花飛舞,想找把傘吧,又得耽誤工夫,只好冒雪而行。站在大廳門邊的丁少臣看在眼裡,他趕忙張開一把油傘,追了上去。曹心裡忐忑不安,偏巧腳下一滑,幾乎跌倒,丁少臣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扶住:「老爺,您留神。」 
  「哎哎。」曹在少臣的攙扶下,繼續往內宅走,他看了少臣一眼,覺得這孩子又長高了:「少臣,你今年十幾啦?」 
  「回老爺,我十九了。」 
  「嚄,都快二十啦,大人了。」 
  「可不是。」 
  曹馬上想到丁家父子,三世家奴,忠心耿耿,非常難得。一旦這個家被抄沒,他父子也難脫干係:「唉……」曹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跟少臣說:「咱們家往後要是日子安穩了,我一准給你薦份差使,補一份錢糧,別一輩子總伺候人哪。」 
  「多謝老爺恩典。可眼下咱們不是過的挺安穩的。」 
  「你阿瑪沒跟你說過什麼?」 
  少臣搖搖頭:「沒有啊。」 
  曹點點頭:「你阿瑪真是個義僕,是個好人哪。」 
  少臣聽得糊里糊塗,莫名其妙。 
  戲樓的後台,有不少戲子忙著扮戲,也有的人整理刀槍把子,整頓衣箱。忙而不亂,井井有條。 
  十三齡剛從前台下來,曹霑就已然跑進後台了。十三齡蹲下身去給曹霑請安。曹霑借此機會順手摘下他的髯口,給自己戴上,又拿過他手裡的方便鏟一頓亂舞,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有個人跟他伸了伸大拇指說:「霑哥兒,真不賴,敢明兒讓十三齡教您一出,您也走走票,就唱這出《山門》。」 
  另一個戲子說:「那能行嗎,人家可是哥兒。」 
  「你知道什麼啊,哥兒票戲的多了。當年蘇州織造李老爺的大公子李鼎,在蘇州票一場戲,四堂守舊,紅、黃、白、綠,就花了四萬兩銀子。」 
  這時,背後傳來紫雨和墨雲的喊聲:「霑哥兒!霑哥兒!」 
  曹霑尋聲望去,只見紫雨和墨雲,拿著曹霑要換的衣服,走了過來:「快換衣服吧,老夫人要帶你跟我們姑娘,去前堂謝客哪,還要講述什麼巡,什麼典的哪。」 
  曹霑只好就在後台換好衣服,在老夫人的率領下,來到萱瑞堂。 
  一家人站在萱瑞堂大廳門口,朝裡面高聲喊道:「回稟各位大人,各位老爺,我家老夫人出堂謝客啦——」 
  頓時,鼓樂之聲大作,眾官員驟然而立,分為兩行,恭列相迎。稍頃,只見小曹霑頭戴紫緞帽,身穿大緞子繡團花的箭袖棉袍,外罩絲絨琵琶襟坎肩兒,足蹬小朝靴,一身錦繡的走來,以為前導。老夫人左手拉著玉瑩,右手拄著枴杖步入大廳。曹、紫雨、墨雲尾隨於後。 
  眾官員搶前一步請安、見禮,然後同聲說道:「給太夫人拜節,祝太夫人福壽康寧!」 
  「豈敢!豈敢!多謝!多謝!」老夫人謙恭地向大家還禮。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9)   
  「這是霑哥兒吧?」一位六品的官員,跑過來拉著曹霑的手問。 
  「庶,是我。」曹霑趕緊請安。 
  「久聞霑哥兒頗善詩詞,不知在令祖刊印的全唐詩當中,最喜歡哪一家的手筆?」 
  「我以三李為上乘。」 
  「好好。但不知『楊花萬里丹山路』這句詩,出自何人之手?」 
  「自然是李商隱。」 
  「那麼下句呢?」 
  「雛鳳清於老鳳聲。」 
  「我要的就是你這一句!老夫人、曹大人,這可當真是『雛鳳清於老鳳聲』啊,將來霑哥兒前程似錦,是定而無疑的嘍!」 
  眾官員有的是奉承,有的是讚賞。 
  「真機靈!真機靈!」 
  「聰明過人哪!聰明過人!」 
  "……" 
  「哈……」老夫人笑了笑:「小孩子家的懂得什麼……」 
  曹霑接著說:「我家老祖宗說得極是,我不過死記硬背而已,比起我玉瑩姐來可就差遠嘍!」 
  「霑哥兒!」玉瑩想制止他。 
  可是曹霑假裝沒看見,接著說:「雖不敢說一目十行,也堪稱過目成誦,能詩善賦、妙筆丹青,今逢上元佳節,昨夜我玉瑩姐還制了一盞八角紗燈,上面畫的都是詩女、才女、俠女的故事。」 
  「唉……」老夫人佯為長歎:「可惜呀可惜!」 
  那位愛奉承的六品官一時不解:「太夫人,這,您還可惜什麼?」 
  「可惜如今不考女狀元啦!」 
  「哈……」眾人大笑。 
  曹端過一碗茶來,遞給母親:「老太太,白馬將軍遠路而來,還等著您宣講『舜巡盛典』哪。」 
  「啊,是我老糊塗了。」老夫人喝了口茶,把茶碗還給曹,然後說:「白將軍,要說這『舜巡盛典』,只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請想想,聖祖仁皇帝六巡江南,寒舍四次接駕,可以敘述的事,豈不多不勝多。今天時間所限,咱們就先從這『萱瑞堂』三字御筆匾額談起如何?」 
  「老夫人所言極是,我等皆願洗耳恭聽。」白馬將軍代表了大家的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丁漢臣掩飾著內心的驚恐,慌慌張張地走進大廳,他悄悄來到曹的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襟,二人一同來到門外。 
  丁漢臣在曹的耳邊小聲的說:「我買通了范大人的親隨,得到了准信兒,剛才的加急聖諭,就是抄沒咱家的聖諭,范大人已然下令,在總督衙門門前點兵啦!」 
  曹「啊」了一聲,一陣頭暈眼花,幾乎跌倒,幸被老丁就勢一把扶住,讓他坐在遊廊的橫板上。當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只見他豆大的汗珠已是滿頭滿臉。其實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了,但是,一旦真的事到臨頭,那將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丁漢臣一字一句的說:「老爺……您要鎮定,凡事都往開處想,赴湯蹈火,老奴萬死不辭。」丁漢臣一陣激動,曲膝跪在曹面前,曹一把抱住:「快起來,別讓人家看見……老管家,要拜的應該是我。」曹強自鎮靜,強自站了起來,然後踉踉蹌蹌地走進大廳,他環視了一下這鮮花著錦、張燈結綵的場面,把心一橫,斷然地一揚手,喊了一聲:「止樂!」 
  頓時,鼓樂之聲戛然而止,眾官員未明究竟,大廳裡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曹向大家拱手施禮:「各位大人、各位老爺,今日前來本署給聖上叩節,恭請聖安,禮成開宴,本該開懷暢飲,盡醉方休。無奈,無奈下官不才,有忤當今。只怕……只怕一時動作起來,與各位大人、各位老爺多有不便,故此,還請諸位斟酌,時光有限,刻不容緩,請各位大人、各位老爺原諒,恕下官不能遠送啦!」曹說完頗有含意地恭恭敬敬一揖到地。 
  眾官員聽罷恍然大悟,誰心裡都明白,一旦官兵封了門,再想出去可就麻煩了。因此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法、謙恭了,像一窩蜂似的擁出大廳,你推我搡亂作一團。有的衝向戲樓尋找家眷,有的奔向大門尋馬覓轎。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0)   
  大門外。一位醉眼惺忪的客人,邊上馬邊對另一位客人說:「想來是兩江總督范大人跟曹老爺透了信兒啦,真夠朋友。」 
  那一位不以為然的搖搖頭:「算了吧,這無非是官場中的慣技,故意賣個人情而已。」 
  醉眼惺忪的客人意欲反駁,另一位官員從轎子裡探出頭來:「二位,二位,聽我一句,明哲保身,還是少說為佳吧!」 
  一言提醒,三人相識一笑,正欲各自走散之際,只見兩江總督范時繹一馬當先,率領一隊清兵跑步而至。 
  醉眼惺忪的客人,立時酒意全消,說了聲:「快跑!」第一個策馬而去。 
  清兵馬上包圍了江寧織造署。范大人手持聖旨率隊步入署門。 
  百姓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爭相圍觀,你言我語相互詢問,然而盡皆莫明所以。 
  就在這個時候,李鼎飛馬趕到織造署門前,見此光景他心裡涼了一半,為盼一線希望,他還是下了馬,向一位老者打問:「老伯,織造署怎麼啦?」 
  老者搖搖頭:「說不清啊。這不,剛剛給圍上,不准出入,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李鼎一跺腳:「還是晚啦!」 
  老者莫名其妙:「什麼晚了?」 
  李鼎自悔失言:「呃,呃,我沒說話呀。老伯伯。」 
  老者不高興了:「你以為我老的都聾了,我明明聽見你說話了嘛。」 
  李鼎不敢再跟老者爭辯什麼,他只好拉著馬離開老者,找了個地方先把馬拴好,再找個圍觀的位置。 
  大廳裡頃刻之間人已散盡,曹霑茫然不解:「阿瑪,這是怎麼了,剛才還那麼熱鬧?……」曹霑一言未盡,四太太吳氏帶著丫環、僕婦匆匆忙忙跑進大廳。她神色驚慌地撲向曹:「老爺,老爺,聽老丁說,皇上要抄咱們的家?」 
  曹向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這是真的!……」吳氏不知所措,只有掩面痛哭。 
  「四太太,不用驚慌,咱們不犯死罪,只是我沒有想到會趕在今天。好好的上元佳節。」 
  老夫人一言未了,一夥清兵活像凶神惡煞,手持利刃闖進院中,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直鬧得天昏地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一片大亂。 
  曹霑和玉瑩嚇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老夫人強作鎮定,把兩個哭叫著的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權為庇護。紫雨、墨雲都蹲在老夫人的太師椅後面,藏躲起來。 
  突然,四名戈什哈簇擁著兩江總督范時繹,手捧聖旨走進大廳,高聲說道:「傳內務府員外郎、江寧織造曹接旨。」 
  「庶庶。」曹緊走幾步,跪在范時繹腳下,老夫人及吳氏等人,在曹身後三三五五跪倒一片。 
  范時繹雙眉緊皺,面色陰沉宣讀聖旨:「江寧織造曹行為不端,虧空款項至今未清,如此有違朕恩,甚屬可惡,著行文兩江總督范時繹,將曹家中財物固封看守,俟新任織造官員綏赫德到彼之後辦理,並諭曹立即按站還京,聽候發落,不得怠忽。」 
  聖旨讀完,眾清兵「唰」地一聲拔出腰刀,俱在懷中抱定,兩名戈什哈立即除去曹的頂戴。 
  「奴才曹謝萬歲不殺之恩。」曹眼含熱淚叩頭禮拜。 
  范時繹頗有兔死狐悲之感,歎了口氣:「剛才還如花似錦,可眼下……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曹老爺,准許少帶家人,出署去吧!」言罷與四名戈什哈轉身離去。 
  「庶庶,庶庶。」曹一個頭磕在地下,久久沒有站起身來。 
  還是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過去,雙手扶起曹:「孩子,走吧。」 
  「奶奶,您老人家,老了老了還受此連累,讓當兒子的,何以對阿瑪的在天之靈啊!」曹狠狠地一跺腳,失聲落淚號啕大哭。 
  老夫人也是淚眼撲簌,她環視了一下大廳,只見案上紅燭已熄,一股燃過的線香,倒插在香爐裡,梁間綵燈墜地多被踏破,桌翻椅倒杯盤破碎,什物零亂,一片狼藉。此時此刻老太太心如刀絞,痛心疾首,雙手合十拜了拜「萱瑞堂」橫幅匾額:「聖祖仁皇帝!康熙老佛爺!我曹家在您老人家的提攜之下,三代四人已是百年旺族,不想今日毀於一旦,萱瑞堂啊萱瑞堂!老奴從此訣別啦!」   
  第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1)   
  在那哽咽欷歔哀聲一片之中,老夫人左手拉著曹霑,右手拉著玉瑩緩緩地走出大廳。後跟曹、吳氏、紫雨、墨雲和丁家父子。一家老小走出道道重門,身後的門上立時被清兵塗上漿糊,貼上「×」字封條。 
  老夫人在曹和吳氏的攙扶下,走出江寧織造署的大門,只見僕婦、丫環以及男女傭工被清兵抽著趕著編成一隊,哭哭啼啼沿街而去。其中有一個年紀最小的丫環,平時有些憨實,人們都叫她傻丫頭的,竟然在編排中,高聲叫喊:「老夫人,您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他們打我!」狠心的清兵在她背後抽了一鞭子,厲聲喝道:「不許說話!」 
  「哎喲!痛死我啦!」傻丫頭哭了:「我天天老老實實地幹活兒,我又沒犯錯,你打我幹什麼?……」 
  這一鞭子如同打在老太太的心上,老太太只覺心頭一陣巨痛,再也站立不穩,只好就勢坐在上馬石上。她聽見鐵鏈的響動,抬頭見到織造署大門落鎖,貼上交叉的十字封條。 
  此時,惡雪狂舞,風伯助虐,一片淒涼慘敗,令人觸目驚心。老夫人見此光景,五內如焚,她以枴杖觸地,力竭聲嘶地高呼:「這織造署的大門,六十年來從未鎖過,不料今日竟然封門落鎖,一敗塗地。可歎我曹家三代忠孝,今日落得如此慘痛,老天爺呀老天爺,天公地道,理義何存哪!」老太太一言未了,昏厥於地。 
  曹等人急忙捶砸絕叫:「奶奶!奶奶!」「太太!太太!」 
  「老夫人!……」 
  遠處的李鼎看得真切,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他真想在此時衝過去,抱住自己的親姑姑,大哭一場,可是耳邊突然響起了小平郡王的囑托:「千千萬萬,不能讓人發現!千千萬萬!千千萬萬!」他只好蹲下身去,掩面而泣。 
  突然,從遠處跑來一騎快馬,四蹄騰空飛馳而過,馬上一人將一個藍布包裹「噹啷」一聲,擲於老丁身邊。 
  「誰?」曹覺得奇怪。 
  「沒看準,好像是白馬將軍。」老丁說著用手去摸包裹。 
  曹小聲的問:「裡頭是什麼?」 
  「回老爺,是銀子,不只千金!」 
  這時老夫人漸漸地甦醒過來了,她滿臉是淚,斷斷續續地說:「咱們這一枝兒,只有曹霑這條根,你們夫妻要想方設法帶好他,將來還要靠他光宗耀祖、重振家聲。再有這兩個苦命的孩子,長大成人以後,就讓他們成親吧!……這件事,能辦到……我也就含笑九、九……」老夫人一言未盡,溘然長逝。 
  在曹等人的哭叫聲中,只聽見曹霑一聲撕肝裂膽的尖叫:「老祖宗,您再看我們一眼吧!」其聲悲慘、淒惻刺人心脾。 
  有人感懷成詞,遂寫道: 
  風愈緊,雪愈狂, 
  狂風惡雪助淒涼, 
  誰曾說:「一朝樹倒猢猻散」啊! 
  盛席華宴終散場, 
  舉目向何方, 
  舉目蒼茫向何方? 
  哭聲哀,淚滂沱, 
  血淚融融匯江河。 
  誰曾說:「一江春水東流去」啊! 
  灑向人間盡悲歌, 
  苦楚向誰說, 
  苦楚滿腔向誰說?   
  第五章 寒山失翠(1)   
  兩江總督衙門是省一級的地方辦事機構,不直接管理押解犯人的事,而是往下交,交給江寧府知府衙門。江寧府管轄上元、江寧兩縣,這要看案件發生在哪一縣了。織造署地處上元,只能由上元縣派差役押解欽犯進京,押欽犯的活兒誰都不願意幹,第一,責任重大,半路上跑了,死了,傷了,病了,犯了哪一條都跟解差的腦袋有密切的關聯。第二,尤其是抄了家的欽犯,別說銀子、錢,什麼油水都沒有,抄家時要搜身,連塊多餘的布拉條都帶不出來,還有什麼油水可言。可這次曹家被抄有點例外,搜身自然不能免,手鐲、戒指、簪環首飾之類的當然都沒收了,可是有白馬將軍義贈的千兩白銀,更可喜的是上元縣三班衙役的總班長,正是救玉瑩出春香院的江四爺。 
  在江四爺的安排下,先把老夫人的屍身送入附近的一座小廟惠通寺停放好,還從廟裡選了五個真會唸經的和尚,圍著老夫人念了半天《倒頭經》。曹、吳氏帶著四個孩子,和丁家父子都跪在靈前痛哭不已。 
  曹哭了一陣停了下來,他的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然後他就從頭想起,十幾歲上來到江寧,伯父曹寅如何讓他下到機房,學著選蠶、繅絲、機織、造圖等等,當然不是讓他親手操作,而是讓他成為一個內行,一個有經驗的管理人員。大伯死後,他又輔佐兄長曹顒。曹顒死後,康熙老佛爺欽命自己入嗣,襲職江寧織造,沒想到五代織造轟轟烈烈,竟在我手上毀於一旦啊!不行,不行。我要復官!復官!一定要再當上江寧織造! 
  江班頭托人在江寧的近郊買了一塊穴地,他勸曹別買上好的棺木,免得使人生疑,夕陽西下之際,四個人抬著棺材出了城。曹一家及丁家父子都藏在兩輛轎車裡送葬,只為掩人耳目。 
  一座小小的新墳,孤零零地插著一支引魂幡,在寒風中搖曳。大家哭祭已畢,曹霑想起來一件事,跟曹和吳氏說:「就是翠萍死的那天,卿卿跟老祖宗說:應該買些墳地,蓋些房屋,即便藉沒家籍,祖墓是不入官的。弟男子侄也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耕種鋤刨也能自食其力。太太還讓我給卿卿磕頭,感謝她的金石之言哪。」 
  曹頻頻地點頭:「果然是金石之言,可惜事情來得讓你措手不及呀!」 
  江班頭勸曹:「曹老爺,您可別忘了得按站回京啊,陸路一天七十里,水路一天五十里,咱們已然耽誤兩天了。明早一定得上路。今天還能買點路上應用的東西。請老爺節哀。咱們還是回去吧。」 
  曹恭手,謝謝班頭的提醒,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墳墓。 
  雨絲在寒風中顫抖。長江岸邊停泊著大小兩隻官船,上元縣的江班頭帶著兩名解差向曹和老丁交代:「這兩名解差都是我的自家兄弟,絕不會為難府上。曹老爺有什麼要讓他們辦的事情,自管吩咐,不要客氣。曹老爺帶著家眷用大船,他們哥兒倆坐小船。府上有堂客,方便一點……曹老爺、丁管家,多多保重,一路順風。恕在下職務在身,不能遠送啦!」言罷一安到地。 
  曹上前急忙扶起:「別叫我老爺了,如今我是國家欽犯。」 
  「哎——曹老爺,山不轉水可轉,誰這一輩子沒點閃失,也許到不了年底,您又官復原職了哪!」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這句話正說到曹的心眼兒裡,他轉向丁漢臣使了個眼色。 
  丁漢臣把一個布包遞給曹,曹雙手捧向江班頭:「恕我攀大了,江老弟,這是二百兩銀子,請千萬收下,愧於囊中羞澀,我只能略表寸心了,如果沒有白馬將軍的千金義贈,我想辦也辦不到呀!請收下!請收下!」 
  江班頭用手推開曹遞過來的布包:「曹老爺,人們只聽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可還有兩句話說得好:『衙門口,好修行,為非作歹莫胡行,俠肝義膽走得正,子孫後代保太平。』我江四一介武夫,又是個直腸子,您要是非給我銀子不可,可就跟罵我祖宗三代一樣。」   
  第五章 寒山失翠(2)   
  「這這這……江班頭,你讓我可說什麼好呢?」 
  「府上在江寧幾十年,從來沒有一次以強壓弱、仗勢欺人的事,而且樂善好施,愛惜染織工匠,這樣的官我佩服,這樣的好人我不幫,難道去幫那些欺壓百姓、為害一方的人嗎?我江四不敢說俠肝義膽,可好歹我還分得清楚、看得明白。」 
  曹無奈,從布包裡取出兩個五十兩的元寶:「這一百兩銀子,給這二位弟兄路上買杯酒吃總可以吧?」 
  二名解差連連擺手:「我們班頭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這銀子我們更不能要啦。」 
  江四真是個直腸子的硬漢子,他從曹手裡拿過來一個五十兩的元寶:「這個給他們,餘下的您收好。」他把元寶遞給二解差:「你們倆還不謝過曹老爺。」 
  二解差接了銀子,請安道謝。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曹老爺,請上船吧,咱們後會有期。」江四說完,恭手為別,轉身而去。 
  曹眼看著江班頭遠去的背影,不住的讚歎:「好人哪,好人!」 
  丁漢臣攙扶著曹上了大船,席地坐定。丁少臣跑進船艙:「回稟老爺,兩位解差請您的示下,還等不等送行的人了。如果不等,他們就招呼船家開船了。」 
  一句話問得曹差點沒掉下眼淚來:「唉——傻孩子,『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如今咱們家到了這步田地,哪兒會有人來給咱們送行啊!」曹揚揚手:「開船吧,開船吧。」 
  「哎。」少臣答應一聲走出船艙,他站在船頭上喊:「開船吧!——不等什麼人啦。」 
  少臣一言未盡,從遠處跑來一個半大小伙子,他邊跑邊喊:「先別開船,等一等,霑哥兒,我來了!」 
  曹霑猛地站了起來:「是十三齡!」他正要下船去迎,可是十三齡已然站在船艙門口了。他向艙內的人們請了一個安,然後說:「曹老爺,四太太,霑哥兒,……此時此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讓我給老祖宗磕幾個響頭吧!」 
  船艙內只有一張小炕桌,桌上供著用紙寫的「曹太夫人之靈位」的牌位,還有一隻粗瓦香爐。十三齡雙膝跪在靈位前,從懷裡掏出來四個小紅橘,供在桌上。伏地叩首,陣陣有聲,誰也不知道他磕了幾個頭,震得桌上的紅橘滾滾落地。 
  吳氏、玉瑩和紫雨、墨雲都被感動得熱淚盈眶、欷歔有聲。 
  十三齡磕完頭站起來時,額頭已有血跡。他強忍悲痛,咬緊牙關沒讓眼淚流出來,只說了一句:「曹老爺,遇事多往開處想吧。霑哥兒,一路順風,後會有期。」言罷,一安到地,磨頭就走。 
  曹霑追出艙外,十三齡已然跑遠了。 
  「齡哥!齡哥!——」曹霑跳下船頭:「你站住!我有話跟你說。」 
  從今一別也許再難一見。在這個時候曹霑想跟自己說句話,當然不能拒絕。可十三齡的跑,僅只是怕自己的眼淚引來大家的悲傷。他停住了腳步,曹霑也追到了跟前,他一把抓住十三齡的胳膊:「我問你,如今的我還是富家子弟嗎?」 
  一句話把十三齡問得一愣。頃刻間無言以對。 
  曹霑並不去理睬他,趴在地上用雙手撮起來一小堆土,順手拔了一根小草,插在土堆上,他抬起頭來,以一雙淚眼望著十三齡:「犯官後裔,等著跟你這個臭唱戲的下九流,一塊兒磕一個頭,咱們對天盟誓,今生今世,生死與共,禍福同當。你就是我的親哥哥!」 
  十三齡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曹霑「哇」地一聲,嚎啕大哭了。他把憋了很久很久的眼淚,像山洪爆發似的一瀉千里。 
  曹霑回到船上。船家執篙點岸,將船撐到江心,揚起風帆,大小兩隻官船在風雨長江中,沿江而下。 
  鬼臉城頭。滿臉淚痕的十三齡站在風雨的肆虐中,大聲地呼叫著:「霑哥兒!霑哥兒!我的好兄弟!……」 
  官船在風雨中顛簸而進。 
  船艙裡,曹手上托著一隻小紅橘,感慨萬千的跟大伙說:「真是讓人料想不到,我曹家三代四人深受皇恩,百年旺族的一位堂堂誥命夫人臨終之奠,竟然只有一個唱戲的小娃娃,用四隻小紅橘來弔祭,唉——這真真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啊……」言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第五章 寒山失翠(3)   
  「阿瑪,咱們家怎麼會虧欠那麼多的銀子?幾十萬兩,幾十萬兩的。可從打我記事起,咱們家並沒有什麼大肆揮霍之處啊!」 
  「是啊,咱們可有什麼揮霍之處呢。」曹自己斟了杯酒,接著說:「聖祖南巡,你瑪發四次接駕,金子、銀子花的跟淌海水似的。什麼罪過、造孽就都講不起了,只要是世上有的,沒有不積山填海的,四台大戲,晝夜可以演唱,專供聖祖仁皇帝隨時娛樂……當時有人寫詩說:『三叉河口築帝家,金錢濫用比泥沙。』一虧空就是幾百萬兩的帑銀,幸虧聖祖心裡明白,讓你瑪發跟你大舅爺,一人一年輪流到揚州管理鹽政。十年之後虧欠已然補齊了。到我接任江寧織造之後,可又虧了二十多萬兩銀子,讓我補,我拿什麼補。前兩年算下來,還虧三十萬兩。找揚州的鹽商借了二十萬兩,讓你三大爺又從中剋扣了五萬兩。原說老太太把自個兒的儲蓄拿出來,也能抵上十萬兩,可這一抄家……嘿嘿,嘿嘿。」又是一杯酒,被曹一口飲下。 
  「老爺。」吳氏抹了一把眼淚,「此番奉旨進京,您估摸著?……」 
  曹放下酒杯,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風急浪湧,雨打船舷。 
  曹歎了口氣,伸手把曹霑拉到自己懷裡:「風雨飄搖,前途莫測呀!」 
  「老爺。」老丁往前挪動了一下身子:「我可聽說霑哥兒的表哥小平郡王跟和碩寶親王自小過從甚密,幾乎無話不談,和碩寶親王不單立為東宮,而且眼下還執掌著軍機處,要是求和碩寶親王,在當今面前說句好話,準能逢凶化吉。」 
  「嗯,嗯。」曹點頭稱是。 
  「還有……」老丁接著說:「咱們家如今的族長宜老爺很得當今萬歲爺的賞識,又陞官兒,又賞房子,過年過節還賜福壽字兒,咱們到京之後,求求怹給講個人情……」 
  「有道理,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 
  「倘若人情不足,芷園老宅還埋著那對金獅子……」 
  曹一揚手,止住老丁:「我怎麼就沒想到啊,對呀!人財兩進,必能化險為夷!」他一時興奮,揮手擊案,十三齡供的小紅橘又被震落地上。 
  吳氏急忙拾起供好:「霑兒、玉瑩,你們快過來磕頭,求太太在天之靈,保佑阿瑪平安無事,咱們全家吉祥。」 
  曹霑、玉瑩二人跪倒靈前,虔誠地合十膜拜。紫雨、墨雲以及丁家父子也都依次默默祈禱。 
  朱雀橋邊有一家興隆客店。上元佳節那天,曹家被抄之後,李鼎就下榻在這家客店。他也想到惠通寺去跟曹見一面,給姑爸爸磕個頭,祭奠、祭奠。可是又一想,抄也抄了,人也死了,見與不見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倘若被人察覺,牽連了自己事小,牽連了小平郡王一家,事情可就大了。他思來想去,還是以不去為宜。想在店裡歇兩天就回北京。可是從北京到江寧一路趕來,真是人困馬乏,何況又累病了一場。住在店裡一躺下就不想起來,夜裡還有點兒發熱,結果只能是吃飽了睡,睡醒了吃。這種狀態引起了店中夥計的懷疑。他便去告訴老闆,可巧老闆不在,他只好把管賬先生請到李鼎住的房間門口。把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先生向裡邊看了看,李鼎果然臉朝牆躺在床上,好像是睡著了。 
  先生點了點頭,示意夥計把門關上:「這個人是哪兒來的?」 
  「說是從北京來,可他又能說一口挺好的蘇州話。」 
  「來江寧幹什麼?」 
  「說是訪友。可他哪兒也不去,連店門都沒出過,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像是很乏很累。先生,我怕是江洋大盜,在外地作了案,到咱們江寧來……」 
  「嗯,沒準兒。」先生想了想:「這麼著吧,你想個法子驚動驚動他,他知趣,走了就散了。於他於櫃上都好,報了官,也沒咱們什麼好處,起碼是煙、茶、酒、飯的招待……嘿!」賬房先生說完走了。 
  趕巧李鼎這會兒沒睡著,先生跟夥計說的話他全聽見了。翻身坐起,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國家欽犯,又改了江洋大盜了。嘿!」連他自個兒都樂了:「唉,走吧。」   
  第五章 寒山失翠(4)   
  李鼎在江岸牽著馬買舟北上。 
  船到江心,李鼎站在船尾,向鬼臉城恭手作別,他心裡在想:「絕別吧!鬼臉城,我李鼎發誓,再也不過長江啦!」往事如潮,思緒奔湧。傷心慘目,潸然淚下。 
  吳氏帶著玉瑩、紫雨、墨雲睡在內艙裡。晚飯之後,只有曹霑能來內艙坐坐。 
  玉瑩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小聲的說:「有件事,我想了一整天啦,覺著還是應該說,《大清會典》上寫的明白,王府裡都不准私設獅、龜、鶴。否則便是逾制,那對金獅子怎麼會落在芷園老宅?」 
  曹霑搖搖頭。 
  紫雨只見玉瑩嘴動,可聽不見說什麼,她以為是倆人在說悄悄話,就碰了一下墨雲,墨雲不明就裡:「幹什麼?」 
  「我讓你睡覺啊。」 
  吳氏明白紫雨的意思,但也只能是不加可否。 
  玉瑩接著說:「逾制包含叛逆朝廷,比虧欠帑銀重的多,倘若……二罪合一,可真不堪設想啦。」 
  「這麼嚴重!」曹霑驚異失色:「我得問問阿瑪,那對金獅子是怎麼個來歷?」 
  外艙。反正都是打地鋪,曹父子在一邊,老丁父子在一邊。大家輾轉反側誰都沒有入睡。曹咳嗽了幾聲,索性起來坐坐。 
  曹霑也爬起來,倒了一杯水遞給阿瑪。曹欣慰地看了孩子一眼,覺得出事之後,只有幾天的時間,曹霑似乎長大了許多。 
  曹霑覺得這是個機會,就往前湊了湊,小聲的問曹:「阿瑪,丁大爺說的,芷園的那對金獅子,是從哪兒來的?」 
  「那是當年九阿哥鑄的,鑄成之後他嫌鑄的不好,就不要了,就讓你瑪發埋在芷園,屈指算來也有二十幾年了。」 
  「九阿哥鑄金獅子,取其何意呢?難道他不怕逾制嗎?」 
  曹一愣:「逾制!你聽誰說的?」 
  「玉瑩啊。」 
  「她怎麼會知道?」 
  「她說讀過《大清會典》,連王府都不准私設獅、龜、鶴。否則便是逾制,逾制則包含叛……」 
  「行啦,別說了!這孩子知道的也太多了,這不符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好了,好了,睡覺吧。」曹面色含嗔重新躺下。 
  曹霑討了個沒趣,也只好躺下。 
  稍頃,曹翻過身來,在曹霑耳邊小聲地說:「九阿哥鑄金獅子的事,你不要告訴玉瑩,聽見嗎?」 
  「庶。」 
  從江寧到北京是兩千一百里,水路一天走五十里,應該在路上走四十二天。正月十五抄的家,到北京的准日子該是二月二十七。船家的日子算得挺準。二月二十八中晌船到通縣的張家灣碼頭。 
  張家灣是大運河北端的終點碼頭,不論官商,漕運大小船隻都得在此靠岸,商品、糧食一應物品然後再設法轉運北京和其他各地。所以這兒是個水旱的大碼頭。河中帆檣林立、岸上店舖林林總總,酒樓、妓館、書場、戲園子、大旅店應有盡有,終日裡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曹家的官船攏岸搭跳。老丁和曹先後上岸,豈料岸邊早有四名內務府慎刑司的番役迎面走來,其中一個年長的說:「這位是江寧織造曹老爺吧?」 
  「不敢,在下正是犯官曹。」 
  這時,小船上的兩名解差也來到跟前:「我們是江寧府上元縣的解差,這兒是公文。」 
  年長的番役接過來看了看,然後跟曹說:「當今有聖諭,命新任織造隋赫德,給你們少留房屋,以茲養贍,這處房子在蒜市口路南嘍,空房好找。這是鑰匙,你們誰拿著?」 
  「您賞給我吧。」老丁接過鑰匙。 
  這個時候吳氏聽見曹在岸上說話,她急忙拉上曹霑出了船艙,抬頭正見慎刑司的番役,掏出鎖鏈鎖上曹,拉了就走。 
  曹霑叫了一聲:「阿瑪!」衝上岸去。老丁怕他年幼無知,對番役有所冒犯,上前一把抱住,但是曹霑一邊掙脫著,一邊不停地呼叫著:「阿瑪!阿瑪!」 
  吳氏也在船頭喊著:「老爺!——」   
  第五章 寒山失翠(5)   
  曹回頭看了一眼妻兒,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沒容他說句什麼,已被番役押上大車,把式揚鞭打馬。車輪滾滾揚長而去。 
  吳氏從小到大既沒有遇到過,也沒有看見過親人被押走的情形,她頓時感到六神無主,兩腿一軟撲倒船頭,放聲大哭。 
  曹霑見此光景,急忙跑回船頭,扶起奶奶坐在船板上,這時玉瑩、紫雨、墨雲也都跑出船艙,呼喚、勸慰,最後是大家哭作一團。 
  丁少臣站在父親身邊,低聲地問:「這可怎麼好啊?」 
  老丁抹了一把眼淚:「你去雇兩輛轎車來。」 
  「上哪兒?」 
  「蒜市口。」 
  兩輛轎車一前一後,緩緩地進入蒜市口大街,在一座大門前停下。丁家父子和曹霑從前一輛車上下來。老丁掏鑰匙來對鎖,鎖果然開了。 
  吳氏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問:「老丁,是這兒嗎?」 
  「太太,您先別下車,等我打聽准嘍。」老丁說著走了。 
  曹霑和少臣輕輕地推開兩扇大門,從門道裡一股陰冷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由於開門的震動,一縷灰塵紛紛灑落,刺人口鼻。他們倆不約而同的,又退出門外。 
  「就是這兒,就是這兒,隋家的房子。問准了。太太,您下車吧。」老丁說完,帶著兒子先進了街門。 
  紫雨、墨雲先後跳下車來,攙扶著吳氏和玉瑩也下了車,然後以曹霑為前導,大家慢慢地走進院內。 
  這所房子很久很久沒有人住了,到處是潮濕、陰冷、霉污的味道,再加上蛛絲結網、灰塵遍佈,總使人有幾分淒涼、可怖的感覺。 
  老丁從腰間解下錢袋,從裡邊掏出來一塊銀子給少臣:「頭一趟,你跟墨雲去買掃帚、撣子跟做飯用的鍋碗瓢盆之類,回來之後,讓她跟紫雨先把上房打掃出來,好讓太太跟玉瑩姑娘有個歇著的地方。第二趟,你自己就辦了,買些吃食回來,都要現成的,什麼包子、饅頭、芝麻燒餅、醬肉、小肚等等。今天咱們怕是做不成飯了。第三趟,買爐子、叫煤,想法子把火生上。」老丁說完,來到吳氏跟前,請了個安:「回太太,我得出去一趟。」 
  「上哪兒啊?……」吳氏很茫然。 
  「我得上趟慎刑司的大牢,打聽打聽老爺的消息,還得準備鋪的蓋的吃的用的,給牢頭們打點打點,別讓老爺受了委屈。」老丁說完又請了一個安,轉身欲走。 
  「老丁……」 
  「庶,太太有什麼吩咐?」 
  「這個家,就全靠你了!霑兒,快給丁大爺磕個頭,算是咱們母子的一點謝意吧!」 
  曹霑聞言「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給丁漢臣磕頭禮拜。老丁急忙跪下抱住曹霑:「太太,霑哥兒,這不是折殺老奴嗎?」言罷痛哭失聲。 
  玉瑩、紫雨、墨雲無不以淚洗面。 
  宣武門外,城門樓子旁邊。在城牆上貼著一張告示,上邊字字行行寫著曹的罪行。蓋著內務府慎刑司的官印。曹項帶著木枷跪在告示下面,這叫枷號示眾。 
  雖然只有一天一夜的工夫,可曹已然變了人樣啦,他不單是蓬首垢面,而且二目失神,神情呆滯。兩名慎刑司的番役,身佩腰刀立於左右。 
  許多老百姓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紛紛議論。有些認字的人看完告示,搖頭晃腦表現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有的還唸唸有詞,就是讓你不知道說些什麼。 
  有個不識字的小伙子,問一位脖子上掛著放大鏡的老先生:「大爺,告示上寫的是什麼呀?」 
  老先生先拿起放大鏡照了照小伙子,然後一聲長歎:「唉——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也是強出頭啊……」他說完了,一步三搖地走進城門去了。 
  弄得小伙子莫名其妙:「咦?誰多開口了?是我嗎?」 
  老丁引著吳氏和曹霑擠在看熱鬧的人群裡:「勞駕!借借光!勞您駕,我們是本家兒……」圍觀的百姓聽說「本家兒」來了,大家都給讓開一條路。吳氏拉著曹霑擠過人群,撲向曹,不意被二番役揚手攔住:「不得前進!」老丁藉著他揚手的機會,把一個小元寶塞在番役的手裡:「這是我家老爺,這是太太跟少爺,讓他們說上兩句話吧。」   
  第五章 寒山失翠(6)   
  銀子到手了,什麼都好說了。「好好,可得快著點兒,讓誰撞見都不行。」 
  「庶庶,您放心。」老丁回手拉上曹霑,奔到曹跟前,雙膝跪倒:「老爺!……」 
  「阿瑪!——」曹霑一頭撞在曹懷裡,放聲大哭。 
  這時吳氏也來到曹面前曲膝跪下,抓住曹腫脹的雙手:「老爺,受苦啦……」一陣哽咽,下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水,帶水來沒有?」 
  「有,有。」吳氏回頭欲叫,老丁已經把銅壺遞到曹口邊,曹狠命地喝了一氣,然後說:「找宜老爺,我在大牢裡打聽了,宜老爺如今官運亨通,怎麼著一筆也寫不出兩個曹字來!」 
  「哎,我這就去,這就去。」 
  老丁打聽好了宜老爺到家的時辰,雇了輛轎車送太太跟曹霑來到宜老爺家門口,門房兒照例先來回稟曹頎。 
  曹頎趕忙來到客廳,曹宜正斜靠在硬木短榻上抽水煙袋哪,他聽完兒子的話之後,搭拉著臉子說了句:「就說我沒挨家,不就全齊了嘛。」 
  曹頎站在旁邊沒走:「今兒個說沒挨家,她們娘倆明兒個還得來不是。這是火燒眉毛的事,又不是通常的人情往來。」 
  「唉——好好好,見!見!」 
  「庶。」曹頎答應了一聲,走出客廳。 
  為了禮貌,自己又是長輩,曹宜只好站起來,慢慢騰騰整了整衣服,從頭上抽出一根別辮子用的銀簪子,放在桌上,然後放下辮子,拉了把圈椅坐下。 
  這時,隔著窗戶聽見曹頎在說:「嫂夫人,請跟我來。」話音未落,客廳的房門已被推開。吳氏和曹霑跟在曹頎身後走了進來。 
  曹頎代為引薦:「這就是您叔公。」 
  「請叔公安。」 
  「請瑪發安。」 
  「這就是曹霑嗎?」曹宜看了一眼之後,面無表情地發問。 
  「庶。是我。」曹霑答應完了,一低頭看見桌上放著一支精緻的銀簪,銀簪上一端鐫刻著一枝梅花,花下還有一個篆體的「宜」字。 
  曹宜將銀簪拿起來,順手揣在懷裡:「曹頎,你帶他去拜見嬸娘。她們在江寧原是很熟悉的。」 
  「庶。霑兒,跟我來。」曹頎拉著曹霑的手走出客廳。 
  曹宜跟吳氏說:「以後記住,重要的話不能讓小孩子聽,嘴上無毛,能闖大禍的!」 
  曹頎領著曹霑順遊廊走出二門,經過一個花園,轉過樓角才看到了樓門:「就在這兒。」曹頎上了幾層樓梯,朝上喊:「明珠,拿個亮兒來。」 
  「哎。」樓上有人答應了一聲。 
  曹霑抬頭往上看,只見樓門上懸著一塊橫額,上書「天香樓」三字柳體楷書。 
  稍頃片刻,一隻燈籠的亮光出現,明珠在樓上問:「瞧得見了吧?」 
  「行,瞧見了。」曹頎轉過臉來對曹霑說:「你自己上去吧,反正你們也認識,我再去客廳看看,給你奶奶幫幫腔。」說完拍拍曹霑的肩頭,轉身走了。 
  曹霑踏著燈影往樓上走,明珠沒有見過曹霑,有些驚詫地問:「您是誰呀?」 
  「我叫曹霑。」 
  「哎呀!是霑哥兒,我知道,我知道,卿卿姑娘常跟我念道您……」明珠大喜過望,跑回去稟報卿卿去了。曹霑只好摸著黑兒走上樓梯。 
  明珠跑進新房:「姑娘!姑娘!霑哥兒來了,霑哥兒……」 
  「誰?」卿卿聞言陡然而立。 
  「霑哥兒來了!」 
  「誰?你又不認識他。」 
  明珠這時才發現燈籠還在自己手上:「哎喲!燈籠!燈籠!」當她想回去給曹霑照亮時,曹霑已然站在她的身後了。 
  卿卿見到曹霑,驚叫一聲:「天哪!當真是你!」撲過去一把將曹霑摟在懷裡,弄得曹霑倒有幾分尷尬:「我還沒給嬸娘請安呢。」 
  明珠站在一邊,卿卿也有點不好意思,她鬆開了曹霑,拉著他的手走進屋裡:「什麼屁嬸娘,我不是你姐姐嗎!先定的算數,我永遠是你姐姐。」   
  第五章 寒山失翠(7)   
  曹霑被拉進屋裡,但見屋內是一色的紅木傢俱,螺鈿雕花,桌圍椅帔都是大紅緞子繡花的精品,曹霑頗有置身於溫柔富貴鄉之中的感覺,他忽然想到了江寧的家,上元佳節鮮花著錦……范世繹奉旨抄家,祖母氣絕街頭…… 
  卿卿恰在此時突然問了一句:「你怎麼來啦?」 
  這句話勾惹起曹霑剛才的聯想,面對故人,他把近日來的積怨、憂悶、失落、憤懣……一股腦的傾瀉出來,伸手抱住卿卿,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他喃喃地說:「家,咱們住過的家……沒有了,夢!真是一場惡夢……」 
  「江寧的事兒聽你五叔說了,咱們真是同命相憐哪……」此時他們兩個真是抱頭痛哭了。明珠站在一邊深受感動,她忙去端了一碗茶來:「姑娘,霑哥兒,別哭了,喝碗茶吧。」 
  卿卿用自己的絹帕為曹霑擦乾了眼淚。接過茶碗遞給曹霑,然後跟明珠說:「拿些點心來,他一定餓了。」 
  「我一心是火,一點兒都不餓。」 
  卿卿沒管這些,仍舊跟明珠說:「再衝一碗厚厚的茯苓霜來。」 
  「哎。」明珠答應著去了。 
  卿卿用雙手捧住曹霑的臉:「告訴我,我離開江南,想我了沒有?」 
  曹霑剛要回答卻被卿卿用手摀住了他的嘴:「說真話,不許糊弄我!」 
  曹霑深深地點頭。 
  卿卿鬆開了手:「說。」 
  「想啦。」 
  「真想啦?」 
  「真想啦。」 
  卿卿猛然又用雙手捧住曹霑的臉,拉向自己的唇邊,但當雙唇將要接觸時,卿卿終於還是放開了雙手,兩顆晶瑩的淚珠,滾落腮下,她幾乎是在大聲地喊:「什麼叫禮?什麼叫情?我恨死了我比你大五歲!我想得的今生今世都得不到……」 
  「嬸娘,你安靜點兒……」 
  卿卿果然安靜了。兩個人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卿卿解開衣領,從項間取下自己的碧玉麒麟欲給曹霑戴上。 
  「我不……」 
  「別說話。當年在藏書樓給你是一番意思,如今給你,又是一番意思。你是個聰明人,我想你能明白。」 
  "……" 
  「解開衣領,讓我親手給你戴上。」 
  曹霑只有解開衣領,任卿卿擺佈。 
  明珠端來了點心和茯苓霜:「霑哥兒,趁熱兒吃吧。」 
  「先放在這兒。你再去拿兩付金鐲子來,要那重的。」 
  明珠應聲而去。卿卿把茯苓霜端給曹霑:「都吃了它,這是宮裡賞的,你吃完了還得磕頭謝恩哪。」 
  明珠取來了鐲子,卿卿用自己的絹帕包了,遞給曹霑:「你們那邊今不如昔了,把它帶回去交給奶奶,也好預備個方便。」 
  「我……我不要。」 
  「拿著,如今咱們是一家子,我又是你的嬸娘。」 
  這時明珠把點心盤子端了過來:「侄少爺,吃塊點心吧。」 
  「明珠姐姐,我不餓,你們……你們待我真好。」 
  「你知道她是誰嗎?」卿卿問。 
  曹霑搖頭。 
  「她就是你那好朋友,十三齡的親妹妹。」 
  「真的,我說看著這麼面善。」 
  吳氏坐在曹宜面前,聽叔公的訓斥。 
  曹宜說:「你不用再說了,你的來意我全明白,只是愛莫能助啊!今上視曹家江南一支,跟逆黨是一夥的。李煦已然死在打牲烏拉,連他兒子李鼎都不敢去收屍,為什麼?」 
  「不,不知道。」吳氏搖頭。 
  「怕沾上逆黨的邊兒,明白嗎?故而為曹求情的事兒,你甭打我的主意。我也怕沾上逆黨的邊兒。」 
  站在旁邊的曹頎叫了聲:「阿瑪!」 
  「你少插嘴!」 
  吳氏又說:「要是從芷園把那對金獅子挖出來,變了銀子,您看……」 
  「什麼?!」曹宜一躍而起:「那對金獅子還在芷園?曹當年跟我說,早就扔在永定河裡啦。」   
  第五章 寒山失翠(8)   
  「這……」 
  「你們真是膽大包天哪!」氣得曹宜有些失態:「那對金獅子的來歷,我想你不能不知道吧?如今九阿哥死了,這件事沒人揭舉也就罷了,怎麼著,還要挖出來變銀子……嘿!你們非讓曹家滅了九族才甘心嗎?」 
  「可……」 
  「再一說,如今曹桑格住在芷園,那所宅子原是你們江南一支的,本該一併籍沒,桑格回到北京,他還找……」曹宜差點說走了嘴,他急忙改口:「找莊王府的總管,報了個祖產,算是沒有充公,你如今想進芷園挖東西……就憑那比猴兒還鬼的曹桑格,嘿嘿,嘿嘿……」曹宜一陣冷笑之後,接著說:「沒準兒他早就挖出來了哪!」 
  吳氏也站了起來:「叔公,照您這麼說,不是山窮水盡了嗎?不管怎麼說,您也得救救您侄子啊!」言罷屈膝跪倒,嗚咽乞求。 
  「唉,常言說得好:『顧己不為私』啊,就算捨了我的身家性命,也救不了他。沒法子,聽天由命吧。」曹宜說完,一甩袖子走了。 
  「阿瑪!」曹頎想攔住父親,豈料曹宜連理都沒理。 
  曹頎送嫂子跟侄子在門口上車。 
  曹頎說:「四嫂,晚上我跟阿瑪再說說,明天我上家裡來,給您個准信兒。」 
  「謝謝你了五兄弟,只怕於事無補了。萬一將來有個三長兩短,還求你格外照看一眼你這苦命的侄子吧!」 
  「四嫂,您這是哪兒的話,遇事得往開處想,不能一條道兒走到黑。明天我一准來。」 
  「哎……」吳氏用絹帕摀住嘴,在大街上,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車輪滾動走在回家的路上,吳氏在車中一直痛哭不止。 
  「奶奶,您別哭了。」曹霑實在不會用其他的語言來安慰母親了。他突然想起鐲子,忙從腰裡拿出來,解開絹帕托在手裡:「奶奶,這是卿卿給咱的。」 
  吳氏看了一眼:「交給玉瑩吧。」 
  「交給玉瑩?……」 
  「唉——她懂,你不懂……」吳氏又哭了。 
  母子二人回到家。吳氏推了一把曹霑:「你先上她們屋去,我想一個人想想事兒。」 
  「哎。」曹霑應聲走進玉瑩、紫雨和墨雲住的西廂房。 
  紫雨迎上來接過曹霑身上的斗篷。玉瑩趕緊把自己的手爐遞給他:「見到叔祖了?」 
  「嗯。」 
  「見到卿卿格格了?」 
  「我一直在她屋裡待著。她到底還是把這碧玉麒麟給了我啦。」曹霑說著從項下摘了鎖片遞給玉瑩。紫雨、墨雲都圍上來看。墨雲欣喜地驚叫:「哎呀!雕工太精細啦!跟活的一樣,真好看。在江寧這些年,我怎麼就沒見她戴過?」 
  「什麼事兒都得讓你知道,去,倒茶去。」紫雨把墨雲轟開,她自己好看得仔細些。 
  曹霑跟玉瑩說:「卿卿還說:『當年給你是一番意思,如今給你又是一番意思了。』」 
  「如今給你是嬸娘給的見面禮兒,當年給你麼……」其實玉瑩未必不解,誰料紫雨嘴快:「一定是私訂終身嘍!」 
  玉瑩正色:「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紫雨自覺失言,也退到外間屋去了。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曹霑搖搖頭:「不知道,回來的路上,奶奶在車裡哭得很傷心。」 
  玉瑩緊鎖雙眉,深深地歎了口氣:「唉——那就是說,沒辦成。」 
  「噢,對了。」曹霑從腰間掏出那兩副金鐲子,遞給玉瑩:「這也是卿卿給的,奶奶說讓我交給你,奶奶說:『你懂。』」 
  玉瑩接了鐲子,又是一聲長歎:「唉——可千萬別到了那一步啊!」 
  「哪一步啊?」 
  「你真不懂?」 
  「不懂,你告訴我嘛。」 
  「可惜你聰明過人,這話是能說的嗎?」 
  「你的意思是……」 
  「不許說,懂了也不許說!」 
  恰在此時,吳氏披著斗篷一步闖了進來:「霑兒,走。咱們還得求你三大爺去,跟你阿瑪,他們畢竟是一奶同胞啊。」   
  第五章 寒山失翠(9)   
  「奶奶,幹嗎上哪兒都帶著我呀?」 
  吳氏哭了,幾天來憋在心裡的話,只好說出來了:「我的傻孩子,咱們家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倆人也好有個投奔,有個依靠啊!玉瑩,你比他大,將來你得多照應他,奶奶就把他交給你啦!」 
  「奶奶!」玉瑩一頭撲在吳氏懷裡:「山長水也長。您可不能往窄處想。」 
  紫雨遞過來斗篷。玉瑩紅著眼圈兒,給曹霑披上。 
  「見了你三大爺先磕頭,記住,說:『三大爺救救我阿瑪吧』,他要不肯答應……你就……」吳氏實在羞於出口,抹了一把眼淚,拉上曹霑就走,當她們來到房門時,就聽見老丁在門外說了一聲:「回事。」 
  曹霑拉開屋門,老丁站在門外,喜形於色:「回太太,表舅老爺來啦!」 
  吳氏蒙住了:「表舅老爺?」 
  「蘇州李鼎,李大爺,這麼熟的人……」 
  老丁引路,吳氏拉著曹霑走進北屋。李鼎迎上來請安:「表弟妹,受驚啦!」 
  「表哥!」吳氏還禮,「一晃五年沒見了,您還好吧?霑兒,快叫表大爺。」 
  「表大爺。」曹霑上前請安。被李鼎扶住,然後回身尋找:「咦,人哪?」 
  吳氏奇怪:「誰呀?」 
  李鼎從帷幔後邊拉出來一個極清秀的小姑娘,右耳上配戴了一隻不小的金耳環:「別害羞,快叫表嬸兒、表哥。」 
  小姑娘看了一眼曹霑,一笑,邊請安邊叫了聲「表哥」,然後也給吳氏請了安,叫了聲:「表嬸兒。」 
  吳氏忙問:「這孩子是誰呀?」 
  「我二弟李鼐的孩子阿梅呀。二弟死在押解來京的途中,如今阿梅就跟著我在莊親王府裡為奴,她伺候和碩格格,和碩格格給她改了個名字,叫嫣梅。」 
  「她才幾歲呀,就給格格當使喚丫頭?」 
  「唉,咱們是包衣,要說也不小了,都八歲了。我怕這孩子活不長,就給她戴了一隻單耳環,人家說這樣能鎖住,縱然是個女孩兒,可也是我們李家的後人哪。」 
  聽到這兒吳氏已是眼淚撲簌:「我在佛前上炷香,求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阿梅長命百歲。」吳氏說著焚香敬佛。 
  「我也求菩薩保佑表妹長命百歲!」曹霑說著跪下就磕頭,態度極盡虔誠。 
  吳氏默然禱告之後,請李鼎落座。 
  李鼎說:「小平郡王讓我給你們往江寧送過信兒,讓你們轉移細軟。」 
  「噢!」 
  「可我趕到江寧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范時繹帶兵圍了織造署。」 
  「唉,就是早到了也沒有什麼用處。當時賬房只有二兩多銀子,我手裡倒是有一百多張當票。」 
  「行了,我算想開了,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過去的事咱就不提了,說眼下的,車在門口等著哪,咱們走吧。」 
  「走,上哪兒啊?」 
  「自然是一個你們娘兒倆誰都沒去過的地方啊。」 
  「噢?!」吳氏和曹霑俱顯驚愕。 
  更鼓三敲,夜已經很深了。 
  但是平郡王府的內宅裡,依然燈光通明。兩名僕婦手提明角宮燈,引著曹霑母子走在曲折的長廊上。 
  曹霑探頭向廊外看了一眼,星斗光中,但見處處赤柱綠瓦,描金彩繪,斗拱額枋,樓台亭榭,翹角垂簷,俱都結架宏偉,果然是王家府第,氣度不凡。 
  內宅的中廳裡,燒巨燭如晝。室內陳設壘壘,器皿疊疊,五光十色奪人二目。 
  老福晉居中高坐,錦袍眩目,頭上宮花翹顫,花開富貴。地上還設有短燭,裙底皆照。 
  一個年紀略長的僕婦緊走了幾步,進入中廳,跪倒在老福晉腳下:「回稟老福晉,表少奶奶到啦。」 
  「快讓她們進來。」老福晉略顯焦思。 
  另一個年紀略輕的僕婦,已然挑起棉簾子,示意吳氏及曹霑進入,她還小聲地囑咐了一句:「上邊坐著的就是老福晉。」   
  第五章 寒山失翠(10)   
  吳氏聞言拉上曹霑緊走幾步,來到老福晉面前屈膝跪倒:「叩見福晉,福晉吉祥……」一言未盡淚已泉湧。 
  「別哭了,四弟妹。我都知道了,遇事不慌,才是大家風範,快起來,坐吧。」 
  「謝福晉。」吳氏平身站了起來,早有丫環搬過來兩把椅子。吳氏拉著曹霑坐下。 
  老福晉吩咐:「傳我的話出去,讓小平郡王入見。」 
  「庶。」年紀大點的僕婦應聲而去。 
  老福晉看著曹霑點點手:「這是霑兒吧,快過來,咱們娘兒倆還沒見過面哪。」 
  吳氏將曹霑推到老福晉跟前:「快叫姑爸爸。」 
  「姑爸爸。」曹霑靦靦腆腆地叫了一聲。 
  老福晉卻一把將曹霑拉到懷裡:「我的寶貝!」親了又親。然後用雙手捧起曹霑的面頰,仔細端詳了半天:「可真像你瑪發……」老福晉一陣心酸悲從中來,不覺潸然淚下:「你瑪發在世的時候,總愛說『樹倒猢猻散,樹倒猢猻散。』聖祖仁皇帝駕崩了,這棵大樹倒了,果然猢猻都散了……」她停了一會兒,似有感觸地接著說:「不過常言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來人哪。」 
  「庶。福晉有什麼吩咐?」另有僕婦應聲。 
  「你去賬房支一千兩銀子,讓她們娘兒倆走的時候帶走。」 
  「庶。」僕婦轉身而去。 
  這時小平郡王福彭引著李鼎走了進來,他們先給老福晉請安,然後與吳氏彼此見禮。福彭跟吳氏說:「請舅母放心,四舅的事交給我了,咱們先解除了枷號,再辦下一步。」 
  「霑兒,快給王爺磕頭謝恩。」吳氏從老福晉懷里拉過曹霑,向小平郡王跟前推了一把,曹霑就勢搶上一步,雙膝跪倒給福彭磕了個頭:「謝王爺恩典,救我阿瑪一命,我們全家永世不忘王爺的大恩。」 
  小平郡王樂了:「剛才大表舅還誇你聰明,敢情這小子嘴是真能說。」說著他伸手攙起曹霑,學著戲文裡念白的腔調說:「表弟請起,小王定然不負重托!」 
  「哈……」老福晉跟李鼎都樂了。 
  「嘿……」曹霑也樂了。 
  「這孩子,傻里傻氣的。」吳氏此刻方得破涕為笑,然後跟老福晉說:「天可不早了,我們娘兒倆也該跟福晉、王爺告退了。」 
  「好吧,如今留你們母子住在府裡多有不便,等他阿瑪的事兒完了,再接你們來住些日子。記住,咱們是至親骨肉,往後有難處自管來找我。去吧。」 
  「庶,謝福晉天恩!」吳氏帶著曹霑給福晉、王爺、李鼎請安告退。 
  旭日初升,彩霞絢麗。 
  一輛轎車奔馳在京城裡的街道上。 
  曹霑和母親坐在車內,心情忐忑悲喜交加,吳氏像是問兒子,又像是自言自語:「快到了吧?」 
  曹霑挑起車簾向外張望:「到了,就要到啦!」 
  宣武門外,曹仍在枷號示眾。 
  老丁幫著曹霑和吳氏下了轎車。剛剛擠進人群,突然,一陣馬蹄聲響,由遠至近而來,圍觀的百姓忙於躲閃,連連後退。 
  一官員率四名馬甲奔馳而至,當官的並不下馬,坐立鞍頭展讀公文:「奉內務府大臣莊親王鈞諭,犯官曹暫免枷號示眾。明日五鼓到內務府簽押房,聽候發落。」讀完之後將公文扔給二番役,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吳氏聽完宣讀的公文,一陣癱軟跌坐在地,嚎啕大慟。 
  二番役換了一副嘴臉:「給曹老爺道喜,解除了枷號比什麼都強,這幾十斤重的傢伙,枷的日子長了,真能枷出個好歹的來。好了,請打道回府吧。」 
  「可這枷……」老丁話到手到,又是一個小元寶塞在番役的手裡。 
  番役一推老丁:「上車回家,怎麼弄不開它呀。再說我們也沒帶斧子出來呀。」 
  「庶庶,庶庶。」老丁過去攙起曹:「老爺,咱回家啦。」 
  曹此時真是如癡如夢,一言未發,被老丁攙扶著,爬上轎車。   
  第五章 寒山失翠(11)   
  「霑哥兒,別愣著了,快攙起太太來上車吧!」 
  曹回到家中,頭一件事就是把枷劈開,敢情這件事還真不好辦,原來兩扇木枷之間,是用兩個棗核形的鐵釘子連起來的,上枷的時候,犯人得躺下,以便把木枷砸緊。開的時候人得跪下,把枷擱在相應高度的凳子上,才好用斧子按著枷縫劈,輕了劈不開,重了人受不住。多虧丁家父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大冬天的,鬧得滿頭大汗。用了半個時辰,木枷終於被打開了。曹就勢跌坐在地上:「哎喲——天哪!」 
  吳氏看得痛心疾首,撲伏於地,大聲呼道:「給老爺道喜!」 
  曹霑、玉瑩、紫雨、墨雲以及丁家父子,跪倒一片,大家齊呼:「給阿瑪道喜!」「給老爺道喜!」 
  曹涕淚橫流,無言以對。 
  大街上傳來了更夫打更報點的梆鑼之聲。三更一點曹就起身下了炕。匆匆忙忙地漱洗完畢,紫雨端來了早點:「老爺,請用早點吧,京米粥,還有咱們在江寧常吃的素菜包子。」 
  曹搖搖頭:「我先拜佛!先拜佛!」 
  吳氏意欲為其焚香,曹急忙接過來:「我自己來,自己來。心誠才靈啊!」曹點燃線香,插在香爐當中,然後跪在地下,雙手合十頂禮膜拜,口中說道:「觀世音菩薩在上,信士弟子曹在下,求菩薩保佑弟子不判重刑,得以從輕發落,弟子初一、十五吃齋,還到廟裡為大士再塑金身!」曹說完再向佛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曹站了起來,紫雨已經將粥碗遞在面前了:「老爺,喝碗粥吧。」 
  曹接過碗來喝了兩口。紫雨說:「還有素菜包子,老爺。」曹放下粥碗:「不吃了,我怕晚了,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幫我換衣服吧。噢,讓太太幫我換,你去看看少臣昨天訂的車來了沒有?我怕晚嘍!怕晚嘍!」 
  「哎,我這就去。」紫雨答應著轉身而去。 
  月淡星稀,天將破曉。曹已然站在內務府簽押房的門口了。俯首低眉,極盡謙恭之態。 
  日上三竿才開始有人陸陸續續的來辦公。曹站在門口,只要有人進來,就給人家請安,同時還齜牙咧嘴的強作笑顏。 
  有的人還跟他點點頭。 
  有的人也偷偷地跟他笑一笑。 
  有的人假裝沒瞧見。 
  有的人明明四目對視,卻昂然不睬。 
  有的人則惡狠狠地瞪他一眼,還「哼!」地一聲,拂袖而過。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午,該班的人都吃飯去了。這屋裡空無一人時,曹才敢在門口的一條板凳上坐下。丁少臣拿著一包點心,還端著一茶甌子茶走了進來,反把曹嚇了一跳,趕緊站了起來。 
  「老爺,是我。」 
  「噢,噢。」曹又重新坐下。 
  丁少臣把點心跟茶甌子放在板凳上,打開點心包,原來是一包綠豆糕:「老爺,您吃兩塊點心吧,敗敗心火、壓壓饑。紫雨說您早晨就喝了兩口粥……」 
  曹端起茶甌子來一飲而盡,然後把點心包推了推:「你拿去吃吧。再給我口茶喝。」 
  「您這樣可不行啊,枷了好幾天……」 
  曹向他搖搖手,不讓他再說了。 
  丁少臣一邊包著點心,一邊嘟囔:「今晚上回家,我得告訴太太,怎麼著也得讓您吃頓正經飯哪。」 
  少臣的一句話,紮了曹的心窩子,他抬起頭來,一雙淚眼看著少臣:「傻孩子,今兒晚上,我,我還回得了家嗎?」 
  「老爺!——」少臣「哇」地一聲哭了。 
  曹急忙摀住他的嘴,向左右看看,幸喜室內無人。 
  夕陽西下,簽押房裡的人們陸續走出屋門,曹仍然站在門口,給每一個人賠著笑臉,請安作揖。最後人已散盡,曹茫然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是該走還是該留,就在為難的時候,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當差的,他用手指了指曹:「你是曹嗎?」 
  「庶庶,正是犯官。」 
  「王爺今天沒來,你明天再來吧。」說完之後一轉身走了。   
  第五章 寒山失翠(12)   
  就這樣曹像熱鍋上的螞蟻,熬過了半個月,如何發落仍然沒有下文,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度日如年似地過日子。 
  吳氏勸他再去求求小平郡王,只是曹不肯,他認為自己如今羞於見人,二來小平郡王日理萬機忙於國家大事,只怕無暇照顧,其三拖了這麼久,還沒個定准,怕是王爺也有王爺的難處,自己的事,還是自己辦吧,所以決心明天去內務府押簽房帶上二百兩銀子,想先走走莊親王府總管的門路,打點打點這個關節。 
  第二天仍然是夕陽垂暮,簽押房的人陸陸續續走出房間,曹還是給大伙請安。他聽見有人暗笑、有人竊議,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說:「都半個月了,我看怎麼著也得判個『流徙』。」 
  「打牲烏拉可是能凍死人哪!」言罷二人離去。 
  曹心裡盤算,是說我哪嗎?……當然是說我哪。打牲烏拉給披甲人為奴……冰天雪地……大舅老爺可就是死在那兒的……江河永固,窮山積雪,惡雪狂風……」曹的腦子裡浮現出了打牲烏拉種種險惡的景觀,自覺不寒而慄…… 
  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曹,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哪?」 
  曹打了個機靈兒,從幻覺中驚醒,見是莊王府的總管,趕緊請安:「庶庶,回總管大人,犯官在等候發落。」 
  「王爺有諭,讓你明天再來。」總管說完轉身走了。 
  「庶庶。」曹一邊答應著,一邊追了幾步:「請管家大人留步。」 
  「幹什麼?」 
  曹從懷裡掏出來一封銀子,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求總管大人賞個臉。」 
  王府總管看了那封銀子一眼,冷冷地一樂:「嘿……人嘛,有幾個不愛財的?不過,這財可得看是怎麼個愛法兒,像您吧,是奉旨抄家的朝廷欽犯,案情重大!要是您,也敢冒著風險貪這份財嗎?」他說著把那封銀子拿起來掂了掂,仍然扔給曹,轉身走了。 
  曹心裡一亂,手一軟沒接住,銀包落地被摔破,小元寶在地上亂滾。 
  黃昏時分曹回到家裡,坐在炕沿上從懷裡往外掏元寶。 
  吳氏遞過一碗茶來:「人家沒要?」 
  「這點兒小錢,人家王府的大總管,壓根兒就沒往眼裡夾,讓紫雨給我炒口飯吃,晚上我得找三哥去。」 
  「找他幹什麼?」 
  「挖那對金獅子。」 
  「宜老爺說三爺比誰都鬼,沒準兒那東西他早挖出來了呢。」 
  「不能,那地方只有我跟老丁知道,他找不著。」 
  「宜老爺還說,那東西是能招禍的呀!」 
  「他那叫『躺著說話——不腰疼』,如今不動真格的,能行嗎?天天聽候發落而不發落,又為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快去,讓紫雨炒飯!」 
  寒月高懸映照著枯枝古木。偌大個芷園只住著三五個人,尤其是在晚上,到處都顯得陰冷可怖,鬼氣森森。 
  曹桑格的一個小當差的叫小順子的,手提一隻四方玻璃罩燈,給曹照著亮兒,來到鵲玉軒。 
  只見曹桑格已在門前等候,曹緊走幾步上前請安:「請三哥安。」 
  曹桑格也緊走了幾步,下了一台階,一把抱住曹:「老四啊!不是哥哥埋怨你,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弟妹怎麼就不來找我呢?我又不知道你們的住處,都快把我給急死啦!這可真是的、真是的。」 
  「這……」對於曹桑格這樣的熱情和語氣,曹一時無言以對。 
  「行了,行了,咱們是一奶同胞,我不計較這個,快進屋,快進屋,站在院裡這冰天雪地的。」曹桑格拉著曹的手,邊往屋裡走,邊跟小順子說:「小順子,把那上用的楓露茶,釅釅地給我們哥兒倆沏一壺。」 
  「庶。」小順子應聲而去。 
  「哎!老四,你吃了沒有?讓廚房給你做點兒可口兒的。」 
  「不用了,我已然吃過啦。」 
  兩個人說著,進了鵲玉軒,曹不見三太太,問了一句:「三嫂呢?」   
  第五章 寒山失翠(13)   
  「感冒了,不舒服。這麼大的屋裡越躺越冷,回娘家了。來來來,坐、坐。」 
  二人落座之後,曹桑格以很親切的語氣說:「老四啊,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咱哥兒倆說句悄悄話,我打江寧一回來,聽見要抄家的信兒之後,就把這芷園報了祖產啦,你想啊,充公也是白充公,白便宜了人家,還不如利不外溢,你說是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 
  「咳,你還別這呀那的,等將來事情平息之後,你想搬回來住也可以呀,我撥給你倆個小院,總可以了吧?」 
  「芷園這麼一大片宅子,幾百間房子,您就撥給我倆小院?……」 
  「哎!我還別不告訴你,報祖產你當白報嗎?首先,我擔著多大的風險,你知道不知道?其二,兩萬多兩銀子沒有啦!」 
  「您哪兒來的那麼些銀子?」 
  「我……噢,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我來北京之前,收到了揚州鹽商兌過來的這筆銀子,還沒容我交賬,老太太不就讓我跟你三嫂,送卿卿回北京了嗎?」 
  「總共是五萬兩,那麼,剩下的呢?」 
  「剩下的……對呀,都替你打點官司啦!沒錯啊。」 
  「都替我打點官司啦?」 
  「怎麼著,你以為就憑小平郡王一句話,就解除枷號啦?」 
  "……" 
  「慎刑司的人,一個個腦滿腸肥,一家家肥狗胖丫頭的,難道都是喝西北風喝出來的嗎?嗐,就說你脖子上的枷吧!朝廷欽犯,枷號示眾,得戴七十斤重的枷,可憑什麼你戴五十斤的?銀子啊!」 
  「這件事兒是丁漢臣辦的呀。」 
  「好好好,咱先不爭這個,我問你一句話,這場官司你是想了?還是不想了?」 
  「想了,怎麼說?不想了,又怎麼說?」 
  「你要想了,就把埋金獅子的准地方告訴我,你就甭管了,莊親王那頭我自有辦法去買通,自然,錢少了不行。」 
  曹被氣得面色如土,一躍而起:「三哥,謝謝您的美意,這場官司還是先別了的好。」 
  「那,為什麼?」 
  「我還想留著它解悶哪!」曹說完,一甩袖子衝出門去。正撞上小順子端著茶具剛要進門,結果把一套上好的茶壺、茶碗碰翻在地,小順子大聲驚叫:「哎喲!」 
  曹桑格追出門外:「老四!老四!」但曹已然去遠,曹桑格奸計未遂怒氣衝天,掄圓了給小順子一個嘴巴:「混蛋!」 
  日子還得照舊過,黎明破曉,無論風霜雨雪,仍然得到內務府簽押房門前,給人家賠著笑臉,請安搭恭。落日西垂還得把各位送走。得到一句連耳朵都能磨出繭子的話來,就是「明日再來,聽候發落」。 
  可曹的脾氣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白天在押簽房只能俯首帖耳、低聲下氣。回到家裡經常是暴跳如雷、大發雷霆、焦急煩躁,茶飯懶進、坐立不安、神態凝滯、若有所失…… 
  真是寒暑更迭,春秋易換。轉眼之間已然臨近八月中秋了。黃昏之前曹回到家,掌燈之後一家人圍坐桌邊用飯,曹只喝兩杯酒,把杯筷一推離席而去。 
  吳氏趕緊站起來,問了一聲:「吃口飯吧?」 
  曹未予理睬走進裡屋去了。吳氏盛了一碗湯,端進裡屋。曹霑跟玉瑩他們聽見吳氏說了一句:「老爺,喝口湯吧。」 
  「煩不煩哪你?」噹啷一聲,碗被打碎的響聲,傳出室外。 
  曹霑站了起來,意欲進到裡屋,卻被玉瑩一把抓住,小聲地在曹霑的耳邊說:「不要火上澆油。」然後她跟墨雲說:「悄悄地把碎碗撿出來,不要多話。」 
  「欸。」墨雲答應了一聲去了。 
  玉瑩點手叫過來紫雨:「你去煮一小鍋海米粥,煨在灶台上,也許待會兒老爺會餓的。噢,可別鹹嘍。」 
  「好。」紫雨也走了。 
  「你也快點吃吧。太太一定在屋裡……」玉瑩跟曹霑說。 
  「你呢?」   
  第五章 寒山失翠(14)   
  「我吃完了。」 
  「我沒見她們給你盛飯?」 
  「哎呀,你快吃吧,我的小爺,我好收拾碗筷。」 
  曹霑伸了伸大拇指:「你是在收拾殘局。」 
  「快吃你這半碗飯吧。」 
  就在這個時候,老丁從門外闖了進來:「報喜、報喜,老奴給老爺、太太報喜。」可是老爺、太太並不在堂屋:「咦?老爺、太太都吃完了?」老丁剛要走向裡屋,曹一挑門簾已經出來了:「報喜?如今倒霉還倒不完呢,報的什麼喜?」 
  曹一言未了,李鼎飄然而入:「說有喜,定然有喜!」 
  「哎,表哥!」曹上前與李鼎互請抱安。曹霑、玉瑩也給李鼎請安。吳氏聽見語聲兒,也從屋裡出來和李鼎見禮:「沒帶嫣梅來?」 
  「來了,來了,讓紫雨帶到西屋玩去了。也好,有些話還是不讓她們聽的好。」 
  玉瑩馬上明白了李鼎的用意,便跟曹霑說:「走,咱們去瞧瞧嫣梅去。」說完之後兩個人一齊走了。 
  曹讓李鼎落座之後問:「有什麼喜事?」 
  「你是奉旨籍沒的欽犯。結果除去江寧那些房屋地畝之外,還抄出來一百多張當票,銀不到三兩銀子的現錢,萬歲的這個台階不好下呀,所以就得等等。」 
  「可這一等就是半年多。」 
  「表弟呀,你也是老公事了,朝廷上的事你能不明白,等上三五個月這就是恩典了。要是讓你等上三年五載的,你又如何?」 
  曹看了一眼李鼎,報以一聲長歎:「唉——」 
  李鼎接著說:「還有一件事也把莊親王給纏住了。十三爺薨逝,今上是悲痛已極,喪事自然要辦得隆重。王公大臣們體會聖意,紛紛前往弔祭,有的人還哭得死去活來……可是三爺允祉在舉哀之際,居然面無悲慼之容,這還不算,當宣讀皇帝特賜『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八字美謚之時,誠親王已然打道回府啦!」 
  「啊!」曹大驚失色:「這不是捅漏子嗎!」 
  「著啊,故而莊親王……」李鼎看看屋裡沒有別的人,才說:「自然是在今上的暗示之下,跟內務府大臣佛倫這幫給十三爺辦喪事的人,聯名上折子糾參誠親王三阿哥允祉十大罪狀。」 
  「哪十大罪狀?」 
  「等我想想……」李鼎掰著手指頭數:「不孝、妄亂、狂悖、黨逆、欺罔不敬、奸邪、惡逆、怨懟不敬、貪黷負恩、背理滅倫。對對對,就這十條。」 
  「得!哪條都活不了。」 
  「唉,他是害了一個又一個,人家怎麼他啦?」吳氏也不無感歎。 
  曹急於想知道下文:「後來呢?」 
  「莊親王等人奏請,將允祉父子正法,其餘親屬削去宗籍,更名改姓披甲當差。家產籍沒。」 
  「最終是怎麼定的呢?」曹問。 
  「最終自然是皇恩浩蕩,免於允祉父子一死,分別監禁在景山永安亭和宗人府。」 
  「唉——」曹又是一聲長歎。 
  「怎麼樣,表弟,比您的事兒大多了吧?」 
  「庶庶,那又有什麼喜呢?」 
  「讓你在家聽候發落。」 
  「這算什麼喜!」曹不以為然。 
  「你這個人可真是的,這不比你起五更,爬半夜的上內務府請安去強嗎?」 
  "……" 
  「事情得慢慢的來,緊箍咒也得一點兒一點兒地松啊,難道你想馬上就官復原職,江寧織造?」 
  吳氏從中打圓場:「表哥說得對,是喜事兒,是好消息,明天是中秋節,晚上表哥把嫣梅也帶來,咱們一塊兒吃頓團圓飯,您說好不好?」 
  「好,好,當然好,一晃兒這是多少年了,咱們沒在一塊兒聚一聚了。咱哥兒倆一定喝它個盡醉方休。」 
  曹好像也有些興奮:「是啊,『事大如天醉亦休』嘛!」 
  自從那年李鼎帶嫣梅來了曹家之後,只要李鼎再來,幾乎總是帶上嫣梅,除非和碩格格不准假。其實李鼎是有意這樣做的,一為不斷曹、李兩家的關係,再為自己百年之後,孩子也好有個依靠,他品得出來,曹霑沒過門兒的媳婦玉瑩姑娘,是個品德高尚且又賢惠的人,將來嫣梅遇到什麼自個兒解不開的事,也好有個妥靠的人商量商量,幫著出出主意。因此嫣梅對姑太太家是常來常往,所以跟紫雨、墨雲、玉瑩,還有表哥曹霑都挺熟悉。大家待她也特別好,尤其是玉瑩真把嫣梅當作自己的親妹妹,平日裡總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留起來,等嫣梅來的時候給她。除此以外還陸陸續續為她寫了三千多個字號,背面還注上幾個同音字,為了辨認、記憶。   
  第五章 寒山失翠(15)   
  今天也是如此,李鼎為跟曹談話,就先把嫣梅送到了西廂房,此時的嫣梅像個大人似的,盤著腿坐在炕頭上,興高采烈給大伙述說著家中的舊事,她猛地一拍大腿,兩眼放著光:「啊!對了,告訴你們還有新鮮的哪,我們家是雍正元年冬天抄的,瑪發的姨娘們和我,還有全家的男女僕人,一共是三百多口子,住不下蘇州知府衙門的監牢獄。」 
  「那怎麼辦?」曹霑問。 
  「借呀。只好借蘇州縣和吳縣的監牢獄一用嘍。」 
  「嘿嘿……」 
  「你笑什麼?」玉瑩不解的問曹霑。 
  「什麼都有借的,借監獄押犯人,聞所未聞,豈不可笑。」 
  玉瑩瞪了他一眼。 
  「還有可笑的哪,沒過了多久,我們被判定打官賣。人人頭上插了草標,在大街上跪了一年多,居然沒有人買。」 
  「這又是為什麼?」曹霑又問。 
  「因為咱們是旗人,人家漢人都不敢買。」 
  墨雲樂了:「嘻……」 
  玉瑩滿面含嗔的問墨云:「這可樂嗎?」 
  "……" 
  「你我被打官賣的時候,我怎麼沒看見你笑過,沒心沒肝的東西!」 
  「她小嘛,不懂事……」曹霑想為墨雲開脫。 
  「你比她大,你懂事。」玉瑩目不轉睛的看著曹霑。看得曹霑一陣尷尬。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吵了。」嫣梅接著說:「最慘的事還在後頭哪!」嫣梅向大家細述了在她幼小的心靈深處永遠記憶的傷痛…… 
  雍正元年的冬天,押解李煦的囚船,辭拜曹老夫人沿江北上。沒有幾天,囚船到了山東地面。李鼐一病無醫嗚呼而亡。人們把他的屍體停放在船板上,小阿梅不解其故,抱著父親的屍體在叫:「阿瑪,阿瑪,你快醒醒啊,我們都吃過飯了,就差你啦……」 
  李鼎忍住眼淚,抱住孩子:「阿梅,別叫了,你阿瑪已然死啦。」 
  「死啦,什麼叫死啦?」 
  「你摸摸,阿瑪的身子都涼啦。」 
  阿梅用自己的小手去撫摸父親的屍體:「呀!阿瑪太冷了,我去拿被子給你蓋上。」 
  「阿梅!阿梅!」李鼎叫了兩聲,阿梅已然跑進船艙了。 
  「讓她去拿吧,也好盡盡父女之情。」李煦說罷以袖拭淚。 
  李鼎滿懷悲痛,屈膝跪在弟弟的屍體旁:「弟弟,你放心的升天吧,上有蒼天,下對大江,從今以後我待阿梅就像親生女兒,只要我還有三寸氣在,一定把孩子養大成人,哥哥如果負心食言,讓老天爺打雷劈了我……劈成碎屍萬段!」言罷一個頭磕在船上,嚎啕大慟。 
  李煦給陳千總請了個安,陳偉急忙扶住:「我可不敢當。」 
  「照規矩,這屍身該怎麼安置?」 
  「到途經的知縣衙門,申請驗屍,確係病故,出具證明然後可以掩埋。」 
  「如果到北京……」 
  「那可使不得,江上也有盤查的官船,要是查到船上的屍體,死因不明那麻煩可就多了。除此以外能通融的一定通融。」 
  「那麼,最近的縣城是……」 
  「清遠縣,離這兒三四十里水路吧。」 
  「好吧,只有照您說的辦吧。」 
  小阿梅抱不動一床棉被,但是她連拉帶拽總算把棉被弄到艙外。李鼎看見趕忙幫她抱起被子來給李鼐蓋上,然後他坐在弟弟的屍體旁低聲飲泣。 
  小阿梅湊到李鼎身邊:「大爺,我阿瑪睡覺了。你為什麼哭啊?」她用小手為李鼎拭淚,李鼎痛心疾首,抱住阿梅失聲嚎啕大哭。 
  李煦老淚縱橫仰天長嘯:「鼐兒啊鼐兒,是阿瑪連累了你啦!」 
  囚船總算到了清遠縣,陳千總親到縣衙門申報驗屍,知縣見是朝廷欽犯不敢怠慢,急忙派了仵作來檢驗。李鼎怕仵作找麻煩,捅給了他十兩銀子。這個仵作倒好,連屍首都沒看一眼,就給開了驗單:「醫藥罔效,自身死亡。」 
  陳千總派人找了幾個農夫來挖坑,李鼎在其中找了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來詢問:「老大爺,能買口棺材嗎?」   
  第五章 寒山失翠(16)   
  「哎呀,買棺材得上縣城,用大車拉,今天走,明天才能回來。」 
  陳千總搖搖頭:「咱們的行程是有定期的。等那麼長的時候,趕不出來的,李大爺。」 
  李鼎點點頭,又問那位老者:「能給刻塊碑嗎?」 
  「咱們村裡沒有石匠,刻碑得到鎮上,那東西也不能馬上就刻成啊。」 
  「您能替我代辦嗎?」 
  老者跟另外幾個人商議了一會兒,回來說:「這麼著吧,挖坑的工錢,兩張蘆席錢,刻碑、運碑回來,埋上。圓滿了吧?」 
  李鼎點點頭:「多少錢?」 
  「你給二兩銀子。」 
  李鼎聽見這個數,感觸良多,當年在蘇州莫說二兩,二十兩、二百兩又當如何,還不是信手一揮。他猛然想起了四句話:「斟酌最後酒,謹慎喜中言,提防忙中錯,愛惜有時錢。」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老者:「老大爺,我給十兩。」 
  老大爺不單沒樂,還把臉板得鐵青:「不用,多一個制錢也不要,我們是莊稼人,從不花那昧良心的錢。」 
  李鼎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給老者磕了一個頭:「我謝謝啦。」 
  一座新墳孤零零的立在江邊,李鼎帶著阿梅跪在墳前哭祭:「二弟,你安心的走吧,你走了也好,今後咱們家的日子,就是人間地獄,你拖著個病身子,可以免遭其苦了。哥哥在你的墳前再次發誓,我為阿梅不再論婚,我們伯侄相依為命,我絕不讓孩子受到半點委屈。」李鼎言罷與阿梅抱頭痛哭。 
  李煦站在船頭也是泣不成聲,他斷斷續續喊:「阿梅……李鼎……回來吧,人家要開船啦!」 
  陳千總跳到岸上,走到墳前攙扶起李鼎:「李大爺,上船吧,咱們還得趕路哪。」 
  囚船離岸,徐徐北上。江風凜凜,孤雁獨飛。突然,一個立閃引來了一聲炸雷,霎時滂沱大雨勢如傾盆。李鼎衝出船艙,站在船頭瘋了似的大叫:「老天爺呀!你不公平!」 
  到了北京之後,李煦祖孫三人被押在刑部的大牢裡。阿梅是個孩子,又不是犯人,所以她可以不被關在牢房,還能曬曬太陽、跑跑跳跳。大牢裡的飯菜難以下嚥。菜根上是泥土,菜葉中有爛葉,無非白水一煮加點鹽而已,米飯就更慘了,除了砂子就是老鼠屎,就這樣還有定量,一日兩餐根本不飽,有的犯人有人探監,都給帶來許多食物,起碼是饅頭、烙餅、窩頭、鹹菜,總可以充飢下嚥。而李煦呢,在京中有親有友,內務府不乏往日的同僚。可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那些人如今避之猶恐不及,誰還肯來探監贈物。連李煦的親家、也在內務府當差的佛寶,也僅只來過一趟,無非應應景兒而已。 
  自己花錢求獄卒給買點吃食。不單價高十倍,還得向獄卒行賄。李煦僅有的一點銀子,總想以備不時之需,除非饑寒難忍,迫於疲命之時,是不肯動用分厘的。 
  幸好犯人當中也不全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有些好心人見阿梅可憐,不是給她半個饅頭,就是一塊烙餅,偶爾也有一把花生、幾個栗子、一兩塊糖果…… 
  有一天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正在吃一塊點心,小阿梅站在牢外看著,饞涎欲滴,而且還問老人:「老爺爺,您吃的是什麼呀?」 
  「啊,這是點心,叫『自來紅』。給你一塊。」 
  小阿梅捧在手裡,咬了一小口:「哎呀,真甜,真好吃,我給我瑪發吃去。」 
  「等等。」老人叫住了阿梅:「你們是旗人,對吧?」 
  「對呀。就因為我們是旗人,在蘇州打官賣的時候,一年多沒人敢買……咦,老爺爺,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管爺爺叫瑪發,這是你們旗人的稱呼。」 
  「噢——」 
  「你爺爺也是做官的吧?」 
  「蘇州織造、李煦。」 
  「噢,聽說過,聽說過,當年康熙老佛爺南巡的時候,你們家接過駕,對吧?」 
  小阿梅搖搖頭:「不知道。」   
  第五章 寒山失翠(17)   
  「來,再給你兩塊自來紅,給爺爺吃去吧。其實這不算什麼,值不了幾個大錢,可在這裡邊就金貴啦。」 
  小阿梅捧著點心,跑到李煦的牢房:「瑪發!大爺!你們吃吧,這叫自來紅,可好吃了。你們一人一塊半。」 
  「別去了,瑪發不吃,你大爺也不吃,我們都不餓!阿梅!阿梅!你吃吧!」 
  阿梅在獄裡已然習慣於討飯了。她放下點心,轉身又走了。 
  這個時候一個牢頭正跟一個女監的禁婆子在喝酒,兩人眉來眼去,摸摸蹭蹭地在調情,桌上擺著香腸、小肚、肥雞、嫩鴨都是好吃的。阿梅拿了個碗,湊到他們桌前:「大叔,給我點兒吃的吧。」 
  牢頭一揮手:「去去去,滾蛋!」 
  「您有那麼些好吃的,也吃不了……」 
  「我吃得了吃不了與你何干?」 
  禁婆可更惡:「吃不了餵狗,也不給你吃!滾!」 
  「大叔,給點兒吧,每天發的飯裡都是砂子跟耗子屎。」 
  牢頭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呸!放你媽的狗臭屁!那是大清國從祿米倉撥來的老米,會有砂子,還有耗子屎,你說這話是犯律條的,這叫『誣栽』。誣賴祿米倉,就是誣賴朝廷,栽贓陷害刑部大牢,你,你個小丫頭片子,該當何罪?」 
  李煦聽見牢頭的吵嚷聲,趕緊就喊:「阿梅!回來!」 
  「阿梅!回來!」李鼎也喊。 
  「明明飯裡有耗子屎,吃的人倒有罪啦?「阿梅嘟囔著往回走。不料這句話沖了牢頭的肺管子:「別看大清國管不了你,大爺我可管得了你!」說著猛然站了起來,飛起一腳把個弱小的阿梅,踢出去老遠老遠。 
  「哎喲!」阿梅意欲站立起來,但因小腿骨折,復又跌倒:「瑪發!大爺!我怎麼站不起來啦?」 
  李煦勃然大怒,他這一生好像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著過這麼大的急,他不顧一切破口大罵:「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就憑你個狗奴才,敢踢我的孫女!你不就是個小小的牢頭嗎,呸!你是王八蛋!三孫子!兔崽子!我肏你媽!肏你們家八代祖宗!」 
  牢頭在這刑部大牢裡就是土皇上,對犯人說一不二,何曾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他立時火冒三丈:「好啊,你個老東西,你是活膩歪了,今天我要不教訓教訓你,你也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牢頭順手抄起來一根皮鞭,打開牢門,劈頭蓋臉狠打李煦。 
  李鼎想從中解勸:「牢頭老爺,牢頭老爺,我給您賠不是了,家父年邁,老糊塗了,您都瞧著我啦!」 
  豈料牢頭仗勢欺人,照著李鼎臉上就是一鞭子:「瞧著你?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阿梅再一次想站起來,但是又跌倒了:「大爺,我疼,疼死我啦!我站不起來啦!」 
  李鼎這時顧不上李煦,顧不上鞭傷疼痛,衝出牢房,抱起阿梅:「孩子,你怎麼啦?」 
  「腿,我的腿,站不住啦!」 
  「有大夫嗎?孩子腿折了!請大夫,我們要請大夫!」李鼎眼裡噙著熱淚,大聲地喊叫,可惜無人應聲,也無人理睬。 
  牢房裡,李煦並不示弱,拼了老命跟牢頭扭打在一起。而且還邊打邊喊:「你小子要真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就打死我,我李煦是朝廷欽犯!萬歲爺跟你要人,我看你王八蛋小子怎麼交待!」 
  跟牢頭一塊兒喝酒的那個禁婆子,本來拿起鞭子也想助陣,可聽李煦這麼一喊,當時就是一愣。她扔下鞭子衝進牢房:「別打啦!別打啦!」拚死拚活地把牢頭拉了出去。 
  牢頭餘怒未息,猶自不依不饒:「幹什麼?幹什麼?」 
  「頭兒,你只顧出氣啦,就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什麼話?」 
  「他是朝廷欽犯,你要是把他打死打傷,你可怎麼交待?」 
  「這……」 
  「再一說,李煦可不是沒名沒姓的人物,他如今是走了背字啦,可他在朝廷裡認識的人多了去啦,不論跟哪位捏個窩窩兒,頭兒,你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第五章 寒山失翠(18)   
  「那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聽李煦在院子裡喊:「你趕快給我孫女找大夫來,治好我孫女的腿,不然的話,過堂時候,我就說你找我要一千兩銀子,你就能賣放朝廷欽犯。狗奴才,你別忘了:『賊咬一口入骨三分』,我要不把你弄進大牢裡來,我這七十歲就算白活啦,治死你個小小的牢頭,就碾死一個臭蟲!」 
  「你聽見了沒有?」禁婆子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可也咬人。那孫女是老頭子的命根子,他說得出來,未必辦不出來。他可是多年的老公事了,出哪門,進哪門,比你我門兒清得多。怎麼樣?請大夫吧?」 
  「好好好,請請請!」 
  「唉——」禁婆子長出了一口氣兒:「要是剛才給她點兒雞爪子、雞腦袋什麼的,也就沒有這場氣啦!」 
  「去你媽的吧!剛才你還讓她滾哪,這會兒說你娘的風涼話兒來啦!」牢頭揚手「啪」的一聲,一個嘴巴打在禁婆子的臉上。 
  「哎喲!你個兔崽子怎麼還打人哪!」 
  牢頭舉起鞭子:「滾,請大夫去。要不我抽爛了你!」 
  「哎,哎,我去!我去!」 
  大夫被請來了。他姓魏,五十上下,文縐縐的,一望而知是個很有經驗的醫生,他摸了摸阿梅的腿,又轉動了轉動踝骨和膝蓋。然後跟李煦父子說:「孩子是小腿骨折。這病對於小孩來說,沒什麼大的關礙,養的好也不會落下殘疾。不過,常言說得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在這種地方,就不太合適啦。」 
  「庶庶。」李煦說:「可如今這孩子別無去處,而且吃的也不堪下嚥。」 
  「是啊,醫外傷飲食也很重要,將養的好,才能調治得快。」 
  李煦想了想,問李鼎:「咱們還有多少銀子?」 
  「正好一百兩。」 
  「魏大夫,這樣行不行?您把阿梅帶走,我手邊這一百兩銀子,您也帶上,不夠用,我再想辦法,孩子的傷調養好,您再把她送回來。我李煦在難處,別無良策,只求魏大夫濟世活人吧。」李煦言罷深深一揖,表示自己的一片虔誠。 
  李鼎已將兩錠官銀放在了魏大夫面前。 
  「好吧。」魏大夫為人很爽快,「幸喜寒舍只有我們老兩口兒,只要不怕姑娘受委屈,倒有一席安身之地。」 
  就這樣,小阿梅被安置在魏大夫家,跟魏老太太在裡間屋炕上同宿。魏大夫自己在外間屋搭了板鋪。 
  老夫妻倆把阿梅待如親生的孫女一樣。魏大夫給阿梅敷上藥膏,綁上竹子夾板,還親自為孩子煎湯熬藥。 
  老太太更是精心調理飲食,干稀搭配、葷素間容,沒到三個月阿梅的腿傷果然復舊如初,而且沒落下任何殘疾。 
  這一天,魏大夫領著又白又胖、蹦跳活潑的阿梅來探監。李煦看見孫女,真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一把抱住,悲喜交加、老淚縱橫。 
  李鼎屈膝跪在魏大夫面前:「大恩大德口不言謝,魏大夫我給您磕頭啦。」 
  「使不得!使不得!」魏大夫扶起李鼎:「我還帶來點兒吃食,你們爺兒倆搭配著吃吧。孩子我還得帶回去。」說到這兒他向李煦父子使了個眼色:「因為她的病還沒有全好。」 
  李煦父子會意,魏大夫是怕阿梅再回大牢來受委屈,因而頻頻點頭,恭手稱謝。 
  刑部大牢有固定的日子探監,一般都定在初二和十六。每逢探監的日子,魏大夫准帶阿梅來,讓他們祖孫相會、伯侄相見,還總帶來許多吃食。 
  阿梅繼續留在魏大夫家裡,白天沒有病人來看病的時候,魏大夫就教阿梅讀《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三本小書,從描紅練字、直到讀書臨帖,再有空閒的時候,魏大夫就教阿梅做畫。原來魏大夫畫得好一手工筆花鳥和仕女圖。到了晚上,魏奶奶跟阿梅這一老一小,躺在暖乎乎的被窩裡,講故事、說笑話、猜燈謎。有的時候阿梅也給魏奶奶講述自己在蘇州的家,家裡被抄時的可怕情景,一家人跪在街上插標售首的樣子,說得老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淚,竟哭得嗚嗚咽咽,抱著阿梅「心肝寶貝」的叫著,親了又親……   
  第五章 寒山失翠(19)   
  雍正五年的秋天。 
  西風掃著黃葉,黃葉被一陣一陣地吹得很遠很遠,所以天邊上風捲殘雲,竟如一團迷霧。 
  魏大夫帶著阿梅,站在東直門的橋頭上,注視著從城裡出來的車輛。過了好長的時間,果然來了一輛刑部的囚車。車上坐著三個人,年紀最長的便是鬚髮全白的李煦,但是他一眼就看見了阿梅,在車上揚著手,大聲地喊:「阿梅!瑪發在這兒哪!魏大夫,我在這兒哪!」 
  小阿梅掙脫了魏大夫的手,向囚車衝去:「瑪發!瑪——發!」 
  幸好趕車的把式眼明手快:「吁!——」將馬勒住:「你這個丫頭,不要命啦!」 
  魏大夫急忙跑過來,先把一塊碎銀子塞在車把式手裡,然後抱拳恭手:「這位大哥,請多多包涵,小孩子不懂事,讓您受驚了,我給您賠罪啦!賠罪啦!」 
  銀子到手了,語氣也就變了:「我倒沒什麼,車要是碰了她,這麼點兒的孩子……」 
  「您能停會兒車嗎?犯人當中有孩子他爺爺,今日一面……唉!」 
  車把式往後一指:「車上有解差,您得跟他們說去。」 
  這工夫一名解差已經從車上跳下來了。 
  魏大夫沒等解差張嘴,一塊銀子又捅過去了:「大哥,行個方便,讓他們祖孫說上兩句話吧。」 
  「好好好,可得快著點兒。把式,把車往街邊上靠靠。」 
  囚車靠到路邊上,魏大夫扶著李煦艱難的下了囚車。阿梅一頭撲過去,抱住李煦:「瑪發!您這是上哪兒啊?」 
  李煦也把阿梅緊緊地摟在懷裡:「寶貝,瑪發的案子判了。發往打牲烏拉軍前效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李煦一陣狂笑:「我走道兒都得別人攙著啦,還要軍前效力!哈……」李煦笑出了兩行熱淚。 
  阿梅問:「瑪發,您去的那個地方遠嗎?」 
  「遠,很遠很遠,在東省的邊上,還很冷很冷!」 
  「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回來?……回來?……不不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那,我能去嗎?」 
  「你……」李煦抹了一把眼淚:「能,能,等你再長的大一點兒……讓大爺帶你去,給瑪發收……」 
  魏大夫聽到這兒,趕緊插了一句話:「李老爺!阿梅的大爺,沒來送送您?」 
  李煦看了一眼魏大夫,魏大夫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李煦明白他是不讓自己把「收屍」兩個字說出來,刺傷孩子幼稚怯弱的心靈。李煦心裡異常感激,為了不便說破,他只有正面回答魏大夫的提問:「李鼎也是犯人,哪有犯人送犯人的道理,親情是親情、律條是律條啊!唉——」李煦搌搌眼淚。 
  魏大夫遞過來一隻竹籃子:「這裡邊是幾斤點心,還有酒和冷葷。到了客棧,請解差們吃一頓,也許能少受點委屈。」魏大夫又遞過來一個包袱:「這裡邊是一件皮坎肩,您也帶上它,越走越冷啦。」 
  「魏大夫,您可讓我說什麼是好啊!」 
  「時至今日什麼都不用說了。」魏大夫說著,從懷裡掏出來兩錠元寶:「李老爺,這是當年您給我的為給阿梅治腿的一百兩銀子,如今原數奉還。」 
  「唉!這,這怎麼行!」 
  「李老爺,您聽我說:這一百兩銀子我沒動,托人放了印子得些利息,孩子的衣食、醫藥等項費用足夠了,至於今後,我行醫有年、衣食不愁,添個小孩,粗茶淡飯的足能維持。這銀子您就帶上它,天寒地凍的總可以添些衣食。我一生篤信神、佛。這也是咱們前世積下的緣分。」魏大夫強行把元寶塞在李煦的懷裡。 
  「二十年前我如果能認識您,一定能免此殺身之禍。好吧,阿梅就拜託您照應了,大恩不言謝。讓我給您磕個頭,一絕今生之謝,阿梅,你也來。」 
  「使不得!使不得!李老爺。」 
  李煦祖孫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給魏大夫磕了三個頭。 
  魏大夫也跪下一條腿,雙手相扶。   
  第五章 寒山失翠(20)   
  李煦站了起來,親了親自己的孫女:「瑪發走了。魏大夫,請回吧,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嘛,別讓人家等得太久了。」說完,他慢慢地走到囚車旁邊,停了停他又走了回來,拉住阿梅的手一字一句的說:「孩子,瑪發告訴你一句話,你這一輩子都要記住,瑪發沒有反叛朝廷,我冤哪!」 
  「瑪發!」阿梅又一次抱住自己的祖父。 
  夜闌人靜,月冷風淒。 
  魏奶奶把啼哭不已的阿梅終於哄著睡了,自己也陪了許多的眼淚。 
  魏大夫一個人伴著孤燈獨坐在書案前,他想著白天的送別,又理會著李煦臨別時跟孫女說的話,是啊,送給八阿哥幾個丫環,怎麼會成了附逆謀反了呢?這不是驢唇不對馬嘴,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嗎,他一陣義憤填膺,拔筆鋪紙,寫下了一個斗大的冤字! 
  突然,驚聞阿梅在夢中大叫:「瑪發!瑪發!」 
  魏大夫放下筆,來到裡間屋:「孩子,你怎麼啦?」 
  「我瑪發凍死啦!我看見瑪發在刮著大風、冰天雪地的打牲烏拉,凍死在荒山上!」 
  「你在做夢!」魏奶奶抱起阿梅:「可憐的孩子。」 
  「阿梅,瑪發還沒到東省哪,打牲烏拉離咱們這裡遠得很哪。」 
  「魏爺爺,我瑪發說他冤,他是冤嗎?」 
  魏大夫回到外屋,把自己剛寫好的斗大的冤字拿進來給阿梅看:「認識這個字嗎?」 
  「冤!」 
  「對,冤!」 
  沒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李鼎忽然來到魏大夫家。魏大夫迎了上去:「喲!您怎麼……」 
  「您得給我道喜。我們的案子了啦。我跟阿梅被撥到莊親王府為奴。」 
  「撥到莊親王府為奴!阿梅才七歲,她能幹什麼?」 
  「給和碩格格當丫頭。」 
  「豈有此理!她還是個孩子啊,她還要人伺候哪!」 
  魏奶奶只哭得滿臉是淚:「我們,我們不去不行嗎?」 
  「唉!——大媽,就是火坑,咱也得跳啊,這就叫聖命難違啊!」 
  阿梅仍然坐在西廂房的炕上,跟玉瑩、曹霑他們述說自己的身世:「大爺帶我離開了魏爺爺、魏奶奶家,老兩口兒都哭得跟淚人似的,拚死拚活也得讓我們爺兒倆吃頓飯再走。魏爺爺讓飯館子送來四個炒菜,還有一個大個的盒子菜,魏奶奶一邊掉著眼淚,一邊給我們和面,剁餡包餃子,我親眼得見,奶奶的眼淚掉在面盆裡,她總是用手擦眼淚,可是怎麼也擦不幹。 
  吃完了飯,我們離開了魏家,魏爺爺跟老奶奶把我們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程又一程,魏奶奶不是大腳,直送得她老人家再也走不動,坐在買賣家門口的台階上,我們才算分了手。你們懂什麼叫淚濕衣襟嗎?」 
  玉瑩向她點點頭。 
  「是啊,我看見老奶奶的前心上,全是濕漉漉的。唉——我終於辭別了魏爺爺跟魏奶奶。大爺帶我進了莊親王府,嚄!好大,好氣派!有人領我上了『望楓樓』,拜見了和碩格格,格格十七歲,長的挺面善,也挺和氣,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說,我叫阿梅。」 
  她聽了一笑,『誰給你起的名兒啊?』 
  「『聽說生我的那天,我們家有一株梅樹開了花,我瑪發就給我起名叫阿梅。』」 
  「『梅樹開花多在南方啊?』」 
  「『是,在蘇州。』」 
  「『蘇州?你是誰家的孩子?』」 
  「『蘇州織造,李煦。』」 
  「『噢,蘇州織造李熙,聽說過。但則是阿字在南省發陰平聲,咱們旗人發去聲,阿梅阿梅的多難聽,我給你改為嫣梅吧,嫣然一笑的嫣,一枝會笑的梅花,好不好?』」 
  「『好。一枝會笑的梅花。』我正高興著哪,誰料站在旁邊一個叫碧雲的大丫頭發話了,她說『你應該說謝格格賜名。』」 
  「我沒來得及說話,格格說:『謝什麼,這又算得什麼,萬歲爺給人家改名字,一個字賜一萬兩銀子,我可沒有。』格格說完又囑咐碧云:『嫣梅在自己家裡也是千金小姐,何況她又小,你要多加照看她才是。』」   
  第五章 寒山失翠(21)   
  「碧雲答應得挺好聽,可她見格格教我唸書、寫字、畫畫、彈琵琶就把她氣死了。格格不在的時候,就讓我幹粗活兒、干重活兒,跪在地下擦樓板,蹬到高處擦窗戶格子。有一回她讓我提了一桶水,我根本提不動,結果,我連人帶桶一塊從樓上滾了下來,摔得我鼻青臉腫的,哈哈,那樣子可好看了,你們要是看見了,準得都笑彎了腰!」 
  屋裡的人聽了阿梅悲慘的身世,痛苦的遭遇,坎坷的命運,人人痛徹心脾,雙眼噙著熱淚。阿梅看看大夥兒,停止了敘述:「咦?你們怎麼都哭啦?」 
  玉瑩一把將阿梅摟在懷裡:「天哪!我的親妹妹!你比我們誰都苦!」 
  中秋節的晚上果然一輪明月,天街如洗。 
  院中擺了兩桌酒菜,曹、李鼎、吳氏、曹霑和玉瑩一桌。丁家父子和墨雲、紫雨一桌。 
  另一張小圓桌上供著兔兒爺、香燭、水果和四盤月餅。 
  吳氏和紫雨各端一盤燒魚走到桌邊,分別放在席上,吳氏說:「這是我做的五柳魚,表哥您嘗嘗。」 
  李鼎吃了一塊:「好,真好,這麼多年沒吃過這麼好的蘇州菜了,真是味道絕佳。」 
  紫雨在另一桌上說:「這也是蘇州菜,我做的松鼠魚。」 
  墨雲吃了一口:「嗯,好!絕佳味道。」 
  逗得大家都樂了。 
  老丁邀集紫雨、墨雲和少臣一同請安:「我們幾個給老爺、太太、表舅老爺、霑哥兒、玉瑩姑娘拜節道喜。」 
  「快!曹霑,把你丁大爺扶起來!」曹說著,自己舉起杯來。 
  曹霑扶起老丁,請大家歸座。 
  曹說:「來來來,今天中秋佳節,咱們不分主僕。主人有過、仆下有功,從今而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我一定懇求小平郡王給少臣補一份差事,給紫雨和墨雲每人備一份好陪嫁。也給老丁續個後老伴兒。來,咱們一塊乾了這杯團圓酒,吃頓團圓飯。」言罷舉杯一飲而盡。眾人也都飲了門杯,彼此敬酒、布菜。 
  曹霑放下酒杯歎了一口氣:「唉——」 
  玉瑩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桌子底下用腳碰了他一下。不料曹霑誤以為跟玉瑩坐得太近,讓她不好意思,所以往遠處挪了挪。玉瑩心裡生氣,又不能顯示出來,所以只好以目示意,誰知不示意還好,這一示意曹霑反而有了談話的機會了:「我是說,今天的團圓節也不算團圓……」 
  誰都明白他的所指,所以無一人答言。 
  曹霑也覺得有點尷尬,為了面子也只能自說自話了:「我的意思是說,嫣梅表妹沒能來,豈不……」 
  「唉!」玉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曹霑沒看見,他接著說:「她要是能來,大家就更高興了,她昨天給我們說她的遭遇,把我們大伙都說哭啦!」 
  吳氏首先抽出手絹,掩面拭淚。 
  惹得李鼎更是悲從中來。 
  冷月光中唯有唏噓之聲聞之令人淒惻。 
  「唉——」曹歎了口氣:「曹霑哪曹霑『事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文章』今天阿梅沒來,自然是請不下假來,可是誰也不問,誰也不提,是怕惹你表大爺傷心,你要說之前,我就看見玉瑩跟你使眼色,不知道你是真沒看見,還是裝沒看見,非把這點傻氣冒出來不可。你說,這是為什麼?」 
  曹霑低頭不語。 
  「都是因為你讀的書太少,懂嗎?說話才不得大體,沒有分寸。從明天起少臣你們幾個把外院南屋打掃出來,給曹霑當書房。我讓老丁再給你買一批書,你要刻苦攻讀,課業勤操啊!」 
  「庶,阿瑪。」 
  果然,第二天少臣跟紫雨、墨雲把外院三間南屋打掃得乾乾淨淨,找來了糊棚的棚匠,把棚頂重新糊過,牆上刷得四白落地。 
  曹在自己屋裡洋洋灑灑地把要買的書目,寫了好幾頁紙,光《制藝選粹》都是一套一套的——按年編印的好八股文。 
  老丁帶曹霑來到琉璃廠裡的一家書店。   
  第五章 寒山失翠(22)   
  掌櫃的五十多歲,留著黑鬍子,開書店的自然都是文墨人,他接過書單子來一看,就知道這是一樁大買賣。趕緊叫夥計沏茶、裝煙。然後跟老丁說:「您要的這些書,小店都有,尤其是《制藝選粹》,比您單子上開的還全哪,要不要多帶幾套回去?」 
  老丁點點頭:「好吧。」 
  「那我讓賬房先生給您算賬,讓夥計打捆裝箱,您二位再瞧瞧,還要什麼書隨意挑選。就是小店一時缺貨的,我們也能為您去找。」 
  老丁坐在臨窗的方凳上:「我是不懂,還是讓我們家霑哥兒挑吧。」 
  曹霑一個人背著手,在書架前瀏覽,他隨手選了《三國演義》、《東周列國演義》、《水滸》、《聊齋誌異》之類的名家小說。這時掌櫃的正好迎了過來。曹霑問:「掌櫃的,您有《金瓶梅》這部小說嗎?」 
  掌櫃的略一遲疑:「啊,有。」說著從書架的底層找了一本《金瓶梅》遞給曹霑,曹霑翻看了幾頁,不覺「啊!」了一聲:「掌櫃的,這書……」 
  掌櫃的微微一笑:「我們是買賣人,一看您就知道並非浮蕩子弟,一般的浮蕩紈褲子弟,買這種書,只取其淫邪的一面,其實完全違背了著書人藍陵笑笑生的本意。書是明朝寫的,內容是罵嚴嵩的,當然不敢指明,指明了就沒了腦袋啦,如果這部書能用另一種方法寫,指的是嚴嵩,可又讓他抓不到把柄,找不到證據,那就是天衣無縫的傳世之作了。可惜呀可惜,藍陵笑笑生沒有這份才華,留給後人的是淫邪,是遺憾。不過文筆還是不錯的。少爺,您年紀還小,不能讀,要買我也不賣。」掌櫃的說完把書收了回來,放回原處,抱歉地向曹霑恭恭手。 
  書買回來了,放在書架上,才是名符其實的書房。書房內陳設古樸,雅致大方,一張書案臨窗而設,案上文房四寶皆極精緻。靠著後山牆是兩個大書櫥,櫥內涵函古笈,纍纍疊疊,卷帙浩繁,插架萬千。 
  曹滿腔憂怨百感交集,他親手拉著曹霑,吳氏帶著玉瑩,四個人走進書房。態度極為嚴肅,氣氛也非常莊重。 
  曹說:「你們看,這書齋佈置得不錯吧?當然比不上江寧織造署的西堂,可與尋常百姓家相比,那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曹說完在窗前的書案後坐了下來:「啊,環境幽然,窗明几淨,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霑兒,你說呢?」 
  「庶,阿瑪說的極是。」 
  「孩子們!我們曹家百年顯赫,四代為官,不料在我手上,竟然毀於一旦,如今我又待罪在家,聽候發落,怎麼個發落法兒吉凶難料啊,往好了說,落個削職為民,也就是當今萬歲爺的天高地厚之恩了!往壞裡說……」 
  「老爺!」吳氏急忙攔阻。 
  「好,好,咱先不說這個,可這『重振家聲』四個字的重擔,霑兒……就只有落在你一個人的肩上啦!」 
  曹霑雙膝跪在父親面前,聽候垂訓。 
  曹眼裡噙著淚花,語重心長地接著說:「孩子,你可要爭口氣啊!好好讀書,咱們也爭個金榜題名、蟾宮折桂、光宗耀祖、重振家聲!」 
  「阿瑪,我一定刻苦攻讀,不失厚望!」 
  「老爺,霑兒長大了,懂事啦,您盡可放心。」吳氏轉身拉住玉瑩的手:「玉瑩,我們都知道你是好孩子,盼著你對霑兒要時進箴規,相助他勤操課業,一心向上。」 
  玉瑩點點頭:「是,我記下啦。」 
  曹離座扶起曹霑,按著他的肩頭,讓他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霑兒,如今是雍正六年的秋天,你十四歲,咱們旗人十六歲成丁,你還有兩年,不要以為這兩年的時間很長,其實,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哪!」 
  星回日轉歲月飄忽。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就到了乾隆元年的春天。 
  曹霑仍然坐在南屋書齋的書案前讀書。不過讀的不是《制藝選粹》,讀的是《聊齋誌異》。 
  忽然間,丁少臣悄悄地走進書房:「霑哥兒,您猜,誰來啦?」   
  第五章 寒山失翠(23)   
  「誰來啦?」 
  少臣笑而不答,他把門簾子挑了起來,向外邊點點頭。曹霑注目而視,只見一位漢子從門外走了進來,細腰乍背,高挑身材,寬腦門兒,大眼睛,背後梳著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霑哥兒,您好啊,給您請安啦!」言罷後退幾步,又緊走兩步,一安到地! 
  曹霑真是愣住了,不過還是伸出雙手相攙:「不敢!不敢!您是……?」 
  來人與少臣故不作答,只是相視而笑,笑得曹霑好不尷尬:「少臣哥!」 
  來人止住了笑聲:「要是換在大街上,我也認不出您來,我是十三齡啊!」 
  「哎呀!我的齡哥兒!」曹霑驚喜若狂。上前一把抱住,「都快十年啦,您怎麼才來呀?」禁不住喜淚盈盈,滴滴腮下。 
  丁少臣站在一旁說:「齡哥兒,我說的沒錯吧,霑哥兒見了你,非樂哭了不可。霑哥兒,再告訴你件事兒,齡哥兒還帶了個人來,你也認識。」 
  曹霑抹了一把眼淚:「是個啞謎。」 
  十三齡挑起簾子,向外邊說了一句:「進來吧。」應聲而入者,原來是宜老爺家侍候卿卿的明珠。 
  「啊!是明珠,認識,認識。」 
  明珠給曹霑請過安之後,遞過來兩盒芝麻酥糖:「她說這兩盒糖不是五嬸給的,是格格賞的,讓您吃了,甜甜嘴,苦苦心。」 
  「這話是什麼意思?」十三齡自然不解其意。 
  丁少臣插了一句:「又是一個啞謎。」 
  其實曹霑心裡一清二楚,可他只能跟明珠說:「你回去替我謝謝五嬸,得了空兒,我給她老人家請安去。」 
  「您是該常去請請安、聊聊天,您五嬸跟我可時常念道您,在江寧如何如何,您病了她又如何如何……」 
  「好好好,我一定去。」曹霑為了轉移話題,便跟少臣說:「少臣哥,也不給客人沏壺茶喝。」 
  「噢噢,你瞧我……」少臣說著走了。 
  曹霑怕明珠再提卿卿的事,趕緊問十三齡:「老伯母的身子骨兒,還挺硬朗吧?」 
  「我到底來遲了一步,過世啦。」 
  「呦!」 
  「幸好沒受什麼罪,明珠賣給了宜老爺,不能常回家,多虧同院有位老街坊陳姥姥照應著,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嘛,故而我們哥兒倆給陳姥姥磕頭,認了乾媽。」 
  「齡哥還是一片俠肝義膽。」 
  「俠肝義膽四個字我不敢當,可我們在江湖上靠賣藝為生的人,不講義氣可不行,一步走錯了,同行們會罵你沒人味兒,往後人家就不跟你共事啦!」 
  「對對,為人處世原該如此。官場中沒有什麼真格的,彼此猜疑,互相欺騙,爾虞我詐,落井投石。唉,沒意思。我們家在江寧是什麼樣子?齡哥兒你可是親眼得見,如今又如何?你也是親眼得見……」 
  「霑哥兒,這些年來你就沒去投考?」 
  「考了兩回,都沒考取,我一是心灰意冷,二是有件事兒我想不明白。我瑪發為接駕虧空了帑銀,已然補齊了。可我親阿瑪當了三年的織造,又虧空了二十幾萬兩銀子,是他貪贓了嗎?沒有。我們家買房子買地了嗎?也沒有。錢都哪兒去了呢?我想是都打點了關節啦。」 
  十三齡兄妹點點頭。 
  「既然當官要虧空銀子去犯罪,我為什麼放著老百姓不當,非要當官不可呢?」 
  「哈……妙論,妙論。」十三齡跟明珠說:「你聽聽,跟霑哥兒聊天,就是長見識。」 
  「庶!人家說我這是謬論。」 
  這時少臣把茶沏來了,還引來了紫雨、墨雲和玉瑩。大家久別重逢,還包涵了點劫後餘生的意思,所以分外欣喜,大家「齡哥!齡哥!」的叫著。十三齡給大家引薦:「這是我妹妹,叫明珠,如今在宜老爺家伺候卿卿格格。」眾人互相見禮。 
  「我叫墨雲。」 
  「我叫紫雨。這是我們家姑娘……」 
  「我叫玉瑩。」   
  第五章 寒山失翠(24)   
  「明珠給姑娘請安,早聽我們大奶奶說過您,不單生得美貌過人,而且還很有學問,除此以外,還特別知道疼人。」 
  「瞧你這張小嘴,可真會說話兒。」玉瑩樂了:「一定是格格教的。」 
  「明珠給紫雨、墨雲兩位姐姐請安。」 
  「哎呀!行了,行了,這點繁縟的禮節都讓你們學來啦!大家都快坐下,我發糖了,一人一塊。」曹霑打開酥糖的盒子,給大夥兒發糖。 
  大家高興地分食著酥糖,少臣走到十三齡身邊:「齡哥,你把那件新聞,再跟他們說說,她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什麼新聞?」最感興趣的是曹霑。 
  「你們知道雍正是怎麼死的嗎?」丁少臣一言未盡,十三齡接著說:「其實也不算是什麼新聞了,都臭了街啦,只不過你們都不上街,沒聽說過而已。人家說雍正這位老佛爺駕崩之後,鄂爾泰揭開龍榻上的帳子,往裡一看,嚇得『啊』了一聲,臉上都沒了血色(sh□i)啦。恭親王跟果親王也過來瞧了一眼,嚇得連個『啊』字都沒說出來。」 
  「那是?……」曹霑欲問。 
  丁少臣急不可待地插了一句:「那是因為讓人家把吃飯的傢伙兒,給挪了窩啦!霑哥兒,您說解氣不解氣?」 
  曹霑看了玉瑩一眼:「太好了!咱們待會兒,為這事得乾一杯!」 
  玉瑩頻頻地點頭,表示贊同。 
  「這屋裡怎麼這麼熱鬧?」門簾被挑起,曹走了進來,他很意外:「嚄!都在這兒。」 
  眾人俱都站了起來。十三齡搶先一步,給曹請安:「小人十三齡,給曹老爺請安!」 
  「噢,十三齡,長成男子漢啦。你終於還是回來了,怎麼樣,打算在北京搭班兒唱戲?好,好。」 
  「這是我妹妹明珠。」 
  明珠上前請安,曹做了個扶的手式:「在宜老爺家見過,原來你們是兄妹。好,好。少臣你跟紫雨給她們多做幾個菜,留他們兄妹吃晚飯。你們待著,我上宜老爺家去一趟,為求宜老爺教曹霑習武的事兒,我們旗人講究這個,一馬三箭,再打聽打聽降覃恩的事。少臣,你給我雇輛車去。」說完曹點點頭走了。丁少臣跟了出去。 
  紫雨、墨雲說了聲:「你們坐著。」也去備飯去了。 
  十三齡說:「剛才老爺提起降覃恩的事,我聽說了。說乾隆爺初登大寶,普降覃恩,為了挽回雍正朝的暴政,籠絡籠絡人心,復官的復官,晉爵的晉爵。咱們老爺沒準還能官復原職哪!」 
  「借您吉言吧。但則是,再虧空了帑銀,人家揚州的鹽商可就不管補啦。」 
  「哈……」十三齡看著玉瑩:「霑哥兒如今學會說笑話了,您這一天得樂多少回呀!」 
  「是。他是比早幾年活泛多了。」 
  他們正說話的工夫,幾個酒菜已然備齊了,吳氏也來助興:「老爺這個時候不回來,肯定是宜老爺家留飯了,咱們就不等了,快入座,都來坐。老爺說過:『咱們都是共過患難的,不分上下,都是一家人。』」 
  大家正在推讓,丁少臣邊挑起門簾兒來,邊喊:「表舅老爺,表姑娘到!」隨著喊聲李鼎帶著嫣梅走了進來。眾人彼此見禮已畢,曹霑迎上去問候:「表妹,好久不見,真是惦念著你,還伺候和碩格格哪?唉!何時是了啊?」 
  玉瑩也迎了上來,拉住嫣梅的手:「那年過中秋,為你不能來,人家冒了一回傻氣,讓老爺這頓好訓,想不到,事隔有年他這股傻氣還要接著冒。」 
  「你……」曹霑剛要說什麼,卻被玉瑩攔住:「你聽聽我說什麼,多日不見表妹,不單出落成個大姑娘,還長成個好體面的、好俊俏的大美人啦!」 
  眾人聽了都發出欣慰的笑聲。 
  嫣梅用眼睛瞪著玉瑩:「當著這麼些人的面兒,你可別招我還嘴呀,表嫂!」 
  「好好好,我怕了你啦,還不行嗎?」 
  吳氏跟李鼎說:「咱們一家人要是都能住在一塊兒,夠多好啊,沒事兒聽她們小姐妹鬥鬥嘴,你一言我一語的多熱鬧。」   
  第五章 寒山失翠(25)   
  「是啊,乾隆爺初登大寶,廣佈恩澤,你這個想法,未必不能成。」李鼎說完,讓大家入座:「來來來,我們爺兒倆是不客氣的,坐,坐。」 
  大家坐定,十三齡給李鼎斟酒,給大家斟酒。 
  李鼎握杯在手,問十三齡:「我的孩子,你怎麼也上北京來啦?」 
  「我也是北京人哪,總想著落葉歸根嘛,再一說,我在北京有媽、有妹妹沒人照應。但則是,我來遲了一步,老人家先走了。」 
  「哎喲!哎喲!真可惜,真可惜!像我們這種翻過觔斗的人,心裡都明白,人生在世,什麼名啊利呀……全是假的,只有一個『情』字是真的。不知道你們如今能不能領悟?」 
  還沒等十三齡回答,曹霑先說話了:「我就不懂,這『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又當做何解釋呢?」 
  「名屬情字的範疇,留名是為紀念也,紀念,情也!」 
  這時紫雨來上菜:「香糟蒸白魚,又叫白糟蒸白魚,簡稱『清蒸雙白』。」 
  跟在後邊的墨雲也來上菜,嘟囔了一句:「就你話多。」 
  「不服氣,你來做。」紫雨說完,瞟了一眼墨雲,一轉身像風擺楊柳似的走了。 
  「哼!」墨雲放下菜也走了。 
  「這倆人一天到晚的也是鬥嘴磨牙。」吳氏舉箸讓客:「來,大家嘗嘗,清蒸雙白。表哥,您可是吃主兒!」 
  李鼎喝乾了門杯,吃了一口蒸魚。然後頻頻頷首:「這丫頭的手藝是真不賴,確是江南船菜的味道!」 
  「近來我才知道,她母親是船娘,自然學得一手好船菜,表哥不愧是走過大江南北的人,您的嘴可真尖。」 
  「唉——慚愧,慚愧。一世無成,就是這舌頭還管點事兒。吃喝玩樂幾十年,就說票戲吧,我在蘇州做了白、黃、紅、綠四台守舊。每台一萬兩銀子,一共四萬兩啊,如今咱們要是有這四萬兩銀子,哈哈!大財主嘍!」 
  「說點兒別的吧,大爺,富貴雲煙。」嫣梅突然想到:「對了,齡哥,給我們唱一段吧,助助酒興。我先敬你一杯。」 
  「對對對,展歌喉,助酒興,我也敬你一杯!」曹霑舉杯相敬。 
  「也算我一個。」明珠也舉起杯來。 
  「你也跟著起哄?」十三齡佯責明珠。 
  「哥,我還沒聽你唱過呢。」 
  「好,唱就唱,我還真帶著笛子呢。」說著從腰間取出笛子:「李老爺,這個,您還沒忘了吧?」 
  「還湊和,還湊和……」李鼎接過笛子,吹了起來,音量不高,但音韻悠揚,十三齡合著節拍,壓低了聲音唱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 
  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 
  沒緣法,轉眼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李鼎的情緒來了,他放下笛子,挺胸而立,豪情滿懷的接唱道:—— 
  那時討,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只唱得力竭聲嘶,滿頭大汗,刺人耳鼓,除十三齡一人鼓掌之外,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按著肚子,抬不起頭來。 
  曹霑抹了一把眼淚,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連連地恭手說:「表大爺,實在是不敢恭維,您唱的,但分比殺雞的聲音好一點,我們做晚輩的,也不敢不給您拍巴掌!」 
  逗得在場的人更加發笑。 
  「這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這麼說你表大爺哪!要是你阿瑪在,準得又是一頓好訓!」吳氏佯怒。 
  「就是嘛!」嫣梅陡然而立:「表哥,你敢挖苦我大爺,說唱的聲音比殺雞的還難聽,其實啊,我大爺唱的比殺雞的好聽多了。對不對,大爺?」 
  「啊……」李鼎一時沒明白嫣梅的意思。 
  「侄女兒還有一言相勸。」 
  「嗯,你說,你說。」 
  「您再唱,別在這種場合唱。」 
  「噢,上票房唱去。」 
  「不是,您上天壇邊上,找那沒人去的地方唱去。」   
  第五章 寒山失翠(26)   
  「呸!——」李鼎嘴裡的一口酒,全噴在嫣梅的身上。 
  大家開懷大笑。那笑聲幾乎要震破了屋頂。 
  夜闌人靜,客人們俱已散盡。 
  吳氏和紫雨、墨雲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屋裡,書齋中只有曹霑和玉瑩兩個人。 
  玉瑩有點累了。曹霑把短榻上的小炕桌放在地上。讓玉瑩斜靠在短榻上,他自己仍然坐在自己書案後的圈椅上。二人品茶閒話。 
  曹霑說:「你想想自從江南遇禍之後,咱們還沒有這麼高高興興的樂過一回呢。」 
  「何只是江南遇禍之後,自從我們三個人被救到府上以來,好像就沒有過,蘇州禍事在先,老祖宗就整日提心吊膽,揚州借錢……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日無寧日。」 
  「不錯,不錯,這樣算來疾風苦雨已然十多年了。故而今日之舉真讓我感觸良多。」 
  玉瑩品了一口茶:「咱們倆人又想到一塊兒去啦。」 
  「那好,你先說,我來洗耳恭聽。」曹霑說著站起來,他想坐在短榻邊上,靠近玉瑩顯得親熱些。 
  玉瑩抓住他的手,用力推開曹霑:「請坐回原處。」 
  「嘿!……」 
  「你坐在我身邊,得分是什麼時候、什麼場合。這會兒那倆丫頭一步闖了進來,尤其是那個大的,那可就有古可說啦!三天三夜我都別想踏實。」 
  「你說起丫頭來,這就是我想說的話題。」曹霑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你看看,今天有多少個丫頭。紫雨、墨雲是丫頭,明珠是丫頭,表妹嫣梅,她老祖可是廣東巡撫、封疆大吏,如今也是丫頭。所以我說尊卑貴賤沒有定准……貴則未必貴,賤則未必賤。」 
  「你說是憑命中注定?」 
  「好像亦不全是……」 
  「哪是憑什麼?憑天?」 
  「憑什麼,一時我還說不清楚,反正不是全憑什麼命啊、天啊的。與其說是憑命,不如說是憑『政』!」 
  「你指的是朝廷?」 
  「我問你,什麼叫『民為貴、君為輕』?君王要尊重的是民意,而非一意孤行。民意者,老百姓自己主宰自己。她們誰願意給人家當丫環,誰不是爹娘的心肝寶貝。你、我像是主子,其實什麼也主不了!……」 
  「往下說,你這想法挺新鮮。」 
  「可惜,說不清楚啦。我還得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 
  「那讓我說。」玉瑩索性坐了起來以示鄭重:「聽表大爺說,做了四堂守舊,就花了四萬兩銀子。嚇了我一大跳,要票戲光守舊不行啊,還得有文武場面,行頭戲裝,前後台的執事,陪著唱的戲子……兩個四萬兩夠了就算不錯。如此的奢侈靡費,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怪不得老太太活著的時候,總說蘇州的舅老爺大手大腳、揮金如土。」 
  「是啊,舅老爺在蘇州人稱李佛,這一個『佛』字,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銀子買來的。致使才有今日的下場,細想想也不足怪。也不為冤。」 
  「所以才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之說。」 
  曹霑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們之間無話不談。他們不單揮霍無度,而且在倫常上也頗不尊重,舅老爺不單三房四妾,跟大兒媳婦還不清不白的。」 
  「就是表大爺的妻子?」 
  「聽說是上吊自盡的。不說人家,咱們家的三太太就不守婦道,跟護院的通姦,我就撞見過,半夜三更的從三太太院裡出來一個男人,直奔了花園。」 
  「你看真切了?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我懂,所以除去死了的翠萍知道,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你是頭一個人。你可別跟那倆丫頭說。」 
  「我瘋了,連家醜不可外揚都不懂了?」 
  曹霑看著玉瑩一陣壞笑:「你承認這是你的家啦?」 
  「除非你不承認我。」 
  「我的天!好姐姐,我天膽也不敢!」曹霑說著又湊了過來。 
  「又來了!我還是走吧!」玉瑩站起來欲走,不料卻被曹霑攔腰抱住,一陣親吻。   
  第五章 寒山失翠(27)   
  玉瑩好不容易才掙脫開:「你喝醉了,還是瘋啦?」 
  「好姐姐,憑良心,你願意不願?」 
  停了一會兒,玉瑩主動地投入曹霑的懷抱,兩個人親熱了一會兒,玉瑩推開他:「天不早了,放我走吧。」 
  「你再等一會兒,我還有件大事跟你說。」 
  「那得規規矩矩的。」 
  「行。你還靠到榻上去。」曹霑自己也回到了原位:「我經常看野史小說,也經常想把曹、李兩家的事,也寫成野史小說,一個鼎食鐘鳴之家,過著驕奢淫逸的日子,終於一敗塗地,抄家問罪,供世人淫臥醉飽之後一讀,豈不發人深省?」 
  「這倒真的是件大好事,目前還只是一個想法,真要寫起來,還得建提綱,立回目,決非三朝兩夕的事,你能持之以恆嗎?」 
  「能!……你要不放心,咱們倆人一塊寫。」 
  玉瑩把正喝到嘴裡的一口茶,全都噴了出來,而且笑得雙肩抖顫,樂不可支。 
  「怎麼啦?」曹霑直瞪瞪地雙眼看著玉瑩,莫名其妙。 
  「你真是一陣明白、一陣糊塗、一陣陣的懵懂不堪!我問你,你見過誰家的女孩子、大姑娘寫過這種驕奢淫逸的野史小說來著?」 
  「噢!——」曹霑自劈一掌:「我真是一陣兒一陣兒地犯糊塗。」 
  曹霑一言未了,房門猛的被推開,紫雨像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當她看到玉瑩也在屋裡的時候,大吼一聲:「我的天哪!我上哪兒去呀?難死我了,還是得走!」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轉身便走。 
  「站住!」玉瑩一聲斷喝,紫雨只好站住了。 
  「你說什麼哪?風是風、火是火的,咱們屋裡怎麼不能待了,讓你跑到這兒來兒犯瘋魔,說胡話?」 
  「哎喲!我的姑娘啊!你可冤枉死我嘍!我跟墨雲在咱們屋裡待得好好的,誰能料得到,他來找她來啦!」 
  「誰找誰來了?」曹霑又犯糊塗了。 
  「唉——我的大公子,咱們這院裡住的還有誰啊?自然是你們那位少臣哥了。」 
  「哦,原來是他,好,好。」 
  「還好哪?」紫雨接著說:「我們在屋裡待著,窗戶外頭忽然有個又粗又頇的聲音叫了一聲」——紫雨學著那又粗又頇的聲音——「『墨雲妹妹,你在屋裡嗎?』你們說可怕不可怕,把我嚇得一機靈。」 
  「墨雲哪?」玉瑩問。 
  「她也嚇了一跳……把臉都嚇紅啦!」 
  「哎——是嚇白啦。」曹霑依照常理為其更正。 
  「唉。」玉瑩樂了:「我們這位紫雨姐姐說話呀,向來都是反著說,要不就是轉著彎兒抹著角兒的說。她的意思是說『羞紅』啦。」 
  「噢,原來如此。好,紫雨接著說。」 
  「說什麼呀,小墨雲大哥哥,大哥哥的叫著,把大哥哥迎了進來,我這麼大的一個人坐在炕上,他愣會沒看見,只跟墨雲說,『你有工夫嗎?我想求你一件事兒』,墨雲往他身後指指,意思是讓他跟我說句話,可這個傻小子,只在自己上身找來找去。結果當然是什麼也沒找著。墨雲還是往他身後指,這個大傻瓜仍然還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差點兒沒把鞋脫下來。我是個慈心人,實在不忍再看他耍狗熊了,就假裝著咳嗽了一聲,他一回身,才算看見,臉漲得跟茄子似的,叫了聲『紫雨妹妹,你也在屋裡?』我心裡說廢話,我不在我們屋裡,能上哪兒去。」 
  曹霑一陣好笑。 
  「你還笑哪!」玉瑩佯怒:「她專會欺負老實人。」 
  「我可不敢,趕緊讓座:『快請坐,快請坐,有什麼事嗎?』他說:『我的小褂破了,實在是不能穿了,我想自己補……可我又不會。再說也沒有布頭兒,故爾,我想求……』這時候墨雲趕緊咳嗽了一聲兒。誰知道這個傻小子,傻到那頭又傻回來了,你們猜他說什麼?」 
  曹霑心急嘴快:「說什麼?」 
  「他說:『我想求墨雲妹妹,幫我補塊補丁。』」   
  第五章 寒山失翠(28)   
  「唉——」玉瑩也歎惜少臣太憨實了。 
  「墨雲叫了一聲:『大哥哥!』下邊的話,當著我的面,自然沒法出口嘍。我一看這陣勢,還是得三十六計——以走為上,趕緊說:『對對,墨雲妹妹的針線活兒,做的又細又好,應該求她幫你。』說完之後我下了炕,就出來了。你們給評個理兒,這倆人一個也沒說一句『你再待會兒吧』,這這這……」 
  「該!誰讓你沒眼力見來著哪!」玉瑩故意氣紫雨。 
  「哼!出來我雖然是出來了,可是我並不死心,我在窗戶紙上舔了個小窟窿,你們猜怎麼樣,好戲果然在後頭。墨雲的小臉兒像初綻的桃花,跟少臣說:『大哥哥,自然是我來給你補,剛才我咳嗽一聲的意思,是告訴你讓讓紫雨姐姐,意思意思。』少臣說:『哎,都怨我笨,不明白事理,墨雲妹妹,你別生氣,我沒有你心細,以後還求你,多,多……哦!會說了,多多指教。』墨雲又喜又羞:『大哥哥,我可不敢當。』丁少臣突然從小褂兒的口袋裡掏出一大把糖塊,遞給墨云:『墨雲妹妹,你吃糖。』墨雲拿了一塊先遞給少臣。然後自己也吃了一塊。傻小子問:『甜嗎?』墨雲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說,不單嘴裡甜,連心裡都是甜的,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曹霑也不明白。 
  「可惜大傻瓜未必懂得這份意思。」 
  「哎呀!這是多好的意境啊,他若不解豈不太可惜了嗎?」曹霑想了想:「不行,我得告訴他去。」說完起身欲走。 
  幸虧玉瑩手快,一把抓住:「天哪!你就做做好事吧!何苦驚擾一對鴛鴦!」 
  玉瑩一言提醒了紫雨:「罪過!罪過!我又驚擾了一對……」紫雨沒把鴛鴦兩個字說出來,轉身便走。 
  「紫雨!你就不怕我撕了你的嘴!回來,坐下,讓霑哥兒給你上新書。」玉瑩拿出主子的架勢,紫雨只好從命了。 
  曹霑看了紫雨一眼,想出來一句話,然後裝作一本正經的說:「新書,今天只怕是學不下去了。」 
  「怎麼?」玉瑩不解。 
  「她的心都浮上來了。」 
  「心怎麼浮上來了?」玉瑩似懂非懂。 
  「是啊,沒人給買糖吃啊!」 
  「哎呀!姑娘,你看他!」紫雨一跳老高。 
  「好了!好了!」玉瑩從中解圍。 
  「什麼好了、好了,你們倆合夥欺負老實人!」 
  「老實人……」玉瑩一聲訕笑。 
  曹霑急忙賠不是:「今天不上新書,我教你一段小曲如何?你不是愛彈愛唱的嗎?」 
  「什麼小曲?」紫雨搭拉著臉子問。 
  「是一支你們蘇州的民間小調,叫《三枝梅》。我先唱一遍,你聽一聽。」曹霑說著從牆上摘下琵琶,調動宮商,低聲吟道:—— 
  一樹皓潔晶瑩雪, 
  雪兒下,偷綻三枝小紅梅。 
  紅梅傲雪添嬌媚, 
  雪映紅梅透春扉。 
  一枝梅,顫巍巍, 
  千金待嫁在香閨。 
  月老結下紅絲墜。 
  姑娘雙頰彩雲堆。 
  二枝梅,將春催, 
  對鏡理妝笑彎眉。 
  百褶羅裙壓玉珮, 
  落馬髻邊鳳釵飛。 
  三枝梅,綻春蕾, 
  鼓樂聲中紅巾圍。 
  杯兒雙,人成對, 
  擁肩牽手笑相偎。 
  聲低低說一句閨中戲語, 
  羞答答,儂先醉。 
  紫雨一個人在屋裡,坐在炕上,懷抱琵琶低吟著曹霑教她的蘇州小曲《三枝梅》: 
  一樹皓潔晶瑩雪, 
  雪兒下,偷綻三枝小紅梅。 
  …… 
  不知不覺下起雨來了。雨聲淅瀝驚動了紫雨:「喲!下雨了。」說著她下了地,拿起一把雨傘來到曹霑的書房,推開門進屋一看,屋裡是空空的:「咦?人呢,下著雨……」紫雨稍一思索,馬上明白了:「噢!今天是七月初七。」她急忙來到後院兒,隔著瓜籐瓜葉看見曹霑和玉瑩並肩坐在瓜棚下面。紫雨躡手躡腳走到他們的背後,但見曹霑抓住玉瑩的雙手,強迫中含有調笑地問:「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第五章 寒山失翠(29)   
  「聽見什麼?」 
  「織女的哭聲。」 
  「沒有啊。」 
  曹霑用力:「你敢再說沒有?」 
  「哎喲!聽見了,聽見了。」 
  這時,紫雨站在瓜棚後面,酸溜溜地說了一句:「聽見也沒用了,人家說的是十歲之前。」說完扔下雨傘走了。 
  曹霑和玉瑩先是一驚,繼而相視大笑。 
  一輛雇來的轎車走在大街上。 
  曹帶著曹霑坐在車內,他跟兒子說:「你這些年兩榜落第,當然還可以再考,也應該再考。可咱們旗人講的是神武開基,文的武的都得拿的起來,你瑪發給康熙老佛爺當過一等帶刀侍衛,沒有武功行嗎?一馬三箭是起碼的工夫,今日帶你去跟宜老爺學射箭,你一定得下工夫,認認真真地練,練武功一不能怕苦,二不能惜力。這道理你不會不懂。」 
  曹霑答應了聲:「庶。」 
  車輪子在坎坷不平的街道上繼續嘰裡咕嚕的行進著…… 
  「哦,還有一件事得跟你說。」曹接著說:「你怎麼能跟十三齡,一個戲子,稱兄道弟呢?」 
  「人家當初對咱們的情義可不薄啊,在江邊上,沒有一位高親貴戚來送行,只有一個小戲子十三齡,拿著四個小紅橘,來祭奠老祖宗,如今卻不可稱兄道弟……」 
  「唉,可惜你讀了那麼多的書,就不懂什麼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此一時我們是奴才,彼一時我們也是奴才。」 
  「哎!你……」 
  「吁——」趕車的勒住韁繩,轎車停在曹宜家的門口。 
  曹不便發作,氣哼哼地一個人走在前面,曹霑也只好跟在後頭。 
  父子倆見了曹宜請安。曹賠著笑面:「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您整日守護大內,勞力勞心,可又多了這麼個累贅……」 
  「沒有什麼,誰讓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來呢。先學射箭,不用教的人總在旁邊看著。走,說幹就幹。」曹宜站起來,從牆上取一張弓和箭囊,帶著曹父子來到後花園。 
  這花園很大,也很空曠,花草樹木不多,只有一座亂石堆砌的假山,遮住天香樓的一側,假山前設有一張石桌和四隻石鼓。這花園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為曹宜練功習武之用,所以花園的一頭有三塊箭靶子,靶心塗有紅圈,一共三環。 
  曹宜引著曹、曹霑來到花園,距離箭靶子百步左右的地方,把箭囊交給曹霑拿著,從中抽出來三支箭,依次搭在弦上,嗖!嗖!嗖!依次射出,箭箭皆中靶心。 
  「好!」曹半真半假的鼓掌喝彩。 
  「瞧見了沒有,就這麼準!」曹宜自鳴得意地跟曹霑說:「常言道:『百步穿楊』嘛!古有詩云:『已驚百步穿楊彩,會看雙彫落塞雲。』其實沒有什麼奧妙可言。前腿弓,後腿繃,前把穩,後把准。下苦功夫,一個字『練』!沒有近道兒,明白了沒有?」 
  「庶,我明白啦。」曹霑回答。 
  「真明白了才好。練吧!」曹宜跟曹抬抬手:「咱們上前頭喝茶去。」說完兩個人一齊走了。 
  剩下曹霑一個人在花園裡,他脫下長衣服,穿了一身的短打,緊了緊腰帶,拿起弓來,搭上箭,一箭一箭地向靶子射去,一箭囊的箭都射完了,絕大部分不中箭靶,有一兩支箭射中,也不在紅心上。 
  「嘿嘿。」曹霑一笑,聊以解嘲:「真是看事容易做事難哪!」他剛要去把箭拾回來,就聽見背後有人說話:「哎!敢情是霑哥兒啊,我還當是老爺哪!」 
  曹霑轉身:「啊,原來是明珠。」 
  「霑哥兒,您怎麼上這兒射箭來了?」 
  「為跟宜老爺學武藝,我們旗人講究能文能武。」 
  「快跟我上天香樓吧。您五嬸總念道您,她多想能看見您哪。」 
  「再練會兒,我上天香樓給五嬸請安去,要不又該挨呲兒啦。」 
  「好,我去回稟大奶奶,她非樂壞了不可。」明珠說完連躥帶蹦地跑了,看來她也非常高興。   
  第五章 寒山失翠(30)   
  曹霑繼續練習射箭。過了不大的工夫,就聽見天香樓側面的樓窗「叭」的一聲拉開了。卿卿站在窗前。她的臉色變化很大也很快,看見曹霑先是笑吟吟地,繼而又顯嗔怒,忽而似憂如怨。感情極為複雜,曹霑放下弓箭急忙請安:「給五嬸請安。」 
  卿卿看了他一會兒,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去,輕輕地把樓窗關上了。 
  曹霑望著樓窗愣磕磕地看了半天。不能明白卿卿的意思。忽然明珠來了,雙手端著一隻銅臉盆,盆內水中泡著手巾,明珠把銅盆放在石桌上:「霑哥兒,大奶奶說了,這兩天身子不方便,讓您不必上樓請安了,來習武想非三朝兩夕的事兒,日後自有相遇的日子。讓您洗把臉,可以歇歇啦。」 
  「哦。你替我謝謝五嬸。今天我就不上天香樓請安啦。」 
  「哎,請洗臉吧,水不算熱。」 
  從此以後,曹霑就經常到宜老爺家的花園來練習射箭,總有十來天沒再見到卿卿,雖然見過明珠兩次,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給他打一盆洗臉水來,讓曹霑洗了臉再走。可有兩回明珠把洗臉水潑了,回頭向曹霑露出一臉的壞笑才走。 
  又過了些天,曹霑仍然在宜老爺家裡練射箭。當他把一箭囊的箭射完,去拾箭回來的時候,猛然發現卿卿坐在石鼓上,向他微微一笑,但在微笑中略有幾分譏諷。 
  曹霑趕緊屈膝請安:「請五嬸安。您是什麼時候來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來了老半天啦,看你射了一囊的箭,我不單今天看,而是天天看你……射箭。」 
  「天天看?」 
  「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兒,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 
  「哦,庶庶。」曹霑嘴裡答應著,心裡明白了,為什麼明珠有兩回跟自己壞笑一下才肯走。原來如此。接著曹霑問了一句:「您看我練了這些日子,有點兒長進嗎?」 
  「嘿嘿,嘿嘿……」卿卿一陣冷笑:「不敢恭維。」 
  「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卿卿的譏諷有點兒刺傷了曹霑的自尊心。 
  卿卿也看出來了:「看來你還不服,是不是?」說著她接過曹霑手上的弓箭,認扣填弦揚手一箭正中靶心。 
  「啊!」真的把曹霑驚呆啦:「您有這麼好的身手,我,我服,我服……」他一邊說著一邊給卿卿恭手作揖。 
  卿卿坦然一笑,馬上又有一種憂怨之情湧上雙頰:「我跟你說過的話,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您什麼時候跟我說過會射箭來著?」 
  「哼!」卿卿逼視著曹霑:「在江寧……我說咱們明天騎馬玩去,你說,你還沒學過騎馬哪。我告訴你,我在邊陲天天騎馬,還時常跟著阿瑪、老平郡王去打獵。騎馬打獵拿什麼打?赤手空拳嗎?你就不會想一想?」卿卿說著用手指戳了一下曹霑的腦門兒:「你個沒有記性的東西!」卿卿佯怒。 
  「嘿嘿,嘿嘿……」曹霑只好用一陣傻笑來自我解嘲:「想起來啦!想起來啦!您瞧我這記性兒,我這記性兒……」 
  卿卿把弓箭放在石桌上,然後自己坐下,她指著對面的石鼓:「你也給我坐下,聽我問你話。」 
  「庶庶。」曹霑只好坐下。 
  「我問你,你一天到晚的練這玩藝兒幹什麼。」卿卿用下頜指了指弓箭:「弄得一身的臭汗。」 
  「這是我阿瑪的意思,父命難違呀。再一說,我兩榜落第,阿瑪說咱們旗人……」 
  「等等兒。」卿卿打斷了他的話:「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沒盡心?」 
  「這……」 
  「不許跟我撒謊。這園子裡就咱們倆,跟我說了實話,我一定守口如瓶。」 
  「唉——」曹霑低下頭,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實在的,我真不喜歡那八股文。您還記得在江寧,教我讀書的張老師嗎?」 
  卿卿點了點頭。 
  「他沒給我講做八股文之前,就說這八股文除了考試之外,沒有任何用處,什麼破題、承題、起講、入手……全是死規矩,明明是一個盒子,偏要說什麼『上有蓋覆,下為底承』,這不是廢話嗎?」   
  第五章 寒山失翠(31)   
  曹霑的話把卿卿給逗樂了:「所以你就不去盡心地學,沒去認真地考?」 
  「這,好像也不能全這麼說……」 
  「好,八股文咱們姑且不論,你再說說這拉弓射箭又為什麼?」 
  「阿瑪說咱旗人文的武的都得拿得起來,這一馬三箭,必須嫻熟。百步穿楊百發百中……」 
  「行了,行了。」卿卿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接著說:「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之後,又怎麼樣呢?」 
  「自然是……求取功名。」 
  「補個大頭兵的名額……」卿卿二次逼視著曹霑:「你是想當馬甲?還是想當兵甲?跟五嬸兒說,雖然我阿瑪被軟禁,不得自由,可是我阿瑪的部下,忠心耿耿於恂郡王的大有人在,只要我寫張三寸的紙條,在京師、在邊陲補個大頭兵,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如何?」 
  「這……」卿卿的一番話,真讓曹霑無言以對。 
  「求取功名,襲職江寧織造,重振家聲,揚名天下。還是想官高一品,權霸一方?」 
  「不不不,襲職江寧織造這條路,我是想明白了。我親阿瑪襲職二十三個月的江寧織造,虧空了二十多萬兩帑銀,最終落得個抄家治罪……」 
  「好,接著往下說……」 
  「說來說去,總得有個吃飯的辦法啊!」 
  「你有你的錢糧啊?」 
  「一個月一兩五錢銀子,三個月一石七斗五老米?嘿……又慘了點兒。」 
  「當官兒吧,不好好的做文章,吃錢糧吧,你又嫌少。這可怎麼好呢?」 
  "……" 
  「這麼著吧。我給你一件東西,有了它你也不用做官,也不用當兵,更不用指著那一兩五錢銀子、一石七斗五老米的錢糧,你說好不好?」 
  「那敢情好,是『聚寶盆』吧?可惜我還沒傻到這份兒上。」 
  卿卿瞪了他一眼,解開自己的衣領,從懷裡掏出來一隻錦盒。遞給曹霑:「你打開,仔細的瞧瞧。我看你識貨不識貨?」 
  曹霑接在手裡,那錦盒不單帶有卿卿的體溫,還帶有一股溫馨的香氣。他輕輕打開盒蓋,紫紅的絲絨上襯托著一隻光大圓潤、光彩熠熠的大珍珠。 
  卿卿問曹霑:「這叫什麼?」 
  「珍珠。」 
  曹霑的回答,把卿卿給氣樂了:「廢話!誰不知道是珍珠。看見過嗎?」 
  曹霑搖頭。 
  「告訴你,記住。這叫『東珠』,出產在關東故此得名。它比普通的大珠子也大得多,光潤無比,光彩照人,不單平常人家沒有,就是達官顯宦之家,也很少見。在宮廷裡也是很珍貴的東西。它是德妃娘娘賞給我阿瑪的,保存在福晉手裡,這次我下嫁給你五叔,福晉把東珠給了我當作陪嫁。這東西准值多少銀子,我不知道,但則是不會少於一百萬兩。今天我把它給了你,你的後半生靠它,尋求大富貴自然不可能,吃口舒心飯,跟玉瑩結親生子,可保無慮。拿去吧,也算……」下邊的話,沒有說出口。 
  曹霑把東珠的盒蓋蓋好,雙手放在石桌上,然後恭恭敬敬地給卿卿請了個安:「我先謝謝五嬸這番美意,再謝謝卿卿格格這份盛情。我說句話,您可千萬別生氣。」 
  「你不要,對不對?」卿卿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呼吸之間有些急促。 
  「庶。我不要。」 
  「有理由嗎?」 
  「有。」 
  「能說說嗎?」 
  「能。」 
  「說!」 
  「東珠雖然極為珍貴,可它一不能吃,二不能穿,是不是得把它賣了,換錢?」 
  「哼,那當然。」 
  「誰去賣?」 
  「自然是令尊大人。」 
  「一個被抄過家,如今還待罪在家的犯官嗎?」 
  「這……」 
  「這麼貴重的東西出手,而不露風聲,可能嗎?」 
  "……" 
  「被抄沒的家裡還敢隱匿東珠一顆,知罪嗎?」   
  第五章 寒山失翠(32)   
  「嘿嘿,嘿嘿……」卿卿一反剛才默然無語的態度,竟又發出一陣訕笑:「曹霑,你欺我是女流之輩,足不出戶,就不懂世態、不明事理了嗎?我問你,難道只有曹賣東珠,珠寶商人才肯買,換了別人,人家就不要嘛?」 
  曹霑聞言竟然一陣揚聲大笑:「哈哈,哈哈……可以托人去賣,又托誰?宜老爺?」 
  "……" 
  「我五叔?」 
  "……" 
  「也抄過家、蹲過大牢的李鼎?還是我表哥、小平郡王福彭?」 
  卿卿哭了,哭得很痛。她用雙手摀住臉,但十指之間仍有淚珠滴下。曹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給自己這麼貴重的東西,更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哭得這麼痛切,這麼傷心。哭成這樣要勸是一時勸不好的。倘若這個時候讓宜老爺,還是五叔看見。我以何言答對呢?於是他只有收拾起弓箭,在卿卿的耳邊說了一句:「五嬸,我告退啦。」便離開了宜老爺家。 
  曹霑回到家裡,在南屋書房門口正巧遇上玉瑩,他把她拉進書房,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玉瑩想了半天。慢慢地說:「女孩子都有自己的初衷,有的確有其人,甚至見過面、談過話,有的只是幻想,當事與願違的時候,有的人服從了命運的安排,有的人雖然不悔初衷但只有幾多無奈,或者化情思為友愛,當然這很難,最可怕的就是……」 
  「就是什麼?」曹霑急想知道。 
  「生性執拗,狂傲不羈。就會做出越禮之事、不軌之行。」 
  「天哪!」 
  「幹什麼呼天喚地,我只說是一般常理,又沒說卿卿必定如何如何。」 
  「那……下一步呢?」 
  「練箭哪!你怕什麼,她又不能吃了你。」 
  「好吧,不過還是躲兩天的好。」 
  就這樣,過了四五天曹霑才去練箭。他練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又聽見天香樓側面的樓窗「叭」的一聲打開了,卿卿笑吟吟地站在窗前。曹霑急忙給五嬸請安。卿卿做了個讓他免禮的手式,然後關上樓窗。 
  曹霑以為今天就這樣過去了,安下心來繼續射箭,可是沒過了多久,卿卿帶著明珠到花園裡來了。明珠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籃,她把食籃放在石桌上,從中取出一盤點心,還有一壺茶,然後自己先走了。卿卿拿了一隻茶碗,倒了一碗茶,遞給曹霑:「喝口茶吧。」 
  「哎,謝謝五嬸。」曹霑接了茶碗,喝了一口:「好,西湖龍井。」 
  卿卿嫣然一笑:「自從我到了江寧,在你們府上吃的都是綠茶,幾年過來也解得了綠茶的妙處,所以雖然回了北京,我也依然吃綠茶。唉——這也算不忘故舊吧。」說完之後她有意地瞟了曹霑一眼。 
  曹霑發現了,只有佯為不知:「可不是,到現在我也是只用綠茶。」 
  「多好啊,咱們兩個人,又多了一個共同的愛好。」卿卿說著隨手拿了一塊點心,送到曹霑的嘴邊:「吃吧。」 
  曹霑用手去接,卿卿把手閃開:「你的手太髒!」 
  「我去洗。」曹霑欲走。 
  「站住!你個沒良心的。你忘了,雍正元年李煦回京領罪,你們去江邊送別,回來你就病了,從白天到黑夜,你吃的、喝的,連湯藥,哪一樣不是我親手一口一口喂的,夜裡我跟你就睡在一張床上……」 
  「那個時候咱們不是都小嘛。」 
  「小什麼小,那年我都十四啦!」 
  「可我小啊。」 
  「你小,你是小壞蛋,你小,你為什麼知道夜裡往我懷裡扎?」 
  「我,我睡著了,不知道啊。」 
  「天知道你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少廢話,這塊點心,你非在我手裡吃了不可!我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金枝玉葉皇親貴胄,我要怎麼樣,就得怎麼樣。」 
  曹霑無奈,只好在卿卿的手上,吃了那塊點心:「那天招您傷心啦,今天還賞點心吃,我謝謝五嬸。您還生氣嗎?」   
  第五章 寒山失翠(33)   
  「我要是生氣還賞你點心吃,我傷心傷在你不懂我的心,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蒜,揣著明白裝糊塗。當年大五歲就不行了,你如今不也是七尺漢子了嗎。眼下可倒好,弄個幾十歲的老東西,沒完沒了的纏著我……」 
  「老東西,沒完沒了?……五嬸,您說什麼哪,沒頭沒腦的,我聽不明白。」 
  「你想聽明白嗎?」 
  「我……」曹霑有些遲疑。 
  「你要真想聽明白嘍,就跟我上天香樓。你五叔今天正好沒挨家,咱們倆人可以好好的說說。這件事我也只有跟你一個人說,再沒有第二個人啦!」 
  從卿卿的眼神裡,曹霑看到了企盼、哀憐、愛與恨的交融、血和淚的凝結,嚇得曹霑出了一身冷汗,他連連卻步:「不,不,我,還是不去吧。」 
  「哈哈,哈哈……」卿卿一陣縱聲大笑。「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還是個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子漢!哼!」卿卿言罷轉身離去之際用衣袖一掃石桌,杯盤茶具盡落於地。摔碎瓷器的聲音刺人心脾。 
  曹霑從宜老爺家回來,一頭就扎進西廂房玉瑩她們三個人的臥室。把玉瑩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啦,這麼變顏變色的?」 
  曹霑看見紫雨和墨雲倆人都在屋裡,只好脫了鞋爬到炕上,跪在玉瑩身邊跟她咬耳朵。 
  紫雨和墨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不約而同的下了地,溜之大吉了。 
  玉瑩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別說了,別說了,我的心都要跳出來啦。她這是怎麼啦?正大光明的告訴你,正好五叔沒挨家,上天香樓……不可思議,我簡直不可思議……不會吧?啊?——」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這樣的玩笑?」 
  「可也是啊……」 
  「怎麼辦,我不能不去啊,就算隔兩天、三天、五天還是得去呀,還是得見面啊?」 
  「你先別著急,讓我好好地想一想。」 
  「哎。」曹霑答應著下炕欲走。被玉瑩一把抓住:「這件事兒,你可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說。傳出去,真能鬧出人命來。」 
  一言提醒了曹霑,他看著玉瑩頻頻地點頭。 
  紫雨和墨雲兩個人出了西廂房,無處可去。她們猛然想到老爺不在家,便悄悄地來到吳氏的屋裡。 
  吳氏在炕上續棉花,為曹霑做棉衣。見她們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在牆邊,便打趣地說:「怎麼,又讓人家給轟出來啦?」 
  「人家兩人直咬耳朵……」墨雲嘟囔了一句,紫雨接著說:「我們還不出來。」 
  吳氏瞟了她們一眼:「還是幫我來做棉衣吧,傻丫頭!」 
  紫雨、墨雲上了炕,幫吳氏做棉衣。 
  過了一會兒,紫雨問吳氏:「太太,我有件事解不開,不知道能問不能問?」 
  「居家過日子,有什麼解不開的,問吧。」 
  「太太,您知道我們姑娘多大了嗎?過了年兒,就二十一啦。」 
  吳氏一聞此言,立時停下手裡的活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唉——我跟老爺也合計過,老爺半天沒言語,最後說了一句:『得有個節骨眼兒啊。』」 
  「得有個節骨眼兒?」墨雲看著紫雨問:「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不明白。」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明白的。」吳氏接著說:「就是想借上點兒喜氣,比方說,萬歲爺降覃恩,也有咱們曹家江南一支,或者是老爺有個好的發落。再往好了想是能復官,可如今這局面。老爺是待罪的犯人,給兒子娶媳婦,辦喜事兒。這喜事兒辦大了吧,重則能招一場禍,輕則招人非議。要是臊眉搭撒眼的辦,寒磣不寒磣啊,何況我們做老家兒的,也對不起他們倆啊……」這件事不提也就算了,今天提起來,正觸了吳氏的心病、痛處。由不得吳氏不泣然淚下,嗚咽有聲。 
  當天的晚上,曹霑正在書房練習書法。玉瑩猛地推開門,興匆匆地一步闖了進來:「霑哥兒,有啦!」   
  第五章 寒山失翠(34)   
  「什麼有啦?」 
  「一條錦囊妙計!」玉瑩說著奪過曹霑手中的毛筆,抓過來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四個大字:「一馬三箭。」 
  「什麼意思?」 
  玉瑩又用筆在馬字上圈了個圈兒。 
  「妙!真是一條錦囊妙計!」曹霑站起來,一把將玉瑩抱在懷裡,一陣熱烈的親吻。 
  玉瑩掙脫開曹霑:「你先別瘋,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別想跑。」 
  「不是我不願意,是因為老太太今天哭了一鼻子。」 
  「因為什麼?」 
  「因為,不能及早的給兒子娶媳婦,可她又怕……」 
  「怕什麼?」 
  「怕你人大心大,不學好。」 
  「我?……」 
  玉瑩嫵媚的一笑,轉身跑了。 
  第二天一清早,曹霑就來到了宜老爺家。他請叔祖到花園看他射箭。 
  曹霑一連射了三箭,兩箭雖然中了紅圈兒,便畢竟沒在紅心上。曹宜點點頭,認為日子不長練到這份兒上,應該算是不錯的了。 
  曹霑借此機會說:「叔祖,我有個想法,想跟您說說。」 
  「說吧,小子。」 
  「咱旗人講究一馬三箭,是說在馬跑的時候,騎在馬上射箭,對吧?」 
  「對呀。」 
  「那我現在就算練得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等將來一騎到馬上,可就是兩回事啦,何況我還不會騎馬。練了射箭,再學騎馬,最後練騎馬射箭,這不是脫了褲子……」 
  「哈哈,哈哈……」曹霑沒說全的俏皮話兒,把曹宜給逗樂了:「你小子的意思,是連騎馬帶射箭一塊練?」 
  「沒錯兒。」 
  「好小子!」曹宜在曹霑的肩頭拍了一掌:「有志氣。有馬嗎?」 
  「我想借匹馬不難。」 
  「行,我給你找匹馬。明天早晨亮寅時,咱們爺兒倆德勝門門臉兒見。」 
  「喳!」曹霑請了個軍安:「那,我就跟您告退啦。」言罷轉身離去。 
  在曹宜、曹霑說話的時候,天香樓的樓窗輕輕地被打開了,卿卿站在窗前,好像是在聽他們祖孫說些什麼。曹宜背對著窗子,沒有察覺。曹霑瞟了一眼,沒敢正視。片刻曹霑走了,曹宜一轉身兒,正好看見卿卿,他向卿卿微微一笑,剛要張嘴說話,不料樓窗「啪」地一聲,被卿卿緊緊地關上。 
  曹霑出了曹宜家的大門,像往日一樣奔西走。他此刻的心情很複雜,姑且算是亦喜亦憂吧,喜,自然很明白,可以再不到叔祖家裡來練習射箭了。憂的是卿卿,真正的金枝玉葉、皇親貴胄,竟然無親無故,隻身流落在江寧,縱然老祖母對她極好,可是什麼叫寄人籬下,卿卿一定比自己解釋的清楚,體會的透徹。過了四年多,幾乎是兩千個日日夜夜,終於回到北京,回是回來了,可是,有家不能投,親人難聚首,委委屈屈的嫁給了五叔,五叔確實是個好人,可是他們夫妻之間融洽嗎,像自己和玉瑩一樣知心知己嗎?如果和諧,她為什麼又要向我…… 
  曹霑思緒混亂了,他自己理不出個頭緒來。可卻身不由己的調回頭來,又往東走了。他圍著天香樓繞了一圈。此時此刻他那麼盼著樓窗能「叭」地一聲被打開,跟自己廝守了兩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卿卿,站在窗前。可是「唉……」他猛然想起李煜的名作《烏夜啼》:「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曹霑的腦子裡時而一片空白,時而都是往昔的回憶。腳底下也就更沒有了主宰,信馬由韁地在胡同裡瞎走,越走越糊塗,越走越不認識路,走著走著他發現眼前有一座廣亮大門。門上都是磚雕的花紋,中間鐫刻著兩個大字「芷園」。 
  曹霑一愣:「咦?芷園,這不是我們的京中故居嘛?」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決心上前去敲門。大門被打開了,出來的是小順子:「您找誰?」 
  「我跟您打聽,曹桑格曹老爺是在這兒住嗎?」   
  第五章 寒山失翠(35)   
  「對,對,不過,您是?……」 
  「我叫曹霑,我是……」 
  「啊!聽說過,聽說過,您是侄少爺,有什麼事兒嗎?」 
  「京中的故居我還沒來過,我想進去逛逛,再給三大爺跟三太太請個安。」 
  「不行,不行。」 
  「不行?」 
  「三老爺吩咐過,不許四老爺跟四老爺家裡的人,進芷園一步。」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就說不清了。」 
  「你是什麼人?」 
  「我叫小順子,是三老爺家的聽差。」 
  「三老爺眼下幹什麼哪?」 
  「嘿!官不大,財可進的不少。」 
  「這話怎麼講?」 
  小順子回過頭去,朝裡邊瞧了瞧,沒什麼動靜:「侄少爺,咱們在門道裡聊聊,這還可以,您可別往裡邊溜躂。三太太可挨家哪。您別砸了我的飯碗子。」 
  「好,君子一言。」 
  「得,駟馬難追。您請進。」小順子讓開一條路,曹霑進了大門,可惜迎面是一座大照壁,擋得嚴嚴實實,院裡的情形什麼也看不見。小順子拿了個小板凳給自己,讓曹霑坐在春凳上:「侄少爺,我也甭給您沏茶了,門房裡沒開水。」 
  「行行,甭客氣,你說吧。」 
  「庶庶。您這位三大爺自打南邊回來,花了大錢啦!活動了一個九品官。」 
  「才九品?」 
  「您別小瞧了這九品,可是內務府管銀庫的。」 
  「哦!能往外偷銀子?」 
  「哎——您不偷,您也沒練過那種功夫啊,是庫工偷。一年四季,不論春夏秋冬,庫工們進銀庫搬銀子、運銀子,都得光著眼子進庫,光著眼子出庫。」 
  「有人看(k□n)著嗎?」 
  「沒人看(k□n)著還得了,您三大爺就是看著他們的。」 
  「那還怎麼往外偷啊?」 
  「這門功夫可是有師傅、有徒弟的。從四歲就得練。」 
  「怎麼個練法?」 
  小順子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憑的就是這兒啊。」 
  「憑屁股?」 
  「哎喲!我的傻爺,屁股上不是還有個眼兒嗎?」 
  「啊!」這種事對於曹霑來說,真是聞所未聞,他立時驚呆了。 
  「您猜,一回能帶多少?二十兩一個的元寶……」小順子伸了四個手指頭。 
  「你……你胡說!」 
  「我要是胡說了半個字,讓我死後進割舌地獄!」 
  「當真嗎?」 
  「嗐!侄少爺,我要是胡說,今兒晚上,燈滅我就滅,行了吧。」 
  「那三老爺能得多少?」 
  「對半撅。」 
  「嚄!這也夠缺德的!」 
  「看怎麼了……哎!這話可不是我先說的。」 
  曹霑用手指點著小順子,倆人會心的都樂了。 
  小順子接著說:「我的活兒是白天看大門兒,晚上刷元寶,元寶上有屎,那是必然的,可有好些個元寶上頭,還帶著血筋兒、血片兒、血塊哪!」 
  「行了,行了,別說了!這也太慘了,慘無人道嘛。我看我還是走吧,三老爺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曹霑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問小順子:「這附近有個唱戲的,叫十三齡,你認識不認識?」 
  「十三齡?」小順子搖頭:「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兒嗎?」 
  「他是這一帶的老街坊,有個妹妹賣給宜老爺家當丫頭……」 
  「叫明珠,對不對?」 
  「對對對,叫明珠。」 
  「嗐,我們倆人是發孩兒,差點兒沒訂了娃娃親。」 
  「別信口開河,你就不怕缺德。」 
  「嘿嘿,嘿嘿……」小順子把曹霑送出大門,用手指著:「他們家就在芷園的後身兒,她媽死的時候,我還跟著忙乎了兩天哪。芷園後牆的東頭,對過兒頭一個門兒。那院裡住著一位陳姥姥,是她乾媽。」 
  「那就沒錯兒了,我走啦。」   
  第五章 寒山失翠(36)   
  「我就一個人看(k□n)大門兒,要不能把您送了去。」 
  「我能找的著。」曹霑說著下了台階兒,順著芷園的院牆走了。 
  曹霑沒費什麼勁兒就找到了陳姥姥的家。街門大敞四開,曹霑上了三層台階,剛要邁腿進門,就聽見院裡有個老太太——想必是陳姥姥——跟誰在說話兒:「孩子,到櫃上可得有個眉眼高低,跟誰都要和和氣氣的,誰說什麼都得給人家一個笑臉兒,多委屈的事,都不許跟人家使性子,眼裡得有活兒,常言說:『不打那勤的,不打那懶的,單打那沒眼的!』有活兒多幹,搶著幹。再熬個三年兩載的,你就出師了。咱們攢點錢,把明珠贖回來,明珠可是個好孩子,跟你從小一個院長大的,知根知底兒,我跟她媽早已說定了這門親事……」 
  「媽!……」 
  「把她贖回來,媽就給你們成親,過了年兒添個大孫子,媽就掉在蜜罐裡嘍!」 
  「要是添個孫女呢?」 
  這句話,差點兒把街門外的曹霑給逗噴了!他趕緊摀住嘴,想聽聽老太太以何言答對。 
  老太太說了:「孫子是寶貝蛋,孫女也是寶貝疙瘩!當你媽會偏心眼兒嗎?」 
  「行啦,媽。放我走吧,哪回回來您都是這一套兒。我走啦!」陳姥姥的兒子說完,奪門而去。 
  「虎子!虎子!把這幾個茶雞蛋帶上!」老太太追出大門,仍在呼叫。 
  曹霑犯壞,藉機偷偷地溜進院內。 
  虎子邊走邊喊:「茶雞蛋留著您自個兒吃吧,櫃上吃的挺好的。」 
  「唉!這個王八犢子,讓我白忙活兒了半天!」 
  曹霑聽在耳裡,看在眼裡,感觸良多,他自言自語的說:「真是一片慈母之心哪。娶個兒媳婦,生個孩子,老太太就知足了。就掉進蜜罐子裡了。真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陳姥姥聽見院裡有人說話,覺乎著奇怪,她趕忙回來,一看眼前站著個小伙子,可又不認識,老太太有點生氣:「咦?你找誰啊?」 
  曹霑只聽說陳姥姥如何如何的熱心腸,疼人,爽快,性子也開朗,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老太太是個大高個兒,精瘦精瘦的。腿腳還挺靈活。身上的衣服雖然很舊但洗的乾淨,雖有破處但補的整齊。 
  曹霑只顧打量陳姥姥,忘了及時回答問話,只是看著老太太傻笑。 
  陳姥姥更火了:「嘿,跟我這兒耍滑頭是怎麼著,你瞧著我樂什麼呀?我問你找誰哪?聽見沒有?」 
  老太太一火兒,曹霑醒過味兒來了,趕緊請安:「庶庶,我找齡哥,啊,就是十三齡。我叫曹霑。」 
  「嗐!」陳姥姥一拍大腿:「敢情是霑哥兒,我眼拙!我眼拙!我琢磨了半天啦,瞧您這身打扮,也不像溜門子的小偷啊。」 
  「哈哈,哈哈……」遇見這麼一位老年人,又這麼會打哈哈,曹霑發自內心的大笑。笑過之後他問:「陳姥姥,我齡哥呢?」 
  「上街了,買什麼去了唄,我瞧著他還拿了個小沙鍋,八成是買燒羊肉去了,燒羊肉湯拌過水面,他就愛吃這一口,說話就回來。屋裡熱,您就院裡坐吧,樹蔭底下涼快點,我給您沏茶去。」 
  「不用,不用。我也待不住。剛才您送走的,那是……」 
  「兒子,小名兒叫虎子,小的時候長的虎頭虎腦的。在書局子裡學刻書,倒是風吹不著,雨灑不著的,就是費眼睛。」陳姥姥一言未了,十三齡回來了,他一隻手拿著一個鮮荷葉的包兒,裡邊是燒羊肉跟燒羊雜碎,一隻手托著一個小沙鍋,裡邊是燒羊肉的湯。他進門看見曹霑大為意外:「喲!霑哥兒,您怎麼來啦?還真找著了,有事嗎?」 
  「沒有,沒有。純粹是誤打誤撞。我剛才圍著天香樓轉磨,腦子裡一亂,先撞到芷園,才找到你這兒,還真……」 
  「您先等等。」十三齡把手裡的東西交給陳姥姥,跟曹霑都坐在小板凳上:「您圍著天香樓轉磨是怎麼個意思?難道說……格格的事兒,有所洩露?」   
  第五章 寒山失翠(37)   
  「洩露倒是沒洩露,不過,也是她的事。」 
  「什麼事兒?」 
  「她,嘿,我還真不好意思張嘴。」 
  「咱們是誰跟誰呀?你說你的。」 
  「我……」 
  「這麼著,你別瞧著我,衝著我的耳朵說,如何?」 
  「好了。」曹霑在十三齡的耳邊,把卿卿的所言所行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十三齡並未表示驚訝,他緩慢地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兒,然後說:「不能,我覺乎著不能夠!」 
  「有理由嗎?」 
  「有!不過,也不是真憑實據。」 
  「那也可以說說嘛!」 
  「是這樣……」 
  十三齡剛要說話,陳姥姥端著茶壺茶碗來了:「你跟霑哥兒先喝著茶,我去打點兒酒去,待會兒咱們是燒羊肉湯、抻麵條,行不?」 
  「行行,您瞧著辦吧。乾媽。」 
  「好了。」陳姥姥樂呵呵地走了。 
  曹霑看著十三齡,二人良久無語。最後還是十三齡先張了嘴:「霑哥兒,我在江湖上混了這多年,不敢說知人善相,可也有點經驗。你看戲文裡的好人都是淨臉黑鬚,關老爺『忠義兩全』,包老爺『鐵面無私』一個紫面長髯,一個是黑臉,這都是聖人。咱們再看看卿卿格格,一團正氣,天真無邪,她從沒接近過不三不四的人,怎麼會不懂得『發於情,而止於理』呢?」 
  "……" 
  「這裡邊有句話,說得不明不白。」十三齡接著說。 
  「什麼話不明不白?」 
  「有人沒完沒了地纏著她……」 
  「誰?」 
  「你問我,我問誰去?那不是你剛才說的嗎?」 
  「那……」曹霑話未出口,突然明珠一步闖了進來:「哥!五老爺找你。喲!霑哥兒來啦,給您請安。」 
  「找我幹什麼?」 
  「三天後,小平郡王來降覃恩,宜老爺想熱鬧熱鬧,找你商量辦堂會的事兒。」 
  「好啊,買賣來了,霑哥兒,你坐著,我講完了買賣就回來。」言罷兄妹二人出門而去。 
  曹霑一個人坐在院裡,環境是那麼安靜,可他心裡卻是亂糟糟的,想來想去還是以走為上。他把街門倒扣上,自己回家了。 
  曹霑腦子裡亂,身子也乏,再說也不認識回家的道兒了,索性雇了輛轎車。 
  一進家門還是直奔西廂房的裡間屋。挑起門簾來一看,只有紫雨和墨雲在做針線活兒。 
  墨雲看見曹霑,打趣地說:「得,又來咬耳朵來了,紫雨,咱們還是走吧。」 
  紫雨瞟了一眼曹霑,發出一陣冷笑:「這回該他走了,耳朵沒在屋裡。」 
  曹霑急切地問:「上哪兒去啦?」 
  「在脖子上邊,臉蛋兒後頭。」紫雨故意氣他。 
  曹霑只有無奈,歎了口氣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書房,原來玉瑩在這兒練小楷,曹霑喝了口涼茶,不等玉瑩發問,便將十三齡的說法,如實地告訴了她。 
  玉瑩放下筆沉思良久反問曹霑:「你對齡哥的說法,以為如何?」 
  「我,我看不準,『發於情,止於理』故是一說,如果她不止於理呢?像你說的,生性執拗,狂傲不羈,就會做出越禮之事、不軌之行。那天她餵我點心吃的時候,也曾說過,自己是金枝玉葉、皇親貴胄,要怎麼樣就得怎麼樣,她看我的眼色,真所謂柔情似水,還要趁五叔不在家的時候,讓我上天香樓……」 
  「別說了,說得我都糊塗了。不過,有人纏著她是什麼意思?幸虧齡哥聽得仔細,我也忽略了這一層……」 
  「還說是個幾十歲的老東西……」 
  「啊!……」 
  「難道指的是……」 
  玉瑩急忙摀住他的嘴:「無憑無據,有的話是不能出口的!」 
  「天哪!」曹霑自劈一掌:「三天後,小平郡王去宜老爺家降覃恩,我必然要去,這回我一定得問個清楚。」   
  第五章 寒山失翠(38)   
  「我的天哪!你是傻了還是瘋了?這種事能當面鑼對面鼓地問嗎?」 
  「哪……怎麼辦?」 
  「吁——」趕車的把式勒住韁繩,轎車停在宜老爺家的大門外,曹霑先自跳下車來,然後扶著曹也下了車。 
  今天的宜老爺家可非同往昔,大門上搭了架子,架子上懸燈結綵,還請了一夥八個人的吹鼓手,在門外擺了方桌,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曹最怕這種場面,因為這能讓他想起江南遇禍的情景,到如今還是個待罪之身。所以他低著頭、皺著眉急匆匆地走進大門。看門房的家人給四老爺請安,曹也不加理睬。 
  曹霑跟在後邊,覺著挺彆扭,便急著向看門房的家人伸手、點頭,表示請起和還禮的意思。 
  父子倆走向大廳。這時曹霑心裡在想:玉瑩和齡哥都對有人纏著卿卿產生疑問,這件事她既然能夠跟我說,我為什麼就不能問呢?她如果改主意不願意說了,另當別論。倘若說了,也落個明白。再一說我們今後見面的機會也不會很多了。對,非問問清楚不可。 
  曹霑心裡盤算已定,跟著曹也已走進大廳,他們給曹宜請安之後,彼此見禮,大家坐定,曹霑跟曹頎說:「五叔,您帶我去給五嬸請個安吧。有些日子沒給怹請安啦。」 
  曹頎面有難色:「這……」 
  「去吧。」曹宜的回答很果斷:「百善孝當先嘛,應該帶他去給嬸娘行個禮。」他板著臉說得正顏厲色,可好像話裡有話。 
  看得出來曹頎十分無奈,答應了聲「庶」,只好帶著曹霑走了。 
  通往天香樓的路上,曹頎走得很快,曹霑得在後邊快步緊跟。 
  「五叔,這些日子總沒見著您,您挺好的吧?」 
  曹頎好像沒聽見,低著頭只顧往前走。 
  曹霑只好繼續搭訕:「聽說您的差使還挺忙的?」 
  曹頎依然不理。 
  「我阿瑪讓我天天上城外,練一馬三箭去,挺有意思的。當初,您也練過吧?」 
  曹頎仍然不理。 
  曹霑覺得很奇怪,往日五叔挺和氣,今天這是怎麼啦?而且曹頎越走越快。曹霑只好在後邊追著叫:「五叔!五叔!您怎麼啦?」 
  這個時候他們正好走到天香樓拐角的地方,曹霑突然聽到,從樓門口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他一愣,停住了腳。可是曹頎卻繼續向前走去。 
  曹霑追了兩步,就聽見那女人哭著說:「五老爺!卿卿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您怎麼連一句話都沒有啊?」 
  曹霑聽完了這句話,像天上猛然間打了一個炸雷,正擊中在自己頭頂上,眼前金星亂閃,一時站立不穩,他不得不馬上扶住牆,定了定神兒,然後緊走幾步來到樓門口,只見一把大鎖鎖住樓門,明珠坐在蒲團上哀哀哭泣。 
  曹頎身子靠在牆上,二目失神,面無表情,呆若木雞,全無反應。 
  明珠發現了曹霑先是一驚:「霑哥兒,您怎麼上這兒來啦?……」 
  曹霑一把抓住曹頎:「五叔,這是怎麼回事啊?」 
  曹頎抬起頭來,眼含熱淚,遲遲地說:「今兒個接覃恩,不能辦喪事。」 
  「怹是怎麼死的,年紀輕輕,沒災沒病,她,她……」 
  「該接覃恩了,誤不得的。」曹頎說完,抹了一把眼淚,走啦。 
  曹霑轉向明珠:「明珠,這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 
  「我?……」明珠哭倒在蒲團上:「我沒法兒跟您說啊,侄少爺!」 
  「怎麼不能說呢?明珠。」 
  「哇」的一聲,明珠放聲大哭了。 
  就在這個時候,從前院來了一個婆子,她邊往這邊走邊喊著:「侄少爺——侄少爺——宜老爺讓請您上客廳去哪。小平郡王馬上就到啦!」 
  「哎,來啦。」曹霑答應完婆子,轉對明珠說:「明珠,我先上前頭去,待會兒再來找你。」他說完之後轉身而去,但是沒走了兩步,就聽見明珠叫了一聲:「霑哥兒!」   
  第五章 寒山失翠(39)   
  曹霑止步回身,但見明珠向他扔過來一件東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曹霑伏身去拾,明珠借此機會跑了。 
  曹霑拾起那件東西一看,是一枝銀簪,簪子的背面鐫刻著一枝桃花,花紋之下是一個小篆體的「宜」字,曹霑頭一回來叔祖家,就見過這東西,這是宜老爺的銀簪。曹霑不覺「啊!」了一聲,他心裡在想:原來卿卿跟叔祖通姦!他急忙向四下裡看看,幸喜無人。 
  這時婆子又喊:「霑哥兒!霑哥兒!」 
  曹霑急忙將簪子揣在懷裡,迎著婆子的喊聲而去。 
  曹霑跑進大廳,廳內空無一人,他正在納悶,進來一個小聽差的,懷裡抱著一個檀香爐,爐內冒著裊裊香煙,香氣很濃。他看見曹霑一愣:「喲!侄少爺,您怎麼還在這兒哪?」 
  「宜老爺他們呢?」 
  「都上大門口接小平郡王去了,您還不快去!」 
  「哎,哎。我去,我去!」曹霑說著撒腿就跑。 
  曹霑跑到門口一看,以宜老爺為首已然跪倒一片,三大爺曹桑格也在其中,他不敢怠慢,趕緊跪在曹身後,曹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渾帳東西!」 
  這時從遠處跑來一驥頂馬,騎馬的是一名戈什哈,馬到門前,戈什哈翻身下馬,單腿打扦:「回稟宜老爺,平郡王奉旨來降覃恩,大轎已到。」 
  曹宜抬頭望去,只見八抬大轎僅距一箭之遙。他朝身後看了一眼,以為暗示,然後率先高呼:「臣等曹宜恭請平郡王金安!」 
  小平郡王的八抬大轎平穩落地,跟班兒的家人掀起轎簾,把王爺扶下轎來。福彭一手托著聖旨,一手向前一伸,曹宜明白這是讓他引路的意思。曹宜急忙挺身而起,彎著腰走到王爺前面以為引導。曹等人見福彭已進大門,才站起來,依次尾隨於後,魚貫而行。 
  眾人進入大廳,小平郡王福彭並不就座,他站在香案前,只說了一句:「接旨吧。」 
  「庶庶!」曹宜答應一聲,率先跪倒。曹、桑格、曹頎和曹霑,依次跪在曹宜的身後。曹宜率眾叩頭,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平郡王宣讀覃恩:「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德厚流光,溯淵源之自始;功多延賞,褒寵以攸宜。應沛殊施,用揚前烈。爾曹振彥,護軍參領兼佐領加一級曹宜之祖父,性資醇茂,行誼恪純。啟門祚之繁昌,華簪衍慶;廓韜鈐之緒業,奕葉揚休。巨典式逢,榮階宜陟。茲以覃恩,追封爾為資政大夫,鐋之誥命。於戲!三世聲華,實人倫之盛事;五章服采,洵天寶之隆恩。顯命其承,令名永著。 
  「制曰:天朝行慶,必推本於前徽;家世貽謀,遂承休於再世。彝章宜鐋,寵命載揚。爾護軍參領兼佐領加一級曹宜之祖母歐陽氏:壺範示型,母儀著。惠風肆好,既比德於珩璜;餘慶綿延,自邀恩於翟茀。特頒渥典,用表芳規。茲以覃恩,追封爾為夫人。於戲!緩帶輕裘,挺孫枝之材武;高文典冊,大母之顯榮。祗服寵盛,永胎良軌。乾隆元年九月初三日。」 
  小平郡王福彭將第一道覃恩交給僕人,供在香案上。 
  曹宜等人三叩首,口稱:「謝萬歲!萬歲!萬萬歲皇恩浩蕩!」 
  小平郡王宣讀第二道覃恩:「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臣子靖共之誼,勇戰即為敬官;皇朝敷癚之恩,作忠乃以教孝。爾曹爾正;護軍參領兼佐領加一級曹宜之父,令德克敦,義方有訓。衍發祥之世緒,蚤大門閭;旌式投之休風,用光閥閱。惟令子能嫻戎略,故懋典宜沛倫章。茲以覃恩追封爾為資政大夫,鐋以誥命。於戲!顯揚既遂,壯猷一本於貽謀,締構方新,殊鐋永綏夫余度;欽予時命,慰爾幽塗。 
  「制曰:臣能宣力愛勞,固賴於嚴親,子克承家令善,多由於慈母。爾護軍參領兼佐領加一級曹宜之母徐氏,柔順為儀,賢明著范,當弧矢懸門之日,瑞應虎臣;迨干城報國之年,恩沾鸞誥。茲以覃恩,追封爾為夫人。於戲!賁翟東而煥采,寵命祗承,摛摛彤管而揚徽,遺型益永。乾隆元年九月初三日。」   
  第五章 寒山失翠(40)   
  小平郡王福彭宣讀完第二道覃恩,交給僕人供在香案上。 
  曹宜等人高喝:「謝萬歲,萬歲,萬萬歲天高地厚,洪恩浩蕩。」 
  小平郡王離開香案,閃在一邊,讓曹宜等人朝香案行三拜九叩之大禮。禮畢之後福彭首先恭手:「給宜老爺、三位舅父道喜!還有你表弟。」 
  眾人急忙給王爺請安,曹宜親自扶著小平郡王居中高坐:「王爺辛苦啦!勞您的大駕來降覃恩,實在愧不敢當!有罪,有罪。」曹宜轉向僕人:「茶沏好了嗎?快給王爺上茶。」 
  福彭恭恭手:「覃恩接完,咱們就敘家常了,大家都請坐,請坐。」 
  眾人依次坐下,曹霑站在曹的身後,沒敢落座。 
  福彭用手一指:「哎,表弟,你怎麼不坐啊,是不是也讓我陪你站著?」 
  曹宜也說:「這是王爺的鈞諭,讓你坐,你就坐吧。」 
  曹霑先謝了座,然後跨了個椅子邊兒。 
  小平郡王喝了口茶,笑吟吟地說:「如今好了,乾隆爺初登大寶,廣佈恩澤,普降覃恩,原來在監的、圈禁的……開釋的開釋,解除的解除。該晉爵的晉爵,該復官的復官。四舅委屈了這些年,這回得見天日了,往事如煙嘛,別往心裡去。」 
  「奴才豈敢,豈敢。」曹欠身回話。 
  「我看可以先遷回芷園去住了。有什麼阻礙,自管來找我。」 
  「庶庶。謝王爺恩典。」曹看了一眼曹桑格。 
  「至於復官一節嘛。」福彭接著說:「我一定會找機會,跟萬歲爺奏明原委,估計沒什麼不准的。但則是您可別著急。」 
  「庶庶。王爺憐念下情,謝王爺恩典還來不及呢,奴才哪敢著急呢。」曹笑逐顏開,一安到地,給福彭道謝。 
  福彭並不居大,急忙雙手相攙,然後跟大伙說:「你們三位官運亨通,自會陞遷有日。我今天就多關照四舅家的事了。」 
  「那自然,那自然。」曹宜隨聲附和。 
  福彭接著說:「表弟,下邊該說到你的事啦。」 
  「庶庶,請王爺吩咐。」曹霑站了起來,以示恭敬。 
  福彭點點頭,意思是讓他坐下,然後說:「我已然跟阿濟格親王的王世孫瑚□說好了。你到他家去上家塾,他們請的老師是黃去非黃老夫子,當年還教過我哪。老夫子學問淵博,在他的教導下考中了許多進士,還有兩名狀元,瑚□家只有長子敦敏一個人讀書,他弟弟敦誠還小,故而很想邀集二三同窗,共同奮進,表弟,憑你的天賦,再加上刻苦攻讀,何愁蟾宮折桂。」 
  「謝王爺栽培!」曹霑走到福彭跟前,一安到地。 
  當天的晚上曹霑回到家之後,先到北屋給吳氏請過安,便溜到玉瑩的屋裡,玉瑩跟墨雲已經躺下了,紫雨正在洗腳。 
  墨雲一見曹霑,趕緊說:「我睡覺了!我睡覺了!出不去了!」說著把被子蒙在頭上。 
  曹霑喝乾了玉瑩茶甌裡的涼茶,跨在炕沿上,滿臉嚴肅一言不發。 
  紫雨覺得他與往日大不相同:「怎麼了,誰給你氣受啦?」 
  墨雲在被窩裡聽不到曹霑的聲音,偷偷地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拿下來,看著曹霑那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姑娘!」 
  玉瑩索性坐了起來,邊披衣服邊說:「你到底還是問她了,是不是?」 
  從曹霑在眼睛裡突然閃出一股既憤怒又憎恨的光,停了一會兒,他用手指著紫雨、墨雲和玉瑩:「今天告訴你們三個,誰都不准傳出去,此時此刻連老爺都不知道。」他停頓一下:「卿卿死啦……」 
  玉瑩大驚失色:「她,她……」 
  「上吊死的!」 
  「上吊!」紫雨正準備去潑水,一聽這話差點把手上的洗腳盆掉在地上,她就勢又坐在小板凳上。 
  「我沒猜錯,跟公公通姦。」 
  「真的?」玉瑩驚問。 
  「不信嗎?」曹霑從懷裡掏出曹宜的銀簪,扔在玉瑩跟前:「這是明珠給我的物證。淫喪天香樓!」   
  第五章 寒山失翠(41)   
  曹霑一言出口,立時這屋裡就像結了冰一樣,連屋裡的空氣都凍住了,這個時候如果掉在地上一根繡花針,都會成為巨大聲響,凝滯、死寂、停頓……過了好半天好半天,人們像是聽見有滴物入水的聲音,原來是紫雨一對一對的眼淚滴入盆中。曹霑瞪了一眼玉瑩,因為他發現玉瑩也是眼淚圍著眼圈轉,嚇得墨雲偷偷地又把被子蒙在頭上,可是她實在忍受不住這重大的悲傷,人們可以聽到她在被子裡嗚嗚咽咽的哭聲。 
  曹霑突然吼了一句:「哭!你們還哭!」說完一甩袖子走啦! 
  接過覃恩之後,曹的心裡特別高興,這回不單可以解除待罪,而且復官也大有盼望了。遷回芷園是平郡王的鈞諭,而且還當著曹桑格的面說過「有什麼阻礙,自管來找我」。這話分明是說給他聽的,量他也不敢違背。故而沒過了兩天,早早的用罷了午飯,讓丁少臣雇了兩輛轎車,帶上妻子吳氏、曹霑、玉瑩和兩個丫頭,以及丁家父子來到芷園。先看看房子以便搬遷。 
  曹滿面春風,洋洋得意,率領全家走進芷園。首先來到大廳,大廳內莊嚴肅穆,威儀□赫,梁間又是一塊聖祖仁皇帝御賜的匾額,上書「敬慎」兩個大字。紅漆抱柱上一副金漆鏤青的楹聯:上聯是「座上珠璣昭日月」,下聯配「堂前黼黻煥煙霞」。迎面是一張紫檀雕螭的大條案。案上設有三尺高的青綠古銅鼎、鏨金彝、玻璃盒。 
  條案前,兩排十六把楠木圈椅,兩椅之間都有茶几。 
  曹笑容滿面,指點著康熙御筆:「你們看,我家南北兩處宅第,都有聖祖仁皇帝御賜的匾額,真可謂皇恩浩蕩啊!所遺憾者……」 
  吳氏急忙暗示:「老爺!」 
  「啊……噢,噢。」 
  他們又來到「鵲玉軒」。一進院門就看見有幾個家人正往外搬行李、抬箱子。 
  曹見此光景磨頭就走。不料曹桑格從屋裡追了出來:「曹老爺,您別著急,我是說話就走。」 
  曹聽著這種釅兒咕話,不由得不氣往上撞,他轉回身來,怒視著曹桑格:「三哥……」 
  吳氏生性怯懦,怕他們哥兒倆翻了臉打起來,所以趕緊解圍:「三哥,您甭著急,這麼大個宅子……」 
  「別價呀!王爺都傳下口諭來了,我敢不遵嗎?」 
  「其實也沒什麼,只要您豁得出去!」曹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哪。可你也得拍著良心想一想,當初要是沒有我,把這所宅子報了祖產,如今你想回來就回來,呸!你想的可倒美!」 
  「你憑什麼能報祖產,不是坑了我的五萬兩銀子嗎?」 
  「好好好,能跟明白人打頓架,都不能跟你這渾人說句話。」一提到那五萬兩銀子,曹桑格就理屈詞窮了,只好溜之乎也:「我走還不行嗎?」他轉對家人,大聲的呵斥:「走!」當曹桑格走過曹霑身邊的時候,曹霑趕緊請安:「請三大爺安!」 
  曹桑格餘怒未息:「剛才你為什麼不請安?你們爺們兒這叫『乍穿新鞋高抬腳』,行!咱們走著瞧!」言罷拂袖而去。 
  「你!……」曹想追上去再與理論,但被吳氏一把抓住:「算啦!算啦!老爺,息事寧人吧!」 
  他們走進一個月亮門兒的小院。院子不大,院內只有兩樓兩底一座小樓。門楣上懸著三字小額:「懸香閣。」 
  院中一株梅樹枝柯姿怪,引人情趣。紫雨不覺驚叫了一聲:「哎呀!北方也有紅梅!」 
  曹點了點頭:「是啊,已經幾十年了,難得年年都開花。」說完率眾走進室內。 
  室內靠北牆上掛著一塊綠色雙勾小匾,上邊刻著「克勤」二字。這屋裡除去靠牆角的樓梯、書案、單人臥榻和一張圓桌、四隻圓凳之外,全是紅木書架。琳琅四壁,插架萬千。儼然一座書庫。 
  墨雲一見不覺驚歎道:「姑娘,這兒比咱們家書庫的書還要多!」 
  「啊。」曹很得意,微微一笑:「霑兒,這樓上是魁星閣。樓下就是你瑪發的書齋,『懸香閣』和『克勤』橫額都是你瑪發親手所題。陸放翁家中藏書不足萬卷,稱其室為『書巢』,這裡的書只怕早破萬卷嘍。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也好克勤課業。」停了停,曹滿懷深情,略顯激動地接著說:「孩子,你兩次赴試,兩次落榜,讓你習武吧,也不見什麼長進,我如今雖然復官有望,但也終非事實,即便是事實,可我是我、你是你呀!別的你不想,你自己的一生你總不能不想吧?」說到這裡曹鼻子一酸,他背過身去,以衣襟拭淚。   
  第五章 寒山失翠(42)   
  吳氏趁機向曹霑使了個眼色,曹霑會意,走到曹跟前:「阿瑪,這回您放心,白天我去敦敏家上學,晚上在懸香閣複習,來年一定赴試,奪個五魁回來。」 
  「好好!」曹臉上又綻笑容:「果然如此就再好沒有了。『望子成龍』這四個字的意思,你不會不懂吧?」 
  曹霑恭恭敬敬一安到地:「請阿瑪望安,孩兒懂得。」 
  曹面呈慈顏,拉著曹霑的手,率領眾人離開了懸香閣。 
  曹帶著大家又來到另一處地方,這裡是一圈白牆黑瓦圍著一座院落。極具蘇州園林的特色,院門上有一塊磚雕,中心雕有「榭園」二字。 
  尚未入門,曹先說:「這裡叫『榭園』,是個好地方,你們都進來瞧瞧。」大家跟著曹走進院門,但見幾根細竹迎風搖曳,青翠欲滴,給人一種清心脫俗之感。三樓三底上下都有畫廊環抱,花窗扇扇,雕工精細。室內,繡幔低垂,蘭麝幽香,傢俱陳設,古樸端莊。 
  「怎麼樣?這裡不錯吧?啊,哈哈,哈哈……」曹笑得很爽朗,然後他跟丁漢臣說:「老丁,讓他們送茶來,咱們在這兒坐坐,坐,坐……」他伸手讓了讓大家。 
  老丁答應聲:「庶。」走了。 
  吳氏很高興:「這個小院真是太好了。依我看全芷園,只有這裡好,榭園,名字也取得好,獨具江南秀色。不過,提到江南也有些美中不足。」她也坐了下來。 
  曹問:「什麼不足?」 
  吳氏一笑:「缺水呀。」 
  「哈哈,哈哈。」曹一陣暢笑:「少臣,把後門打開。」 
  「庶。」丁少臣應聲跑去。 
  曹站起來推開窗戶,眾人望去,只見後門開處,一座九曲竹橋橫跨彼岸,橋下流水翻著細浪,潺潺而下,淙淙有聲。 
  「哎呀!真真是如入仙境!」玉瑩不覺脫口而出。 
  「玉瑩姑娘。」曹說:「我想安頓你住在這榭園,你看如何啊?」 
  玉瑩非常高興:「謝謝叔叔,謝謝嬸娘。」 
  紫雨和墨雲趕緊請安:「謝謝老爺,謝謝太太。」 
  「玉瑩,走,咱們上後門外邊看看去。」曹霑興致勃勃,率先跑了出去。 
  吳氏向玉瑩點點頭:「去吧,你們去玩玩,我們在這兒歇歇腳。」 
  曹霑、玉瑩、紫雨、墨雲四個人跑出後門,但見水清見底,游魚尾尾。竹橋的盡頭有一株粗大的合歡樹,枝柯叢密,下流一片湖面,碧水粼粼,波平如鏡。曹霑興奮地用手一指:「你們看,還有一隻大船。」眾人欣喜地跑到船邊,原來是一座石木結構的樓船。船簷下也有一塊橫額,上書「矮舫」三個古樸蒼勁的漢隸。 
  墨雲摸著石頭的船舷哈哈大笑。 
  紫雨問她:「你笑什麼?」 
  墨雲說:「原來是一隻石頭船,划不動的,嘻……」 
  「傻丫頭!」紫雨瞪了她一眼。 
  她們的對話,逗得曹霑跟玉瑩也隨之大笑起來。 
  突然,丁少臣跑到跟前:「你們還樂哪?老爺發火了,霑哥兒,傳你哪!」 
  「傳我,我又怎麼啦?」 
  「唉!我爹去沏茶,回來的時候,就把明珠帶來了,她哭的跟淚人似的,老爺問她什麼她都不說,只說找你。」 
  「明珠!」曹霑看了一眼玉瑩。 
  「快!去看看。」玉瑩推了一把曹霑,她(他)們一夥兒三步兩腳回到榭園。 
  明珠一見曹霑納頭便拜:「霑哥兒!」 
  「明珠妹妹!」曹霑急步向前,屈一膝跪在地上,扶住明珠:「你怎麼來啦?」 
  不容明珠回答,曹厲聲問道:「你們之間有什麼勾搭?她哭哭啼啼的,找你幹什麼?」 
  曹霑明白阿瑪把事情想偏了,反正是紙裡包不住火的事,只有實話實說了:「阿瑪,我五嬸,卿卿格格死啦!您知道嗎?」 
  「啊!」嚇得吳氏大聲驚叫。 
  「什麼?!」曹也是一驚:「什麼時候?」 
  明珠低聲回答:「接覃恩的頭一天。」   
  第五章 寒山失翠(43)   
  吳氏焦急地問:「得的是什麼病呢?」 
  「……沒有病。」 
  吳氏也急了:「沒有病,怎麼會死人呢?」 
  「說呀?」曹站了起來:「你這麼吞吞吐吐,難道還有什麼……」 
  明珠忍住哭聲,斷斷續續的說:「……懸樑自……盡。」 
  「什麼!?」吳氏幾乎驚呆了。 
  曹也愣了半天,才問道:「為,為……為什麼?」 
  "……" 
  「為什麼?」 
  "……" 
  「你說話呀!」曹大聲地呵斥。 
  曹霑從懷裡掏出曹宜的銀簪遞給曹,曹接過來一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晌無話。須臾過後,才強打著精神,違背著良心說了句:「這……不會是……真的。」 
  「什麼?」曹霑覺得阿瑪在掩蓋家醜,而委屈了明珠。 
  「老爺!……」明珠也大叫一聲,但是,她看到屋裡有那麼多的人,把下邊的話又嚥回去啦。 
  曹也看出來明珠還有話說,自然是當著女孩子們不便出口,他便向吳氏揮揮手。 
  吳氏會意,向玉瑩她們使了個眼色,自己率先離開了榭園。玉瑩、紫雨、墨雲也相繼尾隨而去。 
  曹喝了口茶,鎮定了一下才問明珠:「即便你說的是事實,可你來芷園找曹霑,又意欲何為呢?」 
  「我,我找霑哥兒,求老爺救我。」 
  「救你?」 
  「昨天半夜裡,宜老爺敲我的窗戶,讓我開開門,還說了好些我沒法出口的話,我用桌子頂住門,死活沒開,熬到今天天亮,我就逃出來啦!四老爺,您救救我吧!」 
  「這些事情,為什麼不告訴你們頎哥兒呢?他應該管哪?」 
  「頎哥兒接完覃恩就走了,至今沒有回來,家裡出了這樣見不得人的事,他還能回來嗎?還有臉見人嗎?可憐卿卿格格,金枝玉葉啊!她的屍身,如今還鎖在天香樓上,這樣的天氣……卿卿格格呀!」明珠痛哭失聲。 
  曹仰天長歎:「唉!——家門不幸啊!」 
  「明珠妹妹,你回家了嗎?昨天夜裡的事兒,你告訴齡哥了嗎?」 
  「唉,告訴他有什麼用啊,是為發喪我媽,我才把自個兒賣給宜老爺的,使了人家三十兩銀子,給人家立下了賣身文書。如今找我哥,他怎麼辦,為我贖身?他哪來的這三十兩銀子?所以,早上我逃出來之後,在泡子河邊上思來想去,要麼投河一死,可我又想,憑什麼呀?我招誰惹誰啦,左思右想只有一條活路,那就是求四老爺救我。」明珠轉向曹搶上一步:「四老爺,留下我吧!窮人家長大的丫頭,我什麼都能幹,只要您賞我一口飯吃,累死累活我都心甘情願。霑哥兒說您心眼好,好說話兒,您就開開恩吧,您就值當多養一隻小貓小狗吧,四老爺,收下我吧!」明珠聲淚俱下,「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曹面前,頻頻叩首,擊地有聲。 
  曹倒吸了一口冷氣:「這……」 
  「阿瑪,收下明珠吧,如今咱們正要遷回芷園,也正缺人手啊。」 
  曹搖搖頭:「不……不行!」 
  明珠一聞此言,跌坐在地上。 
  曹霑也急了:「阿瑪!只有三十兩銀子,咱出這錢,給明珠妹妹贖身不行嗎?」 
  「渾帳!一口一個明珠妹妹,聽著真叫人刺耳!你出去!這件事你跟著攙和,只能是越攙和越亂。」曹正顏厲色,一拍桌子:「你給我出去!」 
  好像曹跟曹霑還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曹霑違拗不得,只好走出房門。 
  「明珠,你起來,聽我慢慢說。」曹坐回原處,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我們能夠遷回芷園,全憑平郡王一句話而已,有無變化要看我能否復官?復官一節尚在未卜,況且,況且曹氏南北兩枝歷來貌合神離,宜老爺如今是我們曹家的族長,我是他一個有待罪之身的子侄,又怎麼敢冒犯長輩呢?」 
  「那……」 
  曹擺擺手,沒讓明珠說話,自己接著說:「你是宜老爺花銀子買下的丫頭,不是誰想為你贖身,就可以贖的,這要經過宜老爺點頭認可,別人誰都做不了主。再一說,明珠啊,宜老爺已然上了年紀,並無妻室,他身邊應該有個人服侍啊,他想納你為妾,我們做晚輩的忙著去道喜還來不及呢,豈能攔阻啊?」   
  第五章 寒山失翠(44)   
  「啊!」曹這句話大大的出乎明珠的意料之外,她從地上猛然站了起來:「四老爺是說,不能救我?」 
  「我說的都是實話,於情於理無不相合,你說呢?」 
  「我,我還年輕,今生今世就這樣被糟蹋了不成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一夫一妻,年貌相當,美美滿滿的過一輩子,可是女人被人納妾、做偏房的,遍地都是,不勝枚舉呀!這是為什麼?這是命!是老天爺的安排!」 
  「嘿嘿,嘿嘿……」明珠一陣狂傲的冷笑:「我就是一頭碰死,也不讓老天爺安排我的命!」言罷向室內略一尋視,然後猛一轉身,出人意料地向門邊立柱一頭撞去,就聽見「咚」的一聲,明珠頭破血流,身子晃了兩晃,「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曹霑並沒有走,他一直守候在門外,聽到明珠碰柱跌倒的聲音,一步闖了進去,他與曹同聲大叫:「快!」然而接下來曹霑說的是:「快請醫生!」 
  曹說的是:「快把她送回宜老爺家去!」 
  丁家父子急去攙扶明珠。曹霑自然也去協助。可曹對曹霑說:「走!你跟我回蒜市口,這裡沒有你的事。」 
  曹霑稍一遲疑,曹上前一把拉上曹霑就走。 
  父子倆邊往外走,曹邊數落兒子:「我真奇怪,你跟這下九流怎麼這麼有緣,一個丫頭、戲子的妹妹。她要是真讓宜老爺收了房,不是她的造化嗎?」 
  「可是人家已然是有人家兒的人啦。」 
  「誰讓她自個兒賣身為奴的?」 
  「那是因為她窮啊。」 
  「窮又怎麼了,就有了理啦?」 
  「阿瑪,咱們可也窮過,江南遇禍要是沒有白馬將軍那一千兩銀子……」 
  「你……」 
  「您說窮人就不是人嗎?」 
  曹理屈詞窮,「哼」了一聲,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走了。 
  曹帶著全家回到蒜市口,曹霑心裡一直不踏實,他站在街門口等丁家父子,等了不久終於看見他們爺兒倆回來了,曹霑迎上去,急切地問:「丁大爺,怎麼樣?」 
  「我們爺兒倆找了一塊門板,把明珠抬回宜老爺家,在路上我就盤算好了,我們爺兒倆不能見宜老爺的面。」 
  「為什麼?」曹霑問。 
  「我們爺兒倆是僕人,見到宜老爺可怎麼說呢?說他跟兒媳婦如何如何,又要跟明珠如何如何,那還了得嗎?」 
  丁少臣插話說:「可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說,留給明珠自個兒說。」 
  老丁接著說:「到了宜老爺家門口,明珠已然醒過來了,看門房的人問這是怎麼了。我們跟他說,明珠上芷園了,在四老爺面前撞的,你們快請個大夫給瞧瞧吧。看著他們把門板抬進去,我們爺兒倆就回來了。」 
  「噢噢。丁大爺,這事兒得告訴一聲十三齡吧?」曹霑問。 
  「告訴當然應該告訴,可光告訴有什麼用呢?得想辦法救明珠呀。」 
  「是啊。」曹霑思索片刻:「讓十三齡給妹妹贖身。」 
  「可錢呢?」丁少臣搶著問。 
  「有!」 
  「霑哥兒。」老丁覺得奇怪:「你哪兒來的三十兩銀子啊?」 
  曹霑一笑,「說有就有。」轉身進了街門。 
  一路小跑兒,曹霑來到玉瑩的屋裡,先告訴她們明珠被送回去的情形,然後問玉瑩:「那年卿卿給了我兩副金鐲子,奶奶讓交給你,快拿出來好給明珠贖身哪!」 
  玉瑩歎了口氣:「唉,你真是一陣明白、一陣糊塗,家裡的日子這麼緊,我揣著兩副金鐲子幹什麼呀?早還給奶奶啦。」 
  「嘿!你……」曹霑瞪著眼睛問玉瑩:「如今,怎麼辦?」 
  墨雲心直口快:「你找太太去要啊。」 
  「我!……」曹霑歎了口氣:「你個死丫頭,想讓老爺吃了我嗎?」 
  「可也是……」墨雲自愧失言,低下頭去。四個人,八目相對,一籌莫展。   
  第五章 寒山失翠(45)   
  突然,紫雨一聲驚叫:「有啦!」把大伙嚇了一跳。 
  「有什麼了,瘋子!」玉瑩嗔怪地瞪了紫雨一眼。 
  紫雨並不回答,脫鞋上了炕,拉開被隔子上的小抽屜,從中取出一張花樣子,和幾縷五顏六色的絲線,放在玉瑩跟前。 
  「哦!我明白啦!」墨雲從炕上跳起來,大聲地說:「這就是霑哥兒教我們的那句,明修棧道,暗渡……什麼倉!」 
  「暗渡陳倉!」紫雨在墨雲的腦門上戳了一手指頭:「豬腦兒!」 
  曹霑站在地上恭恭敬敬一揖到地:「請吧,玉瑩姑娘,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怎麼,是我?……」 
  紫雨把花樣子裹上彩線,塞在玉瑩手裡:「我也想起來霑哥兒教的一句話,叫作『非君莫屬』。」 
  「為了明珠這個有骨氣的姑娘,為了她說的那句話:『我就是一頭碰死,也不讓老天爺安排我的命』,我去。」 
  玉瑩拿著花樣子和彩線來到上房。曹正在看書,看見玉瑩點點頭。 
  玉瑩叫了聲「叔叔」之後,故意跟他搭訕:「找了個花樣子,想繡個枕頭套。可又不會配線,想去請嬸娘教教我。」 
  曹豈會過問這種事,點了點頭:「去吧,去吧。」 
  棧道是明修完了,下面要看這陳倉是否能渡了?玉瑩挑起門簾走進裡間屋,看見吳氏歪在炕上閉目養神,她輕輕地脫鞋上炕,盤上腿兒,坐得離吳氏近近的,小聲的叫了一聲「奶奶。」 
  自從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吳氏求宜老爺救曹不成之後,她深感絕望,當夜把曹霑托付給玉瑩之時,玉瑩激動之下,抱住吳氏叫了一聲「奶奶」,從此之後還一直叫嬸嬸。今天吳氏聽見玉瑩叫奶奶,真跟喝了蜜似的,從心眼裡往外甜,她睜開眼睛看見玉瑩就坐在自己對面,便急於翻身坐起,不料卻被玉瑩一把扶住:「您歪著您的,我來說點兒無關緊要的事。」說著她把花樣子鋪在炕上,把彩色絲線也散了開來:「您看,要繡這張花樣子,線可怎麼個配法呢?」 
  「哎呀,這可得好好的琢磨琢磨,配的不對勁兒,可就怯啦!」吳氏說著欠起了上半身選配彩線。 
  玉瑩借此機會,跪起身來正好湊到吳氏的耳邊,低聲而簡要的說明要鐲子、救明珠的要求。 
  吳氏樂了,也在玉瑩耳邊小聲地說:「那兩副鐲子的事兒,我正好沒告訴老爺,你們都拿去吧,剩多剩少也都是你們的。」說完之後,在被隔子的小抽屜裡找到了那兩副鐲子,遞給了玉瑩。玉瑩接過之後藏在袖子裡,下了地,邊出門邊說:「我再去找點線來。」其實這是說給曹聽的。 
  玉瑩回到西廂房,把鐲子交給曹霑:「行了,拿來啦。」然後轉對紫雨:「你再給我找點絲線。」 
  「哎。」紫雨又拿了幾縷彩線,遞給玉瑩。玉瑩接在手裡轉身便走。但是她剛走出屋門,又趕緊跑了回來,一把抓住曹霑:「霑哥兒,你可不能去送鐲子,待會兒吃飯,老爺找不著你,追究起來,咱可就前功盡棄啦。」 
  「那……」 
  「交給少臣去辦,從頭到尾他都在場。」玉瑩說完出門而去。 
  玉瑩進了上房,經過曹面前時,故意說了句:「又找來幾種顏色的線,您再給配配。」說著挑起門簾進了裡間屋。一眼就看見吳氏坐在炕上,神情呆滯,二目垂淚。玉瑩嚇了一跳,走到吳氏跟前,壓低了聲音問:「您這是怎麼啦?」 
  「卿卿和明珠這倆孩子可真夠可憐的!」吳氏哽哽咽咽的回答。 
  曹家就要遷往芷園,人人都忙著收拾東西,曹霑也不例外,他正在書房捆紮那些圖書。丁少臣一步闖了進來:「霑哥兒,別捆了。十三齡打發人來請你去。」 
  「什麼事兒?」 
  「來的人沒說。」 
  「明珠被贖回來了?」 
  「不知道啊,昨天我去送鐲子,齡哥氣得直哆嗦,他說首飾樓都上門兒了,賣鐲子可也得等到今天一早啦。這會子托人來找你,不知道有什麼說詞,你快去瞧瞧去吧。」   
  第五章 寒山失翠(46)   
  「哎,我去。」曹霑說完拔腿就走。 
  曹霑來到十三齡家門口,但見兩扇街門上,在貼門神爺的地方,貼著兩張白紙,他就是一愣,心裡覺乎著往下一沉,撒腿往裡就跑,讓北屋的門檻絆了個趔趄,幾乎摔倒,當他站穩以後,定睛再看時,北屋已然佈置成了靈堂。在一張破舊的方桌上,點著一對素蠟,黑乎乎的香爐裡插著三根香,桌子上還供著一杯酒、一盅茶、一碗倒頭飯,飯上扦著一雙筷子。 
  曹霑想繞到桌子後頭,去看看停的屍體是誰?就在這時十三齡從東裡間迎了出來:「霑哥兒,您來啦?」聲音是那麼平靜、那麼安詳。 
  「這是?……」 
  「明珠。」 
  「唉!」曹霑一跺腳:「這真是父命難違啊!我說去送一送,可阿瑪他不讓啊!宜老爺沒給她請大夫嗎?」 
  「如果僅僅是沒請大夫就好嘍。」 
  「這話是……」 
  「昨天你讓少臣送來鐲子,我本想等今天早晨首飾樓開了門,我把鐲子換成銀子,再去贖明珠,可陳姥姥說自己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一定讓我去看看,我去了之後……你看!」十三齡把曹霑拉到供桌後邊,靈床旁邊,掀起屍身上的一床舊棉被:「曹宜不但沒給請大夫,反而用燒紅了的烙鐵烙她前胸,活活把個明珠給燙死啦。」 
  十三齡說著解開明珠的衣襟,只見明珠頭上,凝結著紫紅色的血污,胸前青紫、灰褐伴之污血模糊、焦黑一片。 
  「啊!」曹霑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十三齡抱住曹霑,捶砸絕叫,好一陣子他才算甦醒過來,醒來之後便是呼天搶地嚎啕大慟:「明珠妹妹,你死的好屈!你死的好慘哪!不管是誰害的你,我都跟他拼啦!」言罷一躍而起,奪門欲走。不料被十三齡一把抓住:「你上哪兒?」 
  「找曹宜。」 
  「幹什麼?」 
  「我讓他償命!」 
  「償命?論打,你打不過他,罵,他是你的叔祖,與理不通。大清律上寫的明白,主人殺害自己的家奴,跟宰一條狗、摔死一隻貓沒什麼不一樣,誰讓咱給人家寫下賣身文書了呢,咱是奴才!這就叫奴才!」 
  「照你這麼說,就罷了不成嗎?」 
  「哈哈,哈哈……」十三齡一陣大笑,一把抓住曹霑的手:「霑哥兒,你記住,我十三齡雖然是個戲子、下九流,可我也是人,我也是七尺之軀的一條漢子,我能眼睜睜看著自個兒的親妹妹讓人家白白害死嗎?」 
  「你是說要報仇?」 
  「那是自然。」 
  「怎麼個報法,要不要我幫你?」 
  「你是一介書生,幫不上這種忙。先別說了,你看,我們戲班裡弔祭的人來了。」 
  曹霑回頭望去,只見從門外走進來二三十個人,其中也有幾個女人,估計她們是男戲子的妻女之屬。怪的是他(她)們並不哭泣,都是滿臉的怒容,滿眼的仇恨,滿心的積怨,像一座座即將燃燒的火山,像一座座即將爆炸的火藥庫。 
  他(她)們先向死者肅立默哀,然後跪倒禮拜,按人三鬼四的舊例,磕了四個頭。很久很久沒有一個人站起來,這種悄無聲息的祭禮,越發顯得凝重、莊嚴,屋裡的空氣好像都凝結了,像一塊巨大的石塊,壓在曹霑的心上,讓他透不過氣來,他終於承受不住這愴痛的哀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就在這同一個時間裡,曹宜家正在舉行小宴。 
  曹桑格從芷園被趕出來之後,無處安身,就寄住在曹宜家裡,曹宜為他們夫妻的到來,讓廚房做了一桌酒席,表示歡迎。他們都喝乾了自己的門杯,曹宜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唉!——我的命好苦啊,好好的一個家,完啦!兒媳婦死了,兒子走了,幾天來下落不明。剩下個丫頭片子明珠,我賞她的臉,想讓她陪陪我,她不但不願意,還跑到曹家去告我的狀,哼!他能怎麼樣,一個待罪之人,我如今是曹家的族長,堂堂護軍參領,皇上的御林軍,三品大員……」   
  第五章 寒山失翠(47)   
  三太太趕緊又給曹宜倒上一杯酒。曹宜接過來一飲而盡:「可歎我中年喪妻,寂寞呀,寂寞呀——以後你們就在我這兒長住吧,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來,都是一家人嘛。」曹宜乜斜著醉眼,看著三太太:「啊——」 
  三太太又給曹宜倒上一杯酒,嗲聲嗲氣地說:「我一定盡快的為您物色一名小妾,既要年輕,又要漂亮,她沒進門之前,我來為您操持家務,保管讓叔公過得舒舒服服、高高興興的。」 
  「好!好!」曹宜開懷大笑,他拍打著三太太的肩膀:「就是新人進了門,我也讓你管這個家。哈哈,哈哈……」 
  入夜之後,曹桑格兩口子上了床,準備入睡之際,曹桑格跟三太太說:「我可提醒你,那老東西沒安著什麼好心,我看他跟你眉來眼去的那個勁頭兒,我就知道,那卿卿怎麼好好的就死了呢?老五為什麼一去不歸,這裡頭准他娘的有事!」 
  「行了,人家的事兒咱們管不著,還甭打聽。咱如今是寄人籬下,總得奉承著點兒,就盼著你有個正兒八經的營生,咱自個兒也好有個窩!」 
  「你瞧,說著說著又拐到我這兒來了。睡覺!睡覺!」曹桑格躺下,拿被子蒙上了頭。 
  明珠的供桌前又添了一張矮方桌,桌上擺著大盤兒的醬牛肉、醬豬肉、煮雞蛋跟一大摞烙餅,還有幾壺酒跟幾個飯碗、一把筷子。 
  剛才來弔祭的客人們都走了,只留下兩個人,曹霑並未見過。大家坐在矮桌邊,十三齡代為引薦:「這位是我們街面上的地方費大爺,看著我跟明珠長大的,不是外人。這位是我們戲班裡的班主孟老師,是我的親師叔,也不是外人。這位就是咱們前街芷園的主人、江寧織造曹老爺家的大公子曹霑曹少爺。跟我雖說不是一類人,但則是,我從七歲在江寧上堂會,頭一家就是曹老爺家,從此我跟霑哥兒相識,十幾年來,敢說情同手足,也不是外人。今天請你們三位來,一為祭奠舍妹的亡靈,二為求你們三位給做個證明,證明我十三齡陪你們三位喝了一夜的酒,寸步沒離開這間靈堂!行不行?」 
  三人異口同聲:「行!」 
  「好,我先上香,然後祭酒。」十三齡言罷抓了一把香,在素蠟上點燃,插於爐內,然後舉酒過頂以示奠祭,祭完之後把酒灑在地上:「好了,三位請坐,有酒有肉,有乾糧,用多用少悉聽尊便。謝謝三位能陪我守妹妹一夜,明天她就走啦,入土為安,了此一生。可惜她才只有十六歲……」十三齡給三人倒滿了酒,舉碗相讓:「請!」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 
  曹霑放下碗,突然問道:「哎,我來了一天,怎麼沒看見陳姥姥呢?」 
  「唉,老人家哭死過去兩回啦,剛安穩著,別驚動怹了,上了年紀的人了,不經折騰啦!」 
  剩下來的只有沉悶、懷念、憂傷、憤恨與惆悵……很久很久,這死一般的寂靜,真叫人喘不過氣來。 
  又過了很久,從街上傳來了更鼓之聲,正好是三更天。十三齡噙著淚花,低聲吟道:—— 
  思悠悠、恨悠悠。 
  滴盡平生淚如流, 
  兄妹今夕絕別後, 
  何時手刃仇人頭! 
  這一腔悲音,使曹霑竟然哭出聲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前街的東方起了大火,火勢兇猛,燒紅了半邊天際。十三齡剛要站起來,陳姥姥瘋了似的一步闖了進來,撲倒在明珠的屍體上,力竭聲嘶地高聲大叫:「報仇啦!報仇啦!孩子,我的心肝、我的閨女,總算給你報了仇啦!」 
  一直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十三齡,又在香爐裡上了一股香,跪倒靈前嚎啕大哭:「明珠!我的好妹妹,天不怨,地不怨,都怨哥哥無能,窮得養不起你,把你給賣了!竟讓你落了這麼一個慘死的下場!明珠啊,哥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十三齡頓足捶胸,只哭得滿臉是淚,悲痛欲絕。 
  這場大火是從兩三處引發的,所以一時無法熄滅。頃刻之間曹宜的這所宅院,完整的房子已然所餘無幾了。   
  第五章 寒山失翠(48)   
  衣冠不整的曹宜,被燒得焦頭爛額,從火場裡逃出大門。曹桑格背著半口袋元寶,拉著三太太也從院內逃了出來。 
  曹桑格大聲地喊叫:「宜老爺,快報官,抓住十三齡,一定是他放的火!」 
  「著!」曹宜想了想,問曹桑格:「老三,你說是十三齡放的火,有什麼憑據嗎?」 
  「有啊!」 
  「那你說說。」 
  「當然有啊!您想想,您害死他妹妹明珠,他能不放火報仇嗎?」 
  「呸!」曹宜掄圓了胳膊打了曹桑格一個嘴巴:「放你媽的狗臭屁!你才害死他妹妹了呢!滾!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從此別來見我!」 
  三太太想來打圓場:「叔公,您先……」 
  「滾!你們倆個都給我滾!」曹宜說完衝向逃出來的家人:「救火!你們還不救火!再等會兒就片瓦無存啦!」 
  天將破曉,眾人在明珠的靈前忙乎著為她入殮,突然闖進來兩個縣衙門的公差,進門就問:「誰是戲子十三齡?」 
  十三齡迎上去請安:「是我,您哪。」 
  「曹老爺家的丫頭明珠,是你妹妹嗎?」 
  「沒錯。」 
  公差們一抖鎖鏈要鎖十三齡,沒想到十三齡早有準備,將頭一低躲過鎖鏈,一伸手反將鎖鏈抓住:「哎,二位,這是幹什麼?」 
  「護軍參領曹老爺,告你給他們家放火。」 
  「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三更天前後吧。」 
  孟班主過來先請了個安:「二位班頭,誤會了吧。我們四個人在這兒守靈,守了一夜,十三齡是寸步沒離,怎麼能去放火呢?」 
  「是啊,我們四個人誰也沒離開過這兒。」曹霑站在原處幫著證明,並不給兩個公差請安施禮。 
  公差們心裡挺不舒服,斜著眼兒問:「你是什麼人?」 
  「宜老爺是我的叔祖,我叫曹霑,二位不信咱們可以找宜老爺去對證。二位再不信,我還可以陪你們走趟平郡王府,小平郡王福彭是我表哥,怎麼樣?去嗎?」 
  芷園曹宅在這一帶是數一數二的大戶,曹宅跟平郡王府是親戚,公差們更是都有耳聞,再瞧瞧眼前的這位哥兒,決非凡夫俗子一介草民,可公差不解的是,一位公子哥,怎麼會給戲子的妹妹守了一夜的靈,不管怎麼說,眼下的局面有點讓公差們下不了台。 
  費大爺到底上了幾歲年紀,又當地方多年,經得事兒多,他看出來公差的窘態,得趕緊給他們個台階下,於是從旁邊湊過來,深深一安:「給二位班頭請安!我姓費,是這地面上的地方,您說曹老爺告十三齡放火,不知道是有人證啊,還是有物證?如果有,您鎖您的人,誰也不敢攔著,如果沒有,我們三個人倒是願意為十三齡立一份干結,保他昨天一夜,沒離開過這間屋子一步兒,您看如何?」 
  孟班主把一錠二兩銀子的小元寶,塞在公差的手裡:「也不能讓您們二位白跑一趟,這個小寶兒您買包茶葉喝。」 
  兩名縣衙裡的公差被打發走了。曹霑終於明白了守靈一夜的用意,他暗自佩服十三齡,別看他沒念過書,沒上過學,可他膽大心細,遇事不慌,誠可謂智勇雙全。甭問了,放火的人一定是他們戲班裡的那些講義氣的朋友。十三齡說過,戲班裡是以義字為重的,別看他們是戲子、下九流,比那些達官貴人,爾虞我詐,落井投石者流,豈不更加令人肅然起敬。 
  曹霑幫著大家給明珠收殮了屍體,陳姥姥又哭死過去一回。十三齡勸曹霑快回家吧,都出來一天一夜了,怕家裡人不放心,也怕四老爺怪罪。他把曹霑送到大街上,還給他雇了輛轎車,送回蒜市口。 
  曹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腦子裡真的思緒萬千,再加上徹夜未眠,只覺得昏昏沉沉,他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跟玉瑩說說,可一時又理不出頭緒來。 
  官道上顛顛簸簸,轎車裡搖搖晃晃。曹霑歪在轎車裡一陣迷糊,他忽然看見卿卿穿了一件袒胸露臂的紗衫,衫內大紅貼身的肚兜隱約可見,她向曹宜放蕩的一笑,原地轉了一個圈兒,讓曹霑看得真切,卿卿的下身未著裙褲,只是用珠花編串成的珠裙,轉身、擺動,粉腿畢露毫無遮掩。然後向曹宜招招手,轉身走入臥室。曹宜也追了進去,這時的卿卿已然脫去紗衫,讓曹宜在她的手上喝下去一大杯酒。最後把酒杯一扔,舒展雙臂將曹宜摟在懷裡。   
  第五章 寒山失翠(49)   
  酒杯摔在地上「咯登」一聲,原來是轎車停止了行進,曹霑也醒了,啊!竟是南柯一夢。雖說是夢,可曹霑憑藉著以往卿卿對自己的舉止言談,眉目傳情,特別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你五叔沒在家,跟我上天香樓去……曹霑相信這夢是真的,卿卿是禍水、是蕩婦,淫邪放縱,敗壞人倫! 
  曹霑下了車走回家門。進了院兒之後,覺得今天比往日顯得特別安靜。他知道自己的書房裡肯定沒有人,便直奔玉瑩她們住的西廂房,推門進去一看,這屋裡也是空無一人,曹霑出了西屋站在門口想,難道她們都上北屋了。一般的不可能啊。他正想往北屋走,忽然聽到從後院小花園裡傳來了一陣飲泣之聲,曹霑挺納悶,緊走幾步來到後園,一進園門先是一驚,只見玉瑩一身縞素,正伏在石案的古琴上低聲哭泣,案上設有一尊古鼎,鼎內燃著線香。 
  「這是怎麼啦?」曹霑一聲驚問。 
  紫雨噙著眼淚,回答說:「今日是我們老爺的生辰,雖說忌死不忌生,可我們姑娘思念老爺,父女情深,一定要祭一祭,昨天你沒回來,她在南屋寫祭詞,就哭了半宿……」 
  「剛才在吟詞奠祭,又哭了。」墨雲搶著說。 
  曹霑從桌上拿起祭詞來讀: 
  捧獻心香,花前泣血。 
  歎梅花:玉骨冰姿,虯枝似鐵。 
  凌寒吐清香,斗霜傲雪。 
  奈何狂飆虐,難容品高潔, 
  憶當年,臨浩劫,心痛切。 
  十載沉冤,此恨何時滅?! 
  曹霑讀罷感慨萬端:「真是情深意切,血淚交融,令人不忍卒讀,好!真是好詞啊!」 
  「霑哥兒,你可真成了書獃子啦。光誇詞寫得好,也不勸勸我們姑娘,哼!」墨雲說著劈手奪過曹霑手中的詞曲,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 
  「你們姑娘跟我一樣,胸有所感、心有所怨,勸是勸不好的。」 
  玉瑩抬起頭來看著曹霑:「你也胸有所感、心有所怨嗎?」 
  「當然,昨天夜裡我給明珠守了一夜的靈!唉——」 
  「明珠她……」玉瑩沒肯把「死」字說出口。 
  「她比你想的慘多了。丁大爺爺兒倆把她送回宜老爺家之後,宜老爺不但沒給她請大夫看傷,反而用燒紅了的烙鐵烙她的前胸,把個人活活地給燙死啦!」 
  「啊!」墨雲反射地一聲驚叫,像個孩子似的哭啦。 
  「告他!殺人償命!」紫雨拍著石案縱聲大叫。 
  「『其視殺人,若艾草菅』這就叫草菅人命!明珠妹妹,你年紀輕輕……死得也太慘啦!」玉瑩極度感傷,潸然淚下。 
  「玉瑩,你還記得嗎,去年的春天,齡哥帶明珠來咱家,大家歡聚一堂。當天晚上我就跟你說,想寫一部野史小說,如今看來可真的是時候了;近的卿卿淫喪,曹宜通姦、殺人,遠的:你們主僕逢難,大舅老爺一家,家破人亡,我們家江南遇禍,家嚴被枷號示眾,那份慘狀……還有表大爺的夫人,咱們家的三太太,這都是為什麼?為什麼?」曹霑激動萬分。他停了停,長出了一口氣:「唉——似是一夢終非夢。可夢裡乾坤分外清啊!玉瑩,以前,我苦於不知從何入手,如今,有啦!我連這部書的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麼?」玉瑩也很興奮。 
  「叫作《風月寶鑒》。」 
  「《風月寶鑒》。」玉瑩在玩味、體會著其中的用意。 
  曹霑看出她的意思,進一步為她解釋:「我要在書裡安排一面鏡子,正照是紅粉,反照是骷髏,喚醒世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此上補青天,下警世俗!」 
  「好!」玉瑩心潮澎湃,滿懷激越:「家父留給我三枝上好的牙管湖筆,我一直視若珍寶,不肯使用,今天先送給你一枝,如果你能言而有信,有始有終,寫的又好,我定然全部奉送。紫雨,取筆來。」 
  「是。」紫雨應聲欲走。 
  「紫雨,你先別走,聽我接著說:我已然有了一回書的回目了。」曹霑略顯幾分得意,拉長了聲音說:「這一回,就叫作《秦可卿淫喪天香樓》。」   
  第五章 寒山失翠(50)   
  「天香樓?」墨雲驚問:「那不是你五嬸住的地方嗎?」 
  「不錯。秦可卿是假托之名,『秦』者是『情』字之諧音,又是含義。卿字嘛,不說咱們大家都知道。」 
  「你瘋了,宜老爺家的真事兒,你寫到書裡去還了得,家醜不可外揚,要是讓老爺知道嘍……」墨雲好意勸阻。 
  玉瑩陡然而立:「難道明珠就白死了嗎?」 
  「是啊!難道說這幫當爺的醜事,就不該給他們抖摟抖摟!」紫雨說完,轉身而去。 
  玉瑩發現曹霑在上下打量自己,覺得奇怪:「你看什麼?」 
  「我看你剛才憤然而立,再加上這一身縞素,可越發顯得……」 
  「你呀,也不顧個人前人後。」 
  「嘿嘿。」墨雲原是偷著樂,沒想到樂出了聲來。 
  玉瑩瞪了她一眼:「墨雲!」 
  墨雲想藉機溜走,笑著跑向園門,但剛到門口,發現曹迎面走來,她只好止步請安:「老爺。」 
  曹點了點頭走入園內,曹霑、玉瑩趕緊請安。曹看見玉瑩一身縞素,先皺了皺眉,然後又見石案上的香爐、線香:「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哪,我聽見又哭又笑又說又叫的?」 
  墨雲已然察覺到曹的不快,急忙解釋:「今天是我家老爺十三年的生祭,所以我家姑娘剛祭奠了祭奠。」 
  曹逕自走到石案邊坐下,拿起詞曲來默讀,讀完之後皺著眉頭說:「是啊,劍臣大哥已經過世十三年啦,真是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啊,百善孝為先嘛,祭奠祭奠自然是應該的,但則是,玉瑩姑娘,我有幾句話,不知道你愛聽不愛聽?」 
  「侄女願聞叔叔教誨。」 
  「我以為三炷香祭亡靈,足以盡孝,撰寫詩文,借題發揮,很容易惹是生非,招災引禍,令尊大人不就是前車之鑒嗎?女孩兒家還是以習學針黹為重,不要舞文弄墨,言不及義,不知你以為如何?」 
  「是,侄女記下了。」 
  「好,好,記住就好。」曹略有喜色,站起來欲走,恰在這時紫雨拿著一支上好的牙管湖筆,興匆匆地跑了進來:「霑哥兒!霑哥兒!給你筆。」一見曹趕緊請安:「給老爺請安。」 
  曹有些詫異:「筆,什麼好筆?」 
  紫雨挺高興的回答:「這是我們老爺給我們姑娘留下的珍貴遺物,我們姑娘讓取來一支贈給霑哥兒,為他撰寫野史小說,相助一臂之力。」 
  「什麼!你要撰寫野史小說?」曹頓時沉下臉來。 
  「是啊,書名我都想好了,叫作《風月寶鑒》。」 
  「胡說!」曹怒形於色,復又坐回原處:「你兩試不第,習武又無端終止,真是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又花樣翻新,寫什麼野史小說,讀書人須知:『野物不為犧牲,雜學不為通儒。』我曹門仕宦之家,相傳數代,怎麼可以出個寫野史小說的呢?豈有此理。」曹手擊石案:「簡直是渾帳!」 
  曹霑、玉瑩躬身側立,紫雨、墨雲嚇得趕緊跪下。 
  此情此景有人感懷成詩一首: 
  萌志著書遭棒喝, 
  一石反激千頃波! 
  嚴父家訓雖難違, 
  時世相煎激勵多。 
  紅顏千古真薄命, 
  苦海冤河假演說。 
  刀鋒劍影頻交錯, 
  無悔坎坷復坎坷。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   
  一把火燒了曹宜的家,弄得曹桑格也無處安身了,只好找了一家旅店暫住,是三間西屋,兩明一暗。 
  曹桑格在銀庫裡該了一天的班兒,吃不得吃,喝不得喝,連個躺會兒、直直腰的地方都沒有,偌大的庫房還挺冷。好容易熬到換班兒的時辰才算離開了銀庫,他手裡提溜著一個口袋,這口袋本來就不輕,越走越重,心想雇輛車吧,可天天車來車往的也挑費不起呀。唉,還是走吧,累得他腰酸腿疼,拉著大胯,顯得很是疲乏的樣子,走進旅店的西屋。把口袋光啷一聲放在桌上。 
  三太太聽見響動,從裡間屋迎了出來:「回來了。」 
  「啊,回來了。沏好茶了沒有?都快渴死我啦。」 
  三太太把沏好的茶倒了一碗,連茶壺一塊兒送到桌上的口袋旁邊,她聞到一股異味。「喲!怎麼這麼臭啊?你放屁了?」 
  「你才放屁了呢。是這口袋裡元寶泛出來的味兒。」 
  「啊呀!那還不快拿出去。」 
  「什麼,拿出去?吃飯住店全指著它呢。丟了怎麼辦?」 
  「那也不能擱到桌上供著啊。」三太太用兩個手指頭提溜著口袋嘴兒,給扔到牆旮旯兒裡了。 
  「嘿,三太太,您還別嫌髒,往後我天天回來,您都得刷這帶屎糞花的臭元寶。」 
  「呸!你想得可倒美。」 
  「不洗?你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戴什麼?」 
  「嘿嘿,嘿嘿……」三太太一陣冷笑:「我娘家雖說比不上江寧織造曹家,可在內務府也算有一號的人家兒,不至於管不起我的吃喝穿戴吧,三老爺,我還別不告訴您,姑奶奶回娘家喀了,您自個兒天天刷您的臭元寶吧!」三太太說完,一扭屁股回裡間屋收拾東西去了。 
  曹桑格「啪」地一拍桌子:「你!你敢!還反了你啦!」 
  曹桑格一聲斷喝,並沒有嚇住三太太。三太太止步回身,衝著曹桑格微微一樂:「三老爺,我勸您暫息雷霆之怒,慢發虎狼之威,您自個兒好好想想,您能跟誰比,比你大爺曹宜,護軍參領、三品大員,執掌兩千多人馬保衛皇城。比你一奶同胞的親兄弟曹,人家是江寧織造、欽差大臣,當年跟兩江總督都平起平坐,如今雖然氣兒微了點兒,可架不住有好親戚啊!連我這婦道人家都知道,小平郡王福彭跟當今萬歲爺是發小兒,不但過從甚密,幾乎是無話不說,老四復官江寧,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嗎?興許明天早晨一睜眼,就聖旨下啦。可您哪?您又把人家給得罪苦啦!唉——」三太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三老爺呀三老爺,您這些年混得可真不賴,家不住了,改了住店了,廚房沒有了,改了下飯館了,早晨您是頂著星星兒走,晚上您是踏著月色歸,吃完了晚上這頓狗食,還得刷您那臭元寶,就算你一天能背回來幾個元寶,可你也不能天天該班啊,一個月下來也無非是幾百兩銀子,比比人家,翻手是錢,覆手也是錢,動輒就是十萬八萬。百八十萬也只是談笑一揮間!……」 
  三太太的幾句話,把個曹桑格羞得無地自容,他一陣惱羞成怒,氣火攻心,大聲的罵了一句:「渾賬,你想氣死我嗎!」他伸手去拍桌子,震得茶壺蓋兒掉在桌面上,他想抓起茶壺來摔了它,沒看準,把手指頭擩到茶壺裡頭了,這下把他可真給燙著啦:「哎喲!哎喲!燙死我啦!」他把手縮回來,一氣之下用胳膊一胡嚕,連茶壺帶茶碗全摔在地上,都摔了個粉粉碎。 
  三太太見狀拉開屋門喊茶房:「夥計!夥計!……」 
  曹桑格趕快過去關上門:「你叫喚什麼?讓人家看著這兩口子,窮吵餓斗的體面哪?」 
  「我讓夥計給我僱車去,我回娘家。」 
  「你回娘家怎麼說啊?我丟人,你不是也現眼嗎?行了,行了,我聽你的,另謀出路,總可以了吧?」 
  「除了吃喝嫖賭以外,您沒有一技之長,還謀什麼出路?」 
  「上回為芷園報祖產的事兒,我走的是莊親王府大總管的路子,這回還找他,駕輕就熟嘛。哎,你那兒還有三萬多兩銀子吧?」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   
  「哼哼,你窮瘋了吧?我這兒都有賬。」 
  「好好好,先給我一萬,換金子能換多少呢?」曹桑格掰著手指在算。 
  「幹什麼?」 
  「通關節啊。捨不了孩子套不著狼,這個大管家,胃口大得很!」 
  果然沒過了幾天,曹桑格把莊親王府的大管家,請到前門外最大的飯莊子月明樓吃飯。三間上房,窗明几淨,整套的紅木傢俱,牆上掛的都是名人字畫。屋子另一邊有一張大圓桌,雪白的桌布上,擺滿了一桌上好的酒宴,那真稱得起是水陸雜陳、山珍海饈,餚豐於案,酒沸於鐺。曹桑格賠著笑臉兒,給大總管面前擺了三個布盤,大管家連看都不看,他只挾了一點菜葉,聞了聞擱在嘴裡。 
  曹桑格心裡明白,大管家如此故作姿態,是在探探虛實。與其跟他先虛與委蛇,還不如開門見山。曹桑格拿定主意,把身邊的一隻錦盒拿過來,雙手打開,呈現在總管面前:「總管大人,這是黃金四十兩,請大人笑納!」 
  「笑納不笑納的倒是小事兒,我得先打聽打聽,您以重金相贈,必有所謂吧?」 
  「庶庶,我想求您給我謀份差事。」 
  「哦,謀份差事,這也不難。不過,您有什麼專長嗎?」 
  曹桑格臉一紅:「慚愧。」 
  「我不是問您關於治國安邦的專長,咱們爺們兒用不著那個,我是問你關於吃喝嫖賭這方面的專長?」 
  曹桑格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兒,他眉飛色舞地說:「哎呀!總管大人,您真乃當今之伯樂也!要說別的咱不敢吹牛,要說吃喝嫖賭,咱敢說樣樣精通,您說吃,咱是南北大菜、滿漢全席,還外帶東西南北的各種小吃。您說喝,是茶,是酒。茶分紅茶、綠茶、花茶、烏龍跟緊壓茶五大類,其中的綠茶名目繁多,您聽我給您念道念道……」 
  「行了,行了。我信。內務府曹家的三少爺豈能不精於此道,好!你這份差事,咱們算是說妥啦。」 
  曹桑格立馬兒離座請安:「謝管家大人天高地厚之恩,但則是這兵工戶刑禮吏……六部當中,沒有吃喝嫖賭這一部啊?」 
  「哈哈,哈哈……」王府總管狂聲大笑:「朝廷裡沒有不要緊,咱們自個兒立一個就不成嗎?」 
  「……咱們自個兒立?……」曹桑格一時有點兒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告訴你,咱們莊王爺有位大世子,弘普貝勒爺,聽說過沒有?」 
  「庶庶,聽說過,聽說過。」 
  「這位爺可了不得,他是花中的魁手,酒中的大仙。凡是那沒人敢幹的,沒有他不敢幹的,凡是那沒人敢惹的人,沒有他不敢惹的。他阿瑪管不了他,九門提督見了他都發楚。我讓你給他當師爺,每日終朝不離貝勒爺左右。教給貝勒爺如何吃喝嫖賭,而又與眾不同。你要是把這位爺伺候好嘍,摩(m□)撒順嘍,放你個十年八年的江寧織造,對他說來可不比放個屁費什麼事兒啊。」 
  「誠然!誠然!」曹桑格急忙給王府總管斟酒布菜,然後說:「您放心,憑奴才這點眼力見兒、機靈便兒,保準兒能把貝勒爺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他年奴才有了出頭之日,我還得有份孝心!」 
  「那是後話,如今說了也沒用。你記住,明天前半天兒,辰時二刻你上王府來找我,穿戴的得整齊、乾淨、利落。從裡往外得透著有那麼一股子精氣神兒。」 
  「庶庶。幹嘛得辰時二刻啊?不晚嗎?」 
  「這就是早的了,這群少爺秧子,成宿的花天酒地,早上能起得來嗎?除非是他那屋裡著了火。」 
  「庶庶。您請,您請。」曹桑格忙給總管斟酒。 
  沒過了兩天曹桑格居然走馬上任了,說是師爺,只不過叫著好聽而已,實則是護從、跟班、聽差,什麼都干。 
  這一天弘普要出城,可又不說上哪兒去。曹桑格跟他騎著馬,出了西直門,不緊不慢地走在西郊的官道上。 
  弘普問曹桑格:「嘿,都說江南好,你在江南多年,你說說到底怎麼個好法?」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   
  「哎呀!貝勒爺,那真是妙不可言,一言難盡哪!秦淮河上的江南小調,蘇州的彈詞,那真是人間仙樂啊,聽了之後,豈止是繞樑三日,小妞兒們自彈自唱,再給您飛個媚眼,送個秋波,別說您有三魂七魄,就是九魂四十八魄,也都得給您勾了走。再說那人,肌如脂玉,貌似桃花,您如果仔仔細細的瞧,個頂個的都沒的挑!哎呀!肉皮兒那叫嫩,您拿倆手指頭輕輕地一捏,嘿!興許能捏出水兒來,別的地方……」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就得從馬上溜下去。這趟江南我死了也得去。去到那兒,就是死了也不冤啦!」弘普說完揚鞭打馬,奔馳而去。曹桑格也只能打馬揚鞭,尾隨其後。 
  兩個人鉚足了勁兒跑了一氣,來到一座府門前停下。弘普問曹桑格:「你上這兒來過嗎?」 
  「回世子的話,壓根兒就沒來過。」 
  「嗯,那就好。」 
  兩個人下了馬,這時早有幾個僕人跑出來接過馬去。另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過來給弘普請安:「給貝勒爺請安,都到齊了,我給您引路。」 
  「不用了。我自己去。」弘普說著用馬鞭兒一指曹桑格:「給他找個地方歇會兒。」言罷轉身而去。 
  那個管家模樣的人走近曹桑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伸了胳膊,好像請安,又不像請安,說了句:「您跟我來。」 
  曹桑格跟著他進了府門,往左拐是一排前罩房,三間一個隔斷,總有小二十間,他們走進其中的三間,屋裡除去一桌二椅,其他傢俱一件也沒有。曹桑格一恭手:「敢問這位管家,這是什麼地方?」 
  「理密親王府。」 
  「那今天是?……」曹桑格想問明究竟。可人家跟他笑了笑走了,未做答覆。 
  曹桑格推開一條門縫兒往外看了看,今天這府裡全不像有什麼喜慶宴會的舉動啊?靜悄悄的,還顯得有幾分荒涼。讓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弘普一個人通過曲檻迴廊、樓閣亭榭走入大廳。大廳內坐著四個人,居中者是理密親王,他是廢太子胤礽的長子大阿哥弘皙,其他三個人一個是怡親王的次子二阿哥弘皎親王,和他的弟弟弘昌。最後一個是五阿哥胤祺之子弘昇。 
  弘普搶上一步,深深一安:「弘普給二位王爺請安。」 
  「免禮,免禮。」理密親王欠了欠身:「累了吧,快坐下歇會兒。」 
  「庶庶,謝王爺。」弘普說著找了把圈椅坐下。 
  「皇十六叔,莊親王爺怎麼沒來?」弘皎在發問。 
  「回王爺,老爺子身為親王,出趟城、來趟鄭家莊舉動太大。微服出城吧,路途又遠,近些天大內時有傳喚,故而吩咐我來代替。有什麼計劃由我回喀轉稟。」 
  「好,也好。」弘皙點了點頭,接著說:「剛才我們幾個人已然商議妥了,必須盡快的招募武林高手,伺機而動刺死弘歷,其二,在我這裡先設內務府,建起會計、掌儀二司,其餘各司陸續籌備。道理嘛,不跟皇十六叔說,您心裡也跟明鏡似的。想當年我阿瑪封為太子為什麼兩立兩廢,那是因為康熙老佛爺心裡明白,這皇位非我阿瑪莫屬啊!結果呢?四阿哥雍正篡了皇位,當了皇上,十三年哪,終於讓高手給結果了性命,連個全屍都沒給留。他是死了,可他兒子弘歷還是皇上,乾隆皇帝?呸!恬不知恥。誰是東宮嫡系?」弘皙越說越氣,把手上蓋碗「啪」地一聲,摔了個粉碎:「是我弘皙!」 
  大廳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連個出大氣兒的人都沒有。 
  弘皙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氣,緩和了廳內的氣氛,然後接著說:「事成之後,諸位都是開國的元勳!我必有封賞,絕不食言。弘昇。」 
  「庶。弘昇聽王爺吩咐。」 
  「你如今掌管火器營,這再好也沒有了,倘若動起手來,你是首當其衝!故而如今要多安插咱們的親信,到時候你才能指揮若定啊!你要記住,反戈一擊可不是你一聲令下,就能辦得到的。」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   
  「庶,弘昇記下了。」 
  「就這麼些內容,世子弘普你回去跟皇十六叔回稟吧。」 
  「庶庶。我馬上回去。」弘普站起身來請了個安。準備退去。 
  「哦,還有件事,得拜託你。」 
  「王爺請吩咐。」 
  「你常在街面兒上東遊西逛的,給我弄對金獅子,擺在我這大殿上,以壯皇威嘛!」弘皙說完放聲大笑,「哈……」 
  其他人也都隨聲附和。 
  「庶庶,我一定給王爺辦到。」弘普單腿打扦,而後退出大廳。 
  弘普帶著曹桑格按原路而歸。這時夕陽垂暮,宿鳥歸巢,忙著出城的人、急著進城的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 
  弘普、曹桑格並馬緩行在官道上。弘普突然問桑格:「哎,你知道什麼地方有鑄造金獅子的嗎?」 
  「鑄造金獅子?……」曹桑格想了想:「那當然是鑄造廠啊。」 
  「在什麼地方?」弘普問。 
  「只要打聽打聽,不難找到,不知道要什麼尺寸?」 
  「這倒沒提。」 
  「據奴才所知,這種東西可不是誰想鑄就能鑄的,得有上峰衙門的公文。」 
  「因為什麼?」 
  「越制啊!請示世子,但不知是哪位要鑄金獅子?」 
  「是……」弘普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曹桑格,一抖韁繩先行而去。 
  弘普和曹桑格在莊親王府門前下了馬,走入府內。他們沒走了多遠,迎面正好遇上喜形於色的李鼎,李鼎一見弘普趕緊請安:「給貝勒爺請安,貝勒爺吉祥。」 
  曹桑格也給李鼎請安:「表哥!您這麼高興,有什麼喜事嗎?」 
  「哎呀!真是喜從天降呀。」李鼎雙手抱拳:「乾隆爺真是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啊!他老人家日理萬機,居然還想著我們李家,讓我跟嫣梅爺兒倆都脫了奴籍,莊親王爺仍然留我在府裡當差,還恩典我一份錢糧。真是恩比天高,恩比天高啊!我也得謝謝貝勒爺,願您吉祥如意,加官晉爵,洪福齊天。」李鼎說著又是一安到地。 
  弘普伸了伸手,做了個攙的姿勢:「好了,好了,這也不算什麼,磚頭瓦塊還有翻身的時候哪,沒準兒過兩年,蘇州織造又是你的啦!哈……」 
  「奴才不敢有此奢望。」李鼎躬身回答。 
  「哎,王爺的書房裡有人嗎?」 
  「有,有。廣儲司郎中陳輔仁陳老爺剛來,王爺找他有事吩咐。」 
  弘普跟李鼎點點頭:「好了,你幹你的去吧。」李鼎應聲而退。他又跟曹桑格說:「你在這兒盯著,陳什麼……仁走了,你來叫我。」言罷進入府內。 
  就剩下曹桑格一個人了,在院裡站著算哪一出啊,他就往莊親王的外書房蹓躂。 
  莊親王的外書房離府門口並不太遠,是一個三合房的小院,正房五間沒有隔斷,極為敞亮,東西兩個暗間是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是僕人們待的地方。所謂外書房也就是王爺會見屬下和辦公的地方。 
  曹桑格走到院門外邊,朝院裡看了一眼,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可莊親王的話音兒從北屋裡傳出來,聽得還算清楚:「江寧織造曹,再過些天就要復官了,到你們廣儲司去當員外郎,你是郎中,你們也算一正一副吧。所以今天叫你來,先跟你說一聲。此其一也。」 
  「庶庶,奴才明白。」陳輔仁的聲音。 
  曹桑格心裡一動:「喲呵!老四要復官啦!小平郡王的力量果然不凡哪,這麼快,我得仔細聽聽。」於是他又往近處走了走。 
  這時莊親王又說:「曹這個人生性懦弱,為人也和氣,就是辦事的能力上差一點。盼望你能善待他,他決不會對你有什麼妨礙。你是個極聰明的人,他是有人保著的,在廣儲司嘛……我看無非是個過渡,一兩年後復官江寧織造大有希望。」 
  「庶庶,奴才明白,放著河水不洗船豈不是太愚了嗎。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別的事啦。」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5)   
  「那我就跟您告退啦。」 
  「好,好。」 
  曹桑格聽到這兒連忙抽身離開院門,去通稟弘普陳輔仁已然走了。他邊走邊想:「老四一兩年內又能復官江寧,可我哪?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豬八戒照鏡子,鬧了個裡外不是人。好!擱著你的放著我的,咱們走著瞧!」 
  曹桑格將要走到弘普的屋門口,他突然止步,自劈一掌!「著!貝勒爺不是要金獅子麼!我先給狗兒的伏上一筆。」他想妥了之後,緊走幾步來到弘普住的屋門口,聽見一陣女人輕浮的笑聲。桑格回身想走,但是走了幾步他又站住啦,他想今天上了趟理密親王府,又要鑄金獅子,神神秘秘的必有大事,於是他又走了回來,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回事。」 
  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過了好會子,出來了一個丫頭不丫頭、小妾不小妾的女人。一邊繫著紐扣,一邊提著鞋,瞪了一眼曹桑格,照著地下啐了一口唾沫:「呸!不單瞎,還他媽的聾!」罵完之後,扭著屁股走了。弄得曹桑格啼笑皆非。也只有輕輕地歎口氣而已。 
  弘普這時在屋裡問:「誰在外頭?」 
  「回貝勒爺,是奴才我曹桑格。」 
  「進來吧。」 
  「庶庶。」曹桑格推門進了屋,只見弘普躺在一張短榻上,他緊走兩步上前請安:「給貝勒爺請安。」 
  「那個叫陳什麼仁的走了嗎?」 
  「已然走了。」 
  「那好,我去。你歇著你的去吧。」弘普說著坐了起來。 
  「庶庶。貝勒爺,您剛才在道上提到鑄金獅子的事兒,有點眉目了。」 
  「嚄?這麼快,好,你說說。」 
  「庶,當年九阿哥允□也想繼承大寶,就鑄了一對金獅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沒運進府裡去,就讓我大爺曹寅給埋在芷園了,至今還在芷園,准地方只有曹知道。」 
  弘普聽罷猛的站了起來:「哎呀!此物正合今用啊!……啊,啊……」弘普自覺失言,可一時又無法掩飾。他只好又重新坐下。 
  曹桑格見狀突然雙膝跪倒在弘普腳下,以頭觸地:「請貝勒爺望安!這件事奴才要敢走露半點風聲,讓天上打雷劈了我,讓地下起火燒死我,讓我碎屍萬段!讓我……」 
  「好好好,甭起這麼重的誓!」弘普親手把桑格攙了起來:「只要你對我忠心不二,日後自有你意想不到的好處,你坐下說,曹他打算要多少銀子?」 
  「嗐,我的貝勒爺,你就是給他一座萬金山他也不敢賣啊。」 
  「為什麼?」 
  「犯禁哪!」 
  「對……那可怎麼能弄到手呢?」 
  「這一層,您還真不能急,上策是有個什麼機會,讓他不交也得交,不獻也得獻!」 
  「可這機會!……」 
  「貝勒爺,等不來機會,咱們想法子給他造一個機會呀!」 
  廣儲司郎中陳輔仁也是皇上家的包衣、奴才,所以幾代都在內務府供職。廣儲司可以說是內務府最大的一個司了。他這個郎中真的來之不易,一、他沒有任何靠山、後台,二、此人又不善於對上司溜鬚拍馬,阿諛奉承。那麼他憑什麼能當上這個三品的郎中呢?憑得就是八個字,奉公守法,勤勞可信,像這一類型的人絕不花天酒地胡作非為。況且廣儲司只不過是給皇上家保存銀、裘、緞、衣、磁、茶六庫中的物品而已,不丟不失不損不壞就算功德圓滿,除此以外沒有什麼跟別的司聯手共辦的事情。所以也就沒有什麼糾纏可言。 
  陳輔仁今年四十一歲,中等身材,五官端正,上唇蓄著短短的鬍鬚,倒也顯得相當的莊重。此人極其崇尚程朱理學。他認為女子必須三從四德、克守貞操;「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所以對他的獨生女兒如蒨,在這方面的教育非常認真、非常嚴格。 
  今天他從莊親王府出來,坐著小轎回到了家,下了轎之後,他站在自己家門口的台階上,回過身去看了看芷園,芷園關著大門,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陳輔仁心裡在想:「這回芷園又要熱鬧了,真是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啊!」推開街門走到院中,還沒容他進屋,他的妻子顧氏已然迎了出來:「王爺傳喚有什麼怪罪嗎?」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6)   
  陳輔仁搖搖頭:「你放心,不是咱們自個兒的事。」 
  「哦,表弟佩之來了,等了你半天啦。」 
  「是啊!」陳輔仁緊走幾步進了上房。他表弟曹佩之已然恭候於門側,二人相見先是彼此恭手:「表哥!」「表弟!」互請抱安,然後分賓主落座。 
  陳輔仁跟表弟和妻子說:「咱們斜對門的街坊,曹曹老爺馬上就要復官了,先上我這廣儲司當員外郎,四品官復四品官,正合適。王爺說人家有小平郡王福彭保著,在我這廣儲司過渡個一年兩年的,還要官復江寧織造哪,這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有人好做官哪!」 
  曹佩之聽完,略一思索,然後向陳輔仁一抱拳:「恭喜表哥!賀喜表哥!」 
  「哈……」陳輔仁一陣大笑:「表弟呀,你想當官想的都走火入魔了吧,人家曹老爺復官,你給我道的哪門子的喜啊?」 
  「哎呀——表哥呀,機會來啦!」 
  「機會,什麼機會?」 
  「您跟曹家攀親哪!」 
  「攀親?」顧氏看了看陳輔仁,搖了搖頭,表示費解。 
  「二位兄嫂,你們要跟曹家攀上親,跟平郡王福彭不也是親戚了嗎,曹老爺復官江寧織造,表兄怎麼不能來個蘇州織造、杭州織造什麼的當當呢?我……嘿嘿,嘿嘿,也能沾點光啊!」 
  「可我們兩家是如何的攀法呢?」顧氏似懂非懂。 
  「聽說曹家有位哥兒,二十出頭,我表侄女如蒨今年十八九,才貌雙全,這不是天作之合嗎?」 
  「這……」陳輔仁用手指輕擊桌案:「這要容我三思。」 
  「表兄,這跟你守本分的為人並不相悖呀!就算咱們不攀高枝兒,如蒨的婚事總不能不管吧。曹家可謂門當戶對,再合適也沒有了,依我說過兩天咱二位備它一份厚禮,托以祝賀為名。一同過府相拜如何?」 
  「怎麼,您也去?……取義何在?」 
  「一來為表兄幫襯幫襯,二來,我正在候補,如能借平郡王之力,也好放個實缺不是。」 
  「嗯……」陳輔仁看了一眼曹佩之略含輕蔑的一笑。 
  當他們談到為如蒨謀婚的時候,丫環小惠正好來送茶。聽得真真切切。 
  小惠送完茶,一溜煙兒似的跑到後院。這後院地方不大,可佈置得像個小花園,一株紫籐生長得很茁壯,借其枝蔓搭起了一座棚架,棚下有一張小石桌、兩隻石鼓,石桌上刻有棋盤。臨窗栽有兩株海棠,春花粉紫,秋實如珠。除此以外還有四棵盆植的桂花,清秋時節花香四溢,滿院飄浮著白玉似的花瓣。這規劃完全是按照姑娘如蒨的意思營造的。 
  院內只有三間北屋,兩明一暗,暗間是如蒨跟小惠的臥室。兩個明間佈置得頗不似小姐的香閨,倒有幾分像公子的書齋。迎窗的書案上,文房四寶陳設整齊,兩架圖書,層層古笈,纍纍疊疊。牆上只有四幅墨竹。除此以外就是琴案、古鼎。惟一一件顯示光彩的陳設,便是一尊大唐五彩的花瓶,瓶中插滿紅艷艷的應時花卉,給人一種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感覺。 
  此時的如蒨正坐在書案前,工筆小楷抄寫著《女兒經》。她性格溫良、文靜。身材苗條,皮膚潔白光潤,眼睛雖然不能算大,但卻含情脈脈,她的睫毛較長,因此給人一種曼妙之美,真的鼻如懸膽,據說這樣的人不單美,而且還遇事果斷,從不優柔。讓初次見面的人,總會突出地覺得她善良、溫柔、清脫嫻麗,端莊、凝重、體態自然。 
  小惠跑進後院就喊:「姑娘!姑娘!您說今天早上,為什麼喜鵲衝著咱們這屋裡叫嗎?」 
  如蒨停住筆,看著興匆匆跑進來的小惠,笑了笑說:「當然是有喜事了唄。」 
  「沒錯!姑娘一猜就著,但則是,您還沒猜猜是誰的喜事呢? 
  「這……我可就猜不著了。」 
  「那,就讓我來告訴姑娘吧。」 
  「怎麼,你知道?」 
  「嘻……是姑娘的婚姻動啦!」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7)   
  「小惠!」如蒨把筆拍在桌上:「你一天到晚瘋瘋癲癲、嘻嘻哈哈地胡說八道,你就不怕我撕你的嘴!」 
  「嘿!怎麼是我瘋瘋癲癲地胡說八道啊,剛才表老爺來了,跟老爺、太太說,要為姑娘謀聘咱們斜對門曹家的大少爺。」 
  「住嘴!」如蒨把臉一沉:「阿瑪從小教我讀書懂禮,知三從、守四德。男婚女嫁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誰要你像只喜鵲,嘰嘰喳喳地胡亂多嘴!」 
  「喲——我好心好意的,倒變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啦!好好好,讓咱住嘴就住嘴!」她說著轉身往外走,但是,走得很慢,故意把下面的話讓如蒨聽見:「反正這個人啊,我是見過多次了,我在門口買針線,時常瞧見他,嘿!要身高有身高,要面貌有面貌,聽說是上知天文,下懂地理,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誠誠然一表人才也!」 
  「死丫頭!你還有完沒完?」如蒨拍案而起,抓過來一把尺子,嚇得小惠飛快地跑了。 
  曹一家已然遷入芷園一段時間了,一切也都大致就緒了。這一天曹正在鵲玉軒讀書,忽然聽到吳氏的叫聲:「老爺!老爺!您看誰來啦?」 
  曹放下書,迎到門口,原來是李鼎和他的侄女嫣梅:「表哥!」 
  「啊,表弟!」二人互請抱安之後,嫣梅給曹請安:「請表叔安。」 
  曹點了點頭,然後跟李鼎說:「表哥,這孩子都這麼大了,您怎麼還帶著她擅離王府啊?」 
  「老爺,您誤會了。這可是一樁大喜事啊!」吳氏喜形於色地插嘴說:「表哥跟嫣梅姑娘都准予開戶,脫了奴籍啦!莊親王恩典,留表哥在府裡補一份差事。嫣梅大了留在府裡自然有諸多的不便。我的意思是讓孩子就住在咱家,跟玉瑩也好做個伴兒,不然的話……」 
  「哪還用說嗎,曹李原是一家!」曹高興得抓住李鼎的手:「表哥!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讓他們多弄幾個好菜,咱哥兒倆今天必得一醉方休!」 
  「表弟啊,今兒個您還醉不得。」 
  「怎麼?」 
  「因為您還有更大的喜事兒。」 
  「我?」 
  「我出來的時候,莊親王把我叫了去,讓我給你帶來口諭,讓你預備今天接旨。」 
  「今天就接旨?」曹樂不可支卻又將信將疑。 
  「官復內務府廣儲司員外郎。」 
  「那……江寧……織造呢?」 
  「哎呀!我的曹老爺,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啊!」 
  「庶庶,我也聽見個謊信兒,想在懸香閣安排小平郡王歇息,如今既然是實信兒了,您得幫我張羅張羅。」 
  「那還用說嗎!」 
  「表哥,還有件事,您得幫我拿拿主意。」 
  「什麼事情?」 
  「您跟我來。」曹拉上李鼎出了鵲玉軒,拐彎抹角來到一個很偏僻的小院,只見丁家父子揮鎬掄鍬已然在地下挖了一個大坑,老丁跳下去在撥弄著什麼,當李鼎他們走到近前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對三尺高,底座八寸見方的赤金獅子。 
  李鼎不由得一愣:「表弟,你把它挖出來幹什麼?」 
  「唉——」曹歎了口氣:「江南遇禍一貧如洗,如今復官在即,偌大個芷園要修繕,家中衣物也要添換,總之用錢的地方很多,可這錢從何而來呢?」 
  「咳,你可別忘了,當年九阿哥都怕走露風聲,才把它藏在芷園。誰不知道這東西是禁物,你拿出去變錢,有人敢要嗎?」 
  「要是送首飾樓,化了它?」 
  「你就不怕別人告你的密?」 
  「那……」 
  「表弟,不怕你見笑,江南一劫,我是嚇破了膽啦。五年大獄啊!……」 
  「老爺。」老丁站在坑裡說:「還是聽聽風聲,過些日子為好。」 
  「唉,」曹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那就先埋上吧。表哥,您先上敬慎堂指導您弟妹預備接旨,我上懸香閣去看看。老丁,你跟我來。」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8)   
  「庶庶。」老丁答應著,從坑裡爬了上來。 
  吳氏把嫣梅送到榭園,交給了玉瑩。讓玉瑩帶上嫣梅一為逛逛園子,二為熟熟路徑。自己便到前邊預備接旨去了。 
  嫣梅想先拜見表哥曹霑,玉瑩、紫雨、墨雲三人,便先陪她來到懸香閣。表兄妹相見,又有好消息傳來,當然讓曹霑喜出望外,今後又添了一個夥伴,則更讓曹霑心花怒放。 
  嫣梅看到這滿屋子的書,特別高興:「表哥,今後我會常來找你借書看,我就喜歡讀書,以前在王府伺候和碩格格,沒有長工夫,今後好了,不過,我有看不懂的地方,玉瑩姐你可得教我啊!」 
  「教,我不敢當,咱們相互切磋吧。」 
  曹霑故意戲弄玉瑩:「玉瑩姑娘特謙了。連我都得拜姑娘為師,何況嫣梅乎?」 
  「是啊,尚望表嫂不吝賜教嘍!」嫣梅更喜歡趁火打劫。 
  「好好好!」玉瑩用手指點著曹霑和嫣梅:「你們表兄妹剛到一塊兒,就合夥欺負我,行。你們可別忘了,你們都有走單了的時候。尤其是你,小嫣梅,從今以後,你可得住在榭園。」 
  「哎呀!我要大難臨頭啦!」嫣梅故作驚懼逃出懸香閣,引得眾人無不忍禁。 
  大家跟著嫣梅來到院中觀賞院景,紫雨突然一聲驚叫:「哎呀!梅花開啦,你們快來看,它藏在松枝底下,像個怕羞的小姑娘。」眾人紛紛聚攏圍觀。 
  玉瑩一把抱住嫣梅:「表妹,你知道這梅花是為誰而開嗎?」 
  嫣梅一愣:「為誰?」 
  「自然是為你呀!」 
  「為我?」 
  「為你脫了奴籍,身得自由呀!」 
  「真的?」 
  曹霑十分感動:「應該是真的,從奴才脫籍,成為自由之身,自由之人,難道有知的天公還不該賜予祝福嗎?」 
  墨雲掀起松枝:「你們看,一共開了三枝。」她用手指著:「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紫雨一時興致激發:「霑哥兒曾經教給我一支我們蘇州的小曲,名叫《三枝梅》,為了祝賀表姑娘脫籍開戶,我唱給你聽。」 
  「我先謝謝,紫雨姐姐。」 
  紫雨用蘇州方言,說了一句:「表姑娘,我可不敢當啊!——」然後唱道:—— 
  一樹皓潔晶瑩雪, 
  雪兒下,偷綻三枝小紅梅。 
  紅梅傲雪添嬌媚, 
  雪映紅梅透春扉。 
  一枝梅,顫巍巍, 
  千金待嫁在香閨。 
  月老結下紅絲墜, 
  姑娘雙頰彩雲飛。 
  二枝梅,將春催, 
  對鏡理妝笑彎眉。 
  百褶羅裙壓玉珮, 
  落馬髻邊鳳釵垂。 
  三枝梅,綻春蕾, 
  鼓樂聲中紅巾圍。 
  杯成雙,人成對, 
  擁肩牽手笑相偎, 
  聲低低說一句閨中戲語, 
  羞答答,儂先醉。 
  恰在紫雨唱到最後兩句的時候,曹一步闖入院內,只見他勃然變色活像凶神惡煞,大聲疾呼:「渾賬!」 
  嚇得在場眾人驚恐萬狀心顫膽寒。 
  曹看了一眼嫣梅,覺得她今天剛到,不便在她面前再施威福,便揮了揮手,餘怒未息地說:「你們都回榭園,紫雨留下。」 
  曹霑領先答應了一聲:「是。」便與玉瑩、墨雲、嫣梅出了院門。她們沒走了幾步,玉瑩止步回身,曹霑急忙迎了上去:「你放心吧。我跟丁大爺都會勸的。」玉瑩點了點頭,陪著嫣梅走了。 
  曹這時在懸香閣院內大叫:「老丁!老丁!」 
  老丁趕緊跑進院內:「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把這賤人給我打四十嘴巴,趕出芷園!」 
  「啊!」這一決斷完全出乎丁漢臣的意料之外,不由得大驚失色:「老爺,您說什麼?」 
  「你聾了嗎?給我打她四十嘴巴,趕出芷園!」 
  「老爺!您這是怎麼啦?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再說,紫雨也沒犯下什麼彌天大錯,不可饒恕啊。」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9)   
  「什麼?這賤人竟敢高聲宣唱淫詞浪調,敗我家風!」 
  「老爺,您請息怒,今後不准她再唱也就是了。」 
  「哈哈,你倒說得輕巧,如今家裡住著兩位姑娘,要是讓她給帶拉壞了,你擔當得起嗎?啊!」 
  「這……」 
  「上一次她們主僕就贈筆送硯,鼓弄曹霑撰寫野史小說,倘若誤了他的前程,你擔當得起嗎?」 
  「我……」 
  曹暴跳如雷:「還不快打!聖旨就要到啦!」 
  紫雨「撲通」一聲,雙膝跪在曹腳下:「老爺,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唱了。求老爺高抬貴手,饒了我這一回吧!您要把我趕出芷園,讓我一個孤身女子,在何處安身哪,紫雨跟老爺來到京城,無親無故!老爺!您發發慈悲吧!就饒了我這一回吧!」紫雨哭述、磕頭,真如雞□碎米,觸地有聲,血污前額。 
  「老爺,小人在府上三代為奴,雖說沒什麼功勞,可我有一顆忠心,四十年來風風雨雨,奴才從無所怨,更無所求。今天,我要捨出這老臉來,求求老爺網開一面法外施恩,您就饒了紫雨這孩子吧!」老丁也雙膝跪倒在曹腳下,給曹磕頭禮拜,乞求對紫雨的寬恕。 
  不料曹不但無動於衷,反而火冒三丈:「違抗家規,連你也一樣,給我打!」 
  「老爺,我怎麼狠得了心,下得去手啊,要打,就讓我自個兒打我自個吧!」丁漢臣用兩隻手,左右開弓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雙頰。 
  「啊!」紫雨驚叫一聲,撲過去抓住丁大爺的雙手,聲嘶力竭地高喊:「丁大爺,打我吧!打我吧!還是打死我這苦命的丫頭,就一了百了啦!」 
  丁漢臣抱住紫雨,一老一小跪在地下,嚎啕大慟,抱頭痛哭。 
  氣得曹狠狠地跺腳:「丁漢臣,你要造反嗎?」然而全無反應。 
  雙方正自僵持不下,曹霑一步踏入院中:「阿瑪!」 
  「幹什麼,你也是來為她求情的嗎?」 
  「求情孩兒不敢,我是求阿瑪想一想,自從咱家江南遇禍,回到北京。紫雨那年才十六歲,家裡事多人少,白天她要燒茶煮飯,稠洗漿做,到了晚上,在燈下還要縫連補綻。最叫人難忘的是,夜深人靜,她獨自一人在院中焚香禱告,祈求蒼天保佑老爺,早日出獄,早得平安!阿瑪!——」曹霑說到這兒,五內如焚聲淚俱下,「撲通」一聲也跪在曹面前:「您就開開恩吧,您可別忘了,『患難之交不可棄,生死與共不可欺』呀!」 
  「好啊!你是不是來求情的,你是來教訓你老子的!」 
  「阿瑪,您這麼說豈不是折殺孩兒嗎?其實這支小曲紫雨本不會唱,是我教她唱的。」 
  「哈哈!好啊,是你教她唱的,你你你,你算個什麼東西?考秀才兩回你都考不上,練武功你又半途而廢,文不成,武不就,白天跟戲子十三齡廝混,晚上跟這賤貨調情,再這樣下去,這個家豈不要敗在你們這群叛逆的手裡嗎?!滾!都給我滾!尤其是你這臭婊子!」曹氣往上壯,飛起一腳正踢在紫雨的下頦上。 
  「哎喲!」紫雨大叫一聲,翻身倒地。 
  老丁和曹霑都過去想要撫慰紫雨,誰料紫雨一躍而起,只見她滿臉是血,揚聲高喊:「我滾!我滾!」衝出門去。 
  曹霑、老丁顧不上曹的震怒,直追紫雨而去,邊追邊喊:「紫雨!紫雨!紫——雨!」 
  曹只氣得渾身發抖,他抓起石桌上的一盆花卉,「啪」地一聲摔了個粉碎!一屁股跌坐在石鼓上,呆望著這空無一人的院落,此時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上是悔、是恨,還是空虛,惟有垂下頭去,一聲長歎。 
  懸香閣院裡發生的事情,在敬慎堂的人根本不知道,所以李鼎和吳氏仍然在忙著準備接旨,指揮幾個家人,打掃廳堂設擺香案。 
  忽然丁少臣拿著一份禮單跑了進來:「太太,這是咱們家斜對門的街坊,陳輔仁陳老爺送來的禮單。」 
  吳氏接過來看了一眼遞給李鼎,李鼎仔細的看了一遍:「哎呀!好一份厚禮呀!少臣,你馬上到懸香閣去請老爺。」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0)   
  「庶。」丁少臣轉身出門,差一點跟曹撞了個滿懷,曹氣氣哼哼的申斥少臣:「慌慌張張的幹什麼?」 
  「庶,老爺。」丁少臣退在一邊。 
  李鼎迎了上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曹沒做答覆。李鼎只好把禮單交給曹,曹看了一遍:「上司給下屬送這麼一份厚禮,取意何在呢?」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不過,只要咱們心中有數就是啦。」 
  曹向吳氏擺擺手,吳氏退出大廳。然後跟少臣說:「請吧。」 
  「庶。」少臣跑出大廳:「有請陳老爺!」 
  陳輔仁在前,頂戴袍褂一身官服。曹佩之在後,也是衣帽堂堂的走進院門。 
  曹、李鼎俱皆降階相迎,彼此請安見禮,客套寒暄之後,陳輔仁雙手抱拳:「恭喜研翁!賀喜研翁,委屈您這些年,今朝終於官復原職啦!」 
  「不不不,未見聖上旨諭到來,還不能定准啊。」 
  「哪裡,哪裡,莊親王已然向我面示口諭,豈能不准呢?請您到廣儲司任員外郎,你我共領。」 
  「卑職在陳老爺手下當差,今後還望多多指教。」 
  「豈敢!豈敢!我們共掌廣儲司。請您務必不要客氣。」陳輔仁說完,側了側身,讓出曹佩之:「我來引薦引薦,這位是捨表弟,候補知縣,曹佩之,曹先生。」 
  「是是,請裡邊坐。」曹肅客而入。四人走進大廳,分賓主落座,僕人獻茶之後,曹欠了欠身:「敢問曹先生的貴籍是……」 
  「祖籍上元,武惠王曹彬之後。」 
  「如此說來,我們還是同宗。」 
  陳輔仁鼓掌大笑:「同宗同族,一家人,一家人,又是一喜,哈……」 
  「大哥。」曹佩之馬上就改了稱謂:「這位爺是……」 
  「啊,我忘了給引薦啦,這是捨表兄,姓李名鼎。」 
  「噢!——原來是當年蘇州織造、兼大理寺卿和兩淮鹽課監察御史,李煦李大人的大公子!久仰!久仰!」 
  李鼎對這個搖頭擺尾的不速之客,很有些看不慣,所以他就不冷不熱的頂了他一句:「曹先生知道的倒很詳細呀!」 
  「嘿嘿,嘿嘿……」這位曹先生樂了,他以為李鼎真的是在誇獎自己。 
  這時,丁少臣匆匆走進大廳,一安到地:「回稟老爺,平郡王府長史到。」 
  「回說出迎。」曹立刻站了起來,向陳輔仁和曹佩之恭了恭手:「二位請稍候。」說完與李鼎走出大廳。 
  曹佩之埋怨陳輔仁:「表兄,提親的事兒,您怎麼不張嘴呀?」 
  「這……這個嘴,我不是不好張嗎。再說還不夠您忙活的哪!」 
  「好好好,待會兒我來說,我來說,我來做這個大紅媒!哈……」為了緩和氣氛,曹佩之沒笑強擠笑兒。 
  曹、李鼎匆匆返回,二人都是一臉的喜色,李鼎跟身後的少臣說:「讓奏樂人先進來,然後隨時準備明燭!升香!起樂!」 
  「庶。」少臣轉身離去。 
  「咦?」李鼎問曹:「今天這日子口兒,怎麼不見丁漢臣?」 
  曹這才想起剛才的事情,向站在門口伺候著的家人說:「傳老丁!」 
  「庶。」家人應聲。 
  李鼎追補了一句:「還有霑哥兒。」 
  「庶。」家人轉身走了。 
  八名樂工拿著樂器,挾著坐墊進入大廳,在東北角上安頓下來。 
  家人們往來奔走,喜氣洋洋,四名華服家人站在香案兩側,隨時準備明燭,升香。 
  幾個家人在芷園內毫無目的地亂走,並且大聲疾呼:「霑哥兒!霑哥兒!——」 
  「丁總管!丁管家!——」 
  敬慎堂內曹喜形於色,笑嘻嘻地跟陳輔仁說:「平郡王親奉聖旨前來宣諭,如今已然出離宮門啦。」 
  陳輔仁剛要說什麼,曹佩之急忙湊到曹跟前:「小弟捐了個候補餘杭縣知縣,都兩年了也沒放實缺,少時王爺駕到,還望大哥美言幾句,提攜提攜。事成之後,小弟必定有份人心。」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1)   
  「好好,定盡綿薄之力。」 
  突然兩名家人跑進敬慎堂,單腿打千:「回稟老爺,我們找遍了芷園的各處,就是不見霑哥兒!」 
  又兩個家人也是急匆匆地跑進大廳,單腿打千:「回稟老爺,我們喊遍了芷園,找不著丁管家丁漢臣!」 
  「渾賬!全都是渾賬!」曹勃然變色。 
  就在這個時候,曹聽到敬慎堂廳外有人哭喊著:「霑哥兒!霑哥兒!——」再聽,能辨出這是玉瑩的聲音,他怕玉瑩一步闖了進來,連忙迎出廳外,果然,墨雲攙扶著滿面淚痕的玉瑩,已然來到台階之下。猶自哭叫著霑哥兒、霑哥兒! 
  曹一揚手,示意玉瑩不要再往前走:「你找他幹什麼?」 
  「剛才園裡到處有人呼叫霑哥兒,可是無人應聲,紫雨也沒回榭園,我怕為了剛才的事情,她一時想不開,偌大個園子,萬一她……」 
  「這請你儘管放心,我已然將紫雨逐出芷園啦!」 
  「啊!叔叔,紫雨究竟犯了什麼彌天大罪啦?」 
  「她,宣唱淫詞,敗我家風。」 
  「叔父大人,常言說的好:『患難之情不可棄,生死之交不可欺!啊』」 
  「什麼,你也這麼說,你們是想氣死我嗎!?」 
  「老爺,您把紫雨逐出芷園,讓她一個孤弱女子,去何處安身哪?求求老爺您收回成命吧!我給您跪下啦!」墨雲撲通一聲跪拜於石階之上。 
  曹惱羞成怒:「忤逆行為,絕不寬恕,你就是跪死在這兒也沒有用!」 
  「紫雨姐姐!紫雨姐姐!我怎麼才能救你呀!……」玉瑩一聲絕號,一陣暈眩,跌倒於地。 
  墨雲伏在玉瑩的身上,嚎啕大哭:「姑娘!姑娘啊!——」 
  這時從院門外跑進來丁少臣,大聲地呼喊著:「聖旨到了!聖旨到了!請老爺接旨!請老爺快去接旨!」 
  大廳內李鼎聞聲也在喊:「快!明燭!升香!起樂!」 
  頓時鼓樂之聲驟起,聲震屋宇。 
  家人又來傳報:「聖旨到!請老爺接旨!請老爺接旨……」 
  丁少臣看見倒地昏厥的玉瑩,和呼天搶地的墨雲,他嚇壞了:「老爺,這,這是怎麼啦?」 
  「豈有此理!快把她抬回榭園。」曹氣急敗壞,說罷拂袖而去。 
  墨雲抱住玉瑩悲痛欲絕:「姑娘!我苦命的姑娘啊!——」 
  此情此景令人感懷成詞:—— 
  紅梅一曲逐紫雨, 
  情同姐妹被分離。 
  降旨復官笙樂起, 
  樂聲卻比哭聲低。 
  寄人籬下難不棄, 
  患難可共不可依, 
  誰見過亮節、忠貞兩不渝, 
  終難免,落花片片碾成泥! 
  當天的晚上,星斗無光,烏雲掩月。榭園樓上燭影昏暗,一片死寂。 
  玉瑩躺在床上,臉色死灰無聲無息。把眼淚都哭干的墨雲,只有守在床邊,低聲地抽泣。嫣梅調了一碗玫瑰露,坐在玉瑩身邊:「姐姐,你喝口玫瑰露吧。這是我離開王府那天,和碩格格賞給我的,據說是宮裡的東西,挺養人。你今天一天水米未進,這,不行啊!」說著她盛了一調羹,送到玉瑩口邊,可是玉瑩毫無反應,一動不動。 
  嫣梅不得不放下羹碗,用手去試玉瑩的鼻息。呼吸雖然微弱,卻很均勻。嫣梅畢竟在魏大夫家住過些年,對於醫理也知道些皮毛。她又去診她的脈象。脈中時有停歇。嫣梅有些著急:「這可怎麼辦呢?」 
  一句話引得墨云「哇!」的一聲又哭了。 
  「墨雲,你先別哭,你看要不要稟報老爺、太太他們一聲啊?」 
  「這兒不是江寧,我們老爺早就死了,還通稟誰去?」墨雲喃喃的回答,像是囈語,卻是真情。 
  「寄人籬下」這四個字對於嫣梅,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啦。她從雍正元年就沒有了家,十幾年來,不知家為何物。墨雲的幾句話正觸動了嫣梅的心。她一把抱住墨云:「咱們真是同命相連呀!」兩個人抱頭痛哭了。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2)   
  時間過了很久。曹霑拖著極為疲憊的身子來到榭園,他幾乎是一步一停地走上樓來,這聲音緩慢而沉重。 
  玉瑩突然從床上挺身坐起,瞪著一雙哭腫了的眼睛,聲音顫抖地說:「聽!」 
  這一舉動把墨雲和嫣梅都嚇了一跳,墨雲撲過去問:「你聽見什麼啦?姑娘!」 
  「霑哥兒來了。」 
  「沒有啊!」墨雲正要找燈籠點亮去看,這時曹霑果然一步一頓地走上樓來。 
  玉瑩跳下床來,撲向曹霑,抓住他的雙手:「紫雨哪?」 
  「你放心吧,已然安頓在齡哥的乾媽陳姥姥家裡啦。」 
  「你送我去。」 
  「可,天都這麼晚啦。」 
  「就是死了我也得去!」 
  陳姥姥一個人住在這院裡的東屋。 
  斗室一間,半鋪土炕。只有幾件簡單的傢俱和什物,安排得倒也井井有條。 
  紫雨躺在炕上猶自哽哽咽咽,炕桌上放著半碗殘粥,一小碟鹹菜。一支高腳油盞,豆光熒熒,微微跳動。 
  陳姥姥盤著腿兒坐在紫雨身邊,像哄孩子似的,用手輕輕地拍著紫雨的肩頭:「別哭了,孩子,你就住在我這兒,跟住在自己個兒家裡一樣,依我說,那有錢的、當官的,不論到了何年何月,也跟咱們這窮苦的老百姓,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自從我那老頭子過世之後,我拉扯著虎子到了今天,憑什麼?不就憑我這兩隻手嘛。虎子去學徒了,我不供吃穿了,就咱們娘兒倆過日子,一不抽煙,二不喝酒,咱給人家稠洗漿做,縫連補綻,靠咱們這四隻手,吃不盡穿不盡的。再過過,給你找個好人家兒,再養個大胖小子,不也是一家人家兒嗎?啊!我的寶貝丫頭,長口志氣,咱不哭了。」 
  十三齡坐在地下的小板凳上,一聲長歎:「唉——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曹家四老爺挺和氣的,今兒個這是怎麼了?官大脾氣長啦?」 
  就在這個時候,院裡有人喊了一聲:「齡哥。」 
  「誰?」沒容十三齡站起來,屋門已被推開,第一個闖進來的便是玉瑩,身後緊跟的是墨雲和嫣梅,曹霑殿後。 
  室內燈光很暗,玉瑩進到屋裡還沒看準紫雨所在的方位。便先哭喊了一聲:「紫雨姐姐!」紫雨聽到玉瑩的喊聲,原想翻身下炕,怎奈悲喜交加,行動匆忙,竟然從炕上摔在地下。玉瑩、墨雲、嫣梅三個人撲了過去,四個人抱成一團,目目相對,好一陣子才哭出聲來。她們哭得是那麼傷心,那麼悲痛,那麼淒惻,那麼哀婉…… 
  只哭得陳姥姥坐在一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難抑難制。 
  只哭得曹霑手中的一方絹帕,已被眼淚濕透。就連鐵骨錚錚的七尺漢子十三齡,也以雙手掩面,十指之間淚水滴滴。 
  陳姥姥抽抽搭搭地說:「玉瑩姑娘,你放心吧,我老婆子會像對待親生閨女一樣的對待紫雨。」 
  「陳姥姥,我們都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我替紫雨謝謝您老人家了!」玉瑩言罷,趴在地上納頭便拜。 
  「不敢當,不敢當,姑娘!」陳姥姥急忙下地來攙,卻被墨雲扶住。 
  嫣梅憤然間止住悲聲:「我去找表叔,讓他收回成命,曲子是我讓唱的,要趕,趕我好啦!」 
  「不不不,嫣梅姑娘,我就是死,也決不再進曹家的大門一步。」 
  玉瑩摘下頭上的首飾和手上的戒指、鐲子,遞給紫雨,「這些東西你先收下,容我再想辦法。」 
  紫雨一把按住玉瑩的雙手:「姑娘,你也是寄人籬下,在京城舉目無親,你能有什麼辦法?即便能有,也無非是曹家的東西。姑娘,你放心,陳姥姥說的好,憑我的這雙手,就不信能餓死!」 
  「姐姐!」玉瑩緊緊地抱住紫雨,悲不自勝,五內如焚。簪環首飾散落膝邊。 
  也是當天的晚上。 
  在鵲玉軒中的東裡間,曹和吳氏的臥室裡,曹穿著短衣服,仰面朝天躺在臨窗的大炕上,不住地長吁短歎。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3)   
  吳氏坐在炕桌的另一邊卸著殘妝,看了一眼曹,怯生生地說:「老爺,是不是明天……打發人把紫雨叫回來吧?」 
  「贈筆送硯,誘入歧途。」 
  「老爺,您說呢?」 
  「唉——善門難開,善門難閉呀……」 
  「再說也關乎著玉瑩的情面……」 
  「寄人籬下她居然一身縞素?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吳氏不知就裡:「您說什麼?」 
  曹猛地挺身坐起:「曹霑是哪一天到敦家去進學?」 
  「三月初一呀。」 
  「噢——」他復又躺下,轉過身去。 
  乾隆二年三月初一。 
  這一天真是好天氣,春光綺麗,落紅成陣。曹霑來到敦敏的書齋,敦敏為他引薦:「這位是文善文四爺,孤身一人四海為家,樂天知命超凡脫俗,我們是發小,又在私塾裡一塊兒開的蒙。祖父曾任定邊將軍。後來嘛……」 
  文善一樂:「後來你就不好意思說了,還是我來自我介紹吧,家嚴死的早,我是跟著伯父長大的,他老人家乃兩榜進士出身,後來放了一任保定府的知府,干了兩年他不幹了。您猜猜為什麼?」文善有點近視眼,笑瞇瞇地覷乎著眼兒,看著曹霑。 
  「一定是越級高昇啦。」 
  「不對。」 
  「為了著書立說。」 
  「也不對。」 
  「退歸隱居。」 
  「差不離了,不過,還是不對。」 
  「那我就猜不著了。」 
  「為了要飯。」 
  「我沒懂您的意思,要什麼飯?」 
  文善看了一眼敦敏,二人相識而笑,笑得曹霑有點尷尬。敦敏看出來了,忙予解圍:「要飯就是當乞丐。」 
  「對。」文善又給補了一句:「沿街乞討,搖唱乞憐。」 
  「當真?」曹霑大為驚訝。 
  「話得說明白嘍,他並不直接去要飯,他是花子頭兒,北京叫桿兒上的。要飯的把要來的好飯一個人給他點兒,就足夠他老人家吃三天的。」 
  「真奇人也!兩榜進士出身,放著知府不當,當花子頭兒,奇人!奇人!……」 
  文善也挺感慨:「這就應了俗話說的那句了:『要飯三年懶當官啊!』」 
  曹霑玩味著這句俗語,不住的點頭:「嗯,好,好……」 
  「這還好哪?啊。」文善瞪著兩隻大近視眼,似在責問。 
  「你不讓人家說好,讓人家說什麼?」敦敏說罷,三人不約而同的哄堂大笑。 
  這個時候敦敏的阿瑪瑚□引著老師黃老夫子,帶著敦敏的弟弟敦誠步入書齋。曹霑、文善和敦敏先給老師請安,再給瑚□請安。 
  瑚□很嚴肅的說:「這就是你們的老師,黃去非黃老夫子,今後在老夫子的教導之下,要刻苦攻讀,勤操課業,方不負恩師的一片苦心。時光如流,我看咱這就拜師吧。」 
  「好好。」黃老夫子向著孔子的牌位一揖到地,隨後說:「先拜至聖先師。」 
  曹霑、文善、敦敏、敦誠四個人跪在香案前給孔聖人的牌位磕頭行禮。然後給老師也磕了三個頭,黃老夫子一揖相還。 
  瑚□向黃老夫子肅手讓座,老先生恭恭手坐在一張八仙桌的後面。瑚□退了出去。 
  曹霑、文善及二敦也各自就座。 
  黃老師說:「今天曹霑、文善二位學友也來進學,這很好。你們二位和敦敏正好相互切磋,相互研討以求共進,今後我三天來一趟上新書,其餘的兩天就靠你們自己努力了。小弟弟敦誠嘛,開蒙不久,三位大學長就多費心了。下面咱們就講《論語》第四章:舉賢。」 
  曹霑、文善和敦敏翻開書頁。 
  黃老先生念道:「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 
  …… 
  春去秋來,鳥飛兔走。轉眼之間到了第二年的夏天。 
  在敦家的書齋裡,曹霑在奮筆疾書。 
  敦敏和文善倆人並肩而坐,聚精會神的在閱讀曹霑寫的小說《風月寶鑒》的散稿。讀到精彩之處,文善不覺失口驚叫:「好!真棒!」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4)   
  正在練習小楷的敦誠,回過身來問:「什麼真棒?」 
  「去去去,沒你的事兒。」敦敏瞪了弟弟一眼。 
  敦誠一眼看見小說的題名:「《風月寶鑒》!好啊,你們不讀詩書,看野史小說,我給你們告訴阿瑪去!」 
  「別別別。」文善急忙攔住:「老弟,待會兒下了學,我給你唱段單弦,怎麼樣?」 
  敦誠把嘴一撇:「算了吧,文四爺。人家都說齁難聽齁難聽的,您唱的那單弦,比齁可難聽多啦。」 
  眾人大笑。文善覷乎著眼兒好不尷尬。 
  曹霑為給文善解圍,跟敦誠說:「我給你唱一首《聲聲慢》如何?保險比『齁』好聽的多的多!」 
  敦誠高興了:「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曹霑從牆取下弦子,調動宮商,然後唱道: 
  黃昏卸得殘妝罷, 
  窗外西風冷透紗。 
  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 
  何處與人閒磕牙? 
  望穿秋水,不見還家。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 
  盼郎君你歸來吧! 
  免奴相思,潸潸淚如麻。 
  一曲終了,文善和敦氏兄弟,都被這美妙的詞藻、動人的歌喉、悠揚的音韻醉倒了。 
  曹正在鵲玉軒審視公文,丁漢臣在門外喊了聲:「回事。」 
  老丁被叫進來之後,遞上一份名帖,曹邊接邊問:「這是誰的名帖?」 
  「還不是那個曹佩之。」 
  「沒說為什麼事嗎?」 
  「沒有,我想還不是為補個實缺。」 
  曹拿著名帖一時沒有說話。 
  「說老爺不在家嗎?」 
  「別,他是陳輔仁的表弟,得罪了不合適,還是請吧。」 
  「庶。」老丁答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老丁引著曹佩之來到鵲玉軒,還沒到門口,就聽見曹佩之大聲地說:「大哥,大哥,小弟特來給您請安。」 
  弄得曹不得不到門外相迎。二人互請抱安,手拉著手來到屋裡,分賓主落座,自有僕人獻茶。 
  沒等曹佩之開口,曹先說:「您的事已然跟平郡王稟告過,王爺說……」 
  「不不不。」曹佩之搖搖手:「大哥,今天咱們不談我的事,我是為另一件事而來。」 
  「哦?」曹沒有想到:「願聞其詳。」 
  「這也是一件大好事!大喜事!」 
  「是嗎?」 
  「咱們都是自家兄弟,恕小弟直言了。」 
  「請講,請講。」 
  「捨表兄陳大人有一位掌上明珠,小字如蒨,咱們都是老家庭,陳大人雖然只有這麼一位千金,可並不嬌生慣養,而且教導有方,這姑娘敢說知三從、曉四德,以禮為尚,以賢為根,以清為本,至於面貌嘛,我不跟你說什麼沉魚落雁呀,閉月羞花呀,明日一見便知分曉……總而言之,是個才貌雙全的好姑娘。令郎得此佳偶,真得一賢內助也。」他說完之後,從袖中取出一份請帖,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曹:「請相見之後大家都不談婚嫁之事,只是一次家宴而已,您跟陳大人是同僚,住的又這麼近,兩位太太見個面,如蒨姑娘也來作陪,如此這般,故而嫂夫人也務必光臨。」 
  「這……」曹有些猶豫。 
  「八字還沒一撇哪,大哥不必慎而又慎,成了最好,不成也沒什麼。您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無非是一次家宴而已。」 
  曹點點頭:「是這麼個理兒,是這麼個理兒。」 
  當天晚上曹留了個心眼兒,沒跟吳氏說曹佩之是來做媒的,說了他怕吳氏不去,強迫著去了,別彆扭扭反為不美。只說陳輔仁為了聯絡感情,請客吃飯而已。而他自己心裡也沒有準譜兒,對於玉瑩來說他心裡是有疙瘩。尤其是縱容曹霑撰寫野史小說,這件事對曹來說,真是耿耿於懷。逐紫雨,曹也知道有些過分,然而殺一儆百,以儆傚尤才是真意。可玉瑩和曹霑的婚事又有老夫人的臨終遺言……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5)   
  曹懷著這種矛盾的心情,第二天跟吳氏衣著整齊同去赴宴。當他們走到大門之內,吳氏突然止住腳步:「我想我還是不去為好。」 
  「怎麼了?」 
  「你們老爺們之間的事,我又不懂。」 
  「人家是一番好意,我們又是同僚,請你你不到,這不是不給人家面子嗎?」 
  「是沒有其他的意思嗎?」 
  「你可別忘嘍,人家可是我的上司。」 
  「我是個窩囊人,真不善於應酬。」吳氏下了決心似的:「好,走吧。」 
  陳輔仁家的大廳裡,杯盤羅列華宴高張。 
  曹及吳氏到來之後,曹佩之首先代為引見:「這位是陳大人的夫人,我表嫂,這是他們二位的千金,如蒨姑娘。」 
  大家見過禮之後,開始入座。吳氏正好坐在如蒨身邊,她問如蒨:「姑娘多大了?」 
  「十八。」 
  「讀什麼書哪?」 
  「《女兒經》、《列女傳》、《女世說》、《女論語》之類的都讀了。《大學》、《中庸》、《孟子》也能背過,只是沒有開講。」 
  「啊呀!女才子,比我強多了。」 
  「陳大人怎麼不給令愛開講呢?」曹接著說:「常言說的好,『讀書不講……』」 
  「好比『種地不耪』。」曹佩之跟著湊趣兒。 
  「唉——」陳輔仁歎了口氣,接著說:「我的根基就差,講也不深不透。總想請一位老夫子才好。可是機遇難求。再一說,咱也不想考女秀才,一個姑娘家,知三從,曉四德,在道德、倫常、氣節、操守上,都能做到不苟一絲,也就不錯了。」 
  「可也是,可也是。」曹頻頻點頭。 
  「捨表兄家訓極嚴,尤其是在三綱五常、禮義廉恥上,嫂夫人,如何?」 
  吳氏一愣:「什麼如何?」 
  曹急忙遮掩:「人家是問你,陳大人的家教如何?」 
  「哦,當然好,當然好。如蒨姑娘天生麗質風姿綽約,家訓又嚴,真可謂品貌雙全哪!」 
  曹佩之得意忘形,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齊啦!」 
  「什麼齊了?」吳氏莫名其妙,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啊!」曹佩之到底機敏過人:「我是問表嫂,菜齊了沒有?」 
  「酒不過三杯你就醉了,剛坐下菜就齊了。除非你們家這麼請客吃飯!」顧氏更是個老實人,不解其中三昧。 
  此時此刻只有陳輔仁和曹心中有數。 
  飯後,曹夫妻辭別陳家,回到芷園。他們倆走在路上,曹有意的試探著問吳氏:「你看如蒨姑娘如何?」 
  「我挺喜歡這個孩子的。」 
  「何以見得?」 
  「首先一宗,這孩子很脫俗;其二是極為清秀;其三更為難得的是,雖然脫俗、清秀,可人家並不孤芳自賞,能與人為善。你要是細看哪,還挺甜根兒。」 
  「好,好眼力。」 
  「什麼叫好眼力?」 
  「啊,這……看人哪。」 
  「老爺,我總覺乎著,這其中好像有什麼文章?」 
  「人家請咱們吃頓飯能有什麼文章。婦道人家總是喜歡疑神疑鬼的,我上簽押房去了。」曹說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先走了。 
  陳輔仁家又是一番景象了。曹佩之在屋裡搖頭擺尾,手舞足蹈:「我看這件婚事是八、九不離十了。哈……曹老爺喜笑顏開,曹太太說品貌雙全,這不就齊了嗎!」 
  陳輔仁連連點頭:「我看也是,我看也是,佩之表弟果然是良知良能,令人欽敬啊!」 
  顧氏說:「我們如蒨本來人才出眾,品貌雙全,幹嗎非要屈就這門親事?」 
  「哎呀!我的夫人,不是屈就,而是高攀!」曹佩之伸出一個大拇指:「您就等著當一品誥命夫人吧!」 
  金菊初綻,丹桂飄香,轉眼間又到了氣朗天高的宜人秋色。 
  夕陽西下的時候,曹霑放了學走回芷園,到了大門口他又停住腳步,他想到,這些日子總是在敦家讀書,沒去看看十三齡、陳姥姥和紫雨了。於是,他從台階上退了下來,圍著芷園的東牆,繞到後街。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6)   
  陳姥姥家的街門開著,小院裡靜悄悄地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只有一隻「知了」,在枝葉茂密的老槐樹上,有氣無力地低聲鳴叫:「知了——知了——」 
  曹霑看了看十三齡住的北屋鎖著門,不由得不讓人想起明珠,多好的一個姑娘啊!會遭到那樣駭人聽聞的慘死,還有紫雨,一曲成仇,絕恩斷義!是人情惡?還是世情薄?只有姓曹的這麼壞?還是她們前生注定,命該如此?人有天定的命嗎?猛然間他覺得卿卿站在自己的面前,還是拿著點心喂自己的樣子,千般的嫵媚,萬種風流……曹霑的心頭一緊,猶如大夢初醒,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覺得腦子裡像一團亂麻。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不想了,越想越糊塗。可是思緒萬千,不想還不行,忽然兩句熟語跳入他的心房,自言自語地順口說出聲來:「『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先。』對!我寫小說的主旨,必須是先要斥淫妄!」 
  沒想到這說話的聲音讓陳姥姥聽見了:「誰在院裡說話哪?」 
  「噢,是我。」曹霑答應著走進陳姥姥的小東屋。看上去老太太不像是午睡未起,頭髮也是蓬蓬亂亂的:「陳姥姥,您怎麼啦?」 
  「唉,病了。」 
  「什麼病啊,請大夫瞧了沒有?」 
  「心口疼,老病了,瞧了,不礙事的。」 
  「紫雨哪?」 
  「送活兒去了。」 
  「那,齡哥呢?」 
  「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上戲館子去了,晚上有活兒。想回家得過了子時,『倒趕城』才能進正陽門哪。」 
  「我給您坐壺開水喝?」 
  「不用,不用。茶壺套裡有熱乎的。」陳姥姥說著,翻身兒坐了起來:「霑哥兒,您坐下,我跟您商量檔子事兒……」 
  「是紫雨跟齡哥的喜事,對不對?」 
  「哎喲!——」陳姥姥一拍大腿:「到底是你們這有學問的人,我還沒說呢,您就知道啦!」 
  「人家倆人通了氣啦?」 
  「通!早就通了氣啦!」陳姥姥盤上腿兒,理了理花白的頭髮,滿臉的喜色,接著說:「我怎麼會知道呢?比方說吧,我們家不多見葷腥兒。除非是十三齡唱個雙出,多分點戲份兒,他買一包子燒羊雜碎跟三塊沙肝。雜碎打鹵抻條面。三塊沙肝,紫雨先挾了一塊給了我。十三齡挾了一塊給紫雨,紫雨不要,兩個人推呀、讓啊!到後來,紫雨咬了一口才算罷休。您給斷斷這沙肝一案有什麼破綻?」 
  「有什麼破綻?這不是挺好嗎?」 
  「哎喲!你這墨水都白喝啦!」 
  「怎麼白喝了?」 
  「您想想,紫雨跟十三齡是誰跟誰呀?」 
  「這,是……」 
  「是什麼?他(她)們二位是街坊。對不對?」 
  曹霑想了想:「對,是街坊。」 
  「著啊!那紫雨憑什麼,武馬長槍的先挾人家街坊一塊沙肝給我吃呢?」 
  「這……這不是敬老嗎?」 
  「十三齡是我乾兒子,他為什麼不敬老,偏偏讓街坊敬我這個老?」 
  「那……嘿!我都糊塗了。」 
  「一點都不糊塗!乾兒子買來好吃的,乾兒媳婦挾給干婆婆先吃,這才叫敬老,情順理也順,這叫順情順理!」 
  「哎喲喂!……」 
  「您先別嚷嚷,我再問問,一個姑娘家的,咬街坊小伙子筷子上的沙肝一口,剩下的讓人家小伙子吃了,這是怎麼碴兒?」 
  「哈……」把個曹霑樂得前仰後合。 
  「您先別哈哈,還有哪。」陳姥姥往前挪了挪,故意壓低了聲音:「有一天夜裡,我都睡醒一覺兒了,一瞧紫雨沒挨屋。我下了地,推開一條門縫兒,往外這麼一瞧,嚇了我一大跳!」 
  「怎麼了?」 
  「我瞧見紫雨跟十三齡,兩個人坐在一塊堆兒,可怎麼是一個腦袋呀!」 
  「哈哈,哈哈……」曹霑樂得直流眼淚,近年來他幾乎從來沒這麼笑過,為了這情同姐妹的紫雨終身有靠,為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齡哥,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發自內心深處的,與其說曹霑是笑出來的眼淚,還不如說是曹霑哭出來的眼淚。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7)   
  陳姥姥樂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兩個人才止住笑聲。曹霑下了土炕,理了理衣服,給陳姥姥請了個安:「陳姥姥我給您道喜啦!」 
  「喲!我有什麼喜呀?」 
  「您原來有個乾兒子,近來又添了個乾女兒,如今女兒要招個養老女婿,兒子又給您娶了一個兒媳婦!」 
  「哎喲!那不成雙喜臨門了嘛!」 
  「對!就是雙喜臨門!」 
  陳姥姥跟曹霑二人縱聲大笑:「哈……」 
  「有什麼高興的事兒啊,這麼樂?」語音未落,紫雨抱著琵琶,拿著三包草藥走進屋裡來。 
  陳姥姥看了一眼紫雨,故意不答,只跟曹霑說:「那,您給訂個日子吧。」 
  曹霑未加思索:「八月十五。」 
  「好!真是個吉祥的日子!團團圓圓的,嘿,還是兔兒爺的生日。」 
  紫雨此時正好走入:「八月十五幹什麼呀?」 
  「姑娘家家的,少打聽事兒。」 
  「嘿?老太太今兒個是怎麼啦?」紫雨將琵琶遞給曹霑,把藥包放在小炕桌上。 
  曹霑接過琵琶,問紫雨:「你去送活兒,還帶著它幹什麼?」 
  紫雨急忙閃身避開曹霑的目光,到碗架上去找藥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啊,我配了兩根琴弦。」 
  「配琴弦?」曹霑有些奇怪。 
  紫雨感覺到了:「本不想再彈再唱,可有的時候沒有活兒,又想彈一彈,哼哼哼哼。」 
  「聊以遣興。」 
  「就算是吧。哦,對了。」紫雨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方絹帕,遞給曹霑:「這是給我們姑娘繡的,你給帶回去吧。想我的時候,你讓她看看這方帕子……」紫雨說到這兒,一陣動情,眼圈已經紅了。 
  曹霑將絹帕揣在懷裡,高高興興的離開了陳姥姥家,回到芷園。 
  他在矮顄舫前面找到玉瑩、嫣梅和墨雲,她們三個人正在放風箏。可那風箏總是飛不起來,有兩次剛剛飛起來,可又一頭栽到地上。 
  嫣梅生氣了:「真掃興,這是誰買來的破風箏!」她拿起來想狠命的往地下摔。曹霑緊跑了幾步上前攔住:「別摔!別摔!是那提線拴的不准,所以就折跟頭。表妹,趕明兒我給糊個好的,美人箏!」 
  嫣梅餘怒未息:「蒙人箏吧!你還會糊風箏?」 
  「在江寧有個老庫丁教我的,不信你問玉瑩姐。」 
  「既然真會,你先把這個風箏給修好。」 
  「等會兒就給你修好,我先告訴你們一個喜信兒!」 
  「什麼喜信兒?」墨雲先感興趣。 
  「紫雨跟齡哥要成親了!」 
  「真的!」墨雲高興得都跳起來了。 
  「日子都定了,八月十五。是我說的。」 
  「真是一對風塵知己呀!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憑著自己的一雙手……」玉瑩說著說著兩眼已然濕潤了。 
  墨雲一頭撲在玉瑩懷裡:「姑娘!」 
  玉瑩抱住墨云:「紫雨終身有靠,我心裡的這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啦。」 
  曹霑從懷裡掏出絹帕,遞給玉瑩:「這是紫雨繡的,讓我交給你。」 
  「還有什麼話嗎?」 
  曹霑一臉的壞笑:「讓你哭的時候,好用它擦眼淚。」 
  「這是你說的。」玉瑩和墨雲相視,破涕為笑了。 
  「咱們該為她準備點兒什麼禮物呢?」曹霑問大家。 
  嫣梅當仁不讓地搶著說:「嫁娘衣呀!咱們親自給她做!……不過,可惜,我,我又不會。」 
  「死丫頭,說了又不會!」玉瑩佯怒,用手指頭戳了一下嫣梅的腦門兒。 
  「拜我們姑娘為師吧!我們姑娘的針線活兒,可是百里挑一。」 
  「行行行,我拜師!我拜師!」 
  曹霑說:「我來畫一隻綵鳳,你們給繡上如何?」 
  「好!咱們說辦就辦!走。」嫣梅拉著曹霑,離開矮顄舫,直奔榭園後門而去。 
  第二天,在榭園樓上,玉瑩支起了蘇州刺繡用的架子,一塊大紅緞子上,一隻五彩繽紛的鳳凰已被繡得初具輪廓。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8)   
  嫣梅繡著繡著停了下來。「玉瑩姐,這兒怎麼辦啊?」 
  玉瑩站過來看了看:「該換線了呀。」 
  「噢,這兒接這兒,明白了。這可真是描金繡鳳啊,哎喲!」 
  「又扎手了,是不是?別著急。」 
  嫣梅把手指放在口內吸吮著,她突然發現墨雲不在場:「哎?墨雲呢?溜走了,上哪瘋去啦,仨人總比倆人快得多呀!不行,我得找她去。」說著站起來下樓去了。 
  「哎哎……」玉瑩叫了兩聲,無奈嫣梅全沒聽見。 
  丁家父子住在一個靠近廚房的小院裡,這院裡有一眼井。原來墨雲正在這兒,抱著大木盆給丁家父子洗衣服哪。丁少臣給她打下手,提桶汲水,拴繩子,曬衣服,兩個人笑逐顏開,喜不自勝。干的正起勁兒的時候,不料嫣梅滿面含嗔地一步闖了進來,她既不問個青紅皂白,也看不出眉眼高低,劈頭蓋臉地就責備墨云:「嘿嘿!你可倒好,跑到這兒玩來了,為紫雨繡嫁衣,原說是三個人干,我只能算半個,你又溜了,那不就剩下玉瑩姐一個人了嗎?」 
  「我就來!我就來!」 
  「八月十五,誤了吉期,你去當新娘?」說完,嫣梅一甩袖子走了。 
  一句話把丁少臣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彎下腰去直捂肚子。 
  墨雲忽地站了起來,甩著手上的水:「都怨你,你還樂呢?」 
  少臣趕緊作揖:「是怨我,是怨我。」 
  「真要換了新娘,我看你還樂!」墨雲說完走了。 
  丁少臣的心裡像喝了一罐子蜜似的那麼甜,他連忙坐在墨雲坐的地方,自己來洗衣服。 
  不料,像一陣風似的,墨雲又回來了:「你洗不乾淨,等會兒我回來接著洗!」扔下一句話,又跑了。 
  玉瑩見嫣梅回到樓上,歎了口氣:「唉,你這個冒失鬼呀,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嫣梅餘怒未息。 
  「嘿!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一句話提醒了嫣梅,使她翻然醒悟:「哎呀!該死,該死!玉瑩姐,你為什麼不叫住我呢?」 
  「姑奶奶,你的腿,比我的嘴快多了。」 
  「這可怎麼好呢?我去賠不是吧!」嫣梅一言未了,正要下樓,墨雲也在此時跑上樓來,二人差點兒撞了個滿懷。 
  墨雲搶著說:「姑娘。我可沒玩去,真的是有事……」 
  嫣梅也忙著道歉:「真對不住,我太冒失了,墨雲姐姐,你別生氣……」 
  「丁大爺的衣服一直是我洗,這麼多年了,年年如此……」 
  「我是新來乍到,什麼都不知道,既不問青紅皂白,也沒個眉眼高低……」 
  「既然給丁大爺洗了,少臣哥的也不能不管吧?姑娘們,你們說是不是?……」 
  一個道歉,一個擺理,都那麼認真,都那麼誠懇,把個玉瑩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描金繡彩的嫁娘衣即將完成,她們請來曹霑給審視一下,這位在織造署長大的霑哥兒,對於刺繡編織可以說是半個內行。他認真看過這只刺繡的綵鳳,提了兩三處色彩要換線修改之處,玉瑩頻頻點頭稱讚:「織造世家的大公子,果然見地不凡。」 
  「又拿我開心了。是不是?」 
  「不聽你們鬥嘴。」嫣梅接著說:「哪天送過去呢?」 
  曹霑想了想:「八月十四晚飯後,早也不妥,晚也不妥。」 
  「誰去送呢?」墨雲盼著讓自己去。 
  曹霑故意逗她:「你說呢?」 
  墨雲樂了:「自然是我。」 
  「不行,還得有我。」嫣梅往前站了站。 
  玉瑩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是不能少的。」 
  「好,咱們四個人都去。」曹霑一言出口,眾人無不歡呼雀躍。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有人喊:「霑哥兒在樓上嗎?」聽聲音是丁少臣。 
  曹霑答應了一聲:「來了。」隨即下樓而去。丁少臣在樓下接著喊:「請姑娘們也下來一趟吧。我還有事情回稟。」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19)   
  曹霑及玉瑩、嫣梅、墨雲都下得樓來。 
  丁少臣還帶來一個小姑娘,看樣子也就十五六歲,長得既清秀又標緻,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小美人。 
  丁少臣一安到地:「我來回稟三件事。頭一件就是她。」他指了指那小姑娘:「她叫小紅,是新買來的丫環,紫雨不在,怕墨雲一個人忙不過來,給她添個幫手。不過,太太讓二位姑娘先看看,中意不中意?」 
  「中意,中意。我們還得謝謝太太惦記著。」玉瑩看了一眼嫣梅,嫣梅也趕緊說:「中意,中意。這麼漂亮的一個小美人,讓人看著就心疼。」 
  丁少臣跟小紅說:「小紅,快給二位姑娘請安,給霑哥兒請安,還有墨雲姐姐。」 
  小紅依次請了安,見過禮,站在旁邊。 
  丁少臣從懷裡取出一封請帖,遞給曹霑:「這有霑哥兒一封請帖。這是第二件事。」 
  曹霑拆開請帖,邊看邊說:「後天,八月十三日,原來是敦敏的生日,請我到太平湖惠芳園酒樓吃飯。其實三兩天見一面,何必下請帖呢。」 
  玉瑩說:「這是人家表示恭敬的意思。」 
  嫣梅不以為然:「我在王府待了幾年,我知道,敦家不是英親王的六世孫嗎,雖然貶為庶人了,可還是要擺這份臭譜兒?動不動就下帖子。」 
  「人家招你了?惹你了?」曹霑接著說:「看你那嘴,跟敲梆子似的。」把大伙都逗樂了。 
  眾人笑聲過後,丁少臣接著說:「老爺憐念下情,給我補了一份錢糧,在綠營當兵,明天我就得走了,故而今天特來給霑哥兒、二位姑娘和墨雲妹妹辭個行。」言罷恭恭敬敬一安到地,過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就在少臣請安的時候,墨雲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轉過身去。 
  「今天晚上,上我那兒去,我給你餞行。」曹霑故意拍了拍還在愣神兒的丁少臣的肩膀。 
  「啊,啊……噢,這我可不敢當。」 
  曹霑拉住少臣的手:「咱們先走。」然後他向玉瑩遞了個眼色。 
  玉瑩點頭會意,看著曹霑他們走後,跟嫣梅說:「表妹,你先帶小紅上去。」 
  這回嫣梅聰明了,「欸!」脆脆地答應了一聲,領著小紅上樓去了。 
  樓下只有墨雲和玉瑩了,墨雲一把抓住玉瑩:「他走了,我怎麼辦?」 
  「跟了他去。」 
  墨雲真的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了:「姑娘!」 
  玉瑩後悔自己不該在此時此刻,開這樣的玩笑,她一把抱住墨云:「是我不該。是我不好。」 
  「在我的心裡,你可是我的親姐姐。」 
  「早替你想好了,還是你、我跟嫣梅三個人,連夜給他趕製一件棉坎肩,天也一天比一天涼了,讓他穿在身上,暖在心裡。」 
  「親姐姐!好姐姐!」墨雲拉著玉瑩跑上樓去,翻箱倒櫃找布料,找棉花,加上小紅四個人趕做這件棉坎肩。那真是—— 
  針針密,線線長, 
  為徵人制征裝。 
  一針一句叮嚀話, 
  一線一段情絲長。 
  且莫忘,有人思斷腸。 
  懸香閣內,桌上的菜餚被吃得沒有什麼了,空酒壺倒有三四把。曹霑與少臣各執一杯,一飲而盡。 
  少臣再欲斟酒,被曹霑將手按住:「少臣哥,別喝了!咱哥兒倆來日方長。等會兒你還要跟墨雲話別呢。」 
  少臣已有幾分醉態,他放下酒壺,站起來要給曹霑請安,以茲相別。曹霑上前一把抱住,二人飽含熱淚。 
  當少臣走出懸香閣的屋門時,聽到院中有一陣抽泣之聲,藉著一輪明月之光,只見墨雲站在紅梅樹側哽咽不止。 
  少臣走到墨雲身邊,低聲的說:「你別哭了。」 
  誰料不說還好,他這一說,墨雲哭得更痛啦。 
  「你怎麼不說話呀?」少臣從來沒有碰過墨雲的手,今天他鼓足了勇氣,抓住她的手,墨雲就勢轉身猛撲到少臣的懷裡,更加放聲大哭了。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0)   
  曹霑站在屋內,隔著窗戶聽到墨雲痛徹心脾的哭聲,不由得也灑下了一把同情之淚。 
  丁少臣等到墨雲的哭聲稍微平息一點兒之後,跟她說:「你總得跟我說句什麼吧。墨雲。」 
  「想我的時候,把它穿上,它什麼都能告訴你。」墨雲把坎肩遞給少臣,一磨頭跑回榭園去了。 
  紫雨把大夫送出大門口,正遇上十三齡回來,他問紫雨:「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病情雖說不太要緊,可也不是三五付藥就能好的。」紫雨忽然想到:「這麼早你怎麼就回來了?」 
  「這麼熱的天兒,沒什麼人聽戲,索性就回戲了。」 
  紫雨摘下自己的一對金耳環,遞給十三齡:「齡哥,把它換了錢,先給乾媽抓藥吧。」 
  「不不不,十五咱們就成親了,你怎麼能連對耳環都沒有?」 
  「我的傻哥哥,乾媽病成這樣,咱們辦喜事兒,你就不怕人家笑話。」 
  「可日子都定了。」 
  「唉,你又繞住了,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好!還是你比我鬼。」十三齡說著走近紫雨,原想親熱親熱,可紫雨連連後退,同時壓低了聲音說:「光天化日之下,開著街門,你竟敢調戲婦女,該當何罪?」 
  十三齡樂了:「誰想調戲你這蘇州的大腳丫頭,我是想探望探望,我家義母大人。」(「義母大人」用的是戲腔) 
  紫雨也樂了,拍了十三齡一把掌:「抓藥去吧你!」 
  乾隆三年八月十三的早晨。 
  十三齡蹲在人市上等著賣小工。來了一個招工的工頭,找了幾個熟人,看樣子還不夠,他走近十三齡:「哎,你是新來的吧?」 
  「庶庶。」十三齡趕緊給工頭請了個安:「我是唱戲的,這兩天這麼熱,沒人聽戲,故而……」 
  「別說了,別說了……山羊、戲子、猴,我們不要。」工頭跟其他人一招手:「走,走,走!」 
  十三齡朝地下啐了一口唾沫:「呸!你個雜種肏的!」 
  宣武門裡太平湖邊上,有一家酒樓,叫惠芳園。樓下的大廳裡賣散座,樓上一邊是走廊,一邊是一間一間的雅座。每間雅座裡都有寬大的窗戶。憑窗遠眺太平湖,湖光山色盡收眼底。低頭可見街道上車馬行人,疏疏落落。 
  敦敏、文善、曹霑三個人已經到了。敦誠還小,不便前來。敦敏訂得是上了樓的頭一間雅座。 
  曹霑站在窗前觀望了一陣子:「你怎麼想起到這個地方來過生日的?」 
  「怎麼樣,不錯吧?」敦敏接著說:「這個地方冬賞雪,夏賞荷,春秋兩季就不用說了,比別的酒樓人少、安靜,聽說新近還來了一個會唱江南小曲的姑娘。仁兄生長在江南,你也可以幫我們解釋解釋這吳儂軟語啊。」 
  「原來有這麼多的好處。好!下次我來做東。」 
  這時,堂倌手捧蒸籠,吆喝著走了進來:「螃蟹到。」將蒸籠放在桌上:「三位爺台請吧,『七月尖、八月團』,又大又肥。」然後轉身走出門去。 
  敦敏肅手相讓:「請,請。」 
  三人剛剛入座,忽然從走廊的深處,傳來南曲琵琶的彈撥和吟唱聲:—— 
  聲聲歎,意懸懸。 
  花時灑淚東風前。 
  滿腹辛酸。 
  一曲悲歌自解憐。 
  譜成新仇舊恨, 
  倩誰傳? 
  曹霑一愣:「這聲音好熟啊!」 
  敦敏也聽見了:「這好像就是那個唱江南小曲的姑娘。要不要把她請來?」 
  「且慢!且慢!」文善攔住了敦敏:「這螃蟹涼了可就不好吃了,聽小曲並不急於一時啊,你們看螯滿膏香,我先來個大的。」說著他伸手去拿螃蟹。 
  「且慢!且慢!」敦敏按住文善的手:「今日食蟹不可無詩,權借這橫行霸道的無腸公子,聯詩對句。對不上來者,罰酒三杯。別說大個的,連小的也不准吃,只准吃些蟹腿。如何?」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1)   
  「好好好,師出有名,我知道這是衝著我來的,我今天也爭口氣。」文善想了半天:「有了,你們聽著: 
  食蟹中秋坐舉觴, 
  長安涎口興欲狂。」 
  「怎麼樣?」文善問。 
  敦敏搖了搖頭:「平平而已。我來: 
  螯封嫩玉雙雙滿, 
  殼凸脂紅塊塊香。」 
  曹霑點點頭:「好,引人食慾。我來: 
  鐵甲長戈終有死, 
  橫行公子竟無腸。」 
  文善剛要說話,被曹霑一揚手攔住:「還有: 
  眼前道路無經緯, 
  皮裡春秋空黑黃。」 
  曹霑吟罷滿面含嗔,餘怒未息。 
  敦敏跟文善交換了一下眼色。文善試探著問了一句:「老弟,你的詩似有所指吧?」 
  曹霑笑了笑:「聽出來了?康熙朝可以說國無憂患,雍正朝呢,殺人、抄家、鑽營、傾軋,無所不用其極,他才是橫行霸道的無腸公子啊!」 
  敦敏沉思片刻:「用小題目寓大意義,筆鋒犀利,智慧超群,詩膽如鐵,實不愧為大才呀!」 
  「二位,二位,當心隔牆有耳!咱們還是喝酒、食蟹吧。來來。」 
  三人舉杯飲酒。這時堂倌走了進來:「三位爺台,上菜,還是添酒?」 
  文善說:「菜先等會兒上。我問你,那個唱江南小曲的姑娘,能來給我們唱兩段嗎?」 
  「她剛讓莊親王府的弘貝勒叫了去,您三位再等會兒,伺候完了那邊,我讓她馬上就過來。」堂倌說完退出去了。 
  稍頃,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了唱江南小曲的歌聲:—— 
  世人都曉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 
  荒塚一堆草沒了! 
  曹霑霍然而起:「這太像紫雨的聲音啦!」說罷奪門欲去,不料卻被文善一把抓住:「你不是說八月十五她就要成親了嗎?怎麼會出來賣唱呢?」 
  這時歌聲又起:——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 
  及到多時眼閉了! 
  「沒錯,是她!」曹霑站起衝出門去。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恰在此時十三齡一步跑上樓來,二人相見彼此都很驚訝。敦敏、文善也都跟了出來。 
  「霑哥兒,你也在這兒?」 
  「齡哥!」 
  「是紫雨的聲音吧?」十三齡問。 
  「沒錯兒!這是怎麼回事?」 
  「我去賣小工,沒挑上,想去找人借錢。路過這樓底下,越聽越是紫雨的聲音,陳姥姥一直病著,她來賣唱,無非是為了錢。」 
  「用錢為什麼不來找我?」 
  「你一不當家,二不主事,找你……唉——」十三齡話猶未盡,但聞歌聲又起:——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嬌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 
  君死又隨人去了! 
  曹霑問十三齡:「紫雨來賣唱,沒跟你說一聲?」 
  「跟我說了,我能讓她來嗎?我去瞧瞧。」十三齡要往裡走,文善急忙攔住:「慢著,這位貝勒爺,咱們可是惹不起!」 
  這時過門彈罷歌聲又起:——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 
  孝順兒孫誰見了! 
  突然,有人大吼一聲:「別唱啦!」曲聲戛然而止。 
  這吼聲原來是從王世子、貝勒弘普的雅座裡傳出來的。曹桑格聽說這兒有個唱江南小曲的妞兒,為討貝勒爺的歡心,今天就把她引了來。及至一見面原來是紫雨。問及紫雨為什麼到酒樓賣唱,紫雨只有實話實說。曹桑格告訴弘普:「這可是真正的蘇州姑娘……」然後壓低了聲音在弘普的耳邊說:「有了她,您將來下江南不就有了嚮導了嘛。」 
  「嗯,有道理。不過那是後話,這吳儂小曲我還真沒聽過,讓她先唱兩段兒聽聽。」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2)   
  紫雨見他色迷迷的樣子,怕他不懷好意,所以就唱了這段《神仙好》。豈料弘普越聽越煩、越聽越厭才大喝一聲,讓紫雨停止歌聲。然後他一拍桌子:「什麼蘇州小曲,你這不是念喪經哪嗎?我讓你唱那粉的。」 
  「什麼粉的白的,我不懂,也不會。」紫雨說。 
  「不會,沒關係,解開懷坐在我的腿兒上,貝勒爺教你唱。」弘普說著撲向紫雨,紫雨一閃,弘普抓住紫雨的頭髮,紫雨極力掙脫,鬢髮已亂,弘普轉身再次撲向紫雨,一把撕開紫雨的衣襟,紫雨抱著琵琶邊跑邊喊:「救命啊!救命啊!——」 
  紫雨跑出房門,正遇十三齡和曹霑迎來,二人同聲驚呼:「紫雨!」 
  出乎紫雨的意料之外:「啊!你們怎麼也在這兒?」 
  「快進來!」曹霑一把將紫雨拉進自己的雅座。 
  「齡哥!」紫雨撲入十三齡的懷裡。 
  敦敏、文善也跟了進來,文善說:「眾位,眾位,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對,走!」敦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 
  「好,走。」十三齡拉著紫雨剛剛要走,不料弘普和曹桑格竟然一步闖入,攔住去路。 
  弘普用手一指紫雨:「別不識抬舉,你乖乖地跟我回去,自有你的好處。」 
  敦敏走上步,恭了恭手:「王世子,咱們都是宗室,理應自尊自貴!」 
  弘普以極其藐視的目光看了一眼敦敏:「敦敏,你們家早就不是親枝近派了,你如今不過是個閒散宗室而已,我勸你少在這兒登鼻子上臉的管閒事兒。實話告訴你,千金小姐、富室名媛又當如何……何況她不過是個賣唱的小婊子,今天我讓她怎麼著,她就得給我怎麼著。」 
  「貝勒爺,您別這樣。」曹霑上前請了一個安:「您跟一個唱小曲的如此糾纏,就不怕失了身份嗎?」 
  弘普看了一眼曹霑,不認識:「你是什麼人?」 
  曹桑格趕緊過來說明:「他是原江寧織造曹之子,姓曹名霑,也是奴才我的侄子,如今他阿瑪又復了官啦,跟奴才我可沒有什麼走動啦。」 
  「哼!我當是什麼人哪,原來是一個包衣下賤的奴才,也敢攔爺的高興,回家問問你阿瑪喀,他狗兒的有這麼大的膽子嗎?」 
  「可是您……」 
  「少廢話,曹桑格,把那丫頭片子給我拉回去。」 
  「庶!」曹桑格走向紫雨:「走吧。」 
  紫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嘿!你這孩子可真不知好歹,你要能討得貝勒爺的歡心,把你帶進莊親王府,可就能享一輩子的榮華,受一輩子的富貴呀!比你在這茶樓酒肆兒賣唱,不是勝強萬倍嗎?」 
  「著啊!」一言提醒了弘普:「我今天一定要把她帶進府去。」 
  「啊!」紫雨大驚失色。 
  「這這這,這不能啊!」曹霑一把抓住曹桑格:「三大爺,您伴隨貝勒爺在外游幸,理應時進箴規,以表忠懷,貝勒爺乃金枝玉葉,皇親貴胄,一言一行不能有半點偏頗,倘若今日把紫雨帶回莊親王府,您就不怕玷污了世子的威儀,落個縱容弘貝勒搶佔民女的醜名嗎?」 
  弘普一拍桌子:「渾賬!你小子竟敢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嗎?」 
  「貝勒爺,依我相勸,您還是回王爺府去尋歡作樂的為好!不然的話……」 
  「喲呵!你又是什麼人?」 
  「十三齡,唱花臉的。」 
  「好啊!山羊戲子猴,王八兔子賊,你們全來了!你們想造反啊,還是想翻天!來呀!把那個臭丫頭片子給我帶走!」 
  「庶!」曹桑格上前欲拉紫雨。 
  敦敏上前一步,喝住曹桑格:「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敢無禮!」 
  「嘿,今兒個這事都邪了門兒啦?光天化日之下,我就敢無禮!」弘普說著去抓紫雨。紫雨怒不可遏,舉起琵琶照準弘普打去,不偏不歪正打在弘普的腦門兒上。「哎喲!哎喲!」弘普叫了兩聲,晃了兩晃,頭上流下來幾滴鮮血,翻身倒地,一動不動啦。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3)   
  在場眾人俱都大驚失色,要是真把莊親王的兒子,貝勒弘普打死了,誰也脫不了法網。 
  尤其是曹桑格更是嚇得面色如土,他怪聲大叫:「好你個紫雨,你敢打死貝勒爺,傳地方!傳地方!……」他瘋了似的跑出雅座。 
  十三齡面無懼色:「你們大夥兒快走,天大的漏子我頂著!」 
  「齡哥,你別犯傻了,這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事!……」 
  「沒關係!」紫雨正顏厲色地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我給這狗東西償命也就是啦!」誰料她一言既出,將琵琶扔給十三齡,趁十三齡接琵琶之機,紫雨一縱身跳出樓窗。 
  「啊!」眾人衝到窗邊,但見紫雨身橫街心,鮮血四濺。 
  「紫——雨!」十三齡大叫一聲,憑著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一個魚躍躥出窗外,雙足平穩落地之後,將紫雨抱在懷裡,力竭聲嘶的大叫:「紫雨!紫雨!紫——雨!」 
  紫雨掙扎著脫下腕上的一隻竹鐲,遞給十三齡:「齡哥,我從小戴它長大,留個念想兒吧,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這時,曹霑、文善和敦敏也都跑下樓來。曹霑跪在血泊中,握住紫雨的手,拚命地呼叫:「紫雨!紫雨!——」 
  紫雨勉強地睜開眼睛:「霑哥兒,你還在寫小說嗎?」 
  曹霑淚眼撲簌,頻頻地點頭:「寫,寫……」 
  「別忘了,為我們這些苦命的丫頭們,說句公道話……」紫雨說著,兩行熱淚滾下腮邊,臉上帶著一絲苦笑,永遠地離開了這苦難的人間。 
  曹霑嚎啕大慟。敦敏、文善也都是淚灑胸襟。 
  圍觀的百姓有的憤憤不平,有的也拋下一把同情之淚。 
  十三齡緊緊抱住紫雨的屍體,怒火中燒,如癡如呆…… 
  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官兵來啦!」 
  十三齡放下紫雨的屍體,將竹鐲小心地揣在懷裡,一把將曹霑拉了起來:「霑哥兒,你們三位快走!」 
  「齡哥,咱們一塊兒走。」曹霑一言未了,四名官兵已到眼前,誰能料得到,四個官兵當中的一個,竟是丁少臣。少臣見狀大驚:「霑哥兒,這是怎麼回事兒?」 
  「紫雨讓王世子給逼得跳樓摔死啦!」 
  「啊!紫雨!」丁少臣撫屍大哭:「紫雨,我的好妹妹,十五就是你的好日子,可怎麼會……紫雨呀!」 
  曹霑攙起丁少臣來:「少臣哥,你先別哭了,趕快回趟家,求丁大爺把紫雨的屍身送到齡哥家去吧!」 
  「哎,我這就去。」丁少臣抹了一把眼淚,轉身撒腿就跑。 
  其餘三名官兵圍著十三齡打的正歡。兩官兵在前正與十三齡交手,他身後一官兵,趁機一腳踢中十三齡,十三齡翻身倒地,三官兵一擁而上,揮刀就砍,十三齡使了個「就地十八滾」竟將一官兵的腰刀踢飛,腰刀飛落之處,差點兒打中曹桑格,嚇得曹桑格抱著腦袋,跑上樓去。 
  十三齡縱身一躍,飛上一家店舖的屋頂。他順手揭下幾塊瓦片,朝下打去,塊塊擊中官兵,三個官兵被打得頭破血流,喊爹叫娘,其中之一竟被擊中要害,倒地身亡。十三齡借此機會脫身逃跑。 
  曹桑格跑到惠芳園樓上的雅座裡看了看,弘普並沒有死,琵琶很重,打在頭上,只是一時被擊昏而已。曹桑格把他扶起來,活動活動,一切都還正常,只是頭上有點小傷。 
  弘普看了看屋裡一個人都沒有,他還覺乎著挺奇怪:「咦?人都哪喀了?」 
  「回貝勒爺,那丫頭片子跳樓摔死了。」 
  弘普走到樓窗,朝下瞧了瞧:「嘿!還真他媽摔死了。得,算她走運,算我倒霉。掃興,掃興,回府養傷去吧。」 
  曹桑格忽然靈機一動:「貝勒爺,您先留步。」 
  「怎麼碴?」 
  「咱們上回提到,莊親王府要金獅子的事兒,如今有門兒啦。」 
  「此話怎講?」弘普立時來了精神。 
  曹桑格為防隔牆有耳,他壓低了聲音說:「咱們就說曹霑因奸不允,逼死人命。先把他個小猴兒崽子抓起來,讓他阿瑪拿金獅子來換人,豈不妙哉!」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4)   
  「妙!真是好主意,你快去辦,快去辦,別讓他跑嘍!」 
  「您放心,跑的了和尚,還跑不了廟。」曹桑格說著跑下樓去。 
  曹桑格跑到大街上,只見兩名官兵正在察看被打死的那個官兵,他緊走幾步來到跟前,塞給官兵一錠銀子:「告訴你們,因奸不允,逼死人命的兇手在那兒!」說著他用手一指曹霑:「有貝勒爺弘普作證,你們還不快去抓人,還等什麼?」 
  二官兵會意,站起來撲向曹霑,架起來就走。 
  敦敏、文善急忙上前攔住:「哎,怎麼回事兒?」 
  「他因奸不允,逼死人命!」 
  曹霑莫名其妙:「什麼,我……」 
  文善急了:「放屁!」 
  「你才放屁哪!」官兵一個嘴巴打在文善的臉上。 
  另一個官兵掏出鎖鏈鎖上文善:「把他也帶上!」不容分說拉著就走。 
  敦敏上前好說歹說,總算把文善放了。把曹霑帶走了。 
  丁家父子用一輛平板車,把紫雨的屍身送往十三齡的家,少臣在前邊拉著車,老丁在後邊推著,爺兒兩個哭得跟淚人兒似的。 
  老丁邊哭邊走邊想,當初從江寧上元縣女監當中,救出紫雨和墨雲,她們當時只有十來歲,都是小孩子,十幾年過去了,寄人籬下,風風雨雨,為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老爺復官之日,一變臉就把個無家可歸的女孩子,逐出芷園,這是為什麼?……真像常言說的那樣,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嗎?紫雨如果不被逐離芷園,焉有今日?老夫人如果健在,能為了唱一支小曲,紫雨而被趕出家門嗎?當年一切都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一走,這是另立新主啦!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老丁想到這兒,頓時覺得週身無力,像散了架似的跌跪在車後,他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放聲大哭:「太夫人!老太太,您走得太早啦!太早啦!……」 
  少臣急忙停下,攙起阿瑪:「您先在道邊上歇會兒,當奴才的不能多想,咱們連自個兒的主都做不了,認命吧!認命吧。」 
  圍觀的百姓三三兩兩的聚來了,大家面面相覷,不明就裡,看到紫雨的容貌和滿身血跡,無不感歎:「這麼年輕,這是從哪兒摔下來的,唉——真是黃泉路上無老幼啊!」 
  丁家父子終於來到了十三齡的家門口,街門是敞著的,丁漢臣走向北屋,十三齡的家,屋門上鎖了一把銅鎖。 
  老丁悄悄地走進小東屋:「老姐姐,歇著哪?」 
  陳姥姥翻過身來:「喲,是丁管家。」 
  「您這兒有十三齡家屋門上的鑰匙嗎?」 
  「有有,就挨門口牆上掛著哪,丁管家,您是來給紫雨送嫁妝的嗎,好,好!喜事,我起來。」 
  「送嫁妝!」這三個字像一把尖刀刺在丁漢臣的心上。他怕自個兒哭出聲來,急忙摀住嘴,但是兩腿一軟,只能蹲在地下。 
  「喲!老管家,您這是怎麼啦?」 
  丁漢臣一時難以回答,他用手向街門口指了指,只說了兩個字:「紫——雨!……」 
  陳姥姥已然預感不妙,她不顧病痛,吃力地從炕上翻身坐起,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上,便衝出門去。 
  陳姥姥跌跌撞撞出了街門,一見紫雨躺在板車上的屍身,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大叫一聲:「我的親閨女!」立時昏死過去。 
  「陳姥姥!陳姥姥!」連聲呼喊,然後把老太太抬進屋裡,捶砸絕叫了好一陣子,陳姥姥總算舒出一口氣來。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暮色蒼茫,宿鳥歸巢的時候,十三齡獨自一人走進自己從小長大的家門,院裡靜悄悄的,掉在地上一根繡花針都能聽見。 
  他先走進陳姥姥的小東屋,屋裡空洞洞的。他再走進自家住的北屋,只見紫雨躺在裡間屋的炕上。陳姥姥盤著腿,背靠著牆,坐在炕沿兒上,二目緊閉一動不動。 
  十三齡腳步雖然很輕,但是陳姥姥還是感覺到了:「是你嗎?」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5)   
  「是我,乾媽。」 
  陳姥姥一把抓住十三齡的手:「不怨我呀!孩子!不怨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真不知道啊。連點兒影子都不知道啊,我的孩子!……」陳姥姥一頭撞在十三齡的懷裡,放聲大哭。 
  「乾媽,沒人說怨您,沒人說怨您。您別哭壞了身子!」十三齡把陳姥姥安慰了半天。然後自己走到紫雨的身邊,注視良久,但見紫雨臉上身上沒有一絲血污,像睡著了似的十分安詳。一條長辮子梳得光滑韻澤,放在胸前。 
  陳姥姥怕十三齡不放心,跟他說:「我給她洗了,週身上下都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也都換了,都是新的,都是為十五成親的那天新做的,臉也洗了,頭也梳了,就是,就是腦袋上的口子,還在流血,我沒有辦法,抓了一把白面……」陳姥姥說不下去了,嗚嗚咽咽地又哭啦。 
  十三齡輕輕地跪在地下,握住紫雨的手,吻了又吻、親了又親,他的眼淚像簷下的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紫雨的手上:「紫雨姑娘,我是個臭唱戲的,跟你成親,沒有那個福分,反而妨死了你。你說這是命嗎?那為什麼他們富人的命就那麼金貴、那麼值錢,咱們臭戲子、窮丫頭就這麼天生的下賤嗎?可我們都是人哪?紫雨你離了人間,一定升入天堂了,盼你今夜在夢中相告,這人世間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十三齡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丁漢臣帶著幾個槓房的小伙子,來到十三齡的家裡,他一個人走進裡屋,拍了拍十三齡的肩膀:「別哭了,孩子,你得走啊,官面上正拿你哪!」 
  十三齡止住悲聲,站了起來,先給丁漢臣磕了一個頭:「丁大爺,我替紫雨謝謝您老人家了,花錢、受累,不知道還賠了多少眼淚……」 
  「孩子,說這話就外道了!我是看著你們長大的。我就拿你們跟少臣一樣看待,你比他們都大,仁義,從小就仁義,在江岸你來送行,別看只拿來四個小橘子,可那情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快走吧,紫雨的後事,都有我哪,棺材已然拉來了,和尚馬上就到,通州有旗人正白旗的義地,可以下葬。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自管說,我估摸著沒有什麼咱們辦不到的。」 
  「大爺,我不能走。我還背著一條人命哪,我回來一為送紫雨,哭她一場,二為等來拿我的人,讓我打死的人,跟咱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總得去祭一祭啊。」 
  「孩子,你傻了!這是人命官司啊!……丁漢臣一言未了,只見從門外闖進來四個公差,手裡都拿著鐵尺,其中一個打頭的進了屋門,上下打量了一番十三齡:「你大概就是那個唱戲的十三齡吧?」 
  「不錯,班頭好眼力。」十三齡給他請了個安。 
  「跟我們走吧。」 
  「我恭候多時了,死的那位朋友,自然由我償命,可炕上躺著的這位姑娘,該由誰償命呢?」 
  「這……」 
  「貝勒弘普。別說讓你們幾位去拿人,只怕連大門都進不了吧?其實古往今來都是一個樣!」 
  「沒工夫跟你磨牙!」另一個公差揚手就打,不料被十三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別動手,動手,您準不是個兒!」 
  還是那個打頭的開面:「好好好,不動手,不動手,您請吧!」 
  十三齡給丁大爺跟陳姥姥都請了安,然後說:「拜託二位老人家,紫雨泉下有知,一定保佑二位老人家福壽康寧,沒災沒病的。」說完之後向四個公差恭恭手:「你們幾位帶我回衙門之前,我得去祭一祭讓我打死的那位朋友,在靈前給他磕個頭。再給他的上人、家小磕個頭,不然的話,我就更不安心了。」 
  要打他的那個公差很不耐煩:「你哪兒這麼些事?」 
  當頭的急忙攔住:「應該走一趟,在江湖上混的人,應該有這份情義,不過有一點……」班頭停了停接著說:「人家要是打你、罵你,你可怎麼辦?」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十三齡斬釘截鐵般的回答。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6)   
  「好,夠意思,請。」班頭恭手相讓。 
  十三齡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紙包,遞給丁大爺:「這是紫雨的一對耳環,她讓我把它變了錢,給陳姥姥抓藥,我沒那麼辦,抓藥的錢是我借的。您求我乾媽給紫雨戴上吧,一個姑娘家,禿著個耳朵不好看。」 
  丁大爺含著眼淚,伸出一雙顫抖的手,接下十三齡交給的金耳環:「你放心吧,我們一定辦到,一定辦到!」 
  「丁大爺,您身上還有銀子嗎?」 
  「有,有。」丁漢臣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皮口袋:「都拿去吧,不足二十兩了。」遞到十三齡手裡:「孩子,到了地方,托人給我送個信來,我先把使的用的、鋪的蓋的給你送去,咱們再辦下一步。」 
  「好吧,我走了。」十三齡把小皮口袋接過來,揣在懷裡,然後跟公差們恭恭手:「請吧,諸位。」 
  老丁知道少臣這回捅的婁子不小,所以,爺兒倆把紫雨的屍身抬進屋之後,就讓少臣回營房了。 
  少臣心裡也明白,這回不單得挨頓板子,興許還得關幾天小黑屋。不過為了紫雨,怎麼著都是值得的。他想到這兒,心裡踏實多了。大步流星的走進了營房。可事出意料,營房裡的人誰都不理他,他跟人家點頭、微笑,有的人假裝沒看見,有的人竟以白眼相加。 
  以往跟少臣睡對面鋪的小張還算不錯,把他拉到個沒人的地方,小聲地說:「哥們兒,你這婁子可捅大了。跟你一塊兒辦案去的老韓,讓飛賊給打死啦!人命關天啊!」 
  少臣抬腿要走,被小張一把抓住:「你上哪兒?」 
  「我上老韓他們家瞧瞧去。」 
  「哎喲!我的傻哥們兒,總爺找你哪!大發雷霆,急得直蹦高兒!你還不快去。」 
  「哎,我去。」 
  少臣站到總爺的簽押房門口,喊了聲:「回事。」 
  屋裡有人答話:「進來。」 
  丁少臣推門進了簽押房,請了個安:「給總爺請安。」 
  總爺抬頭見是丁少臣。先自發出一陣冷笑:「嘿……行,你還知道回來,好!」總爺順手一拍桌子:「你小子好大的膽子啊!我讓你去辦案拿賊,你可倒好,給小婊子辦喪事去了,搭棚了沒有啊?請了幾堂經啊?……」 
  「回總爺,她不是婊子。」 
  「呸!不是婊子,是你姨媽,對吧?」 
  「總爺,請您不要出口傷人!」 
  「好啊!你敢犯上!丁少臣,你聽著,我出口傷人了,你又當如何?我告訴你,曹已然今非昔比了,你想仗著他的腰子在這兒耍威風,你是打錯了主意啦。你今天犯的罪名是勾結匪類,臨陣脫逃,光後邊這一條兒,殺了你也不為過。總爺我積德,判你狗兒的一個邊外充軍,發往西陲。來人哪,把丁少臣先給我押起來,行文一到立即解送!」 
  就這樣,沒過了幾天,丁少臣真的被發往西陲邊塞充軍啦。跟少臣睡對面鋪的小張,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了丁漢臣。老丁當時就是一愣,因為他也沒想到會落個臨陣脫逃的罪名。老丁連送小張都沒顧上送,就直奔了內宅,他想求曹給托個人情,可曹問起因由來,又是因為紫雨,說紫雨是禍根,老丁想想自己這不是自討無趣嗎?再一說禍首是莊親王的兒子、為惡一方的貝勒弘普。就算曹不是膽小怕事的人,他也惹不起貝勒爺呀?更何況少臣已然上路了,把起解的犯人追回來,還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丁漢臣已然走到鵲玉軒的院門外,想到這些,他自己就停住了腳步,心裡想:還是算了吧,等以後遇到機會再說吧…… 
  夜闌人靜,丁漢臣打了點兒酒,買了點兒菜,在自己的小屋,在一盞孤燈下,自斟自飲,自思自歎:「唉——這可是怎麼了?江南遇禍,死裡逃生。如今已然復了官啦,應該日子過的一天比一天興旺才對呀,可是,怎麼事事都這麼不順啊?自己就這麼一個兒子,從小沒離開過自己身邊一步,如今落了個充軍塞外……舐犢情深啊!老丁哭了……老丁醉了……老丁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7)   
  讓十三齡用瓦片打死的清兵姓韓,他家裡只有一妻一子,孩子才五歲,一個當兵的,家境自然很寒苦。 
  如今堂屋裡草設靈堂,老韓的屍身停放在供桌之後,他的妻兒跪在供桌旁邊,哀哀泣血,哭聲不止。屋裡窗戶上糊的窗戶紙,都被撕破,後窗戶也被支開。這是老北京家裡死了人的老規矩。 
  十三齡讓四名公差押著走進老韓的家,他舉目四顧,只見一片淒涼殘敗,令人目不忍睹。十三齡一陣哀思如潮,鼻子一酸,兩腿一軟,通一聲跪在供桌前面,句句哀語發自五內:「這位大哥,到而今我還不知道您的高姓大名,咱哥兒倆遠日無怨,近日無仇,連個面兒都沒見過……您追我是職務在身,我逃跑是為求一命,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失手傷了您的性命,是我錯了,我給您磕個頭,我給您賠罪啦!」言罷,十三齡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以頭觸地,觸地有聲。 
  他磕完頭之後,跪爬了幾步,來到老韓妻子的面前,從懷裡掏出來丁大爺給的小皮口袋放在地上:「這位大嫂,我身上就這點兒銀子了,您收下發喪我大哥吧,您能告訴我他的尊姓大名嗎?」 
  「他叫韓順。」 
  「韓順,這名子好記。有朝一日,我一定來厚報你們娘兒倆,補上我欠的這份情。大嫂,眼下我只能跟您告辭了。」十三齡說完給韓順的妻子磕了個頭,然後站起身來,出人意料地往高處一躥,抓住房梁,再一悠,人就到了後窗台上:「四位,真對不住,咱們後會有期啦。」言罷一個魚躍,縱身離去。 
  要動手打十三齡的那個公差一聲驚叫:「嘿!他跑啦!」 
  班頭上去就是一個大嘴巴「啪!」:「你嚷嚷什麼?還不快追!」 
  追!談何容易呀—— 
  金烏西墜,夜幕將臨。 
  華燈初上的時候,曹桑格押著曹霑走進芷園,直奔鵲玉軒。曹霑低著頭一言不發。曹桑格斜了他一眼:「哼,你小子還別使性子,三大爺這是救你一命。這件事要是犯在別人手裡,孩子,焉有你的命在?」 
  「咱虧心不虧心啊?是我逼死紫雨的嗎?您可都在場啊!」 
  這時他們已然來到鵲玉軒的門口。曹桑格一瞪眼:「少廢話!站在這兒等著,你要是進去嘍,你阿瑪非宰了你不可!」說完一甩袖子走進了鵲玉軒。 
  「呸!」曹霑照著三大爺的後影兒,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還有點人味沒有啊!」說完後快步離開了鵲玉軒。 
  曹霑一路小跑兒來到榭園樓下。他抬頭看了看,只見榭園樓上一片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還不時發出女孩子們的陣陣歡聲笑語。 
  曹霑二目充血,滿頭大汗,蹬蹬蹬蹬一口氣跑上樓來。 
  嫣梅看著曹霑這副模樣不禁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你們看!」 
  曹霑氣急敗壞,聲音嘶啞地大吼了一聲:「別笑啦!」 
  眾人俱被驚呆了。 
  曹霑在姐妹們和丫頭們面前,可以說從來沒發過脾氣,更何況如此大聲吼叫,如此失態,玉瑩心裡最明白,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啦!她手裡拿著為紫雨縫製的綵衣,霍然而立,問道:「霑哥兒,出了什麼事啦?」 
  「為給陳姥姥抓藥,紫雨背著那娘兒倆到酒樓賣唱,讓莊親王的世子弘普逼得跳樓摔死啦!」 
  「啊!」玉瑩大叫一聲,兩腿一軟,撲倒在地,手中的綵衣也飄然而落:「苦命的紫雨啊!……」 
  墨雲過去抱住玉瑩:「姑娘!」主僕二人嚎啕大哭。 
  嫣梅氣得週身發抖,啪地一聲一拍桌案:「難道就罷了不成嗎?」 
  「我已然寫好了狀子,立刻上宗人府告他去!」曹霑說著從懷裡掏出狀紙,高舉在手,轉身衝下樓去。 
  曹霑剛剛下了樓梯,不意老丁提著燈籠,後面跟著曹和吳氏,已然走進樓來。曹霑迎了上,手持狀紙:「阿瑪,我這就上宗人府去告他!」 
  曹怒不可遏,劈手奪過狀紙,三把兩把撕碎,狠狠地扔在地上。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8)   
  「阿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啊!」 
  「你懂個屁!」 
  「難道說堂堂大清律,竟是一紙空文嗎?」 
  「人家說你因奸不允,逼死人命,要是沒有那對金獅子,焉有你的命在?!」 
  「這麼說,紫雨就白死了嗎?」 
  「因為那麼個下賤的丫頭,鬧得裡裡外外、上上下下不得安寧。坑家敗產,還惜乎丟了我的前程!老丁!」 
  「庶庶。」老丁應聲。 
  「你把曹霑給我圈禁在懸香閣,房門加鎖,窗戶加封,再不許他出來半步!走!」 
  老丁向曹霑肅手相讓,曹霑只好跟著老丁離開榭園。 
  玉瑩等人聽到曹的訓斥聲,也都下得樓來,曹一眼看見玉瑩,一股無名之火沖上心頭:「除老丁送水送飯之外,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去看他,特別是那溫家的玉瑩!」 
  眾人驚愕,面面相覷。 
  「老爺!」吳氏覺得曹過於失態,不自覺地叫了一聲。 
  「哼!」曹竟自憤憤離去。 
  玉瑩一時氣閉,仰面跌倒。眾人圍上來捶砸絕叫:「玉瑩姐!玉瑩姐!」 
  「姑娘!姑娘!」 
  「孩子,委屈你啦!」吳氏忍不住自己抹了一把眼淚。 
  幾個家人找來了木板,搬來了梯子,叮叮把懸香閣所有的窗戶,都釘上了木板、木條。屋門的窗戶紙被捅破兩處,一條鐵鏈穿通,一把大鎖鎖住了屋門,曹霑被鎖在屋內。 
  丁漢臣手裡拿著鑰匙,看著這情景低聲飲泣。 
  芷園的另一個小院裡,曹桑格指揮著他從莊親王府帶來的家人,揮鍬掄鎬也是叮叮咚咚地在挖著那對金獅子。沒費了多大的工夫,金獅子被挖出來了,兩個人一抬,把金獅子裝在簍筐裡,抬出芷園。 
  金獅子被抬到莊親王府,弘普讓兩個丫頭打磨一新,連夜送到鄭家莊理密親王府的大廳上。理密親王弘皙看著這一對金光閃閃的金獅子,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哈哈,哈哈……好!很好!這才像個帝王之家吆。」他問弘普:「這麼漂亮的差使是誰辦的?」 
  「回王爺,是我的包衣,從他弟弟曹的家裡弄出來的。」 
  「曹,就是那個抄過家的江寧織造嗎?」 
  「正是。」 
  「好!賞你的那個包衣黃金一錠。」 
  「庶。」 
  烏雲在天上翻滾,給這如墨的夜色憑添上幾分深沉。遠處雷聲隱隱,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臨。 
  已被添封加鎖的懸香閣內,燃點著一支素蠟,蠟淚成行,燭光搖曳。曹霑伏案疾書《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突然,有人在窗外輕聲地呼叫:「霑哥兒!霑哥兒!」 
  曹霑一驚:「誰?」 
  「是我。」 
  曹霑聽出來是十三齡的聲音,他扔下筆撲到窗邊,抓住十三齡的雙手,語未成音,淚已分行:「齡哥啊!……」 
  「霑哥兒,我知道你是個重情的人。」 
  「紫雨死的太慘啦!真讓我五內如焚,泣血椎心,驚魂不定啊!要是能替了她,我心甘情願,決不後悔。」 
  「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時光有限,恕我今晚不能陪你長談。」 
  「為什麼?」 
  「因為我打死了一名官兵,如今全城都在捉拿我,故而,我是來跟你辭行的。」 
  「唉——真是糟透了!慘死了紫雨,又白白的搭上一條人命。可是你上哪兒呢?」 
  「嗐!我是唱戲的,慣於跑碼頭。萍蹤浪跡,四海為家吧。霑哥兒,你去拿兩個茶盅來為祭奠祭奠紫雨,也為我喝杯餞行酒吧。」 
  「好。」曹霑取來茶盅,十三齡已經把裝滿酒的豬尿泡塞進窗戶裡。曹霑接過來斟滿兩茶盅酒。二人舉杯在手,十三齡說:「霑哥兒,我想求你件事兒,陳姥姥本來就病著,再經過紫雨的事兒,想必病更重了,你得想辦法周濟周濟她老人家。」 
  曹霑點頭,二人將杯酒喝乾。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29)   
  這時一陣冷風吹過,捲起片片落葉。十三齡歎了一口氣:「唉——沒有別的事兒了,我走啦!」 
  「等等。」曹霑回身從牆上取下來一柄短劍,遞給十三齡:「拿去吧,一來留個念想兒,二來也好防身。劍上還鏨著我瑪發的名字。」 
  十三齡拔劍出鞘,但見柄下鏨有「曹寅」二字。他用手試了試短劍的雙刃,果然異常鋒利:「真是好傢伙!謝謝啦!」十三齡一抱拳,不想讓曹霑看見自己灑下的離傷之淚,一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齡哥!齡哥!」夜色蒼茫,漫無回聲。 
  頓時,狂風驟起,捲著暴雨,傾盆而落。 
  曹霑將手裡的酒杯一口喝乾,然後大聲疾呼:「齡哥——!紫——雨姐姐!」 
  曹霑連飲兩杯,「啪」地一聲摔碎茶盅,衝到案邊,奮筆疾書,立成悲歌一首,一陣狂風將蠟燭吹滅,在朦朧的昏暗中,雷電的閃爍下,但聞曹霑高聲誦道:—— 
  秋花慘淡秋草黃, 
  耿耿秋燈秋夜長。 
  故人秋窗離腸斷, 
  秋風颯颯訴淒涼。 
  榭園樓內。 
  玉瑩仰臥在床上,懷裡抱著為紫雨趕製的綵裳,二目凝視著天花板,面無表情,活像一具殭屍,突然,無情的風雨傳來了曹霑動情的吟誦之聲。玉瑩反射地翻身下地,衝到樓邊,她用雙手奮力推開樓窗,一陣狂風暴雨撲面襲來,玉瑩不顧衣單體弱衝到迴廊的盡頭諦聽,但聞曹霑的誦聲繼續。 
  念卿麗質如金玉, 
  水為肌骨鐵為腸。 
  花月何足喻其色, 
  星月何足喻其光。 
  詩音稍一間歇,玉瑩脫口引吭接誦道: 
  紅梅竟遭狂飆嫉, 
  弱柳豈耐驟雨狂。 
  香魂既散芳蹤渺, 
  何必人間制綵裳? 
  玉瑩揚手將為紫雨趕製的嫁娘衣拋出窗外,風雨中,在一道電光的閃爍之下,但見一件鮮紅的綵衣緩緩飛起,飄然而去。 
  嫣梅、墨雲、小紅從夢中驚醒,披上衣服來尋玉瑩,只見玉瑩渾身濕透,鬢髮如洗,臉上淚雨難分,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樓欄,兩隻眼睛裡射出強烈的期待的光芒,嘴裡喃喃地叫著:「霑哥兒!霑哥兒……紫雨!紫雨……」 
  墨雲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給玉瑩披在肩上:「姑娘,這會把您凍壞的!」 
  「玉瑩姐,快回屋裡去!」嫣梅說著,與墨雲一左一右,連攙帶架將玉瑩拖回床上。 
  嫣梅吩咐小紅:「快去煮一碗薑糖水。」 
  第二天的早上,風息雨停,只是秋風瑟瑟給人增加了幾多寒意。 
  丁漢臣一手挎著一隻食盒,一手提著水壺來到懸香閣。他掏出鑰匙打開鎖頭,推開房門一看,嚇了老丁一跳,這屋裡桌子也倒了,椅子也翻了,滿地的紙屑還夾雜著碎碗碴兒。再看曹霑倒在地上睡態正酣。 
  老丁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過去叫醒曹霑:「霑哥兒!霑哥兒!」 
  「啊?」曹霑睡眼惺忪的坐了起來。 
  「這是怎麼啦?」老丁蹲下來扶住他。 
  「唉!這真是一場夢啊!從雍正六年到而今乾隆三年,整整十年,從江寧到北京,咱們曹、李兩家的人,真可謂家敗人亡,叫人想都不敢想啊!……」 
  「霑哥兒,你哪兒來的酒啊?」 
  「齡哥給帶來的,他說他得逃走,官府在捉拿他。」 
  「他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夜裡,下雨之前。」 
  「噢——」老丁心裡明白,十三齡沒讓衙役逮了去,放心多了。他扶著曹霑站了起來,坐在床上。 
  曹霑接著說:「齡哥一再叮嚀我,要周濟陳姥姥,我是一文不名,全靠您想主意了。」 
  「霑哥兒,你放心吧,我已然安排好了,請了大夫看了病,又找了位街坊的大嫂給照看些日子,錢,也使不了幾個大子兒。」 
  「紫雨哪?」 
  「我親自送她走的。埋在通州正白旗的義地裡,還立了塊小石碑,下款刻什麼呢?算我攀大吧,我讓人家石匠給刻上了五個字:『義父丁漢臣』,他年有日讓我們爺兒倆相聚泉下吧!」真是「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老丁說到這兒,已然是老淚縱橫了。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0)   
  「好!好!您真是至仁至愛的老人!」 
  「唉,別說了,你快喝碗粥吧,別太涼了。」老丁說著擦乾了眼淚,給曹霑盛了碗粥。遞給曹霑。 
  「丁大爺。」曹霑接過粥碗:「您是抱著我長大的,您要是真疼我,真愛我,就多給我點兒酒喝吧。」 
  老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葫蘆,衝著曹霑晃了晃。曹霑立時喜形於色,劈手奪過葫蘆,拔開蓋子,仰面痛飲,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老丁:「您替我交給玉瑩吧,可千萬別讓老爺知道。」 
  丁漢臣來到榭園,進了樓門,站到樓梯口朝上小聲地喊:「墨雲!墨雲!」 
  「哎,來了。」墨雲聽出來是丁大爺的聲音,急忙跑下樓來:「丁大爺,您叫我?」 
  「啊。玉瑩姑娘還好吧?」 
  「唉——她是個那麼要強的人,老爺那一句話,活像在她心上戳了一刀。大爺,您說能好嗎,我真擔心,這件事是個什麼了局。」 
  「唉——」丁漢臣長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老爺是真急了,我想他是說了句氣話。什麼了局不了局的,有老太太的遺言,誰也不能怎麼著。一,你不許胡思亂想,二,更不許火上澆油,懂嗎?」 
  墨雲頻頻地點頭。 
  丁漢臣從懷裡掏出來曹霑的信,遞給墨云:「這是霑哥兒給玉瑩姑娘的信,她看嘍,心裡就舒坦的多了。」 
  墨雲高興了:「那是一定。」 
  「我走了。」 
  「我送送您。」 
  「別別,讓老爺瞧見嘍,又是事兒。」 
  「哎。」墨雲停住了腳步,但是,她想了想還是追出了樓門:「大爺!」 
  丁漢臣聽見喊聲,心裡先打了個激靈,他知道墨雲要問什麼,老人不想刺傷孩子的心,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所以橫下一條心,不露半點真情。他停住了腳步,慢慢地回過身來:「還有什麼事嗎?」 
  「還……」墨雲欲言又止,一陣雙頰紅潤心潮起伏,最後她還是鼓足了勇氣,問了一聲:「少臣哥還挺好的吧?」 
  「好,好。他挺好的,你放心吧!」丁漢臣臉上堆滿了笑容,可當他走出榭園的時候,差點兒沒有哭出聲來。 
  墨雲心裡挺高興,一則霑哥兒給姑娘有信來,二則得知了少臣平安的消息。所以她磨回身去,三步兩腳地跑回樓上,手裡高高舉著曹霑的信,大聲地喊著:「信,姑娘,霑哥兒的信!」 
  玉瑩霍然坐起,接過信來展讀。 
  嫣梅也跑了過來,關切地問:「我表哥在信上說什麼啦?」 
  玉瑩把信遞給嫣梅,嫣梅接過來一看:「哎呀!原來是小說稿。」 
  「墨雲,扶我起來。」 
  「幹什麼呀?姑娘。」 
  「他寫的字跡太潦草了,我幫他謄寫清楚。」 
  「姑娘……」 
  玉瑩並不回答,倔強地挺身而立。墨雲、嫣梅一左一右,急忙將她扶住,扶到書案邊。墨雲鋪紙,嫣梅溶墨,玉瑩為曹霑抄寫小說,真是全神貫注,一筆娟秀的小楷揮灑自如,神韻天成,力透紙背。 
  就這樣,丁漢臣幾乎天天有書稿送來,小紅、墨雲、嫣梅輪流守在榭園門口,或者是通往懸香閣的路上,接納丁大爺帶來的書稿,丁大爺把書稿揣在懷裡,墨雲她們也把書稿藏在胸間,所以,當玉瑩接稿在手的時候,書稿總是暖融融的,玉瑩的心裡明白,這是多少人的心血、體溫在培育這部有別於世上流行的野史小說,故而她更加珍惜,更加鐘愛。 
  日日謄抄書稿,玉瑩雖然不能和曹霑相見,可是她覺得自己和曹霑,較之往昔更貼近了,她覺得自己和曹霑的血液融匯在一起,心臟跳動在了一起,連呼吸都貫通在一起了。玉瑩的身體日漸康復,精神日漸振奮,面色紅潤,風姿綽約,楚楚動人。 
  書稿每次送到,嫣梅總要先睹為快,讀到動情之處,總要涕泗交流。讀到逗趣處,總要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難怪玉瑩佯嗔,說她:「傻丫頭,又犯瘋病啦!」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1)   
  嫣梅自告奮勇,還為書中的人物繪製了許多幅繡像。濃墨重彩畫工精細。 
  蕭瑟的秋風引來了如帷的飛雪,百花凋謝,呵氣凝霜。幸好光陰似箭歲月如流,轉眼之間又是燕語呢喃春意闌珊的季節。 
  這一天玉瑩正自精神專注,臨窗危坐,抄寫書稿。嫣梅喜氣洋洋地跑上樓來,叫了一聲:「玉瑩姐!」 
  「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今天是莊親王府和碩格格過生日,告訴我大爺,說她想我了,一定要讓我去一趟。」嫣梅說著換了一套新衣服,匆匆忙忙地往樓下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我大爺來接我來了,表叔跟表嬸他們也去。」 
  玉瑩看著這一陣風似的嫣梅,不覺啞然失笑,而且心中湧現出幾多羨慕,羨慕她樂天知命,無憂無慮,她這一走,整個樓都跟空了一樣。玉瑩想把謄清的書稿再校對一遍,也就信步走下樓來,出了樓門在石鼓上坐下校閱稿件。 
  突然,墨雲從門外跑了進來:「姑娘,姑娘。老爺跟太太已然走了半天啦,咱們也走吧?」 
  玉瑩愣住了:「咱們上哪兒啊?」 
  「自然是懸香閣啊。」 
  「這……」 
  墨雲抿著嘴一樂:「大主意自然是得姑娘拿啊。」 
  玉瑩站起身來,在墨雲的腦門兒戳了一手指頭:「鬼丫頭!」 
  懸香閣內,曹霑正自伏案疾書,撰寫小說稿。忽然聽到墨雲的喊聲:「霑哥兒!霑哥兒!我們姑娘來啦!」 
  「啊!」曹霑真是驚喜若狂,他把手中的毛筆朝桌上一扔,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但見玉瑩面色蒼白,雙唇微抖,滿面淚痕,哽哽咽咽連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將一雙冰冷冰冷的手伸給曹霑,曹霑一把抓住:「玉瑩!」 
  玉瑩一陣暈眩,身子一軟,仰面欲倒,幸而墨雲手快,將其一把扶住:「姑娘!姑娘!」 
  曹霑緊緊地拉住玉瑩的雙手:「玉瑩!玉瑩!你醒醒,你醒醒啊!——」 
  玉瑩甦醒之後,「哇」地一下哭出聲來。 
  墨雲抹了一把眼淚:「阿彌陀佛,這就好啦!」說著自己走出院門。 
  曹霑把玉瑩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你為什麼不早來呀?我都想死你啦!」 
  「老爺有嚴命,誰都不許來看你,特別是我。」 
  「特別是你?這算何意?這算何意嗎?你去讓墨雲把丁大爺找來,立刻放我出去,我一定要問個明白,這是什麼用意?什麼用意?」曹霑縱聲大叫,把釘死的窗戶捶得乒乓山響。 
  「別別別,霑哥兒,你千萬不能這樣。」玉瑩急忙安撫他:「我今生今世以身相許,以命相托。你再忍耐一時吧,不然跟老爺鬧翻了,可叫我這無依無靠的孤身弱女……」玉瑩兩眼飽含熱淚,一陣哽咽,下面的話不想再說出口了。 
  「唉——」曹霑深深歎了一口氣:「今後,你常來看看我吧。」 
  玉螢搖搖頭:「不行啊。今天是老爺、太太跟嫣梅,都上莊親王府給和碩格格拜壽去了。我們是借此機會,偷著來的。」 
  曹霑十分警覺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歎了口氣:「唉!其實不該讓嫣梅去啊,害死紫雨的那個畜生,就是和碩格格的哥哥,再一說,當初嫣梅脫了奴籍,寄住咱家,這其中也有迴避那個衣冠禽獸的意思啊!」 
  「話雖然此,可如今表大爺還在人家手下當差,從內宅傳出話來,敢說個『不』字兒嗎?」 
  「咳!我真替她擔心啊。」 
  「先不說這個吧,你看……」玉瑩從懷中取出湖筆和書稿遞給曹霑,然後接著說:「這是第二支筆,盼你再接再厲,一氣呵成。這是謄清的書稿,你看看格式行不行?」 
  曹霑接稿在手,翻閱了幾頁:「好極了,真是好極了,筆體清秀,字跡工整,呵!表妹還給畫了繡像,還加了印章,太好了,太好了……」曹霑還想要說什麼,突然,墨雲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糟啦!糟啦!老爺跟太太回來啦!」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2)   
  「啊!」玉瑩大驚。 
  曹霑:「快!你們快跑!」 
  「跑是來不及了,老爺他們說話就要進來啦!」 
  「不要緊,咱們先藏在房後邊的更道裡。」玉瑩說完抓過曹霑手中的書稿及湖筆,拉上墨雲藏於懸香閣的更道之內。 
  沒過了半盅茶的工夫,果然曹沉著臉走進院門。他用鑰匙打開房門走進屋內,吳氏跟在後面。 
  曹霑趕緊上前請安:「請阿瑪安!請奶奶安!」 
  曹坐在桌邊:「幾個月來把你圈禁於此並無惡意,為的是讓你收收心。你明白我這份用意嗎?可謂用心良苦啊!」 
  曹霑垂手侍立:「是,孩兒明白。」 
  「嗯,明白就好。」曹的臉上略有喜色:「我再問你,幾個月來讓你在此讀書,你自個兒覺乎著有所進益嗎?」 
  「還有飲食起居……」曹一揚手,吳氏就不敢再說下去了。 
  「孩兒覺乎著大有進益。」 
  「《制藝選粹》背熟多少篇啦?」 
  「雖不能說篇篇背誦如流,可也差不很多了。」 
  「好!把書給我。」 
  「書!」不由得曹霑心裡一驚,書倒是有,可我從來沒有動過呀,剛才自己只想把老爺糊弄走就完了,玉瑩還在更道裡藏著哪,誰能料得到,他老人家居然認起真來了。「庶,庶。」曹霑嘴裡答應,轉身到書架上去找書,他又是一個沒想到,書卷經久未動,積滿塵土。只要一拿馬上灰塵四起到處飛揚,把個曹嗆得趕緊躲開:「好啊!書上積滿灰塵,想必你連動都沒有動過,還有臉說大有進益,進個屁!」 
  「老爺!……」 
  「都是你給慣壞的,不用你管!」曹壓住一腔怒火,轉對曹霑說:「把你做的文章拿來我看!」 
  「啊,文章!文章!……」這回曹霑可慌了神啦!哪有文章啊!明知沒有,只好故意在書案上亂翻。拖延時間再尋對策。 
  曹站在一邊等得好不耐煩,自己走到桌邊,抓起幾張有字的紙箋細看:「什麼?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這是什麼?」 
  「這,這……」 
  「我明白了!我不准你撰寫野史小說,你不但不聽,反而借讓你圈禁之機,不讀詩書,肆意妄為,竟敢把你叔祖家的醜事寫成野史小說,意欲到處宣揚,你,你……」氣得曹三把兩把將書稿撕碎,朝曹霑的臉上打去:「你個下流的東西,是想成心氣死我嗎?」 
  「阿瑪……」 
  「你還不跪下!」 
  曹霑無法,只好賭氣跪下。 
  「你!你還不服!」曹順手抓起一隻大瓷筆筒,照準曹霑頭上就砸。 
  吳氏這回不顧一切的撲上前去,雙手抱住筆筒,許多支毛筆散落在地:「老爺!咱曹家可就是這根獨苗兒啊!老爺再氣出個好歹的來,這個家……」吳氏聲淚俱下,曲膝跪在曹霑的腳下。 
  「你們!你們!……」吳氏的舉動使曹火上澆油,騎虎難下。 
  就在這個時候,玉瑩帶著墨雲一步闖了進來。 
  吳氏一見喜出望外,她急忙站起來,迎過去:「玉瑩,原來你在這兒,太好了,快去勸勸你叔叔,替霑兒求求情吧!」 
  玉瑩給滿臉是淚的吳氏請了個安:「請嬸嬸望安。」然後也給曹請了個安:「請叔叔息怒,這部野史小說不是霑哥兒寫的。」 
  曹一愣:「不是曹霑寫的?」 
  「是侄女兒我寫的。」 
  「什麼?你寫的……」 
  「叔叔不信,請看,這不是侄女兒的筆跡嗎?」玉瑩遞過去自己的抄稿,誰料慌亂之中,未將湖筆抽出。 
  曹接稿在手,看了一眼,然後拾起地上的紙片,兩相對照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我明白了,原來是你們兩個人在合寫小說……」曹說著一抖書稿,湖筆落地。他俯身拾起,一陣冷笑:「哈哈,好啊!又是一支贈筆,玉瑩姑娘,你乃堂堂江寧學政之女,大家閨秀,居然要寫『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樣敗壞人倫,驕奢淫逸的野史小說,你這麼大的姑娘就不臉紅?不知羞恥嗎?」曹非常氣憤將書稿及湖筆,用力往桌上一拍,豈料湖筆的牙管竟被折斷。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3)   
  「啊!」玉瑩羞愧難當,痛哭失聲,掩面而走。墨雲緊隨其後。 
  「阿瑪!『士可殺而不可辱啊』!」 
  「哼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呀!』」 
  「玉瑩!玉瑩!——」曹霑追至門邊…… 
  曹一聲怒吼:「你給我站住!」 
  曹霑只好站在門邊,但是並不回過身來。 
  曹氣得跌坐在椅子上,稍停片刻,一陣悲從中來,他眼裡閃著淚光,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你知道嗎?如今世上紛紛議論,說咱曹家一代不如一代,不肖子孫造孽種種,為惡多端。這其中可不是沒有你呀,你如今讓鬼迷了心竅,做野史、寫小說、涉獵雜學。兩試不第,你還在外邊惹是生非,讓人家把一對金獅坑走,還得搭人家一份救命之恩的人情。孩子,你為什麼這麼不爭氣,這麼不務正業,你是不是聽了誰的唆使,是不是她?」曹用手指著門外,自然是暗示玉瑩。 
  「不,不是。」曹霑果斷地回答。 
  曹看到曹霑這種反抗的樣子,這還是頭一次,不由得火冒三丈勃然大怒:「曹霑,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在這兒給我好好讀書,明年去赴春闈。再敢傳書遞柬,私相授受,看我不砸斷了你的狗腿!」曹轉過身來,用手一指吳氏:「你去告訴老丁,把那個新來的陳姥姥叫來,給我守在懸香閣門口,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再來!」 
  沒過幾天,在鵲玉軒,曹的臥室裡。一個丫環正在伺候著曹換大衣服。 
  曹緊皺雙眉,一聲聲長吁短歎。 
  「老爺還為懸香閣的事兒生氣哪。」吳氏坐在炕上,手裡捧著手爐:「算了吧,他們還都是孩子……」 
  「什麼孩子,都二十出頭的人啦,分明是個不吉之人!」 
  「老爺說的是誰?」 
  「還有誰?自從她進了家門不久,就是江南遇禍,籍沒家資。好不容易我奉旨復官那天,她居然一身縞素。在堂前哭鬧裝死,這不是成心又是什麼?弄個臭丫頭,上酒樓賣唱,惹是生非,還把個曹霑拉扯進去,一對價值連城的金獅子啊,愣讓人家給訛了去啦,這樣的喪門星要是留在家裡,非斷送了我的前程,敗壞了這個家不可!」 
  「可……奶奶臨終之時,有遺言哪。」吳氏放下手爐,下了地。 
  「遺言……哼!有庚帖嗎?是放了小定,還是放了大定啦?」曹說完,抬腿就走。 
  「老爺,您這是上哪兒啊?」 
  「陳府……議事。」 
  轉過年來的春天。綠柳抽新,紅杏帶雨,榭園院內一排綠竹青翠欲滴,臨風搖曳婀娜多姿,鳳尾森森清秀高潔。 
  玉瑩獨自一人在樓上頻鎖雙眉,臨窗做畫。她畫的是一幅仕女圖。以紗扇掩面,猶見其體態輕盈身姿曼妙,面若桃花楚楚動人。 
  恰在此時,嫣梅舉著幾頁書稿跑上樓來:「玉瑩姐,玉瑩姐,書稿來了!」 
  「誰送來的?」 
  「幹什麼讓丁大爺天天送啊,還得拐個彎兒,他老人家一天忙到晚,也挺累的。」 
  「知道疼人了,好,長大啦!」 
  「再一說,陳姥姥跟咱們是一黨,表叔啊,他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嘍。哈哈,哈哈……」嫣梅放聲大笑。 
  「你就不怕讓老爺碰上?」 
  「碰上又如何?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怕他。」 
  「怎麼不一樣?」玉瑩一時沒明白過來。 
  嫣梅一陣壞笑:「我不是他們家沒過門兒的兒媳婦,不受他那窩囊氣。」 
  「你個死丫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玉瑩佯怒追打嫣梅,嫣梅躲閃不及二人扭打在一起。 
  「哎喲!哎喲!」嫣梅呼叫:「別別別!別把書稿弄壞嘍!」 
  玉瑩劈手搶過書稿,跑到書案邊展讀:「《王熙鳳毒設相思局,賈天祥正照風月鑒》。哎呀!他寫的好快呀,《風月寶鑒》已然出現了,可照這樣寫下去……」玉瑩的話沒說完,嫣梅跑了過來,看見案上的仕女圖,不覺一聲驚叫:「呀!玉瑩姐,你畫的這個美人兒,她是誰呀?」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4)   
  「你看她美嗎?」 
  「美。」 
  「她就是霑哥兒筆下的人物……」 
  「誰?」 
  「秦——可——卿!」 
  「啊?她是禍水,是淫婦,是壞人哪!」 
  「我看,不一定。」 
  「什麼,不一定?」 
  「你想,從古至今,女子最為不幸,故而才有紅顏薄命之說。遠的咱們不提,就說紫雨吧,紫雨墜樓激起軒然大波,可這能怪紫雨嗎?她是因為家境貧寒才賣身為奴,她天生的姿質姣好,擅唱江南小曲,這難道都是她的罪過嗎?霑哥兒的嬸娘,就是書中的那個秦可卿,倘若她真的自甘墮落,不顧羞恥,與人通姦豈不如魚得水,又何必自尋短見呢?」 
  「嗯。」嫣梅頻頻頷首:「有道理。」 
  「再一說,我跟卿卿在江寧一同住過好幾年,她出身金枝玉葉,絕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卿卿生在西寧,長在邊陲,終朝每日見到的,都是些粗野的士兵,突然來到江南,遇見了一個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公子,一見鍾情,女兒懷春,這難道就是淫妄、是罪孽、是十惡不赦的萬罪之魁嗎?」 
  玉瑩停了停一片深情地問:「嫣梅,你跟我心對口、口對心的說,如果沒有我在,你愛不愛你表哥?」 
  「姐姐!」嫣梅被玉瑩一言擊中要害,她急忙用手摀住自己的胸口,可是無法掩遮緋紅的雙頰。 
  玉瑩故意不做反應,接著說:「她愛慕過你表哥,不能成為事實,也絕無非禮行為。有一次她是讓霑哥上天香樓去,但是並無幽會的意思,也許是想跟他訴訴苦衷,說說心裡話,連十三齡都這麼認為,是啊,無憑無據,單靠一些蛛絲馬跡,怎麼就能認定人家是淫喪天香樓呢?」 
  「對呀!」嫣梅一時激動,以掌擊案。 
  「可咱們的意思他不知道,歧路東西,豈不越走越遠,越寫越錯嗎?」 
  「這……」嫣梅尋思片刻,「有了,今天晚上,我陪你夜訪懸香閣。」 
  「不妥,不妥,深更半夜的,萬一再讓老爺遇上,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 
  「這樣吧,你給表哥寫一封長信,把意思說深說透,我給你送去。」 
  「這倒是個好主意。」 
  「快!說寫就寫,我來給你磨墨。」嫣梅移動圖畫,往硯台裡倒了不少的水,取墨研磨。忽然聽見樓下有人在喊:「嫣梅!嫣梅!快下來!」 
  嫣梅一愣,望了一眼玉瑩:「是我大爺。」 
  「好像有什麼急事兒,快下去看看。」玉瑩說著推了嫣梅一把,二人先後下得樓來。 
  李鼎迎到樓梯口,一把抓住嫣梅:「孩子,出事啦!快跟大爺走吧。」 
  「怎麼啦?」 
  「那天你去莊親王府,給和碩格格拜壽,不是遇見那個該天殺的世子弘普了嗎?他今天找上我說,三天之內非要納你為妾不可!」 
  「啊!」嫣梅聞言一陣暈眩,恰好玉瑩來到一把扶住,剛才李鼎的話,玉瑩也都聽見了,她自己喃喃地說了一句:「果然不出霑哥兒所料啊!」 
  這時吳氏也匆匆趕到:「表哥,你們爺兒倆要走,這種事兒我也不能攔著,可是,上哪兒去啊?霑兒他阿瑪又沒挨家。」 
  「兩江總督尹繼善尹大人,跟曹、李兩家都是世交,幾回捎信來讓我去,答應給謀份差使,咳!都是因為在江南傷透了心,也嚇破了膽,就沒有再下江南。可如今別無他途,就只有這條道兒可走啦!」 
  「大爺,咱旗人不是不許無故出城四十里嗎?咱這一走,不是犯了逃旗的罪了嗎?」嫣梅問。 
  「故此只有投奔尹大人,他跟當今萬歲爺是兒女親家,封疆大吏海外天子,若非如此,怎麼能庇護的了咱們。再一說,眼下莊親王府跟理親王府過從甚密,弘普把那對金獅子也送過去了,還聽說理親王已然設立了內務府啦,老爺子!這不是蓄意謀反嗎?是非之地也不可久留,三十六計,還是以走為上吧!」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5)   
  「事不宜遲,嫣梅,你快收拾收拾,我給你們爺兒倆打點些盤纏,表哥,您跟我來。」吳氏說完轉身離去。 
  「好,好。」李鼎走到門邊,轉回身來囑咐嫣梅:「你可得快著點,別磨蹭,孩子!」 
  李鼎走後,嫣梅抓住玉瑩的手:「我想去跟表哥辭個行。」 
  「快去吧,我來幫你收拾東西。」 
  「哎!」嫣梅答應一聲,轉身跑去。 
  玉瑩也走出樓門:「墨雲!墨雲!小紅!小紅!嘿,都上哪兒瘋去啦!」 
  在懸香閣的院內,曹霑與嫣梅隔窗而立,兩個人緊緊地拉著手,陳姥姥坐在一旁,以衣襟拭淚,三人無語,只聞欷歔有聲。 
  過了一會兒,嫣梅淚眼撲簌地說:「表哥,我走了,多少年來,有一句話,我總想跟你說,可是思來想去,尋思千遍萬遍,又不能說。」 
  「如今你就說吧!」 
  「如今……就更沒有必要說了,你多保重吧。陳姥姥,您多照看我表哥吧,拜託啦!」 
  「唉,姑娘,您就別說客氣話啦。」 
  嫣梅慢慢地把手退了回來:「表哥,我得走了,免得大爺等著著急。」嫣梅說著,轉過身去意欲離去。 
  突然,曹霑喊了一聲:「表妹,你等等。」說著,他從項間取下碧玉麒麟鎖:「嫣梅,這件碧玉麒麟鎖我也戴了十幾年了,倘若睹物可以思人的話,你想我的時候……」曹霑一言未了,一陣急火攻心,「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灑在鎖片之上。 
  「表哥!」嫣梅雙手捧著這帶血的麒麟,一時不知所措。 
  曹霑向嫣梅一陣苦笑:「不要緊,不要緊,既然是出走逃亡,就別耽誤著了,你放心,快去吧!」 
  嫣梅橫下一條心,用一方手帕包上麒麟,兩眼噙著熱淚跑出了懸香閣。 
  玉瑩抱著為嫣梅收拾好的包袱,等在九曲橋頭。稍頃,嫣梅從遠處跑來,一把抱住玉瑩:「姐姐!今日一別難說再見啦!」 
  「不!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萬種惆悵、千般煩惱,都別放在心上,吉人自有天相,願你一路平安!」 
  李鼎這時也正好來到她們身邊:「走吧!」 
  「表大爺。」玉瑩給李鼎請了個安:「您要把半生坎坷都丟在九霄雲外,順風順水早到江南。」 
  「好孩子,你,你們也……善自珍重吧……」李鼎欲言又止,「唉——」一聲長歎,一跺腳,揮淚搶步過橋。 
  「玉瑩姐,我真捨不得你呀,我的好姐姐!」嫣梅「撲通」一聲,跪在玉瑩腳下。 
  「別!別這樣,好妹妹!」玉瑩伸手去扶,嫣梅一躍而起,磨頭就跑,當她跑過河對岸以後,突然止步回身,遙向玉瑩高呼:「有件事我剛才沒敢告訴你,表哥急火攻心,吐了一大口鮮血,玉瑩姐,你得多照看他呀!」 
  「啊!我……」玉瑩一陣暈眩,她狠狠地抓住一棵小樹幹,沒讓自己跌倒。 
  此時嫣梅已然跑得無影無蹤了。 
  「一大口鮮血!一大口鮮血!……可叫我怎麼照看得了他呀!」玉瑩喃喃自語,哀極痛絕悲不自勝,她強自站穩身軀,意欲返回榭園。 
  「姑娘!姑娘!……」這分明是墨雲的喊聲,從榭園內傳出。這喊聲是那麼焦急、那麼慌亂,不由得玉瑩一愣。她定了定神兒,急忙走回榭園。不意墨雲拉著小紅氣喘吁吁地,從榭園後門內跑了出來。一見玉瑩劈頭蓋臉地喊道:「姑娘!真是想也想不到,霑哥兒跟廣儲司陳老爺家的姑娘陳如蒨定親啦!」 
  玉瑩先是一驚,但是馬上又鎮靜了下來,胸有成竹地嫣然一笑:「傻丫頭,胡說什麼,哪兒會有這種事。」 
  墨雲急得額邊掛著汗珠兒:「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呀姑娘!老爺在陳家吃定親酒都吃醉啦!不信,您問小紅。」 
  「嗯!是真的。」小紅連連地點頭。 
  玉瑩猶自將信將疑:「能有這種事嗎?」 
  「老爺跟太太說,馬上就上榭園來。」小紅怯怯生生地說。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6)   
  「啊?」玉瑩的眉宇間立時掠過一絲驚詫。 
  曹滿面春風,真的頗有幾分醉意,走在前頭,吳氏滿面愁雲,緊跟在曹的身後。曹被一塊石子絆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幸被吳氏一把扶住:「老爺,過量啦。」 
  「啊,沒有,沒有。是這塊石頭絆了一下,沒事兒,沒事兒。」曹說完了要走。 
  吳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鼓足了勇氣:「老爺,今天不能不說嗎?嫣梅她們爺兒倆剛剛走,她心裡也怪難受的。再說,您又喝多了酒,酒言酒語的……」 
  「哎——我知道她正在傷別,所以才來報個喜信,讓她好高興高興嘛。」 
  「唉——老爺!」吳氏今天才感到曹的心腸太欠善良。 
  「走吧。」 
  吳氏站著沒動。 
  「好啦,走吧!」曹強行拉著吳氏直奔榭園而來。 
  曹進了榭園的院門,便高聲的喊叫:「玉瑩!玉瑩!」 
  玉瑩和墨雲、小紅早已等在樓下,聽見喊聲玉瑩率先迎了出來:「給叔叔請安。給嬸娘請安。」 
  吳氏急忙上前扶住,然後拉住玉瑩的手,跟在曹身後,走進樓內。墨雲、小紅請安之後,侍立於側。 
  曹自己居中坐定,然後跟玉瑩說:「你也坐下,坐下好說話嘛,孩子。」 
  「是。」玉瑩靠近吳氏身邊坐下。 
  「墨雲、小紅。你們去給我沏碗茶來,多吃了幾杯酒,有點口渴。」 
  墨雲、小紅心裡明白,明是沏茶,實是為了把她們支開,所以二人答應了聲「是」一齊退下。 
  大家坐定之後,曹笑容可掬地問玉瑩:「玉瑩姑娘,知道我們二老,今日所為何而來嗎?」 
  玉瑩頗有戒備地搖了搖頭:「侄女不知。」 
  「哈哈,哈哈……」曹一陣大笑,頗有老叟戲頑童之態:「玉瑩姑娘,我們是給你道喜來的!」 
  玉瑩有些迷惘:「……侄女有什麼喜事?」 
  「有,有。不單有,還應該說是喜從天降啊!」 
  「老爺!」吳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反感。 
  曹心裡明白,但是他故意岔開:「怎麼,你跟她說。也好,也好。」 
  「唉——」吳氏只好背過身去。 
  「你看,還是我來說吧,工部侍郎祝大人有位公子,才華出眾,貌似潘安,托了媒人前來求婚,侄女兒和祝公子得偕鸞鳳,豈不是喜從天降嘛?」 
  玉瑩聽了之後感到一陣茫然:怪呀!不是說給霑哥兒下聘嗎?怎麼又來給我提親呢?玉瑩沉思片刻,終於明白了,噢,原來如此。她轉過面來,問曹:「叔叔,不知道您是怎麼回復媒人的?」 
  「我雖然沒有十分答應,然而……小定已然收下啦。」 
  「叔叔,嬸娘,玉瑩多謝你們二位老人家啦!」玉瑩說著站了起來,給他們重又深深請了一安。 
  事出意外,吳氏感到十分驚奇,她看了曹一眼,曹也覺得有些費解,但是他也只好做了個攙扶的手式:「啊,不必,不必。」 
  玉瑩繼續說:「我謝二老十幾年來,對我的養育之恩。至於婚事嘛,侄女是礙難從命的。」 
  曹並不示弱:「祝家公子,你不滿意,不要緊,咱們可以再選。至於婚事嘛,總還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吧!」 
  玉瑩看了一眼曹:「叔叔,男婚女嫁固屬常理,不過您也別忘了,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 
  「是,侄女久有皈依佛門之願。」 
  吳氏聞言一陣心悸:「什麼?皈依佛門!」 
  玉瑩接著說:「請讓我攜帶墨雲庵堂落髮出家為尼吧。」 
  「不不不!」吳氏走過來,一把抓住玉瑩的手:「孩子,倘若依了你落髮出家,讓我們怎麼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雙親哪,不能,千萬不能,如今咱們家衣食無慮,我願意和你終老相依。」 
  曹瞪了吳氏一眼,然後轉對玉瑩:「是啊,好好地怎麼能出家呢?玉瑩啊,我跟令尊金蘭結義,如今令尊已然作古,你就跟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不為你主婚,誰又來為你主婚呢?」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7)   
  玉瑩強自壓住一腔悲憤,正顏厲色地說:「叔叔的好意侄女心領了,只是侄女矢志不移,願在叔叔面前一表心跡!」玉瑩說罷迅速地將外罩的彩衫脫去,露出通體素服,然後她突然抓起一把剪刀,將一條髮辮「卡嚓」一聲齊根剪斷。 
  事出意外,曹、吳氏俱都大驚失色:「啊!玉瑩!」 
  在廳外洞觀動靜的墨雲,這時像閃電似的衝了進來,伸手扶住玉瑩,悲從中來淚如泉湧,但是她也只能叫一聲:「姑娘!……」 
  玉瑩沒去理睬墨雲,她雙手捧著一束自己的青絲,緩慢地走到吳氏跟前,雙膝跪倒,舉發過頂,叫了一聲:「奶奶,留個念想兒吧……」 
  吳氏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青絲,哀極痛絕已然滿臉是淚,泣不成聲了。她一轉身衝出門去,放聲大哭,人雖去遠,猶聞悲音迴盪。 
  室內頓時變得一片死寂,連空氣好像都凝滯了。 
  小紅用托盤端了一杯蓋碗茶,躡手躡腳的送到曹跟前,曹接過來喝了一口,突然把蓋碗往地下一摔,「啷」一聲摔得粉碎:「你想燙死我嗎!」話到手到,「啪」地一聲,一記耳光打在小紅的臉上。 
  小紅嚇住啦!兩眼飽含著熱淚,只是倒吸一口涼氣,終於沒敢哭出聲來。 
  曹站起身來,一甩袖子,憤然離去。 
  玉瑩的聲音很平靜,像往常一樣,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墨雲,咱們走吧。這芷園,我一刻都待不下去啦。」 
  「姑娘,您怎麼不跟老爺辯理呢?您跟霑哥兒的終身大事,是有太夫人遺言為憑的,當時人人都聽見啦!」 
  「唉——」玉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人心不正,公理難公啊。快去收拾兩件換洗的衣服,咱們這就走。」 
  「姑娘!」 
  「墨雲!」 
  墨雲忍悲含憤,向樓上跑去。 
  「等一等,還有霑哥兒的書稿,和第三支湖筆。」玉瑩說完轉回身來,她向小紅伸出了雙手:「來,小妹妹。」 
  小紅像一陣風似的撲倒在玉瑩的懷裡,「哇」地一聲,她把多年來的積鬱、悲憤、淒楚和憂怨都哭出來了。 
  墨雲一手提著一個包袱,一手攙著玉瑩,小紅跟在後邊,走出榭園。當她來到接近芷園後門的時候,丁漢臣手裡抓著趕車用的鞭子,滿面含嗔地趕了上來,他伸手接過墨雲手裡的包袱:「玉瑩姑娘,老爺說了,香山毓璜頂上有座小庵,咱們常助香火,讓您先去小住一時,散悶散悶,什麼時候您想回來,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是了……」老丁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妝奩陪嫁保您滿意。唉,我是真不想說這句戳人肺管子的話,姑娘明理,包涵我這奴下之奴吧!」老丁抹了一把眼淚,向玉瑩一安到地。 
  驚得玉瑩屈膝抱住丁漢臣:「丁大爺,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托人求情救我出於水火,我怎麼敢受此大禮,還是讓侄女向您辭行吧。」玉瑩說著就要跪下磕頭,老丁怎麼肯讓,急忙伸手扶住:「事到如今咱們什麼都不說了,走吧,我親自趕車送姑娘到香山。」 
  「好,咱們走。」玉瑩轉身仍向後門的方向走去。 
  「玉瑩姑娘,請走這邊。您來時光明而來,咱們走的時候也要正大而去,我讓他們把正中間的門全都打開了,讓天下的人都看看,是誰堂堂正正,磊落光明。」老丁一陣義憤填胸,激動得大聲疾呼。 
  重門壘壘,一道一道俱已打開。 
  墨雲、小紅一左一右攙扶著玉瑩,後跟老丁,她們緩步走過道道重門,當走出大門口,玉瑩剛要上車的時候,不意竟被墨雲一把抓住:「姑娘,咱就這麼走了嗎?您就不跟霑哥兒再見一面啦?」 
  「再見一面?……對,是應該再見一面!」玉瑩說完回身衝上台階,當她一手扶住門框,將要跨入大門的時候,突又猝然止步:「不!我不先走,他豈能定親,不見了,不能再見這一面啦!霑哥兒啊,你我今生就此永絕啦!」言罷屈膝而拜,與此同時,「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灑於地。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8)   
  「啊!血!」把個小紅嚇壞了,不由得一聲驚叫。 
  墨雲上前抱住玉瑩:「姑娘,要不……咱先,別走啦!」 
  玉瑩挺身而立,一把推開墨云:「不!就是死在十里長街,葬身溝壑,咱也走!」言罷迅速地上了轎車。 
  老丁抹了一把眼淚,縱身跳上車轅,舉手揚鞭,「啪」地一聲,打了一個響鞭,車輪滾滾,疾馳而去。 
  「玉瑩姑娘!——」小紅哭倒於地,她的心像被一隻粗大的手攥緊!攥緊!再攥緊! 
  一股冷風伴著細雨,飄飄揚揚,漫天揮灑。 
  此情此景詩人感懷成歌:—— 
  西風愁鎖碧雲天, 
  冷雨淒風灑芷園。 
  風如刀啊雨似劍, 
  柔柳難禁苦摧殘。 
  青絲斬盡紅絲斷, 
  好姻緣成惡姻緣。 
  老丁揚鞭趕著轎車在街道上飛馳而過。轎車出了城門,在關廂一座柴門前停住。老丁跳下車來,揭開車簾:「姑娘,下車吧,到了。」 
  玉瑩朝外看了一眼:「這是哪兒啊?」 
  「這是老奴的家,我攢了半輩子的積蓄,蓋了三間小屋,是為我養老之用。姑娘,您怎麼能出家呢?過幾天,我拼上這條老命,也得跟老爺辯個理,太夫人的遺言誰敢不遵,讓老爺把您接回去。」 
  「大爺,您想得太容易了,老爺若能回心轉意,也不會如此絕情,咱們還是上香山吧。」 
  「姑娘,不回去也罷,粗茶淡飯,布衣荊釵,老奴還能侍奉你們主僕。」 
  玉瑩扭過身來跪在車廂裡:「大爺,侄女感謝您的深情厚愛,可是不能啊,您還是送我們走吧!」 
  「您得等霑哥兒啊!我就不信,老爺能關他一輩子?」 
  「咱們就別難為霑哥兒啦,我此去香山落髮為尼,也就斷了他的念頭,他和陳家姑娘結為秦晉,一家和順,有什麼不好?難道非要讓他們鬧得父子反目,家庭破裂不可嗎?」 
  「玉瑩姑娘,老奴拙嘴笨腮,我說不過您,可這事與理不合呀!」 
  「不到香山腳下,我死也不會下車的。」 
  墨雲淚眼撲簌地坐在一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常言說得好:『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大爺,您就送我們走吧!」 
  「嘿!」老丁一跺腳,重新跳上車轅,揚鞭打馬催車而去。 
  轎車緩緩地行駛在通往香山的官道上。 
  經過一個村口,一陣鼓樂聲中,從村裡抬出一乘小花轎,新郎官十字披紅,冠戴整齊,騎著一匹菊花青的走騾,跟在花轎後邊,六人組成的鄉間小樂隊,起勁兒地吹打著《花得勝》,雖音韻欠準,節拍不齊,卻是十分熱鬧。 
  送親的、迎親的人流簇擁著花轎緩緩而過,玉瑩她們所乘的轎車,仍在原地不動。駕車的轅馬自己走到路邊,啃著油綠的青草,老丁呆坐車沿上二目失神,一腔憂怨。 
  過了好半天仍然不見動靜,墨雲只好輕聲地說了一句:「大爺,趕路吧!」 
  丁漢臣如夢方醒,一抖韁繩:「駕!」轎車重新上路,輪聲滾滾伴隨鼓樂聲聲,陣陣刺人心脾。 
  一腔激憤、滿腹離愁,再加上一路的顛簸,轎車到了香山腳下的時候,玉瑩已然筋疲力盡啦,但是毓璜頂還在半山腰上,玉瑩舉目遙望滿山的嫩綠,伴著去冬未落的紅楓,好不感慨,這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裡有什麼不解之緣、不了之情。 
  墨雲把她從車裡扶出來時,便感覺她跟往日不同,往日只要攙一下、扶一把也就是了,可是今天,她覺得玉瑩的身子很重,好像完全要依賴扶持。所以墨雲一邊攙扶玉瑩下車,一面跟老丁說:「大爺,能找個地方住一夜再上山嗎?」 
  沒等丁漢臣張嘴,玉瑩便搶先說:「你看看,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兒去過夜呀,墨雲,你不許難為丁大爺,我能走,能上的了山。」說著她甩開墨雲的手直奔山間小路而去。 
  丁漢臣明白墨雲的意思,可是他朝四周圍看了一圈兒,真是連個小村子都沒有,荒郊野外,哪裡會有旅店呢?看來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啦!處此境地老丁猛然想到,如果曹霑的生身父母還在,能讓這麼好的一個兒媳婦皈依佛門,出家為尼嗎?唉——別想了,想也無濟於事,上山。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39)   
  老丁和墨雲兩個人,連攙帶架、連扶帶拉,三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總算上了毓璜頂。只見一座小小的尼庵,這尼庵真是小得可憐,三間正殿,每間也就是八尺見方,東西配殿各兩間,一個不大的院落,正殿門外兩株龍爪槐長得卻很茁壯,如臨盛夏必定是濃蔭匝地,形如傘蓋。 
  因為常助香火,所以老丁認得這庵中的主持。說明來意又給了銀子,老尼自然百依百順,安頓玉瑩、墨雲主僕在西配殿住下,老主持帶上兩個徒弟為她們灑掃安置停當。老丁臨走之前來到玉瑩榻前,從懷裡掏出來四十兩銀子:「姑娘,這四十兩銀子給您留下,雖不算多,也還不少,望您多多保重。再晚了我也進不了城啦。過幾天我一定再來……」老丁話沒說完抹了一把眼淚走了。 
  從此玉瑩一病不起,面對青燈黃卷、古剎泥神,真是百無聊賴。一天吃不下半碗小米稀粥,似乎淚已流盡,只剩下長吁短歎,一言不發。 
  墨雲急得團團轉,問她十聲九不答,就這樣過了三天三夜,墨雲真的急壞了,解開包袱拿了一錠銀子,換了衣服開門欲走。不意卻被玉瑩叫住:「墨雲,你要上哪兒去?」 
  「我得下山,找霑哥兒,請大夫。」墨雲的回答是那麼堅定而果敢。 
  玉瑩的臉上強顯出一絲苦笑:「你等等,我想寫封信,你給霑哥兒帶去。」 
  一聽這話墨雲心中一陣高興:「好!好!我去找老主持借紙、借筆。」轉眼之間文房四寶均已借到,擺在一張小炕桌上。墨雲扶著骨瘦如柴的玉瑩,強自掙扎坐起,墨雲給她披上一件衣服。然後為其磨墨。 
  玉瑩握筆在手,滿腔的憂怨、淒楚、苦難、哀傷、新愁舊恨、離腸別緒一齊湧上心頭。墨滴未著淚先落,紙面已呈洇潤痕。 
  玉瑩展盡平生文采、滿腹豪情,洋洋灑灑立成長歌一首,她雖然邊寫邊哭,淚水難抑,但是百韻長歌竟然一揮而就。展盡平生才,也耗盡了平生的血和淚,當她放下毛筆的時候,已覺通身冷汗淋淋,上氣不接下氣,她強自從懷中取出為曹霑抄寫的書稿,和第三支湖筆,回身捧給墨云:「你務必要把這三件東西,親手交給他,妹妹……難為你啦……」說到這兒她覺得嗓子裡一陣發甜,原來是一口鮮血噴出唇外,情急之下墨雲抓了一塊絹帕去接,原來那絹帕正是紫雨送給玉瑩的贈物,物在人亡更引起玉瑩的一陣心痛欲裂,她大叫一聲:「天哪!——」便溘然長辭這苦難的人間啦! 
  在鵲玉軒的堂屋裡。 
  曹坐在太師椅上,小紅低著頭跪在地下。曹橫眉立目怒不可遏地問小紅:「老丁哪?」 
  小紅嚇得面色如土:「不是趕車送玉瑩姑娘她們走了嗎?」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知道啦。」 
  吳氏趕緊從裡間屋出來,為小紅解圍:「老丁送走了玉瑩主僕就沒回來,車是讓他們街坊趕回來的,說是心口疼的老病又犯了,跟老爺告個假,得歇幾天。」 
  「哼!等他回來再說。小紅!」 
  「老爺。」 
  「玉瑩她們主僕出家的事兒,不許你跟人說,要是從你這兒傳到曹霑的耳朵裡……我就扒了你的皮!」 
  「是,奴才不敢。」 
  曹轉對吳氏說:「囑咐底下人,誰也不許走漏風聲,有走漏風聲的,我把他送到慎刑司,先打他個骨斷筋折!」 
  乾隆四年的春闈在三月末開試。這一天早上,曹讓一個家人捧著曹霑的衣帽,和吳氏一起來到懸香閣。 
  陳姥姥見曹和吳氏來了,趕緊請了安,站在一旁。 
  曹掏出鑰匙打開鎖,進入屋內。 
  曹霑迎上來請安:「請阿瑪安!請奶奶安!」 
  「好了,好了。」曹和吳氏各自落座。曹跟曹霑說:「明天是今年的春闈,開科取士,今天舉子入闈,一切報考的程序都已辦妥,三篇文章可就看你的啦,怎麼樣?你心裡有底嗎?」 
  「請阿瑪放心。」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0)   
  「好,願你金榜題名,從此一帆風順,換衣服吧,我親自送你到貢院。」 
  「庶,但則是我想先跟玉瑩告個別,我去赴試她不是也高興嗎?」 
  「哈……」曹一陣縱聲大笑:「孩子,我們曹家是行武出身、屢建戰功之家,一聲軍令下,跨馬提刀上陣殺敵,還有工夫跟家小抱頭痛哭、難捨難分嗎,如今雖非戰亂年代,你去赴試之前,先告別……這個,這個,妻不妻、妾不妾的人你就不怕讓人傳為笑談嗎?惹得同窗、親友們恥笑嗎?奇男人、大丈夫總得提得起、放得下,不要這麼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啦!」 
  「這……」一番話說得曹霑啞口無言。 
  「好了,好了,不要婆婆媽媽的啦,快換好衣服,咱們走吧,千萬不能誤了入場。」在曹的威逼之下,曹霑只好匆匆忙忙換了衣服,趕赴考場。 
  數日之後,芷園大門口外張燈結綵,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敬慎堂內,紫檀雕螭的大條案上,一對紅燭高燒,廳內所有的桌圍椅披,全部改用大紅緞子做成。十餘人的樂隊檀板輕敲,絲竹揚韻,彈奏著歡快的樂曲。 
  衣冠楚楚、頂戴堂堂的男賓,和梳著兩把頭,穿著花盆底的堂客,川流不息,往來盈門。 
  賓主相見俱都恭手,請安:「恭喜!恭喜!曹老爺!」 
  「承蒙光臨,同喜!同喜!」 
  曹夫妻慇勤接待著一個個笑逐顏開的賀客們。 
  吳氏找了個空隙,把曹拉到一邊:「老爺,我自打霑兒一下考場,這心裡就不踏實。」 
  「你擔心他考不中?我不是已經托人疏通好了嗎?」 
  「不是,我是擔心今天給他成親的事兒。」 
  「男婚女嫁,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說是這麼說,可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也不是辦法啊!」 
  「他敢!」 
  這個時候忽然跑過來一個家人,興沖沖地給曹請了個安:「回老爺、太太,霑哥兒高中了,正在門口下車哪。」 
  「是嗎?」曹看了一眼吳氏:「好,好。我們去迎迎他。」 
  曹和吳氏剛下了敬慎堂的台階,只見曹霑神采飛揚的從對面走來,一見曹、吳氏迎了出來,趕緊跑了幾步上前扶住,然後是按照旗人的禮法,後退三步,再進兩步,單腿單千一安到地:「請阿瑪安!請奶奶安!」 
  曹放聲大笑:「哈哈,哈哈……」用手攙起曹霑:「我的孩子,中了第幾名啊?」 
  「第五名,阿瑪,憑孩兒的文章,本不該是這個名次……」 
  「好了,好了,知足吧,知足吧。」 
  「知足長樂嘛,霑兒。」吳氏有意的補上一句。 
  「是,奶奶。」 
  「快進去,快進去,拜見拜見諸親好友。」曹拉著曹霑的手邊往裡走,曹霑邊問:「阿瑪,咱家今天怎麼這麼熱鬧?」 
  曹笑盈盈地說:「霑兒,咱們家今天是雙喜臨門啊!」 
  「雙喜臨門?」 
  曹接著說:「第一是你金榜題名。」 
  「噢,這第二喜……」曹霑略加思忖:「我知道啦!」 
  吳氏一驚:「什麼,你已經知道啦?」 
  「是阿瑪夙願得償,官復江寧織造。」 
  「哈哈,哈哈……」曹朗聲大笑:「傻孩子,如你所說,那就是三喜臨門啦!」 
  「那,……這第二喜?」 
  「是給你成親!」 
  「給我成親?真的!」曹霑感到意外的喜悅:「奶奶,阿瑪,我……」 
  「哈哈,哈哈……」曹跟吳氏說:「你看看,你看看,你兒子高興得連話都說不上來啦!」 
  吳氏鼻子一酸,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急忙低下頭,轉過身去用絹帕拭淚。 
  曹霑愣住了:「奶奶!您怎麼哭啦?」 
  「我,我……」吳氏這位善良的、從沒說過假話的人,此時此刻也不得不做一番掩飾:「我是高興的,為你高興啊!」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1)   
  「是啊!玉瑩一定比咱娘兒倆還得高興。我去瞧瞧她去。」曹霑說著抬腿就走。 
  「慢著!」曹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是滿臉的嚴肅,與剛才可掬的笑容,迥然不同,曹霑已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為什麼卻說不清楚。 
  曹繼續說:「你找玉瑩幹什麼?告訴你,我給你娶的不是溫家的玉瑩!而是陳輔仁陳大人家的千金,陳如蒨。」 
  「啊!」這一句話對曹霑說來,無疑是一聲晴天霹靂:「阿瑪,這不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曹把臉一沉:「這門親事,是由我親自做的主。」 
  「阿瑪,您不能,不能這麼辦啊!」 
  「父母之命,自古皆然,我為什麼不能這麼辦?」 
  「那,那太夫人的遺言……就,就不算數了嗎?」 
  「你們一無庚帖,二無大定,當然不能算數。」 
  吳氏惟恐事態鬧大,又在這麼多的高親貴友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想勸慰曹霑:「霑兒,『君子不跟命爭』,你就認命吧,婚姻大事,人人如此啊!」 
  「奶奶,我不明白,玉瑩有什麼不好?」 
  「這……」吳氏實在說不出玉瑩有什麼不好。 
  曹搶上一步:「我可以告訴你:她行為乖謬,不遵閨訓,跟她聯姻,有辱家門!如今陳、曹兩家結親,門當戶對,還能保咱家青雲直上,百福並臻!」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阿瑪,您平日宣揚孝悌,可竟忘了母訓。您平日宣揚忠信,可竟背盟悔婚,如今又以勢聯姻,希圖直上青雲,阿瑪,您這麼做對得起太夫人的在天之靈嗎?對得起患難與共的孤女玉瑩嗎?對得起玉瑩慘死泉下的父母雙親嗎?」 
  當著這麼多的親友,曹被兒子指責得條條是道,痛斥得體無完膚、面紅耳赤。他羞愧難當,暴怒難抑:「忤逆!簡直是忤逆!」揚起手來,「啪!」地一掌,狠狠地打在曹霑的臉上,立時從曹霑的嘴角,淌出一股殷紅的鮮血。 
  「哎呀!」在場的賓客無不大驚失色。 
  「霑兒!」吳氏的心都要碎了,她一把抱住曹霑:「我的孩子!你雖然不是奶奶親生所養,可是我心疼啊!心疼啊!……」當著曹的面,吳氏怎麼敢說出自己全部的心裡話。 
  曹霑扶住吳氏,慢慢地用衣袖抹去嘴邊的血跡。 
  曹過去一把將吳氏拉開:「曹家要娶的是『紅鸞星』!決不要那『喪門星』!」 
  曹霑挺了挺胸,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正顏厲色地說:「我寧肯要『喪門星』!也決不要那『紅鸞星』!」曹霑倔強地一轉身:「玉瑩!玉瑩!——」衝出敬慎堂,向榭園狂奔而去。 
  曹霑一路奔跑著,一路呼喚著玉瑩的名字,他一口氣跑進榭園:「登登,登登」跑上樓來,定睛看時,好像一切都變了樣啦,塵蒙几案,梁結蛛絲,妝台迷影,空寂無聲。曹霑像是失去了控制,他激動不已大聲疾呼:「玉瑩你在哪兒啊?玉瑩!你在哪兒啊!」真如鳳去樓空,毫無反應。他哀極痛絕撲伏於地聲淚俱下。 
  稍頃,他忽然聽到在樓下有人叫了一聲:「霑哥兒!」 
  曹霑為之一震,他感到十分驚喜,站起來衝下樓去,原來是小紅站在樓梯口旁邊,這孩子可是瘦多了,小小的年紀顯得滿面愁雲,還兼有幾分憔悴。曹霑像見了曙光,見了希望,見了親人似的,過去一把抓住小紅:「小紅,你們姑娘哪?告訴我,你們姑娘哪?」 
  「姑娘帶著墨雲姐姐,她們早就走啦。」 
  「走啦?」這句話真讓曹霑迷惑不解:「她們又能上哪兒去呢?」 
  「她們出家做尼姑去啦!」 
  「什麼?!……出家啦!」曹霑一言未盡,吳氏一步趕到,曹霑迎上去:「奶奶,玉瑩她們真是出家了嗎?」 
  吳氏從懷裡取出玉瑩的長髮,遞給曹霑。 
  「奶奶,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呀?」 
  吳氏「哇」的一聲哭了。她只哭得撕心裂膽五內如焚。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2)   
  「奶奶,她們主僕如今在什麼地方呢?」 
  吳氏斷斷續續地說:「香山,在香山……」 
  「您還不派車去把她們接回來?」 
  「孩子,我做不了你阿瑪的主啊!」 
  「好,我親自去接!」曹霑說完磨頭就走。 
  吳氏在後面追著喊:「你還是別去吧!已然與事無補啦!」 
  曹霑未予理睬,一直衝到門邊,當他正要一步跨出屋門的時候,突然停止了腳步,繼而是連連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吳氏和小紅看著曹霑的背影大為驚詫。隨著曹霑後退的身影,只見一個小尼姑緩緩地、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進門來。 
  曹霑也很驚異,他上下打量了半天還是認不出來,最後只好遲遲疑疑地問:「這位小師傅,您是?……」 
  小尼姑一言未發,她二目睜著看了一會兒曹霑,突然先是撲簌淚下,繼而則是大發悲音,動人心脾! 
  聽聲音,這一下曹霑認出來了:「墨雲,你是墨雲!」 
  「墨雲!」吳氏首先感到驚奇。 
  小紅撲上去抱住:「墨雲姐姐,我的親姐姐!」 
  曹霑急不可待:「墨雲,你們姑娘哪?」 
  "……" 
  「你們姑娘哪?」 
  "……" 
  「她沒回來?」 
  "……" 
  「還是她在門外,不肯進來?」 
  "……" 
  「她一定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不要緊,我去接她。」曹霑說完邁步就走。 
  墨雲緊走幾步,追到門邊:「霑哥兒,你不用去啦。」 
  曹霑止步回身:「怎麼?」 
  「我們姑娘……已然離開了這苦難的人間啦!」 
  「什麼,你說什麼?」曹霑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我們姑娘嘔血而亡,已然死在香山的毓璜頂上啦。」 
  「哎呀!」曹霑眼前一黑,兩腿一軟,仰面跌倒,昏死過去人事不知。 
  吳氏跑過來疊聲呼叫:「孩子!霑兒!」 
  墨雲、小紅也都圍了上來,先扶曹霑坐好,給他盤上腿,吳氏用指甲掐人中,墨雲、小紅捶砸絕叫,過了好一陣子,曹霑總算醒過來了:「玉——瑩——啊!我的親人!」一聲呼喚之後便是嚎啕大慟。 
  墨雲從懷裡取出來一個布包,放到曹霑手裡:「霑哥兒,你先別哭了。這是我們姑娘臨終時的囑咐,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的三件東西。一是她替你謄抄的書稿,二是最後一支牙管湖筆,三是她給你的絕筆長詩。」 
  「絕筆長詩!」曹霑接在手中立時展讀,但見詩中寫道:—— 
  顫巍巍手執毫管心淒楚, 
  一滴滴淚痕洇潤字模糊。 
  大限近無暇與君訴悲苦, 
  願與君惟談《風月寶鑒》書。 
  我知你潛心撰書多虔肅, 
  展雄才筆下字字似璣珠。 
  惜只惜全書主旨有訛誤, 
  痛傷懷猶如美玉被塵污。 
  萬不該將女子視為禍水和尤物, 
  君竟忘千古紅顏受荼毒。 
  捧心西子顏如玉, 
  一代傾城浪花逐。 
  虞姬飲劍雖未辱, 
  玉山傾倒再難扶。 
  琵琶一曲哀怨吐, 
  明妃灑淚漢宮出。 
  石崇空有敵國富, 
  難保墜樓一綠珠。 
  紅拂出走楊公幕, 
  後人枉歎女丈夫。 
  紅顏薄命貫今古, 
  你身邊哪個女兒不無辜? 
  嫣梅逼上亡命路, 
  紫雨一曲竟被逐, 
  翠萍含冤井下死, 
  我與墨雲青燈古剎抱頭哭。 
  最可歎爛漫無邪卿卿女, 
  拋家離父母,浪跡江寧影兒孤, 
  她真若甘心下賤承自篤, 
  又何苦懸樑自盡踏絕途? 
  著書人滴墨千鈞傳萬古, 
  萬不可無憑無據信筆塗。 
  是耶非耶任君著,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3)   
  望君能秉筆之下慎躊躇。 
  絕命人血淚聲聲吐肺腑, 
  盼君為千古紅妝同一哭。 
  孤弱女玉瑩血淚絕筆。 
  曹霑讀罷絕筆長詩,已是泣血椎心,滴滴熱淚灑滿書箋,使字跡更加模糊,不易辨認。 
  敬慎堂內。依然是香煙裊裊,細音聲聲。人來人往,歡聲鼎沸。 
  有幾個和曹知近的客人,圍著曹你言我語,無非是寬解勸慰而已。 
  突然,陳輔仁衣冠不整,匆匆忙忙闖進敬慎堂:「曹老爺!曹老爺!」 
  曹一愣:「親家,您怎麼來了?」 
  「對不住,對不住,小弟特來退婚!」 
  「什麼?哈哈,哈哈……」曹一陣開懷大笑:「陳大人,我的好親家,您可真會開玩笑,請坐,請坐。」 
  「不不不,小弟絕非戲言,絕非戲言!」 
  「當……真?」 
  「當真!當真!」 
  「原因何在呀?」曹把臉一沉。 
  陳輔仁緊走了幾步,將曹拉到大廳的屋角:「曹老爺,看來您是一點兒信兒都沒聽到啊,理密親王弘皙,勾結弘昌、弘皎,結黨營私,反叛朝廷,昨天晚上萬歲爺降下密詔,連夜抄沒了兩家王府,這是謀反朝廷的大罪呀!」 
  「嘿嘿,嘿嘿……」曹一陣冷笑:「請問親家,此事雖大,可與我何幹哪?」 
  「哎呀!曹老爺,令兄曹桑格揭舉您附逆謀反哪!」 
  「曹桑格信口雌黃,何能為證哪?」 
  「府上是否隱藏過九阿哥私鑄的一對金獅子?」 
  「那是何年何月的陳年舊賬。」 
  「今在何處哪?」 
  「他們誣陷曹霑逼死人命,我用那一對金獅子作為補償,經曹桑格之手,獻給王世子貝勒弘普啦。」 
  「著啊!可弘普又把金獅子轉獻給理密親王弘皙啦。」 
  「啊!」曹頓時大驚失色。 
  「如今這對金獅子就擺在理密親王的大殿上,難道這不是您附逆謀反的鐵證嗎?」 
  「這!……我……」 
  「曹老爺,任憑您週身是口,遍體排牙,您能說得清嗎?跳進黃河裡,您能洗得淨嗎?」 
  「哎呀!完啦!完啦!」曹一言未盡,只聽得院中一片大鬧,喊聲,叫聲,哭聲,吼聲亂作一團,還聽見有人大聲喝道:「立刻封鎖前後門,院中人等不准任意走動,不准相互交頭接耳,俟註冊立案之後,再行發落。」 
  幾十名清兵同時答應,「喳!」的一聲,聲震屋宇。立時軍刀出鞘,皮鞭抽響,凶神惡煞似的大呼小叫。嚇得丫環、僕婦,還有許多女賓,哭聲一片,喊聲連天…… 
  這喧天的聲浪、沸反翻騰的噪音很快地就傳到了榭園。樓內的人們俱都感到奇怪,尤其是吳氏:「這是怎麼啦?小紅,你跟我去看看。」吳氏拉上小紅,二人匆匆走出門去。 
  曹霑靜下來細聽了半天這嘈雜刺耳的聲音,然後跟墨雲說:「墨雲,你聽,這聲音不對呀,我怎麼聽著,很像是在江南遇禍時候的勢頭?」 
  「我聽著也像。」 
  「走,咱們也瞧瞧去!」曹霑將書稿及湖筆揣在懷裡,與墨雲一同去往敬慎堂。 
  吳氏拉著小紅走進敬慎堂的後門,正向大廳望去,只見一夥清兵簇擁著一位官員,手捧聖旨闖入大廳,那官員高聲宣佈:「傳,內務府廣儲司員外郎曹接旨!」 
  曹週身顫抖,哆裡哆嗦地向前走了幾步,撲通一聲雙膝跪倒:「臣曹接旨。」 
  那官員立即宣讀聖諭:「弘昌、弘皎聯合理密親王弘皙,結黨營私,反叛朝廷。曹以金獅一對媚獻弘皙,甘心附逆,鐵證如山,罪不容恕,著將犯官曹緝拿歸案,速交刑部議處外,芷園查封,家資籍沒,僕從人等依律處置。欽此。」 
  吳氏聽完聖旨,原欲嚎啕大哭,瞬間,她忽生一念,掏出絹帕摀住鼻口,躡手躡腳抽身而去,未被小紅發現。 
  清兵們唰的一聲抽出腰刀以示皇威,另外兩名清兵將曹頂戴打翻在地,同時披上枷鎖正欲押走,就在這個時候,曹霑一步闖入大廳,他跑過去抱住曹:「阿瑪,這是怎麼回事啊?又抄咱們的家?」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4)   
  「孽種啊!叛逆!還不都是因為你!」曹抬腿一腳,將曹霑踢倒在地。 
  兩清兵順勢將曹推出敬慎堂。 
  當曹霑跌倒之際,竟將小說稿散落在地,被一清兵看見,他高喊了一聲:「此人身上有夾帶!」迅速地撿起來書稿呈給宣旨的官員。 
  那官員看了兩眼,未明究竟:「這是什麼?」 
  曹霑從地上站起來:「是我寫的小說稿。」 
  「哼!真是公子哥兒,吃喝玩樂都膩了,又寫起他媽的閒書來啦!」說著上手就撕。 
  「不能撕!不能撕!」墨雲撲上去與官員搶奪。 
  曹霑非但不搶,反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墨雲以為曹霑受的打擊太大,而失於常態,她顧不上搶奪書稿,跑過來扶住曹霑:「霑哥兒,你這是怎麼啦?」 
  「撕得好!撕得好!讓他們撕吧!他們不撕,我還要撕哪!玉瑩在信裡說得明白,《風月寶鑒》主旨欠妥,本不該獨立成章。從今以後我要改弦更張,再譜新篇,為受苦最深、受壓最重的世間女子吐哀怨,鳴不平,爭公允,抒憤慨,重新寫我的真書!」 
  曹霑的一番話,激怒了撕書的官員,從清兵手裡抓過皮鞭:「我讓你再寫你的真書!」揚手就是一鞭子,正好打在曹霑的臉上。 
  「啊!」隨著鞭聲,曹霑的臉上頓時滲出一道血痕。 
  「霑哥兒!」墨雲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曹霑,她跟官員說:「你們打他幹什麼?寫小說又不犯法!」 
  「滾開!」那官員伸手欲推墨雲,忽然間小紅衝了過來:「霑哥兒,不知道太太上哪兒去了,咱快找找去吧!」小紅原想借此機會把曹霑拉走。免受皮肉之苦,可萬萬沒有想到,她的美貌引起了官員的注意。他上前一把抓住小紅:「嚄!這小妞兒長得真水靈啊,來人!」 
  一隨從答應了一聲:「喳。」立時站在官員身邊。 
  官員將小紅推向隨從:「你去雇輛車。馬上把這小妞兒送往莊親王府,就說是我獻給王爺的通房丫頭!」 
  「喳。」隨從請了個安,拉上小紅走出敬慎堂大廳。 
  「我不去!我不去!……」大廳內的人們,猶然聽到小紅淒慘的喊叫之聲。 
  芷園大門外,雙門緊閉。 
  兩排清兵怒目橫眉,懷抱腰刀守在門口。圍觀的百姓層層疊疊,站得遠近都有。指手劃腳,紛紛議論。 
  突然,大門敞開,從門內湧出一批男女賀客,尋車覓轎各自散去。陳輔仁也被裹挾其中。陳輔仁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掙脫出來,走到自己家門前叫門。小惠將門打開,只見陳輔仁氣急敗壞地走了進來,又見曹家門口重兵把守,亂亂哄哄,不覺脫口驚問:「喲!姑老爺家這是怎麼啦?」 
  「家都抄了,還什麼姑老爺、姑老爺的。哼!」陳輔仁一甩袖子,往院中走去。 
  「啊!」小惠暗自一驚,她索性跨出門來,倒要看個究竟。 
  恰在此時,曹霑和墨雲被官兵推推搡搡趕出大門。 
  曹霑、墨雲來到街心,他們回頭再看,但見家中僕婦、丫環、男女傭工編成一隊,被押解著,沿著芷園的牆根兒緩緩向前移動。 
  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霑哥兒,我在這兒哪!」曹霑、墨雲循聲望去,只見丁漢臣鋃鐺戴鎖,被兩名清兵押著,從遠處而來。 
  曹霑見狀心如刀絞,他和墨雲迎了上去,齊聲呼叫:「丁大爺!」兩名清兵橫刀呵斥,不准停留。 
  老丁邊走邊喊:「花市東頭有個鷲峰寺,又叫小臥佛寺。卿卿姑娘還在那兒住過幾天。咱家常助香火,您去找主持慧山,就提我,準能讓您跟太太暫住一時……」老丁話沒說完,便被清兵推搡而去。 
  老丁的一句話提醒了曹霑:「對呀!太太哪?」他問墨雲。 
  墨雲也很茫然:「也許……還沒出來……」 
  曹霑翻身衝向芷園大門,當他來到台階下,只見門上已被貼了十字封條。四名清兵手持利刃守在兩旁。曹霑不顧一切地衝上台階,兩名清兵橫刀迎上,一邊一個抓住他的肩頭:「站住!」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蘇(45)   
  「奶奶,我奶奶還在家裡!」 
  「你奶奶早上了吊啦。」 
  「上了吊也得讓我收屍啊?」 
  「沒有聖諭,誰敢啟封?」 
  「不行!你得讓我進去!」曹霑喊著往裡就闖。 
  四名清兵哪裡容得:「滾開!」一清兵抬腿一腳正踢在曹霑的胸口上。曹霑跌倒,連翻幾翻滾下石階,一聲慘叫立時氣閉。 
  墨雲跑過去,跪在地上抱住曹霑:「霑哥兒!霑哥兒!你醒醒,你快醒醒吧!你可不能走啊,你的真書還沒有寫完哪!——」 
  圍觀的人們越聚越多,有的唏噓淚下,有的嘖嘖非議,也不知道是誰,扔了一把銅錢,引來不少的人也跟著扔錢,可是也有扔白菜幫子、爛菜葉子、爐灰渣兒、碎瓦碴子的…… 
  哭聲、叫聲、笑聲、罵聲、銅錢落地聲混合成陣,喧囂嘈雜沸反盈天。 
  小惠再也不忍看下去了,她抽身進門含淚驚走。陳家院內正在拆喜棚,卸綵球,從大廳內往外搬運桌椅、杯盤碗筷等等什物。 
  小惠顧不上這一切,直奔如蒨的臥房:「姑娘!姑娘!」一步闖了進來。 
  一身新娘打扮的如蒨,聞聲迎至門邊,只見小惠滿臉是淚,先自一驚:「小惠,你怎麼啦?」 
  「姑老爺家出事啦!」 
  「出事?……出什麼事啦?」 
  「又讓皇上給抄了家啦!」小惠一語未完,一頭栽到如蒨的懷裡。 
  像是暴雨中突然降落的一聲閃電驚雷,正好擊中如蒨的心頭,讓人頓時感到失魂落魄,頭腦裡一片空白。 
  如蒨一動沒動,雙手抱住小惠,一任兩行熱淚沿腮滴下……     
  第三部分   
  第七章 寄居蕭寺(1)   
  殘陽如血,晚風如泣。四月裡本該是綠肥紅瘦,春意闌珊。可是乍暖還寒時候,料峭的春寒仍然使人陣陣抖栗。 
  在小臥佛寺主持的引領下,曹霑被墨雲攙扶著走進大殿,大殿中央供奉著臥佛的塑像,上懸橫額,寫著「德大自在」四個大字,墨雲趕快上了香,主持擊磬,磬聲低沉而幽遠,曹霑兩腿一軟,撲倒在蒲團上,淚如雨下嚎啕大哭,他哽哽咽咽地喊叫著:「佛祖啊佛祖,這人世間不公平啊!生沒有生的權利,死沒有死的寧息……我奶奶雖非生身之母,可她對我愛如己出!可歎我母子臨終未得一見,如今還屍懸樑間,讓我這當兒子的,成為……終身大憾哪!」 
  淚語紛紛,言詞悲切,就連局外人鷲峰寺的主持,也為之潸然淚下。 
  墨雲一陣勸解,讓曹霑好歹的止住了悲聲。主持帶著他們出了大殿,去往東跨院,主持邊走邊說:「丁管家讓你們二位來找的主持,是我師傅慧山法師。她老人家不幸去年圓寂了,我是怹的徒弟,我叫月朗,就由我接了座。師傅在的時候,時常提起府上,真是『大慈大悲,常無懈倦,恆求善事,利益一切』呀。」 
  「唉——」曹霑歎了口氣:「樂善好施,慈悲為懷,反而落得個家敗人亡啊!……」 
  「非也,非也。常言說得好:『週而復始,否極泰來』,還望霑哥兒多往開處想。」 
  談話之間他們來到東跨院,東跨院中有兩間耳房,院裡有一眼枯井,房中只有一張舊方桌,幾隻凳子和一付用兩條板凳支著的板鋪。 
  月朗雙手合十,頗為致歉地說:「寺院狹窄,霑哥兒屈尊了。我馬上讓小尼僧來灑掃灑掃。送來被褥用具。」 
  曹霑恭手還禮:「月朗主持,犯官後裔,能有個遮風擋雨的處所,已然感激不盡了,何敢再勞動小師父呢?還是我自己來吧。」 
  「不能,不能。這位小師父晚間請來方丈院下榻,我這就去讓她們前來灑掃,備奉晚齋,我先告退了。」月朗說完,合十退去。 
  月朗走後,墨雲走到曹霑跟前:「霑哥兒,在來的路上我就想,今天的事兒,你表哥知不知道?」 
  「你是說求小平郡王代為轉車圜?不過案情重大……再一說,我去找他,也多有不便哪。」 
  「……我去。」 
  「你去?」 
  「我是出家之人,沒有任何妨礙,也不會引人注意,你說呢?」 
  「也好,試試看吧,千萬不可勉強。」 
  「你等回信吧。趁著天剛擦黑兒,更方便。」墨雲決斷之後轉身離去。 
  平郡王府內的一名僕婦,走進老平郡王福晉的臥室,跪在地下:「回稟福晉,府門外來了一個小尼姑,說是從芷園來,要面見福晉回稟今天曹家出的事。」 
  「什麼?曹家今天出了什麼事啦?」福晉病體沉重,躺在炕上大為驚訝。 
  僕婦搖搖頭,表示不知內情。 
  「你先去傳小平郡王,然後再告訴門上,讓那個小尼姑進來。」 
  「庶。」僕婦答了一聲,站起來請了安走了。 
  老福晉一陣咳嗽氣喘,僕婦、丫環們趕緊圍上來,端痰盂的、遞漱口水的、捶背的…… 
  一個年長的僕婦趕緊說:「您別著急,舅老爺剛剛復了官,他為人又謹慎,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僕婦一言未了,小平郡王福彭匆匆走了進來:「請福晉安。」 
  「你舅舅家出了什麼事啦?」 
  「牽扯在一宗大案之內……」 
  「牽扯在什麼大案之內?我聽不明白,你說得詳細點兒。」 
  「庶庶。」福彭在炕邊的杌凳上坐下:「是這麼回事兒,理密親王自以為是舊日東宮嫡子,勾結弘昌、弘皎要反叛朝廷,涉及莊親王的世子弘普,此乃一宗大案,可不知道我四舅為什麼把藏在芷園的一對金獅子獻給了理密親王,問了個附逆謀反。」 
  「啊!」老福晉大驚失色:「這還了得!你怎麼早不告訴我?……」又是一陣咳嗽氣喘。   
  第七章 寄居蕭寺(2)   
  這時墨雲在僕婦的引領下走進屋中,僕婦跟墨雲說:「在炕上坐著的就是老福晉,快去磕頭吧。」 
  墨雲緊走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淚眼撲簌地稟告:「墨雲叩見老福晉,求老福晉救救曹家吧!」 
  「你是什麼人?」 
  「我是玉瑩姑娘的丫環,從江寧跟來北京的。」 
  「你為什麼這身打扮?」 
  「曹老爺不遵老夫人的遺言,悔婚了,我主僕被迫到香山出家。可惜我們姑娘在香山悲痛而亡啦!」 
  「造孽呀!造孽呀!……這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墨雲差點兒沒哭出聲來。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老福晉問墨云:「這附逆謀反又是怎麼回事?」 
  「霑哥兒為敦敏祝壽,在酒樓上吃酒,莊親王的世子逼死歌女跳樓,霑哥兒勸了幾句,王世子反說是霑哥兒因奸不允,逼死人命,要麼依法治罪,要麼拿金獅子換人,就這樣……」 
  老福晉一陣怒形於色,順手拍了一下炕桌:「這個不爭氣、沒出息的曹霑,兩試不第,不在家裡好好讀書,出去吃花酒,惹是生非……」 
  「老福晉,那歌女原是我們姑娘的丫頭,後被老爺逐出芷園……」 
  「原因呢?」 
  「因為她……唱了一首江南小曲。」 
  「什麼江南小曲,分明是淫詞濫調!」 
  「不不不,老福晉……」 
  「不用說了,我雖然病重,可並不糊塗,分明是曹霑為續舊情,到酒樓上去吃花酒,偏偏遇上弘普那該天殺的東西,兩個人爭風吃醋,才鬧出人命來,出了人命弘普當然要推卸干係,憑他曹霑怎麼鬥得過那畜生!……唉,實指望曹家江南一支東山再起,這可倒好……」老福晉一陣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墨雲也哭了:「老福晉,我家太太經不起這二次抄家,懸樑自盡啦!」 
  「啊!……」老福晉這一驚,非同小可。 
  「可憐我家懷有菩薩心腸的太太,她的屍身如今還懸掛在鵲玉軒的樑上。霑哥兒身無分文寄居在鷲峰寺小廟裡,這今後……今後如何是了啊?」話到傷心處,墨雲也顧不得規矩、禮法了,她撲倒在地嚎啕大哭,其聲之哀催人淚下,其情之誠感人肺腑。 
  小平郡王福彭站在一邊,眼見如此義僕,也不能不抹了一把眼淚:「四舅是我保舉復官的,如今不到一年就涉及了附逆謀反的大案,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又說不清、道不明……這樣吧,我去走走門路,能先探探監、通通氣再說,你先住在府裡,有了准信兒再告訴你。」 
  「庶,謝福晉,謝王爺的天恩。」墨雲伏地叩首虔誠禮拜。 
  烏雲遮月,夜色如墨。只有陳家如蒨姑娘臥室的窗戶還亮著燭光。累了一天的小惠,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然入睡,還不時地發出一陣陣細小的鼾聲。 
  如蒨合衣而臥,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出神,繼而是左翻右轉不能入睡。她索性坐了起來,穿鞋下地輕輕地走到妝台前坐下,對鏡凝思苦想,看著鏡中的自己,才只一天的工夫,怎麼會顯得憔悴、蒼老了許多?看著看著不覺淚盈於睫不禁潸潸。 
  如蒨心亂如麻思緒不寧,她慢慢走到書案前,剪了剪燭花,信手鋪了一張花箋,提筆蘸墨,略一思索揮毫寫道: 
  殘燭暗,散微光, 
  紅繩頃刻變飛霜。 
  好似黑夜渡迷航, 
  輾轉費思量。 
  投蕭寺,尋曹郎, 
  淒苦饑寒我能否承當? 
  何況地久且天長, 
  輾轉費思量。 
  悔婚約,擇膏粱。 
  自有溫柔富貴鄉。 
  負心又恐世人謗, 
  輾轉費思量。 
  指迷津,求上蒼, 
  上蒼默默意彷徨, 
  不為弱女做主張, 
  輾轉費思量。 
  五更鼓,曙臨窗, 
  千秋信義玉尺量, 
  如蒨誓不喪天良,   
  第七章 寄居蕭寺(3)   
  不必費思量。 
  如蒨思索已定,憤然擲筆於花箋之上,斑斑墨跡濺滿字裡行間,她陡然而立,去推醒小惠:「小惠!小惠!趁著天沒大亮,你去給我雇輛車來,可千萬不能讓老爺、太太知道。」 
  小惠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一陣茫然:「姑娘,您要上哪兒啊?」 
  「小臥佛寺。」 
  「小臥佛寺?……」小惠恍然大悟:「您要自己去投親?」 
  如蒨向她深深地點點頭。 
  「這……」 
  「我想了一夜啦,是生是死是福是禍,也只有這一條路啦,我如果悔約另嫁,得讓人戳我一輩子脊樑骨。人生在世,富貴無非過眼雲煙,要緊的是守一個『信』字,言而無信,還能算人嗎?」 
  「姑娘,就憑您這番話,我豁出去老爺的這頓毒打,也給您僱車去。」 
  「小惠,大恩不言謝,請受我一拜吧。」如蒨說著屈膝便拜。 
  小惠從床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下抱住如蒨:「姑娘,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兩人互相依偎著,淚水沾濕了對方的面頰。 
  萬里晴空炸驚雷。曹霑經受如此重大的打擊,怎能入睡,他思前想後反躬自省,翻來覆去也想不出自己錯在哪裡,玉瑩又錯在何處?黎明時分,天已破曉。曹霑猶自面壁飲泣,他想著奶奶也許如今還屍懸樑間吧?慘哪!他如今體會到什麼叫家破人亡…… 
  突然,門外有人輕輕地敲敲窗戶,繼而問道:「勞您駕,有人在屋裡嗎?」 
  曹霑翻身坐了起來,抹了一把眼淚:「有人,有人,施主是來燒香拜佛的吧,我馬上去給您通稟主持。」 
  來的人正是陳如蒨。當曹霑拉開屋門的時候,如蒨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方,見他蓬首垢面、雙眼紅腫、服飾不整、神情頹喪,心中料定八九此人就是曹霑,別看他如今是這副模樣,但是能讓人覺得他身上有一種靈秀之氣,脫俗之感,英雄失落之悲,同時暗暗慶幸自己,有一種知己相逢之慰。 
  如蒨緩緩地說:「我不是來燒香拜佛的,敢問先生,芷園曹宅的大公子霑哥兒,可是寄居在此庵?」 
  曹霑一愣,看了看來人一張清水臉,未施脂粉,年紀大不過二十,衣著樸素但卻落落大方,體態端莊,淑賢凝重,雖然是愁雲遮面,卻遮不住天生的麗質、高雅的情操,真可謂神清骨俊,婉轉幽柔。儘管如此,可是並不認識:「在下正是曹霑,請問姑娘?……」 
  「我姓陳……」 
  「姓陳?……」 
  「小字如蒨。」 
  「噢——」曹霑恍然大悟,這就是陳輔仁的女兒,給自己聘娶的妻室,可她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來找我呢?曹霑未加思索,怎麼想的也就怎麼說了:「如蒨姑娘,您……怎麼來啦?」 
  這句問話真叫人難於回答,如蒨站在門邊一語不發,二目低垂,淚水如注。 
  曹霑也像麻木了似的,站在門邊一動不動,這樣過了很久、很久,屋裡屋外都像凍住了似的,一片冷寂。讓人不寒而慄。 
  最後還是如蒨先開了口:「霑哥兒,有什麼話……能讓我進去說嗎?」 
  「那自然,那自然。」曹霑退了幾步,謙恭的肅手相讓。 
  如蒨走了進來,解開她手裡的小包袱,取出自己的婚書庚帖,放在桌上。 
  曹霑看了一眼,一種敬仰之情油然而生。但是敬仰歸敬仰,現實歸現實。豈可同日而語,曹霑想了想,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如蒨跟前:「如蒨姑娘,實在抱歉,我這兒連口熱水喝都沒有,您先坐下歇歇,我去雇輛車,您還是盡早回去吧。」 
  如蒨眄視了一眼曹霑:「可惜霑哥兒滿腹經綸,聰慧過人,您就不想想,今天的事決非探親訪友,是那麼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嗎?」 
  「這……話雖如此,可是如蒨姑娘,曹家被抄家封門,您知道犯的是什麼罪嗎?犯的是附逆謀反的大罪,如此大罪皇帝豈肯輕饒,昨日籍沒家資,我阿瑪陷監入獄,從今而後我這犯官後裔,將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親朋側目,告貸無門。如蒨姑娘,您若一步走錯,就如墜萬丈深淵,衣,不能遮體,食,不能果腹,有苦難伸,有冤難訴,今生今世難見青天,苦難終身,追悔莫及呀!」   
  第七章 寄居蕭寺(4)   
  「霑哥兒,你這一番話更見你心懷坦蕩,人品高潔,可是你說的這些,在來之前我都想過了,只是我想,人生在世,難道僅只為的是追名逐利、錦衣玉食?倘若如此,豈不徒存人身而實同豬狗。我想人生在世,當以信義為重,既然已經下了庚帖,定了吉期,你我就是夫妻名分,理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甘苦與共,肝膽相照,若從家父之意,命我與你悔婚,曹家籍沒查抄,陳女另行改嫁,曹霑你入你的地獄,如蒨我升我的天堂,你受你的哀愁淒苦,我享我的榮華富貴,本可以就此罷手,分道揚鑣,可是……霑哥兒,不該呀!臨危逃遁,背信棄義,讓親朋好友,街坊鄰居,人前譏諷,背後唾罵,決非如蒨所為,我寧肯做曹家的犯婦,誓不做陳府的千金!」如蒨言罷以帕遮面大放悲聲。可是她心裡暢快多了,肺腑之言傾瀉千里,這其中有喜有淚、有苦有澀……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一席話說得曹霑心潮翻捲,激動不已,過了好半天他才吃吃地問了一句:「姑娘此來,陳大人知道嗎?」 
  如蒨坐下來,搖了搖頭。 
  「那……」 
  「那怕什麼?」如蒨把桌上的庚帖婚書往前推了推:「這就是咱們的憑證。」 
  突然,有個男僕人在院裡喊:「是這兒,就是這兒,回老爺、太太,大姑奶奶在這兒哪!」 
  如蒨、曹霑向院中望去,只見陳輔仁和顧氏,先後走進院來,陳輔仁怒斥男僕:「什麼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的,胡喊亂叫,混賬!」 
  男僕被訓得莫名其妙:「庶。」 
  陳輔仁夫妻走進耳房,怒容滿面。曹霑神情尷尬,不知所措:「岳……不不不,陳、陳大人……」 
  如蒨一見顧氏悲從中來,一頭撲在奶奶懷裡,母女抱頭痛哭。 
  陳輔仁拍了拍如蒨的肩頭,歎了口氣:「唉……孩子,別哭了,跟阿瑪回去吧。」 
  如蒨止住哭聲,雙頰泛出一陣喜悅:「謝阿瑪。」然後走到曹霑跟前,向他遞了個眼色:「還不快去謝謝阿瑪。」 
  不待曹霑答話,陳輔仁背過身去:「跟他有什麼相干!」 
  「咦?」如蒨一愣:「阿瑪,您不是說讓我們跟您回家嗎?」 
  「誰說讓他跟你回家啦?我是說讓你跟我回家,跟他悔婚!」 
  「使不得!使不得!」 
  「他阿瑪是反叛!」 
  「那也使不得!」 
  「犯官後裔,得倒霉一輩子!」 
  「我絕不!」 
  「你,你敢!」 
  「阿瑪,從小您就教我要知『三從』,曉『四德』。道德、倫常、氣節、操守上都得一絲不苟。人生在世要以禮為上,以賢為根,以德為本。這許多道理,為什麼您今日都隻字不提了呢?」 
  「這……」如蒨問得陳輔仁啞口無言,臉上變顏變色。 
  「您十分崇尚程朱理學,克守『棄私慾,而從天理』之說,如今為什麼不讓我嫁給曹家的霑哥兒,您看,」如蒨指指桌上的庚帖、婚書:「這就是天理,悔婚再嫁就是私慾!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自古皆然。阿瑪,您請回吧!」如蒨說完向父母深深一安,然後轉身面壁而立,嗚咽聲碎。 
  「瘋啦!簡直是瘋了!」陳輔仁暴跳如雷,跟顧氏大聲的吼叫:「你還不把她拉回去!」 
  「老爺,孩子剛才說的,可都是您教的呀!老——爺……」顧氏覺得自己站立不穩,只好坐在板鋪上,掏出絹帕掩面而泣。 
  陳輔仁怒火中燒直奔如蒨:「你走不走?走不走?!」 
  如蒨面壁抽泣,一動不動。 
  「你給我回去!」陳輔仁伸手去拉如蒨,如蒨一甩袖子,甩脫了陳輔仁的手,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氣得陳輔仁怒不可遏咬牙切齒,他抬手要打如蒨。 
  如蒨轉過身來,面對著父親,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句話您何止跟我說過千遍萬遍,今天您為什麼要自食其言了呢?」   
  第七章 寄居蕭寺(5)   
  問得陳輔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悔自責:「程朱理學,又是程朱理學……」 
  顧氏見此光景,喊了一聲:「老爺!可不能逼出人命來呀!」 
  一言提醒了陳輔仁,他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斷斷續續地說:「你,你……可別……別後悔呀!」 
  「是生是死是福是禍,對我說來,只有這一條路啦!」如蒨語氣溫和,意志堅定。 
  「好,好……好!——」陳輔仁眼裡噙著淚花,「程朱理學,斷送了我的親生女兒……」一步一挪地走出房門。 
  顧氏站起身來,從手腕兒上褪下一隻金鐲子放在桌上,跟在陳輔仁的身後走了。 
  夜闌人靜,舊方桌上點著半支殘燭,桌上擺著一些素齋。曹霑和如蒨對坐桌邊,顯然誰也沒有吃飯。默然良久,還是曹霑先開了口:「如蒨姑娘,令尊大人出於一片愛女之心,決無惡意,而且說的也是實話……您還是再好好想想吧。」曹霑說完慢慢地站起來,走出房門。 
  曹霑也無處可去,信步來到大殿上,藉著高懸樑間海燈的微光,但見三十九尺長的臥佛,側著身子,一手撐著頭,笑瞇瞇地看著自己,此時此刻的曹霑真是感到欲哭無淚,欲笑無聲,過了很久很久,他自覺心中一陣酸楚,以低沉的聲音,叫了一聲:「奶奶!——」便撲倒在蒲團之上。 
  月落星沉,晨曦微露,一線曙光霞色射入大殿。 
  曹霑曲蜷著身子睡臥在蒲團上,當他漸漸醒來時,發現如蒨的一件裌襖覆蓋在自己的身上,他翻身坐起來把裌襖抱在胸前,銘感五內,蕩氣迴腸。 
  曹霑站起身來,想去看看如蒨這一夜是怎麼過的,但他沒走了幾步,就發現如蒨瑟縮著身子在殿角假寐。曹霑的腳步聲驚醒了如蒨,她想站起來,可是因為屈膝瑟縮過久,一時又站不起來,如蒨只好把手伸給曹霑,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男人的手,幾多羞澀,幾多信任,幾多依賴,幾多給予,都蘊涵其中。 
  曹霑把如蒨扶了起來,如蒨從手臂上褪下顧氏留下的金鐲子遞給曹霑:「把它換了錢,買點糧食和家用的東西吧。」 
  當天的晚上,天街如洗皓月初升,曹霑寄居的兩間小耳房,被如蒨整飾得乾淨利落。新購置的簡單用具,也都擺設得井井有條。 
  方桌上一對小紅燭被點燃,一壺酒四盤小菜,還有兩碗喜面都放在中央。 
  曹霑、如蒨對面而坐,兩人默然相視,如蒨被曹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先舉杯在手:「新婚之夜,讓我先敬霑哥兒一杯。」 
  曹霑聞言連忙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接過酒杯放在桌上,然後面向如蒨兩膝跪倒,恭恭敬敬一個頭磕在地下:「如蒨姑娘,臨危受命,大義凜然。請上受曹霑一拜。」 
  如蒨急忙跪倒相扶,四目相觸百感交集,他們相互擁抱在一起,熱淚沾襟悲不自勝。 
  月朗主持用托盤端了一碗素餡的餃子,走了進來,見此狀況頗為感動:「阿彌陀佛,一對患難鴛鴦,劫後相聚,讓我這界外人也要動容,吃了這碗子孫餃子吧,我祝福賢伉儷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數日之後,曹霑和如蒨正要吃午飯的時候,門被猛的推開,墨雲一步闖了進來,一眼看見如蒨,先是感到一陣茫然,她轉過臉來看著曹霑:「這位是……」 
  如蒨聽曹霑說過墨雲如何如何,今日一見料定八九來的就是她了,所以如蒨主動的站起身來,迎了上去:「我叫陳如蒨,廣儲司的陳大人便是家父,曹宅被抄之日,也該是我們成親之時,我誓不二嫁,所以自來投親,為此竟致父女反目,骨肉成仇。」如蒨說到這兒,眼圈一紅,轉過身去。 
  墨雲聞言詫異半晌:「真沒想到,臨危受命,知難而進,明知是口陷阱,自願往裡跳的人實屬罕見。真真令人肅然起敬。我家姑娘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感激涕零。」說著屈膝跪拜:「奴婢墨雲,拜見新少奶奶。」 
  如蒨急忙轉身攙扶:「如此大禮我豈敢消受,我們同是患難中人,今後必要姐妹相稱,況且姐姐已然皈依佛門,何來主僕之稱。」   
  第七章 寄居蕭寺(6)   
  「快吃飯吧,有什麼消息吃了飯再說。」曹霑也來相扶。 
  墨雲站了起來:「不行,小平郡王請准刑部,准許我們今天午後探監。咱們得馬上就走,不能耽擱。」說著,一把拉上曹霑往外就走,如蒨順手抓了一隻竹籃,把桌上的食物裝入籃內,跟了出去。 
  刑部大牢,石壁木柱,鐵鏈環門,鬼影綽綽,陰氣森森,狹小的鐵窗很少射入陽光,因此牢內白天也點著一盞小油燈,在昏暗的燈光下,可見一幅獄神像懸於壁上,獄神爺綠臉藍睛、猙獰可怖。 
  管家丁漢臣衣衫骯髒襤褸,鬢髮蓬鬆散亂,倒臥在一堆亂草之中。 
  稍頃,鐵鏈聲響,牢門半開,墨雲、曹霑和如蒨側身而入。 
  曹霑看了看牢房裡的這一切,一股淒慘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走近丁漢臣,輕輕地叫了一聲:「丁大爺!」 
  丁漢臣睜眼一看便是一驚:「霑哥兒!您怎麼來啦?」 
  「多虧墨雲去求了老福晉跟小平郡王,說明金獅子被弘普勒索去的原委,小平郡王才為咱們多方奔走,盡力疏導,請准刑部讓今天午後能來探監。」 
  「好,好……」 
  「我阿瑪哪?」 
  「又過堂去了。」老丁轉眼看見如蒨:「這位姑娘是誰呀?」 
  「她就是陳大人府上的千金,父女反目自來投親的。」曹霑代為引薦。 
  丁漢臣撲伏於地連連叩首:「老奴丁漢臣,拜見新少奶奶,給新少奶奶道喜!好人哪!好人!」 
  如蒨放下竹籃也急忙跪倒:「丁大爺是曹家三代老人,就是我們的長輩,侄婦何敢受此大禮。」 
  如蒨回手抓過竹籃。墨雲明白她的意思,忙從其中拿了饅頭和一碗菜,遞給丁漢臣:「大爺,吃口家裡的飯吧,這都是新少奶奶親手做的。」 
  「哎,哎……」老人家咬了一口饅頭,頓時老淚縱橫:「孩子,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怕你聽了受不了。你少臣哥因為不去捉拿十三齡,反替紫雨收屍,被判了個臨陣脫逃,發往邊陲軍前效力,歸期不定啊!」 
  墨雲聽罷只覺得眼前一黑,兩腿一軟便失去了知覺。幸被曹霑一把扶住:「墨雲!墨雲!你醒醒,你醒醒!」 
  「唉——」丁漢臣長歎了一口氣:「我准知道她受不了……而今也好,一個充了軍,一個出了家。罷了!罷了!命啊!別不信命,還有你們……」老人家忘了如蒨在場,自悔失言,把下邊的話嚥下去了。 
  墨雲剛剛甦醒過來,就見牢門開處,曹被推了進來,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一時站立不穩,跌倒於地。 
  曹霑搶上一步,將曹扶起,抱在懷裡:「阿瑪!阿瑪!我們看您來啦!」 
  曹眼含熱淚,聲音微弱:「孩子,我好悔呀,好悔呀,當初何必那麼貪心,一定要官復江寧織造,還要那麼顯顯赫赫、威威揚揚,欽差大臣能跟兩江總督,平起平……坐……」曹一陣暈眩。 
  眾人急呼:「老爺!老爺!阿瑪!阿瑪!」 
  曹重新睜開眼睛,喃喃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曹說著,忽然站起來,昂首捋發,胸中似有千言萬語,呼天搶地般悲憤而歌道: 
  金滿箱,銀滿箱, 
  轉眼乞丐人皆謗。 
  昨憐破襖寒, 
  今嫌紫蟒長。 
  因嫌紗帽小, 
  致使鎖枷扛。 
  正歎他人命不長, 
  哪知自己歸來喪。 
  唉—— 
  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曹言罷目光四散,一腔鮮血,噴在牆上,溘然長逝。 
  眾人急呼:「老爺!老爺!……」 
  曹霑撫屍大慟:「阿瑪!阿——瑪!」 
  一輛牛車上拉著一口白皮棺材,車上坐著一身重孝的曹霑和如蒨,還有墨雲。 
  曹霑懷裡抱著靈幡如醉如癡。牛車在街心緩緩行進。 
  牛車走在鄉間的土路上。 
  一座新墳上插著靈幡,墳前放著灰瓦的香爐,其中點著三支香,一盤蘋果,一盤點心,還有一碗白酒。   
  第七章 寄居蕭寺(7)   
  曹霑、如蒨和墨雲跪在墳前,頂禮膜拜。 
  大家禮拜完畢站起身來,墨雲一回頭,一聲驚叫:「霑哥兒,你看!」 
  曹霑順著墨雲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座荒墳,墳前埋著一塊粗糙的石碑。他念著碑上的刻字:「紫雨之墓」,「義父丁漢臣謹立」。 
  曹霑不覺「啊!」了一聲。 
  墨雲一頭撞過去,抱住石碑:「紫雨姐姐!你看見咱們姑娘了嗎?她的氣色好嗎?她跟你訴委屈了嗎?她都跟你說什麼啦?……唉——她能跟你說什麼哪?恩恩怨怨都了結啦,都了結啦!……我給你磕個頭,你就保佑還活在這苦難人間的親人吧!」墨雲以頭觸碑,幸被曹霑一把抱住,才避去一場新的災禍。 
  小臥佛寺東跨院的耳房裡。 
  桌上供著用白紙寫的曹及吳氏的靈位。靈位前燃點著線香,兩側是一對素蠟,還有幾件簡單的供品。 
  墨雲跪拜靈前,曹霑、如蒨跪在兩側陪靈、還禮。 
  祭奠過後,三個人都站起身來,墨雲向他們詭秘地一笑:「你們二位看我像個尼僧嗎?」 
  如蒨覺得她話裡有話,詭秘的笑顏更加令人難猜難測,她走過去拉住墨雲的手:「姐姐,何出此言哪?」 
  曹霑也有同感,猛然間他想到:「啊!我猜中了,你想還俗,對吧?」 
  「哈哈,哈哈……」墨雲笑得很爽朗:「從前我們姑娘總說你一陣聰明、一陣糊塗,果然如此。霑哥兒,你怎麼不好好想想,我們主僕到毓璜頂之後,她就起不來炕了,我們哪有精力跪拜佛前,祝發為尼呢?」 
  「這樣說來你們並沒有出家?」曹霑頓時恍然大悟。 
  可如蒨猶自不解:「既未出家,何以又做如此打扮呢?」 
  「香山距此雖不算遠,可也不能說近,扮作尼僧,豈不方便了許多。霑哥兒,這一招兒還是受了卿卿的啟示。」 
  「那太好了,我還想勸你還俗呢!」曹霑滿臉的喜色溢於言表。 
  「說實話,我們姑娘臨終之時是有遺言。」 
  如蒨問了一句:「玉瑩姑娘怎麼說?」 
  「姑娘讓我回芷園,好歹再伺候霑哥兒幾年,九泉之下她也好安心。可是誰知道二次遇禍急如迅雷,讓人不及掩耳。這些天來我是前思後想,想我小小年紀竟遇過三次抄家,三劫三難,真讓我心如枯井、萬念俱灰,再也無心留戀這茫茫濁世。如今正好有個機會,我決心回香山,順水推舟祝發出家,倒可以枕石漱流,寄興山林,六根清淨,一心向善。」墨雲雙手合十,打了個問訊:「阿彌陀佛,神佛憐念,指我迷津。霑哥兒有這樣義骨俠腸的如蒨姑娘相伴,不單我放心,我們姑娘也一定會含笑泉下的。話已說完,我們也該分手啦。」 
  如蒨搶上一步,拉住墨雲的手:「你怎麼能說走就走,還是多盤桓幾日,我們也好促膝長談再盤算盤算。」 
  「不用了,我意已決,得空再來給新少奶奶請安。」墨雲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願死者的亡靈,保佑您跟霑哥兒沒災沒病,平安度日吧。」 
  曹霑滿懷離愁萬種,他慢慢地走到墨雲身邊:「讓我送你出西直門吧。」 
  墨雲點點頭:「其實不必,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不過,不讓你送,你是不會安心的。好,走吧。」 
  西直門外車馬喧囂,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曹霑跟墨雲走出了西直門,墨雲將曹霑攔住:「回去吧,霑哥兒。」 
  「讓我再送你一程。」 
  「君不聞『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嗎?」 
  「那,我給你雇輛車。」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不是往日了,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今就憑你那一個月一兩五錢銀子,三個月一石七斗五老米度日,你可要處處節省,勤儉於家,再一說,久居鷲峰寺也終非長計,總得想想辦法找個營生啊,口遮身要緊。」 
  曹霑頻頻地點頭。 
  墨雲轉身欲走,但是她又回過身來:「霑哥兒,還有一句話我想問你!」   
  第七章 寄居蕭寺(8)   
  「什麼話,你說?」 
  「那書,你還寫不寫啦?」 
  曹霑從懷裡取出來,保存完好的玉瑩的絕筆長詩:「我要是不寫,是對得起死的,還是對得起活的?!」 
  墨雲見曹霑心潮澎湃,激動不已,她趕緊說:「在大街上,你可別哭……」 
  「唉——我覺乎著,我的眼淚都流乾了,如今只剩下欲哭而無淚啦。」 
  曹霑回到鷲峰寺,已是晚霞流金暝色四合。他走進屋裡,見桌上放著一錠官寶,一壇南酒,還有一個四屜的食盒,便問如蒨:「這是誰送來的?」 
  「一位姓敦,一位姓文,你跟墨雲剛走,他們就來了,等了你半天,說了好多安慰咱們的話,你沒回來,他們說改日再來,留下銀子,還有酒食。」 
  「消息傳得真快呀,我們是同窗學友,那位敦大爺叫敦敏,是英親王阿濟格的六世孫,他家早被貶為庶民了。很有學問,苦於不得志而已,故而他對我的遭遇必懷同情之心。」 
  「那位文先生呢?」 
  「他是個樂天派,上無父母,下無妻小。一個人吃飽了,一家子都不餓了。」曹霑說著打開酒罈子,斟了一碗酒,聞了聞:「好香啊!」再掀起食盒的蓋,頭一層是切好的燒鴨。曹霑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塊燒鴨,頻頻地點頭:「好,好,知我者敦公也。」 
  如蒨不解:「此話怎講?」 
  「請夫人記下,敝人最喜食者,南酒燒鴨也。」 
  如蒨也來湊趣兒:「好好,妾身謹記在心。」二人相視而笑,這也是二次抄家以來,夫妻倆頭一次面有悅色。 
  曹霑把酒喝乾,然後鋪上一張白紙,抓過筆來,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了五個大字《金陵十二釵》。 
  如蒨不明白:「這《金陵十二釵》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提起來話長了,自從我們家江南遇禍之後,直到重入芷園開始復甦,我曾經耳聞目睹過幾個女子,都是因情致禍,因淫致命,這使我有感而發,便寫了一部小說,定名為《風月寶鑒》,旨在『宣色空,戒淫妄,警世人,以補青天』。」 
  「這意思不是挺好嗎?」 
  「玉瑩開始也認為挺好,她為我謄抄書稿,表妹嫣梅還為小說中的人物畫了繡像,家父認為這是不務正業,他說『野物不為犧牲,雜學不為通儒』。並且認為這一切都是玉瑩的唆使,故而先遣紫雨,後逐玉瑩,可就在她被逐的前後有所體察,幡然省悟,她認為女子不是禍水,不是孽根,而是這世上受苦最深、受壓最重的苦人,所謂:『自古紅顏多薄命!』」曹霑從懷中取出絕筆長詩,遞給如蒨:「你看看吧,她在詩中說得比我透徹。」 
  如蒨接過長詩,認真地看過,大為感歎:「真是一代才女,文墨見識皆出我之上!」 
  「如蒨,果是由衷之言嗎?……會不會因為我誇了她兩句……」 
  「哈哈,哈哈……」如蒨笑彎了腰:「為人婦者,妒,觸七出之條,何況玉瑩姐已然作古,先生俗矣。」 
  「哈……」曹霑也笑了:「是我俗,我俗。我是怕……」 
  如蒨用手摀住曹霑的嘴:「不描了,越描越黑,你要著書立說,可惜我無力為助,我去給你買文房四寶,家裡有南酒、燒鴨,我再給你配兩個涼菜,算是祝君撰寫《金陵十二釵》開工大吉。」如蒨說完拿了竹籃子,轉身欲走。 
  「請留步。我還有件事要說。」 
  「什麼事這麼認真?」 
  「我想取個號。」 
  「噢,說到取號,我還不知道先生的字是什麼呢?」 
  「庚帖上沒有嗎?」 
  「……好像沒有。」 
  「好,我告訴你,學生姓曹名霑字天祐。而今想取號雪芹。」 
  「雪芹……其意何在呢?」 
  「《東坡八首》想必是姑娘讀過的?」 
  「不能全記。」 
  「其中第三首:『自昔有微泉,來從遠嶺背。穿城過聚落,流惡壯逢艾。去為柯氏陂,十畝魚蝦會。歲旱泉亦竭,』」   
  第七章 寄居蕭寺(9)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如蒨接著吟詠:「枯茶粘破塊。」 
  曹霑接詠:「昨夜南山雲,雨到一梨外。」 
  如蒨接詠:「泫然尋故瀆,知我理荒薈。」 
  曹霑接詠:「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 
  如蒨接詠:「『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我懂了,雪中之芹,雖只寸許,但因它有宿根,日後必能生發、成長、壯大!有志氣,有血性,錚錚鐵骨,從今以後我就叫你雪芹如何?」 
  「好啊,不過還有一項重要的內容,你沒說。」 
  「什麼重要的內容?」 
  「激勵我寫好《金陵十二釵》。」 
  如蒨急忙倒了兩碗酒,遞給雪芹一碗:「來,讓我敬你一大海,預祝你文思泉湧落筆成章,揮灑自如鴻篇傳世!」 
  「謝如蒨姑娘。」二人舉杯,同時飲盡。 
  如蒨抓起籃子便走。曹霑奇怪:「哎,你上哪兒啊?」 
  「我不給你買紙,你往哪兒寫呀?」如蒨走至門邊,回過頭來向曹霑嫣然一笑。這一笑果真是「回頭一笑百媚生」。 
  遠方一聲雄雞高唱,一線熹微的晨光照射在如蒨的臉上,她微微地睜開二目,卻不見曹霑在自己的身邊,她急忙披衣下地走到外屋,只見曹霑猶自伏案疾書,半支殘燭蠟淚滴滴:「怎麼,你一夜沒睡?」 
  「可不,『一寸光陰一寸金』哪。」曹霑兩眼充著血絲。 
  如蒨為他吹熄了蠟燭:「雪芹,你可犯了大忌啦。」 
  「什麼大忌?」曹霑一陣茫然。 
  「沒聽說過嗎?新婚夫妻,一月之內是不許空床的!」 
  「是嗎?」曹霑故意做了個怪相,站了起來往裡屋就走,他邊走邊說:「現在再去還能補救吧?」 
  如蒨一笑,拉住曹霑:「別耍貧嘴了,快去洗臉漱口,我弄點早點,你吃飽了再去補救吧。」 
  從此以後曹霑重新構思,另行組合《金陵十二釵》小說的提綱。旨在為世間女子爭公允、鳴不平、訴哀怨。他提出了女子是水做的,讓人見了清爽,男人是泥做的,使人見之污濁。就這樣他日以繼夜地寫他的《金陵十二釵》。 
  夏天把炕桌搬到小跨院的瓜棚之下,坐在小板凳上寫。如蒨見他滿頭大汗,為他擰了一把面巾擦汗,心疼地拿了把芭蕉扇,坐在他旁邊為其扇扇取涼。 
  秋雨淅瀝,簷滴如注。曹霑把方桌移至窗邊,正襟危坐在雨窗之下,手握毫管凝神思索。如蒨在小炕桌上,為曹霑煮了點兒花生米,拿黃瓜絲拌了塊豆腐。還備有一壺白酒。 
  如蒨把曹霑拉到小炕桌邊,按著他坐下:「今天就歇歇吧,你先喝著酒,我去炒倆葷菜,咱好吃飯。」 
  曹霑喜形於色:「有酒,還有肉,太好啦!」他喝了盅酒,往嘴裡扔了兩粒花生米,見如蒨出去炒菜,他自己跟自己壞笑了一下,把花生、豆腐、酒壺挪到方桌上,照舊寫他的書。過了一會兒,如蒨端著炒好的菜走進門來,看著曹霑喝著酒、吃著花生、寫著書的樣子,她自己被氣樂了,長長的歎了口氣:「唉——曹先生,你怎麼會像個孩子?」 
  時序輪轉,韶光流逝,彈指一揮間又是一年過去了。曹霑的書稿也與日俱增!放在案頭高已盈尺。敦氏昆仲及文善時來借閱書稿,他們輪流傳閱,閱畢送還。 
  今天他們三人相約又來交換書稿。曹霑把他們迎入屋中坐定,如蒨去為客人沏茶。 
  文善拿出來一個布包兒,打開來遞給曹霑一卷書稿:「老弟,你這首《葬花詞》可是寫絕了。頭兩句:『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就引人哀思,催人淚下。」 
  「我最愛的是這幾句。」敦敏說:「『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這真是千古絕唱啊!」 
  正當此時如蒨用托盤,托了茶壺茶碗走了進來:「我更喜歡最後八句:『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讀完之後讓你心裡酸一陣,澀一陣,我抽抽噎噎地哭了多半宿。」   
  第七章 寄居蕭寺(10)   
  曹霑看著如蒨一陣微笑。 
  如蒨瞪了他一眼:「你還笑。」繼續給客人倒茶。 
  曹霑看著大夥兒一樂:「看來你們還都背下來了,別看是我寫的,我還真都背不下來。」曹霑的目光停留在敦誠的臉上:「大家都有所感,不知敦誠賢弟有何指教?」 
  敦誠到底年輕氣盛,不加思索脫口而出:「我有兩處疑慮,未知仁兄可解答否?」 
  「哪兩處?」 
  「『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和『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是否均有所指?」 
  「你以為是在指什麼?」 
  「隱指玉瑩姑娘被逐,榭園鳳去樓空。後兩句似乎也是隱指玉瑩姑娘皈依佛門,青燈黃卷百無聊賴……」 
  敦敏沒等弟弟把話說完,一聲斷喝:「不要說了,簡直是荒謬絕倫!」 
  文善在桌子底下,踢了敦誠一腳,在他耳邊小聲地說:「當著如蒨的面,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如蒨當然聽見了,只是佯為不知,嫣然一笑,端起茶壺續開水去了。 
  敦誠漲紅了臉,以歉疚的目光看了一眼曹霑,想說句什麼,但是曹霑一樂,揚揚手,沒讓他張嘴:「沒什麼,沒什麼。因為你是知情人,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如果是局外人,一般的讀者是不可能這麼想的,再說,對詩詞的理解全憑個人的經歷、學識。『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如果沒有客旅生涯的人,又如何體會遠行千里的艱難困苦,如何體會『在家千日好』的溫潤祥和……」 
  「沒錯,沒錯。」文善插嘴說:「像我這樣連通州都沒去過的人,就是看一個月的明月,也不知道思故鄉是什麼滋味的。」 
  文善的一番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如蒨端著茶壺進到屋裡:「有什麼高興的事兒,你們這麼樂?」 
  文善自我解嘲:「剛才我給他們耍狗熊來著……」 
  逗得大夥兒又樂了。 
  曹霑舉手一抱拳:「剛才我忘了說啦,新近我給自己取了個新號。是雪芹二字……」 
  「雪芹?」敦敏仰頭尋思。 
  「取《東坡八首》中的兩句:『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 
  「一寸的宿根要在雪中生發,有激情,有豪氣!好,為雪芹祝號,當,當……」 
  文善明白敦敏的意思,他問如蒨:「弟妹,你們這屋裡能見葷的嗎?」 
  如蒨一樂:「我們也不天天吃素啊。」 
  「得勒!」文善說著磨頭就走,但被敦誠一把抓住:「四哥,你幹什麼去?」 
  「四個熱炒,一個盒子菜。馬上就到。」 
  「您還忘了一樣。」 
  「不就是酒嗎?我忘了我姓什麼,也忘不了他老人家呀!」 
  雪芹一伸大拇指:「醉鬼文四,名不虛傳。」 
  日暮西霞,鴉雀歸林。 
  曹霑肩負一袋老米,手裡提著兩串金銀錁子,走進小臥佛寺的東跨院。 
  如蒨從曹霑手裡接過金銀錁子:「你剛走,我就想起來了,今天是阿瑪跟奶奶的週年,我還以為你寫書寫糊塗了呢。」 
  「哪能呢?」曹霑把米袋放在地下。 
  如蒨為他打掃肩上的粉屑,接著說:「香燭家裡都有,靈位我也寫好了,就差這燒化之物了,你卻買來了,真順當。你看供桌我也設好了。」如蒨引著曹霑來到桌前:「你瞧。」 
  果然,香燭靈位俱已設齊,不過,還有雞鴨魚肉四碗菜,一個盒子菜,一小壇南酒。「咦?」曹霑奇怪:「這些鴨酒魚肉是你怎麼變出來的?」 
  如蒨啞然失笑:「我要是會變這種戲法兒,一天就給你變三回。」 
  「那是?……」 
  「你走之後奶奶帶著小惠來了,她也想到這幾天是咱家二老的忌日,故而送來這些東西,當然也是來看看我。」 
  「怎麼不多待會兒,也讓我給老人家請個安。」 
  「唉——她是偷著來的,怕阿瑪不高興。」   
  第七章 寄居蕭寺(11)   
  「唉,這個扣兒何年何月才能解開。」 
  「小惠看見我哭得跟淚人似的,去年我來投親,是求她給雇的車,阿瑪差點兒沒把她打死。奶奶給帶來了二十兩銀子,我都給了小惠啦,真是無以為報。」 
  「應該,應該,太應該啦!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曹某一旦有了發跡,我一定重重地謝謝這位真正的大媒。」 
  「快磕頭吧,求阿瑪、奶奶保佑你的夙願早日得償。」 
  「好,我來上香。」曹霑說著點了三支香插入香爐內,夫妻雙雙跪在靈位前頂禮膜拜。 
  如蒨隱隱聽到曹霑在低聲抽泣,自己心裡也是一陣酸楚,她正想勸他兩句,就聽見背後有人叫了一聲:「霑哥兒……是我呀……」 
  曹霑、如蒨感到意外,他們不約而同的回身望去,只見衣裳襤褸,蓬首垢面,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一根竹竿的丁漢臣站在門口。 
  「丁大爺!」曹霑一躍而起迎了過去,可是丁漢臣一陣眩暈,撒手竹竿跌倒在地。 
  曹霑跪在地下,把老丁抱在懷裡,掐住人中,和如蒨齊聲呼叫:「丁大爺!丁大爺!」老丁終於甦醒過來了。 
  曹霑和如蒨連攙帶架把丁大爺扶在鋪上躺下,丁漢臣掙扎著仍然想坐起來,但被曹霑按住:「丁大爺,您跟我們還客氣什麼!」 
  如蒨端過來一碗熱米湯,讓老丁緩緩飲下。「謝謝新少奶奶啦,讓您伺候我,我於心何忍哪。」 
  「您就拿我當您閨女,不就行了嗎。」如蒨說著接過飯碗。 
  「不敢當啊!不敢當!曹家有德性,在這生死關頭,危難之際,來了這麼一位識大體、明大理的新少奶奶,蒼天有眼哪,蒼天有眼!」 
  「丁大爺,您別說了,說得我這臉上直髮燒。光喝米湯不行,我再給您做碗熱湯麵去,等會兒你們爺兒倆再喝杯喜酒。」如蒨說完站起來要走,不意卻被老丁攔住:「新少奶奶,您先等會兒。」老丁說著坐了起來,歎了口氣:「唉——我來是為告訴你們二位一聲,我的官司了結啦!江南的舊事人家並不追問,老爺復官之後也沒什麼人情份往,連手交替的事情,只有金獅子一案,老爺已然升天了。我就落個不知道而已,而且三老爺帶人來挖金獅子那天,我正去發喪紫雨去了,真沒挨家。」 
  曹霑十分感歎:「老天爺還算有眼。」 
  「我的傻哥兒,挨家也說沒挨家,上哪兒對證去。行了,我報完了信啦,也該回家養濟養濟去了。」老丁說完掙扎著想站起來。 
  「丁大爺,您要是有老伴兒,我立刻送您回家,可您沒有啊!少臣大哥也不在,我就讓您這麼走了,您讓我還有臉見人嗎?有臉見少臣嗎?對不住了,這就是您的家,有干的咱吃干的,沒干的咱就一塊兒喝稀的,她是您閨女,我就是您兒子!」曹霑言罷按住老人坐下,單腿打千兒,跪在老丁膝下。 
  丁漢臣沒說什麼,他用雙手摀住臉,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許多淚水沿著指縫兒溢於手背。 
  一庭月色溶溶如水,玉宇無塵萬籟無聲。曹霑提著一隻燈籠,送如蒨到方丈院來借宿。他們來到屋門口輕聲地呼喚:「月朗法師,歇下了嗎?」 
  「沒有,沒有。」月朗急忙開開房門:「請,請屋裡坐。」 
  曹霑怕月朗拒絕,站在門外說:「我們家老管家的案子也了結啦,又老又病孤苦一人,您說我不留他……」 
  月朗一笑:「霑哥兒,我這方丈之中養著老虎了嗎?」 
  「庶庶……」曹霑自覺好不尷尬,只得跟如蒨走進屋中。月朗肅手相讓,夫妻倆相繼坐下,曹霑剛要接著往下說,卻被月朗伸手攔住了:「霑哥兒不用再說了,丁大爺我認識,就是老人家直接來找我,我也不能拒之門外,新少奶奶在我這兒住些日子,也是我們姐妹的緣分,霑哥兒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更不用過意不去。」 
  「那……我只有感激莫名啦!」 
  月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同是天涯淪落人……明天早上我來給丁大爺請安。新少奶奶請到裡間屋下榻。」   
  第七章 寄居蕭寺(12)   
  「噢,我……」如蒨站起身來,欲言又止。 
  月朗看出如蒨有話要跟曹霑說,自己便先合十告退了。 
  曹霑走近如蒨,放低了語聲問:「還有什麼事嗎?」 
  「丁大爺有病也有傷,得請大夫看病、抓藥,粗茶淡飯不行,還得補養身子,可這,錢……」 
  曹霑略一思忖:「我明天去趟平郡王府,先借點銀子,估計沒什麼難處。」 
  「那就好。」 
  曹霑轉身走了兩步,又復轉還:「如蒨,你是不是也該去拜一拜姑爸爸,跟平郡王福彭表哥呢?」 
  「照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丁大爺在咱這兒調養,咱們都走了,一時又回不來,沒人照看不說,又怕丁大爺多想,其次,這身打扮進王府,我倒不在乎,只怕老福晉面子上過不去,你說呢?」 
  「有理,有理。我先跟姑爸爸回一聲,等過了服期再去拜見,這也是個借口。」 
  「你真會強詞奪理。」如蒨笑著把曹霑送出屋門口。 
  第二天曹霑起了個大早,換了一身雖然是布衣布履,卻非常整潔的衣服,進了崇文門在路邊的小攤上,吃了一套煎餅果子,喝了一碗老豆腐。順著路邊往西,直奔平郡王府。 
  經過通稟,沒等了多大工夫,出來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見到曹霑要行大禮,曹霑急忙攔住。老婆子拉著曹霑的手,邊往裡走邊說:「侄少爺,您是不認得我了,我還是咱們曹家的家生子哪,是跟著老福晉過來的,我們一共四個人,而今只剩下我一個人兒了。不怕侄少爺見怪,我也是見了孫子的人啦。」 
  他們說著說著進了一座院門,東西配房,北房五大間,兩耳房,俱是抄手遊廊。婆子站住了腳:「侄少爺,前邊便是老福晉的寢宮,老福晉近來病得不輕,脾氣也不好,您待會兒回話的時候,可得留點神。」 
  「謝謝您關照。」 
  「您等著,我先回一聲兒。」老婆子進了寢宮,工夫不大便把曹霑引了進去。 
  老福晉躺在炕上,面色蠟黃,瘦骨嶙峋。久臥病榻兩把頭是不能梳了,只能把所有的頭髮攏在一起,盤在頭頂上。 
  曹霑被引到炕前,見此光景只覺得鼻子一酸,他怕自己流出眼淚來,急忙屈膝跪下:「請姑爸爸安,姑爸爸吉祥。」 
  依照常規老福晉應該讓他站起來回話,可是今天沒有,老福晉看了一眼曹霑,滿面含嗔,跟身邊的使女丫環們說:「扶我坐起來。」 
  「庶。」傭人們答應一聲,把老福晉扶著坐起來,用三床棉被靠住後腰。 
  老福晉坐穩當之後才叫了一聲:「曹霑。」 
  曹霑心裡明白,自己跪了半天啦,沒讓起來,這不是好兆頭,所以聽見姑爸爸叫自己名字的時候,也沒敢抬頭,只答應了一聲:「庶庶。」 
  「幹什麼來啦?」 
  「給姑爸爸請安來啦。」 
  「你們家出事兒一年多了,今天才想起來給我請安?說實話!」 
  「庶庶……」曹霑想剛見面就提借錢,實在羞於出口,所以只有硬著頭皮說:「是給姑爸爸請安來啦。」 
  「哼!你還真夠嘴硬的。好,咱先放下這段兒,我問你,『因奸不允,逼死人命』是怎麼回事兒?」 
  曹霑趕緊磕了個頭:「姑爸爸,侄子冤枉,這都是那個弘普仗勢欺人,栽贓誣陷……」 
  「呸!你要天天在懸香閣唸書,不上酒樓去吃花酒,任憑他是活閻王,能把贓栽在你的頭上嗎?」 
  「回姑爸爸,不是吃花酒,是敦敏過生日,請我去吃飯。」 
  「算了吧!你們那點子事兒,我閉著眼睛都知道,你們湊到一塊兒,不是聊誰家的丫頭漂亮,名子起的粉,就是誰家的花園別緻,庭台新穎,不是吃花酒,這其中怎麼又有個唱小曲的妓女呢?過生日不是正好吃花酒嗎?這花頭沒準兒就正是你出的,你在南省長大,什麼山青水秀啊,吳儂軟語啊,卿卿我我啊,你比他們懂得更多!」   
  第七章 寄居蕭寺(13)   
  「老福晉!……」 
  「你不必辯解,出事之前我就有所耳聞,人家說咱們曹家是一代不如一代,果然讓人家說著了。這話就應在了你的身上。」 
  老福晉把曹霑罵了個狗血噴頭,曹霑覺得自己真是冤沉海底,他向前跪爬了半步:「姑爸爸,我……」 
  「你如今滿意了,折騰了個父母雙亡,孤身一人自由自在,住在尼姑庵裡,嘿嘿,嘿嘿……」老福晉一陣冷笑:「你瞧瞧,你找的這個安身之處,我告訴你,你敢再給我鬧出笑話來……留神我不扒了你的皮!」 
  「姑爸爸,侄子已然成親了。」 
  「什麼?」老福晉幾乎勃然大怒:「孝服在身,你居然敢成親!她是誰家的丫頭?」 
  「廣儲司郎中,陳輔仁。」 
  「大膽!身為內務府官員,他竟敢!……」 
  「這門親是我阿瑪定的,故而陳家的如蒨姑娘,臨危受命自來投親。」 
  「呸!什麼臨危受命,自來投親?那叫私奔!少調失教,恬不知恥!」 
  這句話傷透了曹霑的心,他默默地低下頭去。 
  「你為什麼不說話啦?」 
  「侄兒已然無話可說了。」 
  「今日你來必有所為。」 
  「沒有!……我僅只是拜見從小就疼我愛我的親姑爸爸,給您請個安。」曹霑又磕了一個頭:「我萬沒想到,劫後餘生見到自己的姑母竟是這樣的結局……」曹霑哭了。他抽抽咽咽地說:「說一千道一萬,侄子問心無愧。」 
  見此光景老福晉的心也軟了,畢竟是親骨肉,虎毒而不食子啊,老福晉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唉——回家吧,我也太累了,給他支二百兩銀子帶上。」 
  「庶。」引曹霑進來的婆子答應著,指揮其他僕婦丫環,服侍著福晉躺下。 
  「我……」曹霑還想說句什麼。那婆子站在福晉身後向他搖搖手:「福晉得歇歇了,侄少爺再來吧。」 
  那婆子引著曹霑走出寢宮:「侄少爺,您跟我上賬房支銀子去。」 
  「我不要,您替我回一聲姑爸爸得了。」 
  「侄少爺,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難道您還沒瞧出來嗎?老福晉都病成什麼樣了,給您銀子您不要,讓我回,我敢嗎?要是把老福晉氣出個好歹的來,還不得剮了我呀,委屈您了侄少爺,您跟我支銀子去吧!」 
  說得曹霑無言以對,只好支銀子回家。二百兩銀子多半是銀票,要是都給現銀,十好幾斤重還真沒法拿。曹霑在成衣鋪給丁大爺買了兩套裡面三新的衣服和鞋襪,還買了一支舊琵琶,在花市請了一位老大夫,雇了輛車陪著大夫回到小臥佛寺。 
  曹霑引著大夫走進東耳房給丁大爺看病:「大夫請坐,這位就是病人,實不相瞞,我們打了一年的掛誤官司,在大牢裡過的是什麼日子,咱就甭說了,總而言之,求您好好給瞧瞧,醫卜星相,讀書人也略知一二,昨天我給老人家診診脈,脈相虛得厲害。」 
  「好好,我再來診一診。」大夫坐下診脈。曹霑把新衣服交給如蒨:「先拿熱水燙一燙,這些成衣都沒下過水。」 
  「哎。」如蒨接過衣服:「哎,怎麼,還買了支琵琶?」 
  「一個姑娘長得極像紫雨,舊物出讓,要二兩銀子,我想她一定有難處,可別像紫雨被迫上酒樓賣唱,白白的搭上一條性命,我就給了她五兩銀子……」 
  「小聲點兒,琵琶也別讓丁大爺看見,免得睹物思人,想起紫雨來又得傷心。」 
  「對對,還是你心細,先收起來吧。」 
  如蒨拿著琵琶,抱著衣服要進裡屋,曹霑在後邊追了兩步,問如蒨:「這琵琶你會彈不會彈?」 
  如蒨搖搖頭:「我們家不許。」 
  「以後我教你。」 
  「你攔住我就為問這個?」 
  「不不不,我把銀票交給你,這是挨了一頓臭罵掙來的錢。」 
  「姑爸爸訓你了?」 
  曹霑剛要回答,這時大夫在叫他:「曹先生,請過來一下。」   
  第七章 寄居蕭寺(14)   
  「庶庶。您看這病情……」 
  「五臟六腑都不見大礙,體弱氣虛可是相當、相當的……那個,人也上了年紀,像這種情形就得三分治、七分養了。增進飲食,調養氣血再加上藥物調理。」 
  「庶庶,老夫子醫道精深,所言極是,您看,這下一步?」 
  「我先開三劑藥,以理氣強心開胃為主,吃下去如果增進飲食,兩便通暢,精神較好,這把鑰匙就算對了鎖啦,但欲康復,少則三月,多則也得半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夫子請到這邊開方子吧。」 
  如蒨過來給大夫倒了一碗茶:「老夫子,人參能用嗎?」 
  「用是可以,泡水喝吧。不能過量,虛不受補。等到體魄好轉,才好加量。」 
  「庶。」 
  如蒨在方丈院與月朗主持同榻而眠,窗外一勾新月高掛中天。只是如蒨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怎麼了,新少奶奶,有什麼要思慮的事嗎?」月朗也醒了。 
  「沒有,沒有……我不過是有擇席之癖而已,打攪法師了。」 
  「新少奶奶真是老實人,連瞎話都不會說,您在這兒住了好幾天啦,夜夜睡得都很安穩,何來擇席之說?」 
  「這……」 
  「有什麼疑難說出來,我能解更好,不能解心裡也會舒服點兒。」月朗索性披了衣服,坐了起來。 
  「唉,無非是件俗事,法師聽了也許會笑我過於愚癡,我想給丁大爺買支人參,補養補養身子,今天去抓藥,順便一打聽,一支真的好參要上百兩的銀子。真是太貴啦!」 
  「哎,這就不對了,內務府的官員,誰家沒有上好的人參?」 
  「月朗法師,自從去年我來投親以後,還沒有回過一趟娘家。」 
  「阿彌陀佛!……這是為什麼?」 
  「是我絕情,還是阿瑪絕情,父女反目,都是我的不是?阿瑪從小教我三從四德,從一而終,女子重信莫大於貞操,我做了,怎麼會又不對了,是我錯了,還是阿瑪言行不一,言不由衷,一年多每逢閒時便思來想去,可總也想不明白,心裡的扣兒,卻越結越大……回趟娘家說什麼呢?我錯了……」如蒨羞澀地一笑:「這是認個錯兒就能了結的事嗎?要說:『我沒錯』,豈不又是一場惡鬥,唉——何苦呢?還是以不去為好。」 
  「唉,可也是……如蒨姑娘,說句心裡話,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敬重您,我雖然是個出家人,可我也是個女人,豈不聞『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這三者能佔其一,就是聖人了,如蒨姑娘,你為守信而違嚴命,棄富貴而甘清貧,我也堅信你不會棄他而去,三者俱全,難得呀!太難得啦!」 
  「法師過譽了,我怎當得起,不不不……」如蒨話音未落,從大街上傳來了三更天的梆鑼之聲。如蒨借此機會忙說:「哎喲!都三更天啦,法師快躺下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哪。」 
  月朗微然一笑,知道如蒨在用脫身之計。 
  更鼓之聲傳進了曹霑的東耳房。與曹霑抵足而眠的丁大爺,坐起來咳嗽了一陣,曹霑急忙披衣下地,給倒了一碗茶。丁大爺喝下去之後好多了。他把茶盅遞給曹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十分感歎地說:「這要是在早年,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讓霑哥兒您伺候我……」 
  「這就叫『東風長向北,北風也有轉南時』,快歇著吧。三更天都打過啦。」 
  「庶庶。往後我夜裡咳嗽,您別管我,咳嗽兩聲兒就過去了。」 
  「那哪兒成啊,您是我們家有功有德的恩人,我就是一夜不合眼,也是應當責份的。」 
  「霑哥兒,你好就好在這兒了,待人不分高下,從小就懂得疼人,有你這幾句話,我丁漢臣立馬兒閉了眼,也心滿意足啦……」老丁嘴裡說著心裡一陣激動,不覺悲從中來。 
  曹霑坐了起來:「丁大爺咱們說點別的岔乎岔乎。您要是餓了我給您燙點飯吃。」 
  「不餓,不餓。」老丁連連地搖頭。   
  第七章 寄居蕭寺(15)   
  「可咱說什麼呢?」曹霑低頭想了想:「對了,咱就說燙飯吧,我還記得在江寧的時候,夜裡餓了,翠萍就拿『五更雞』給我燙飯吃,可好吃啦!」 
  丁大爺樂了:「哈哈,我的哥兒,那是因為那陣兒您餓了,什麼都好吃,您不餓,慢說雞鴨魚肉,就是接駕做的聖宴,也不好吃。」 
  「對了,說起接駕,到底花了多少銀子?讓咱們還也還不清,還也還不清,最後還落得個抄家問罪……丁大爺,您大概都趕上了吧?給我說說,小的時候我不懂事,大了沒人跟我說,就更不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嘿!我跟您總算碰上心氣兒了,自打我出獄之後,就總想跟您說說這檔子事兒,可又找不著個話頭……唉!咱們冤哪!」 
  曹霑一愣:「冤?」 
  「可不,『小孩沒娘,提起來話長』,我十八歲那年趕上頭一回接駕,就是康熙老佛爺給太老太太賜匾——『萱瑞堂』——那年,四台大戲晝夜不停,隨傳隨唱,山珍海味水陸奇珍,凡是世上能找得到、叫得上名來的,沒有不上進的,雞鴨魚肉那都不在話下了。就皇上一個人用嗎?大舅老爺在蘇州織造署,擴建了東西兩處行宮,一共四百多間,為給皇上的侍從們住,咱們家沒建行宮,是因為離著兩江總督衙門近,侍從們都住在那兒。您問我到底花了多少銀子,不單我說不上來,如果太老爺在世,只怕也說不上個准數來。聖祖二次南巡,太子胤礽跟著,找太老爺借銀子,一張嘴就是十萬兩。佛爺桌子,敢說個不字嗎?」 
  「好傢伙!十萬兩。後來還了嗎?」 
  「他拿什麼還?就是說真還,您敢要嗎?」 
  "……" 
  「您知道江寧織造,一年支多少俸銀嗎?」 
  「一百零五兩,外加全年心紅紙張銀一百零八兩,月支白米五斗。」 
  「才這麼點兒錢?」 
  「您雖然從小沒花慣錢,可您聽慣了,一張嘴就是成千上萬、十萬八萬的。江寧織造是四品員外郎,太老爺加個通政史的銜,為的是好聽,三品大員了,可兼職不兼俸,四次接駕,我估摸著虧空帑銀,總得在五百萬兩左右。」 
  曹霑往後一閃身,差點沒從鋪上掉下來:「五百萬兩!三輩子也還不清!」 
  「三十輩子也還不清。康熙老佛爺還算心中有數。所以讓太老爺跟您大舅爺到揚州兼管鹽務,一人輪流管一年,共為十年,可是到太老爺升天之後,還欠三十多萬兩銀子。」 
  曹霑低下頭去,一聲長歎:「唉——」 
  「霑哥兒,您如今已然是長大成人了,您也會算賬了,咱家請客送禮,人情份往,一年三節往北京進的貢品,年關是大關;光鰣魚一項五十斤一筐,就是一百筐,五月節得進醃鰣魚一百尾,其餘還有桂花露、玫瑰露、薔薇露、佛手、香圓、荔枝、桂圓、百合、青果、木瓜、水仙、泉酒、開茶……兩節進鮮一大船,過年進鮮三大船,除去進給宮裡的,哪個大府門頭兒磕不到行嗎?……唉——到了,太老爺連個二品官都沒當上。雍正六年還抄了家,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嘿,您說冤不冤?」 
  曹霑聽得連連點頭:「可也是。」 
  老丁看了一眼窗戶:「喲,天都麻麻亮了,咱再瞇瞪一會兒吧。」他翻身躺好,臉衝著牆,閉上了眼睛,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花真銀子,買了一場假熱鬧。」 
  曹霑沉思良久,翻身下了地,找了一張宣紙鋪在桌上,拿起一支筆飽蘸濃墨,寫下了四個大字——「苦海冤河。」 
  脫了單衣服換上裌衣服,就是乾隆五年的初秋了。丁大爺的身子骨也大為好轉了。早上起來在東跨院裡走一走,活動活動四肢,都很自如自在啦。 
  如蒨買菜做飯,閒下來做些女紅針黹。 
  曹霑呢,還是日以繼夜地寫他的《金陵十二釵》。 
  這一天丁大爺在翻看曹霑的書稿。翻了半天,老人自言自語的說:「咦?怎麼沒有啊?」   
  第七章 寄居蕭寺(16)   
  曹霑莫名其妙:「沒有什麼呀?」 
  「紫雨呀!您這套書裡可不能沒有紫雨呀,那是個多好的孩子,忠厚、仁義,長得也好看,不單命苦,死得也冤枉。」 
  「您放心吧,不單有,還得列在首位,只是不能用真名實姓,我已然想好了,我還得給她寫一篇祭文哪,其中應該有這麼幾句:『金玉不足喻其貴,冰雪不足喻其潔,星日不足喻其精,花月不足喻其色……」 
  「好,好,這幾句我還懂,比喻得好。您可快著點兒寫,我可等著瞧哪!」 
  這時門外有人應聲:「我們可也等著瞧哪!」 
  曹霑立馬聽出語聲來了:「文四爺,請進,快請進。」 
  「外帶著還有兩位敦先生。」文善在先與二敦推門而入。曹霑迎上各自請安。老丁也給三位客人請安。 
  敦誠一眼就看見牆上貼著的條幅:「『苦海冤河』,雪芹兄,誰欺負你啦?」 
  曹霑一樂:「康、雍二帝。」 
  「我的媽呀!這官司我還真審不了。」文善開了句玩笑,找了地方坐下。 
  敦敏倒挺認真:「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我們的老管家,跟我說起江南遇禍的原因,是我們把錢用在接駕上,虧空了帑銀,用丁大爺的話說,花了真銀子,買了一場假熱鬧,康熙還算心中有數,可他兒子翻臉就不認賬了。你們說,我們家是不是『苦海冤河』呢?」 
  「話雖如此,這條幅還是不掛為妥,免得節外生枝。」敦敏說。 
  文善也說:「陳年舊賬,不提也罷。」 
  「不提可以,可是不能忘……」敦誠說。 
  「忘啦!忘啦!」文善猛地站起來驚呼。 
  「四爺,忘什麼啦?」敦誠問。 
  「哎呀!你們府上的家人,挑著圓籠還站在院裡等信兒哪。」 
  「可不是,真忘啦。」敦敏話沒說完,敦誠已到門邊,拉開屋門沖外邊喊了一聲:「挑進來吧。」 
  一個小伙子挑了圓籠走進屋裡:「擱哪兒啊,大爺?」 
  文善跟他點點手:「來來來,跟我來。」把他引進裡間屋。 
  曹霑問了一句:「都是什麼呀,帶這麼多東西?」 
  「沒有什麼,幾個飯菜,喝酒是螃蟹……」敦敏話音未了,敦誠接著說:「今日一聚,有些說詞。」 
  「嚄?」 
  這時文善正好走了出來,他把僕人送走,坐回原處。 
  敦敏一笑:「還是讓文四哥說吧。」 
  「我?……好好好,反正都是喜事兒。我說就我說:第一,敦氏昆仲都准入宗學讀書了。這可不光是個讀書的事,這意味著離復籍宗室不遠了!」 
  「好好,你們兄弟原是金枝玉葉,理應入宗學深造。那麼這第二呢?」 
  文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下,也入了宗學啦!」 
  「啊!」曹霑故意取笑:「四哥,您也改姓愛新覺羅啦?」 
  「呸!我倒想改哪,人家可得讓啊!我入宗學是去當一名筆帖士,給咱們的老恩師,黃老夫子去非先生當個助手,選選教材、抄抄文稿之類而已。」 
  曹霑很高興:「好好,這是件好事。還有呢?」 
  「還,還有……」 
  「四哥,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要不我說。」敦誠剛要張嘴,被敦敏攔住了:「你可真是年輕氣盛,怎麼這麼沉不住氣,還是聽四哥說。」 
  「我是怕雪芹另有鴻鵠之志,故而未免有點遲疑。其實,也沒什麼;宗學裡還缺一位辦文牘的師爺,擬擬文稿,管管宗卷,收收發發來往函件,沒有什麼事情,可得有個專人,未知雪芹兄能否屈就,雖說月俸僅有四兩,可總比死啃那一兩五錢養育兵的錢糧強點兒吧。」 
  「哈……」曹霑大笑:「我還有什麼鴻鵠之志,前些日子到平郡王府去借錢,沒想到挨了老福晉一頓嚴訓。」 
  「嚴訓!」敦敏明白這兩個字對旗人來說的份量,絕非一般性的訓示。   
  第七章 寄居蕭寺(17)   
  恰在此時老丁端了酒及酒具,從裡間屋走了出來,正好聽見這段話,他僅只是愣了愣神兒,然後佯裝未聞,把酒具放在桌上:「四位爺台,酒到,螃蟹說話就得。」然後退下。 
  敦誠急不可待,抓起酒壺倒了四杯酒:「來,為咱們同入宗學,先乾了這杯!」 
  文善用手指點了點敦誠:「兄弟,這回你這急性子,算是急得恰到好處。」 
  宗學裡的總管內彥圖,引著雪芹來到一間小南屋。屋內有幾個高大的木櫃,都有櫃門,櫃門上都鎖著銅鎖,辦公用的桌椅俱全,還有一架板鋪。內彥圖說:「曹先生,這兒就是您的簽押房,沒有多少事要做,但是因為有些來往的公文、信件要存檔,所以必須有專人管著。這些櫃子都是存宗卷的,分門別類都有標籤。這是鑰匙。」 
  「庶庶。」雪芹接過鑰匙。 
  內彥圖又說:「沒事的時候,您可以看看這些公文,熟悉一下格式,今後有些公函還要先生起草。」 
  「庶庶。」 
  「原來是一位老先生,六十多了,不留神把腿摔了,只怕今後是不便行動啦。所以就請了您來,每月四兩銀子的錢糧,也算不無小補吧。曹先生以為……」 
  「悉聽台命,悉聽台命。」 
  「好,那就這樣吧。」內彥圖說完走了。 
  雪芹取出一份宗卷打開,沒看了兩頁。文善、敦敏進來了,兩人異口同聲地問:「怎麼樣?」 
  「挺好,總管大人挺客氣的,主要是看(k□n)著這些宗卷,再擬擬文稿之類,月俸四兩銀子。」 
  「這回行了,雪芹兄有的是時間寫書啦。自己一個屋,不受外界干擾。」 
  敦敏坐在桌邊的椅子上:「說起寫書,我倒有點看法,雪芹兄,你別過意,只寫女人的愁、苦、哀、樂,詩才沉冤,其覆蓋面不夠寬廣。這樣寫下去,不過是另一種才子佳人而已。」 
  文善接著說:「現在多是傳記之類,金陵十二釵自然應該各有各的命運,但必須掛在一棵樹上,形成一條線,這便是主旨。」 
  雪芹點了點頭:「你們二位所言極是。可是自從改了『斥淫妄,宣色空,以補青天』的主旨之後,另辟新徑,反其道而行之,說是好說,一到細節就不知所措了。除此之外我還有一種想法,這,只能跟你們二位說,我們家的苦海冤河,使我胸懷不平之氣,我也想把它寫進書裡去。書中應該有抄家、入獄……」 
  文善向雪芹使了個眼色:「隔牆有耳!」 
  「是啊!」敦敏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如今文網森嚴,文字獄一案接著一案,別鬧個書未得傳,而人先受難……」 
  文善搶著說了一句:「那叫『雞飛蛋打』白饒一面兒。」 
  「是啊,定要慎重……」敦敏話音未落,文善又搶著說了一句:「得想一個讓人家抓不住小辮子的辦法。」 
  「對!」敦敏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個什麼辦法呢?」雪芹像在自言自語。 
  「想啊!」文善用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雪芹買了半隻燒鴨和兩三樣滷味、一小壇黃酒,高高興興地回到小臥佛寺。還沒進屋就喊:「丁大爺!丁大爺!我回來了,我帶來了南酒,燒鴨,還有滷味,待會兒咱們爺兒倆好好的喝一頓。」說了半天,屋裡無人應聲。 
  雪芹走到屋門口,屋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屋,把酒和菜放在桌上:「如蒨,如蒨……」走進裡間屋,屋內空無一人:「咦,人呢?上方丈院啦?」雪芹回身欲往廟內去找,而如蒨這時提著菜籃子走進屋內。 
  雪芹劈頭便問:「丁大爺哪?」 
  「不知道啊,我去買菜,怹還在這兒喝茶哪。」 
  「出去溜彎兒去了?」 
  「不會。」 
  「何以見得?」 
  「丁大爺從來沒出過廟門。」 
  「怪啦!」雪芹坐下,心急火燎地想喝口水,一拿茶壺,看見壺底下壓著一張紙條,雪芹拿起來念道:「霑哥兒,新少奶奶,我走了,我能自謀生路了,別找我,我既然走就不能讓您找著我。唉——沒想到找親姑爸爸借點錢,會遭到嚴訓,這真是『勢在人情在』啊。過些日子我再來給您二位請安。老奴丁漢臣。」   
  第七章 寄居蕭寺(18)   
  雪芹的眼淚一對兒一對兒的掉在紙條上:「老人家的病還沒好利索,怎麼能自謀生路呢,不行,我得找他去。」 
  「知道丁大爺的家住哪兒嗎?」如蒨問。 
  「不知道啊,當年這些事也不用我知道啊,也怨我粗心。」 
  如蒨把錢口袋遞給雪芹:「帶上點兒錢,道遠了好雇輛車。」 
  雪芹接了錢袋磨頭就走。 
  上哪兒去找呢?雪芹只好來到芷園,找附近的鄰居打聽:「大爺,當年曹家有個管家,叫丁漢臣……」 
  「丁管家我認得,人挺和氣,心眼也好,不像別的大宅門兒的管家,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好人哪,好人!」 
  「他在哪兒住啊?」 
  「芷園哪,內務府曹家,早兩年讓皇上給抄啦!」 
  「唉——」雪芹心裡想,連我都不知道,人家又怎麼會知道呢?沒辦法只好又找了一位老大媽碰碰運氣,老大媽聽完之後,連搖頭帶擺手。雪芹只好走了,可是剛走到街門口,老太太又把雪芹叫回來了:「小伙子,你回來,我告訴你,芷園的後牆外頭,路東口頭一個門兒,住著一個陳姥姥,她在曹家當過老媽子……」 
  雪芹聽到這兒,差點自個兒沒給自個兒一個嘴巴:「嘿!我怎麼會把這個碴兒給忘了呢?」他給老太太請了個安,回身撒腿就跑。 
  他這一跑倒把老太太嚇了一跳:「這小伙子八成是氣迷心了吧?」趕緊把街門關上啦。 
  雪芹喜出望外,直奔陳姥姥的家,不問青紅皂白破門而入。院中景色依舊,但是空無一人,雪芹直撲陳姥姥住的小東屋,使勁兒地敲門:「陳姥姥!陳姥姥!」 
  「誰呀?」房門開處,站在對面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媳婦,「陳姥姥早不在這兒住了,我們搬過來都快二年啦。」 
  「陳姥姥搬哪?去了,您知道嗎?」 
  「曹家出事兒那天,把陳姥姥也給抓了去啦,可她不是家奴,是傭工,蹲了些日子大牢也就給放了。老太太嫌城裡挑費重,就搬到香山住去了。」 
  「香山什麼地方?」 
  「那可就說不上來啦。」 
  雪芹無精打采,失魂落魄似的,順著芷園的後牆又繞到了前門兒,前門正在修飾。雪芹頗有感觸,自家幾代的祖產,說沒了就沒了,哪兒說理去。於是他走到一個工匠跟前,有意搭訕:「師傅,這房子修好了誰住啊?」 
  年輕的工人搖搖頭:「干一天活兒給一天工錢,他誰愛住誰住。」 
  在架子上彩繪油飾的一位老師傅搭碴兒了:「反正不是咱們這樣的窮人住,得是個大官兒,我看不是尚書,也得是侍郎。這裡邊可大了,那花園,不是月牙池,是活水的。有進口有出口,這樣的園子,北京城可是找不出幾家兒來!」 
  「庶庶。」雪芹答應著退到牆角,走了半天實在太累了。他只好蹲下想歇會兒,心裡空空落落的,想不出找丁大爺的主意。就在這個時候,就聽見有個姑娘在喊:「姑老爺!姑老爺!」 
  雪芹看看自己的身前身後,沒有人哪?喊誰哪?可是這聲音越來越近。那姑娘衝著自個兒跑過來,請了個蹲兒安:「姑老爺,您來了怎麼不叫門哪?」 
  雪芹愣住了:「跟我說話哪?」 
  那姑娘差點兒沒樂出聲來:「姑老爺,我是小惠啊,伺候我們如蒨姑娘小十年啦。」 
  「哎呀!」雪芹如夢方醒,心裡想:「我怎麼忘了陳大人家跟芷園是斜對門兒啊?」 
  「快請吧,姑老爺。」 
  「不不不……」雪芹站起來撣撣土,打算走開。 
  「怎麼啦,院裡拴著老虎哪?」小惠窮追不捨。 
  「不是,是,這……」 
  小惠看著他這模樣,想笑又不好意思:「姑老爺,您要真不進來,將來讓我們姑娘知道嘍,問起來,看您怎麼交待?」 
  「……」雪芹一時詞窮,無言相對。 
  「姑老爺,我們姑娘對您如何,不用我提什麼醒兒吧?」   
  第七章 寄居蕭寺(19)   
  「好,去就去。」雪芹真是硬著頭皮:「哪個門兒啊?」 
  這回小惠真的憋不住,笑出聲兒來了:「真是天大的笑話,結親兩年多的姑老爺,愣不認識老丈人家的大門!哈……快跟我來吧!」小惠說完引著雪芹走進陳家的大門。 
  小惠一進大門就喊:「老太太!老太太!姑老爺來啦!」 
  「啊!」完全出乎顧氏的意料之外,從北屋迎了出來:「啊呀!姑老爺,你,你怎麼會來啦?!」 
  「哎喲!老太太,您說什麼哪?」小惠急忙從中給打圓盤:「姑老爺給您請安來啦!」 
  小惠的一句話也提醒了雪芹:「岳母請上,曹霑給您請安啦。」雪芹恭恭敬敬一安到地。 
  「起來,起來,快請屋裡坐。」顧氏降階來扶。 
  主僕三人走進北屋,顧氏讓雪芹坐下,小惠忙著去沏茶。 
  顧氏驚疑未定,急切地問:「姑老爺,你可別瞞著我,是不是如蒨有什麼不舒服?」 
  「沒有,沒有。老人家請放心,如蒨挺好的,比頭些日子還胖了點兒哪。」 
  「有身孕了吧?」 
  「……還沒有。」 
  「那,你來……」 
  「我們的丁管家從獄裡出來,也在鷲峰寺養病,怕扯(讀chi)累了我,今天不辭而別了。我又不知道他的家住哪兒?故而只好到芷園來找找老街坊們打聽打聽。」 
  「打聽著了?」 
  雪芹搖搖頭:「真是大海裡撈針。」當他話音未落時,陳輔仁一步走進來。 
  雪芹趕緊站起來請安:「岳父大人吉祥,曹霑給您請安。」 
  「呃,呃……有事嗎?」 
  「沒有,沒有。」 
  「你先坐著,我去把官衣兒換下來。」陳輔仁說著走進裡間屋。 
  這時小惠來送茶:「姑老爺,請茶。」 
  顧氏跟小惠說:「告訴廚房,開整桌的席,留姑老爺晚飯。」 
  「庶。」小惠答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姑老爺,你先喝著茶,我去伺候老爺換了官衣兒。」 
  「庶庶。您請,您請。」曹霑站起身來。 
  顧氏轉身進了套間屋,發現陳輔仁並沒有脫下官衣兒,只是呆坐在炕桌旁邊:「老爺,您怎麼啦?」 
  陳輔仁搖搖手,一言未發。 
  「我想給他們帶五十兩銀子去?」顧氏以試探的語氣問陳輔仁。 
  「帶,帶……還有孩子冬天穿的皮襖。」陳輔仁的語音裡略顯哽咽。 
  顧氏找出來如蒨的皮襖,拿出來銀子,再為陳輔仁換了便服,夫妻兩個人來到堂屋,曹霑已經不見了。顧氏站在門口喊小惠。小惠應聲跑來。 
  「姑老爺哪?」 
  「不知道啊,我在廚房哪。」 
  陳輔仁氣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這兩個人算是強到一塊兒啦!」 
  雪芹回到鷲峰寺,把這半天的經過情形都告訴了如蒨,如蒨向他伸出了大拇指。雪芹上前抓住了如蒨的手:「你真的不抱怨我?」 
  「男子漢大丈夫,原該有口志氣,咱們雖然窮,你看我回過一趟娘家嗎?人窮志不能短。你如果不溜,回來的時候阿瑪、奶奶一定給你銀子,你說,你是接著還是不接著,所以這一走,確為上策。」 
  「知我者如蒨也!」雪芹伸手抱住如蒨,剛要親吻,就聽見小惠在門口外邊喊:「姑娘,姑娘,老太太來啦!」 
  這喊聲將二人驚散。 
  文善和敦氏昆仲都聚在雪芹的小簽押房裡,聽他講述關於近日對寫書的思索。桌上放著《風月寶鑒》和《金陵十二釵》的手稿。 
  雪芹說:「我瑪發跟寫《長生殿》的作者洪升老夫子是好朋友,他老人家自己也寫過幾本戲文,像《續琵琶》、《北紅拂》等等,所以我也想把《金陵十二釵》改寫戲文。這樣在結構上必須嚴謹。這部戲文的名字,似乎叫《紅樓夢》較為妥當。」 
  「《紅樓夢》……」敦敏品味著這部戲文的名字。   
  第七章 寄居蕭寺(20)   
  文善點點頭:「《紅樓夢》倒是像一部戲文的名字,湯顯祖不是有四夢嗎?但則是寫戲文跟寫小說可不一樣,戲文是要演的,只能讀而不能演的戲文就沒有意思了。寫能演的戲文就得懂許許多多戲台上的規矩,比如說『套曲』吧。誰跟誰算一套?我就不懂。」 
  「這倒可以去學。」敦敏說。 
  「找誰學去?」文善反問:「難道說找個戲子拜師學藝不成?」 
  「十三齡要在就好了,可惜……」雪芹在自言自語。 
  大家都沉靜下來,尋思解難之策。 
  敦誠沒有參與他們的議論,只在翻來覆去的看那兩部小說稿。 
  「嘿,有啦!」雪芹一拍桌子,把大夥兒嚇了一跳:「我找十三齡的班主去,此人姓孟,為了祭奠十三齡的妹妹,我們一塊兒守過一夜的靈。晚上我上他們戲班兒去幹點活兒,日久天長,處處留意,再加上多學多問,就會懂得從文字到戲台演出的許多奧妙。」 
  「好辦法。」文善贊同。 
  「功夫不負有心人嘛,好!」敦敏也認為這是個辦法。 
  小敦誠趁眾人不備,拿了幾頁書稿,揣在懷裡溜出門去。 
  雪芹找到了孟班主戲班唱戲的戲館子,進了後台正好碰見孟班主,孟班主一眼就認出了雪芹:「喲!這不是霑哥兒嗎?給您請安了。」 
  雪芹急忙還禮:「孟師傅,我齡哥有消息嗎?」 
  「沒什麼准信兒,聽說在山東搭班兒跑碼頭,唉,幹我們這行的,處處無家處處家,怎麼,您找他?」 
  「哎,找也找不著。今天我是找您來的,我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您跟十三齡情同手足,我們哪,是師叔、師侄,只要是我能辦得到的,您自管吩咐。」 
  「吩咐可不敢當。我想寫一本戲文,可又不懂得其中的奧妙,就想天天晚上來幹點活兒、打打雜兒,討教討教。」 
  「哎,沒得說,歡迎!歡迎!您稍坐片刻,這齣戲文裡有我點活兒,回頭咱再聊。」孟班主恭恭手,勾臉兒去了。 
  敦誠把《風月寶鑒》折成單頁,散發給同學們傳閱。大家讀後極感興趣,課餘之間在走廊上紛紛議論,這個說:「這小說寫得真是太好了,其特點是別開生面。」另一個說:「真實可信!」 
  「我看的是《毒設相思局》,這其中有表有裡,有明有暗,戒淫妄,宣色空,寓意深刻,難於言表。」 
  「唉——我要是賈寶玉該多好啊!我還沒有初試過雲雨情哪。」 
  這時,恰逢內彥圖從此經過,同學們立時就都不言語了。內彥圖本來並未介意,可是這個時候,有一個同學從窗戶裡伸出頭來問:「你們說誰初試雲雨情啦?」當他看到內彥圖時,又把頭縮回去了。這一來反而引起了內彥圖的疑心。但是他當時沒有發作,把這件事兒存在心裡。 
  過了一天,老師正在上面講書,可有幾個學生卻在下邊偷看小說稿。內彥圖偷偷地溜到窗邊,把窗戶紙捅了個小窟窿,眇一目向內窺視。把偷看小說的同學,看了個一清二楚。 
  內彥圖非常生氣,突然闖入屋內,當場抓住了三個學生。內彥圖再看書稿上的題目,更是勃然大怒:「你們看的這是什麼?《王熙鳳毒設相思局》、《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這是從哪兒來的?」 
  眾人低頭無語。 
  「說!」 
  大家仍然無人應聲。 
  「好!我今天要不打出你們的供來,我就辭了這份學監!」內彥圖暴跳如雷,「秦先生把戒尺給我!」 
  「庶庶。」秦老師從架子上取下戒尺,遞給內彥圖,內彥圖打學生的手心。頭一個年紀大些,看來是打死也不會說的。第二個卻很小,沒打了幾下就跟殺豬似的,鬼哭狼嚎起來,敦誠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從座位上陡然而立:「內學監,不要再打他們了,書稿是我拿來的。」 
  「誰寫的?」 
  「……是……」 
  內彥圖用戒尺一拍桌子:「是誰?」   
  第七章 寄居蕭寺(21)   
  「是……曹……」 
  「曹——雪——芹!對不對?」 
  曹雪芹言而有信,每天晚上開鑼之前,准到戲館子的後台,打水掃地,擦抹桌椅,幫著管衣箱的疊行頭,幫著管切末的人整理刀槍把子……跟大夥兒混得挺熟,人緣也挺好。孟班主給引薦笛師範四爺:「師兄,我給您引薦一位朋友,是當年內務府曹宅的哥兒,曹二爺。」 
  雪芹給范四爺請了個安:「別哥兒了,如今是名副其實的捨哥兒啦。」引得大家笑聲一片。 
  「我叫曹霑,號雪芹。我想寫本戲文,可又不通音律、曲牌等等,求您教我。」說完單腿打千。 
  笛師急忙抱住:「沒得說,沒得說,其實是一層窗戶紙兒,一捅就透。」 
  這時有個人過來跟班主說:「老闆,小七子他媽沒了,今晚上韓四爺的《打虎》是他的虎形,誰替呀?」 
  「你怎麼樣?」 
  「我是酒保,趕得過來嗎?」他一眼看見雪芹:「哎喲!我怎麼把曹二爺給忘了。救場如救火,您給來個虎形吧。」 
  「不行,不行,我不會呀。」 
  「上回你來的那個四旗多好啊,我給您說說,就三番兒。」 
  孟班主也說:「行,您幫個忙吧,讓他給您說說,一層窗戶紙,一捅就透!」 
  大夥兒連說帶拉的把雪芹拉到台上,趁著還沒放人進來,那個演酒保的人給雪芹說戲,他一邊嘴裡念著鑼鼓經,一邊說:「你們倆打的時候,一共就三過合;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您趴下,武松三拳兩腳把老虎打死,就完了,明白了沒有!」 
  雪芹點頭表示明白了。當時也是真明白了,可是一到台上就不明白啦!武松打了兩過合,雪芹就趴下了。 
  演武松的韓四爺,小聲地跟雪芹說:「還有一個過合哪!起來!」 
  雪芹只好站起來,頭也暈了,汗也下來了,根本記不得是幾個過合了,結果又打了兩過合。台下的觀眾已然笑聲一片了。 
  韓四爺也急了,跟雪芹說:「多啦!」 
  雪芹先聽見笑聲,又聽見韓四爺的喊聲就更暈了,乾脆趴在台上不動了。 
  台下的觀眾哄堂大笑。有的觀眾起哄大叫:「這老虎真(song)嘿!沒打就死啦!」 
  韓四爺一進後台,就把跟包的遞過來的小茶壺摔了個粉碎,他衝著孟班主喊:「師哥!我跟您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您找個棒槌是成心調理我是不是? 
  孟班主又是請安,又是作揖,賠不是的話說了六車,韓四爺才算消了點兒氣。 
  夜已經很深了,時而烏雲掩月,時而月影迷濛。曹雪芹垂頭喪氣地回到小臥佛寺,走進東跨院,看見屋裡仍有搖曳的燭光。但是寂然無聲、靜得出奇。他以為是如蒨睡著了,便輕手輕腳推開屋門。然而,大出雪芹的意料,敦氏昆仲及文善都呆坐在屋裡,如蒨也在一側相陪。 
  「哎——」雪芹大惑不解:「這麼晚了,你們三位怎麼……」 
  頓時室內的氣氛顯得異常緊張,過了一會兒,敦誠羞愧地站了起來:「雪芹兄,是我不好,我不該把小說稿拿去給同學們傳閱,讓內彥圖逮住了,把你給革除啦。」 
  雪芹聞言跌坐在桌邊,他嘴裡雖說:「沒關係,不礙事的。」可心裡也覺著空落落的。 
  敦敏說:「家嚴跟內彥圖還算認識,我想請家嚴找找內彥圖,也許能有個迴旋的餘地。」 
  雪芹連連搖手:「不必了,不必了。強扭的瓜——不甜。況且這是不易說明白的事兒,何必驚動老人家呢?」 
  「可也是。」文善接著說:「老爺子不明雪芹著書的主旨,反而能引出一場誤會。算了,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 
  「唉!都怨我多事。」敦誠深為自責。 
  「走吧!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再晚了遇見查夜的,就更是雪上加霜啦。」文善向敦敏示意早些動身。 
  雪芹送走了客人,回到房中找出來琵琶,先是信手彈撥,繼而低回成曲,琴音時而激越,時而淒婉,感人肺腑,催人淚下。   
  第七章 寄居蕭寺(22)   
  如蒨深受感動,終於按捺不住,撲過去按住琴弦:「雪芹,不彈啦,不彈啦,我實在受不了啦。」 
  雪芹把琵琶放在桌上,問如蒨:「你知道我彈的是什麼曲子嗎?」 
  如蒨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只覺得這琴聲讓我透不氣來。」 
  「我彈的是《十面埋伏》。」 
  「怎麼,你已經感到『四面楚歌』了嗎?不不不,你得往開處想。在宗學一個月是多四兩銀子,可是沒去之前,咱不是也過了嘛,無非就是緊一點兒。再說,不去宗學正好在家裡寫書。」 
  雪芹抓住如蒨的手:「寫書我也遇到了障礙,不知道是寫戲文好,還是寫小說好?好像走到了三岔路口……」 
  「寫書的事就更不用著急啦。常言道:『水到渠成』,我雖然不會寫書,但是精雕細刻的事兒,不能拔苗助長的道理我還懂。」 
  「唉——如蒨,只是苦了你啦。」 
  「夫子此言差矣,只同甘不共苦,怎麼能算患難夫妻呢?你等著,家裡還有酒,我陪你喝一杯。」如蒨站起來去取酒。 
  雪芹手撥琴弦,發出低沉的單音。舉頭望月不禁浮想聯翩,低聲吟道: 
  一彎冷月透寒雲, 
  一懷愁緒枉斷魂。 
  一曲工商弦濺血, 
  這時如蒨正好送來黃酒,雪芹接杯在手一飲而盡,繼續吟道: 
  一杯苦酒思故人。 
  如蒨思索著:「思故人?……」 
  「我忽然想起了李家伯侄,這爺兒倆走了也有三年了,音信全無。二次抄家之後,就是托人捎信去,也不知投到何處啊!」 
  「是啊,他們爺兒倆也如此,捎信來北京又怎麼知道咱們寄居蕭寺呢?」 
  「唉——」雪芹一聲長歎:「『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如蒨舉杯:「來,乾了這杯,一醉解千愁!」 
  兩江總督衙門就在江寧織造署的後街上,佔地數百畝,園中有假山、湖泊和一座石舫,題名「不系舟」。 
  兩江總督尹繼善先後四督江南,人稱「不倒翁」,他的女兒嫁給乾隆皇帝的八皇子永璇。兵權在握,海外天子。 
  這一天尹繼善坐在自己的外書房,研究棋譜。門外有個僕人輕聲地說:「回大人,李師爺請到。」 
  「噢。請。」 
  「庶。」門外的僕人回身肅手相讓:「大人有請。」 
  李鼎聞言撩衣走進書房,恭恭敬敬地給尹繼善請了一個安:「請尹大人安。大人吉祥。」 
  「少禮,少禮。請坐。」尹繼善略微欠了欠身。指了指棋桌對面的空椅子。 
  李鼎以為招他來是要下棋:「大人今天好興致……」 
  尹繼善點點頭:「棋是要下的,不過,你先看看這個。」說著他回手拿過來一張邸報放在李鼎面前,並且用手指著一處:「這兒。」 
  李鼎看完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哪!怎麼會出了這麼個大案子!」 
  「是啊。二阿哥胤礽在世,已然兩立太子,他雖然也心懷不滿,畢竟還不敢私設內務府,公開的扯旗造反啊!」 
  「大人說得極是。」 
  「你明白我讓你看邸報的意思嗎?」 
  「請大人恕在下愚昧。」 
  「莊親王父子爺兒倆都捲進去了,他們自顧尚且不暇,還顧得上你們伯侄逃旗不逃旗的事嗎?」 
  「大人明鑒,大人明鑒。」 
  「故而,你們伯侄儘管安下心來,住在衙門裡,不必疑神疑鬼。兩江總督衙門……哈哈,哈哈……」 
  「謝大人恩典!」李鼎急忙站起來,一安到地。 
  尹繼善伸伸手讓他仍然坐下:「可我有一事不明,貴戚曹老爺我見過,是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哪,又有平郡王的關照,他怎麼也給捲進去了呢?難道跟理密親王有什麼歷史淵源?」 
  「我想不會。在北京這些年,我們表兄弟時有往還,從沒聽他提過跟理密親王有什麼瓜葛。這件事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要不,我寫封信去打聽打聽?」   
  第七章 寄居蕭寺(23)   
  「哎——李先生你也是老公事了,這種事別人避之猶嫌不及,你怎麼還……」 
  「唉——大人聖明,曹李兩家骨肉至親,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樣吧,京中有人來,我一定替你打聽打聽。」 
  「謝大人。」李鼎站起來又請了一個安。 
  「怎麼樣,還有心思下棋嗎?」 
  「有,有。當然有。」李鼎重新坐好與尹繼善對弈。 
  李鼎耐著性子陪尹繼善下了兩盤棋,尹大人要留飯,李鼎找了個借口,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住處,把尹大人招他去看邸報,和芷園被抄的事告訴了嫣梅。嫣梅馬上就急了:「這種事兒誰等的起啊?尹大人跟曹家無親無故,他當然沉得住氣。可表哥家……哎!」急得嫣梅在屋裡來回踱步。 
  「我原想寫封信去,可是讓人家往哪兒去投啊?芷園,肯定已被查封了。不投芷園只有平郡王府……」 
  「不妥,驚動平郡王風聲太大。況且這次遇禍原因不明,這,這可難啦!」 
  「有了。」李鼎面有喜色:「我明天一早兒往江北驛站跑一趟,也許還有老熟人,能打聽出個准信兒來。」 
  「唉——也只好如此啦。」嫣梅無可奈何地坐在桌邊歎氣。 
  第二天一早李鼎就出了兩江總督衙門,雇了輛馬車,出了玄武門直奔江岸。搭船過江到了江北驛站,可惜物換人非,一個熟人都沒有了,李鼎低下頭去暗自思索,可不是嗎,從雍正元年蘇州遇禍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還上哪兒找老熟人去,只好瞎撞吧,跟驛站的人賠著笑臉打聽消息,弘皙、弘皎私設內務府,反叛朝廷一案誰都知道,可曹家怎麼會附逆謀反的?誰都說不清楚,曹家的人下落如何了,沒人知道底細,本來麼,曹家已非當年了,不是欽差大人,能跟兩江總督平起平坐的年代了。內務府廣儲司員外郎,在京都裡還算得上官嗎? 
  消息打聽不著,回去怎麼跟那任性的嫣梅說呢?李鼎垂頭喪氣地沿著江岸往回走。但見灰渾的江水翻騰洶湧,一隻失群的孤雁北飛。掠過低空,灑下聲聲哀怨。 
  遠處飄蕩著一隻漁船,漁翁舉篙點水,吟哦著淒婉的漁歌:—— 
  半生辛苦半生愁喲—— 
  半生淚水灑江頭。 
  大江不解漁人苦啊—— 
  歡歡騰騰向東流。 
  李鼎聽罷感慨叢生:「唉——漁歌淒婉,孤雁哀鳴,江濤洶湧,朔風生寒,倒也發人詩興。」他仰望長空,口占一絕: 
  漁歌唱晚雁失群, 
  壯志難抒悔素心。 
  一葉孤舟煙浩渺, 
  無鎖無枷待罪身。 
  日已黃昏,鳥雀歸林。忽然一陣狂風,只吹得亂雲飛渡,江風裹著碎雨飄然而落。李鼎頓覺通體生寒,他舉目四望最近處只有三間茅舍,屋頂上冒出一縷炊煙。 
  李鼎緊跑了一陣,躲在茅舍簷下避雨,誰能料得到這雨越下越大,李鼎只好叫開茅舍的門,請求人家讓自己進去避避雨,開門的人是一位布衣儒生。這儒生很有禮貌,把李鼎請了進來,寒暄之後分賓主落座。 
  這儒生給李鼎盛了一碗熱米湯:「老夫子到這荒涼的江邊,是來散悶的嗎?」 
  「我看先生是位誠實的讀書人,故不相瞞,我是去江北驛站,打聽十年前江寧織造曹家,在京中又遭籍沒的消息的。」 
  「江寧織造曹家……」這儒生聽後有些動容。他上下打量李鼎一陣:「不敢動問,老夫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李,單字名鼎……」他發現這讀書人很想知道得更多,便補充了一句:「當年蘇州織造李老爺,便是先君。」 
  「噢!久聞大名,失敬!失敬!敢問李老夫子可曾聽說過,已故江寧學政溫劍臣這位老先生嘛?」 
  「哎呀!不單聽說過,我們還是老相識啊。當年我每次從蘇州來江寧,我們必有詩酒唱和。」 
  那書生聽到這兒,霍然而立,轉過桌角一揖到地:「老伯在上,容晚生重見一禮。」說著就要跪下磕頭。   
  第七章 寄居蕭寺(24)   
  李鼎急忙起身抱住:「還沒請教先生尊姓大名,怎敢受此大禮。」 
  「溫學政是晚生的恩師,我叫施清泉,從五歲就跟恩師讀書,名為師徒,情同父子。恩師升天之後,我也萬念俱灰,決心不涉仕途。在前村設帳教讀,無非口而已。」 
  「那,先生一定知道溫老夫子的墓地在什麼地方吧?」 
  施清泉走到門邊,雙手推開房門,用手一指,但見一座孤墳及溫劍臣的墓碑,在風雨之中埋恨江堤。 
  李鼎百感交加,一陣激動,不顧風狂雨暴直撲墳前,拜倒於地悲聲大放。 
  清泉拿了一把雨傘追了出去,為李鼎遮住風雨,口中大聲地喊道:「恩師泉下有知,當感鼎老義膽俠腸。」 
  一夜風雨未停,李鼎進不了城。只能留宿施家。 
  嫣梅自然焦急萬分。偏偏晚飯後尹大人又差家人來請李鼎,過去下棋。嫣梅並不隱瞞伯父去江北驛站,打聽消息的經過。那家人看看窗外:「這雨怕是停不了啦。姑娘一個人過夜只怕欠妥。我回稟一聲,請夫人派個丫頭過來陪陪姑娘吧。」 
  嫣梅連說:「不必麻煩夫人了,我一個人能行。」 
  那家人未置可否,打著雨傘走了。 
  果不其然,二更剛過,嫣梅正在燈下讀書,忽然窗外傳來一陣雨點兒敲擊著雨傘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女孩兒的笑聲:「嘻……姑娘還沒睡吧?」話音未落,房門已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丫環,名叫銀紅。 
  嫣梅連忙迎上去,接過銀紅手裡的雨傘:「銀紅姐,快進來坐。」 
  「大人知道李師爺今天沒回來,夫人就讓我來陪陪姑娘。」 
  「真是得謝謝夫人,也得謝謝銀紅姐。」 
  兩個女孩兒說了會子閒話,已是時交三鼓了。於是二人進到裡間屋,脫衣上床準備入睡,嫣梅脫了外衣,露出項間的碧玉麒麟。銀紅一見,一聲驚叫:「哎呀!您這只碧玉麒麟跟我們姑娘的那隻,竟是一對嘛!」 
  「是嗎?」 
  「您摘下來,讓我仔細瞧瞧。」 
  嫣梅摘下來遞給銀紅,銀紅正反兩面仔細看過:「沒錯,這兩件寶貝定然是一對兒,兩個麒麟頭頂著頭,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 
  這件事說過之後也就過去了。嫣梅、銀紅熄燈入睡。 
  翌日破曉,雨過天晴。李鼎歸來告訴嫣梅遇見施清泉及找到溫劍臣墓地的經過。嫣梅也很感歎了一陣子。 
  時序輪轉,韶光流逝。彈指一揮間又是一年多過去了。有一天李鼎從尹大人的書房回來,臉上變顏變色,又驚又憂,剛一進門就抓住嫣梅的手說:「孩子,尹大人給咱打聽著你表哥他們的消息了。先說他們家有位姑娘帶著丫環出家為尼,死在廟裡。接著是你表哥成親那天抄的家,你表嬸懸樑自盡,你表叔死在天牢。抄家的原因,還是為那對金獅子,它怎麼就跑到理密親王府裡去了呢?」 
  「我表哥呢?」 
  「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啊!表——哥!」嫣梅一聲呼號,昏厥於地。 
  「表妹!」雪芹一聲驚叫,從夢中驚醒。 
  如蒨急忙爬起來,打火點著油燈:「你怎麼啦?」 
  雪芹醒過來了:「我做了個惡夢,夢見一隻小船被驚濤駭浪打翻,站在船上的人正是嫣梅表妹。」 
  「唉——夢是心頭想,前兩天你不是思念他們爺兒倆了嗎。故而才夢有所見。至親骨肉在所難免。天也快亮了,再躺會兒吧。」如蒨要去吹燈。 
  「等等,先別吹燈。你剛才說至親骨肉,又讓我想起姑爸爸來了,上回去王府一是老福晉病得很重,二是讓我氣得不輕。我雖然沒錯,可老人家不能明白。你說得對,畢竟是至親骨肉。我想去再瞧瞧她老人家,但則是……我又怕招怹生氣。」 
  如蒨想了想:「依我說,還是應該去一趟,記住一不許頂嘴,二也別辯解,三能認錯的事兒就認錯。譬如,說我是私奔來的,那就算是私奔好了。」   
  第七章 寄居蕭寺(25)   
  「嚄!你還真夠寬宏大量的。」 
  「哎——卓文君跟司馬相如可是真私奔,傳為千古佳話,有什麼不好?」 
  「快吹燈吧,天都亮了。」雪芹披衣坐起:「我該上王府挨訓去啦。」 
  雪芹來到平郡王府,言明自己要拜見老福晉,等了一會兒來迎接他的不是福晉的陪房,而是王府的管家。管家把他引入客廳,請雪芹坐好,然後單腿打千跪在地下:「回表少爺的話,老福晉上月初八,申正升天了。」 
  「什麼?!」雪芹霍然而立,聲淚俱下:「你們這幫混賬東西,為什麼不告訴我?」 
  「回爺的話,四九城奴才都找遍了,可找不著您哪!」 
  「呸!我岳父在內務府當差,難道也找不著嗎?」 
  「回表少爺,奴才不知道啊。」 
  「放屁!」雪芹「啪」的一聲把桌子拍得山響:「你們府裡就沒有人知道陳輔仁是我岳父嗎?你們是存心不告訴我。小王爺呢?你帶我見我表哥去。」 
  「王爺今天在軍機處該班。一去就是一晝夜,十二個時辰。」 
  「這件事,完不了。你告訴他明天我還來!」雪芹說完一甩袖子走了。 
  晚上小平郡王回來了,坐在自己的簽押房,聽管家回事。 
  管家裝作很委屈的樣子說:「表少爺大發雷霆,把奴才罵了個狗血噴頭,還給了我一個嘴巴……臨走的時候,差點沒把桌子拍碎嘍!他說:明天還來,跟您算賬來。」 
  「呸!還反了他啦,明天我等著他,不好好訓訓他,他還要翻了天哪!」氣得福彭喝了口茶,把蓋碗兒往桌上一頓:「不好好讀書,不求進取,身雜優伶去當戲子。人家薦他進宗學當份差,也不錯嘛,他居然寫淫書毒害宗室子弟,革除了,是輕的!有一回我遇見內彥圖了,人家不知道曹霑是我表弟,才說那書寫的讓人不堪入目,說得我這臉上直髮燒。他如今是吃喝嫖賭定而無疑!老福晉就是讓他氣死的!我還沒找他算賬呢,他還敢來找我。反啦!真是反啦!你馬上派人去把他給提溜(d□liu)來!」 
  管家見狀故作驚恐,趕快單腿打千跪在地上:「王爺息怒!請王爺息怒!常言說得好啊:『山河易改,秉性難移。』表少爺又不能天天在您身邊兒,偶爾一見,訓上兩句,只怕是無濟於事吧?表少爺不懂規矩,不知禮法,再頂撞您幾句,把您氣出個好歹的來……王爺這一天日理萬機,為了國家大事,忙還忙不過來呢?何苦找這種閒氣生呢?」 
  「唉——」小平郡王長出一口氣:「真像人家說的,這曹家竟是一代不如一代。明天他來,給他五百兩銀子,你打發他走算啦!」 
  管家急忙撩衣站起:「別!王爺千萬別賞銀子。治這種浪蕩公子,奴才有一字良方。」 
  「什麼一字良方?」 
  「餓!」 
  一個字把個福彭給逗樂了:「行,你看著辦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午飯後雪芹又來到平郡王府。在客廳裡一直等到黃昏以後,也不見表哥下朝回府。急得他在屋裡來回踱步。 
  這時管家用托盤端來一壺新沏的釅茶:「表少爺,我又給您換了一壺新沏的,這是上好的雲南普洱,消食化積,您嘗嘗。」說著給雪芹倒了一碗。 
  「你們王爺怎麼還沒回來?」 
  「回爺的話,王爺雖然沒回來,倒是打發回來一個跟班的。說福建有反情,聖上欽命王爺去鎮守邊關,平息逆匪,您說得多咱回來?」 
  「廢話!我知道得多咱回來。」雪芹站起來往外就走。但是他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轉過身來:「我想借幾十兩銀子,嗯,四十兩吧。」 
  「回表少爺的話,幾十兩,幾十兩的我可做不了主,您要想用個三千、五千(讀「吊」)的,我還能跟賬房商量商量。」 
  雪芹一言未發,走出客廳。 
  雪芹往外走,管家跟在後邊相送,當他走出王府角門兒的時候,角門被破例「光當」一聲地關上了。雪芹心裡為之一震,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湧上心頭。他歎了口氣,抬頭看看日已黃昏,為了趕在關城門之前能出城,只好加快了腳步,可是沒走了多遠,後邊有人在喊:「表少爺!表少爺!前邊走的那位爺,是曹老爺家的表少爺嗎?」   
  第七章 寄居蕭寺(26)   
  雪芹一聽,叫得這麼準確,只好站住腳步。回頭一看,原來是個老馬伕。一身襤褸,小辮常年不梳,都□了氈啦。腰裡繫著根褡包,也分不出是什麼色的了,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這人說:「是表少爺吧,別瞧您如今已然長大成人了,這臉模兒可沒怎麼大變,要不我怎麼還認得出來您哪。您不認識我了吧?我是老王,他們都叫我王禿子,哪當兒,您跟小王爺出城騎馬玩去,都是我跟著當差……咦?表少爺,都這麼晚了,您怎麼不在府裡留飯哪?」 
  「……我回家。」 
  「回家,如今您住在?……」 
  「沙鍋門外頭,小臥佛寺。」 
  「我的爺,您說什麼哪,您也不瞧瞧老爺兒(指太陽)您就是趕到沙鍋門,也關城門啦!府裡不能不留您過夜呀。您甭著急,我給您叫門去。」 
  王禿子說完扭身就走,但被雪芹一把抓住:「王大爺……」他鼻子一酸,抬起頭來遊目四顧,沒讓眼淚滴於腮下。 
  王禿子愣住了,他萬萬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場。老頭子一陣義憤填膺:「得!明白啦,我全明白啦!今天晚上您就把您交給老奴我啦。喝,咱有大酒缸,吃,咱有二葷鋪,住,馬棚裡咱有一間窩棚。」老王拉上雪芹就走。 
  「王大爺,我……咱不說了,可您也不富裕……」 
  「您就甭跟我客氣了。倒退些年,我王禿子要是請表少爺上大酒缸,人家不是說我瘋了,就是說我撒囈症哪。您就聽我的吧。」 
  他們來到一家大酒缸,老王給雪芹安置好坐位,自己來到櫃檯前:「爺們兒,先給燙二斤遠年的陳紹,你們有什麼酒菜兒,全上。軸兒戲是讓間壁兒二葷鋪送過來四十個包子,一大碗酸辣湯。」 
  「禿大爺,您不過啦?」酒保跟他開玩笑。 
  「少廢話,今兒個有貴客,再讓你媳婦給掂排四個熱炒。」 
  酒保沖王禿子一伸手。 
  「幹嗎?」 
  「銀子。」 
  「呸!放你媽的狗臭屁,自打你爹開這個大酒缸那天起,你禿大爺喝酒給過現錢嗎?不都是三節算賬嗎?今天你小子吃錯了藥啦,敢伸手要錢。我把馬圈裡的馬都給你趕來,踏平了你的大酒缸!」 
  逗得酒座兒哈哈大笑。 
  雪芹當夜就住在王禿子的窩棚裡。第二天醒過來一看,小炕桌上已然擺好了燒餅果子還有一小鍋豆腐漿。 
  老馬伕從門外背進來半口袋糧食。他把口袋擱在草鋪上:「表少爺,老奴別無所贈,我給您半口袋黑豆。您可別生氣,說這不是給牲口吃的嘛,怎麼讓我吃啊?您要是這麼想可就錯了,您得想,大騾子大馬一天出多大的力呀,吃了都管事,何況人呢?有位說評書的老先生,他把黑豆蒸了,再炒干了。說一段兒書就吃十幾個豆兒,說一段兒再吃十幾個豆兒,六十多的人了,滿面紅光,津液不斷。您把它帶上,就拿它當人參果吃吧。喲!豆腐漿都涼了,您快請。我起的早,得喂牲口,早偏了您啦。」 
  「唉!王大爺,您可讓我說什麼好呢?」 
  「什麼都甭說。您記住嘍,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這就叫『世態炎涼』。熱的時候別忘了涼,涼的時候也別忘了熱。其實人生百年冷也好、熱也罷,無非一場大夢。」 
  雪芹頻頻地點頭,感歎老人家的幾句至理之言。 
  老馬伕把雪芹送到馬廄門口,把黑豆口袋放在地上:「您等著,我給您雇輛車去。」 
  「可別!」雪芹攔住老馬伕:「二十幾斤重的東西,我一個大小伙子還扛不動嗎?雇輛車,到了地方我還真給不起人家車錢。」 
  「得,那我就多送您幾步兒。」老馬伕跟雪芹兩人搶了半天黑豆口袋,還是讓老馬伕搶到了手,扛在肩上。兩個人在大街上,邊走邊談。 
  「表少爺,有句話,我掂量了一夜啦,還是想跟您說說。」 
  「您說,您說。」 
  「有人給我薦了份差事,在一家當鋪裡打更。一個月四兩銀子,一天兩千錢的夜宵錢。一個月可就是六十千啊,也合小二兩銀子哪。比我在王府裡多拿著一半兒哪!可……我沒去,沒去。」   
  第七章 寄居蕭寺(27)   
  「怎麼?」 
  「我倒不是怕錢多了咬著我。我是捨不得我那幾匹不會說話的老夥計。那天晚上我給它們添夜料的時候,跟它們說了。我看這些啞巴畜生都眼淚汪汪的,我就沒答應人家。」 
  「您跟我說這番話的意思是……」 
  「我也看出您眼下的處境來了,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暫時的委屈委屈?」 
  「去,我去,我還是能熬夜兒。」 
  「得,明天午時三刻,我在東四北邊的牌樓根底下等您,咱不見不散。」 
  「行,就這麼辦了。」 
  第二天他們在東四牌樓見了面兒,一塊來到了當鋪。 
  當鋪的更房,裡外間兩間小屋。 
  當鋪的三掌櫃把一隻懷表放在桌上,跟雪芹說:「您今天就來,請您來說是打更,其實只打更不用打刻。我們不為報時,只為防盜,夜裡您打著燈籠多溜躂兩趟,比什麼都強,一看您就是個老實人,而且年輕力壯,正合適,好好幹,到年底咱們櫃上還分紅哪!」 
  雪芹接過梆子、懷表:「謝謝三掌櫃的指教。」 
  「聽說您念過不少年的書,櫃上賬房還缺一位幫賬,只要您幹得好,到年底我跟大掌櫃的說說,八成能行。」三掌櫃說完走了。 
  雪芹回家跟如蒨說明原委,定更天以前趕回了當鋪。夜靜更深,當鋪的大院一片漆黑,雪芹提著燈籠,敲著梆子四處察看。天寒月冷陰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慄。 
  雪芹回到房中獨坐,獨自一人不堪寂寞,室內雖有短榻,但雪芹躺了躺又站了起來。 
  坐在桌邊還打瞌睡,他用冷水擦了把臉。 
  實在閒得無聊,拉開抽屜亂翻,意外的發現有紙有筆,半塊短墨和一個硯台蓋,雪芹十分高興,點水磨墨,用筆蘸飽了墨汁,但又不知道寫點什麼為好。 
  他突然在一張紙的左半邊寫下「戲文」,右半邊寫下「小說」。「戲文」欄下又寫了生、旦、淨、末、丑……一人一事……金陵十二釵一人一事,難道要寫十二部戲文…… 
  打簧表報時三點。雪芹只好提上燈籠,打更去了。 
  雪芹打完更,回到小屋坐下喝點酒取暖,他邊喝邊想,又拿起筆來寫道:「寫小說可自由多了!起、承、轉、合、情、節、穿、插!」他覺得挺興奮,把筆往桌上一拍,墨星四濺,抓起酒瓶猛喝了一氣。然後在紙上寫了許多小說,小說,小說……一個比一個字大。 
  轉眼之間,秋已經很深了。這一天,雪芹提了一隻竹籃子來到當鋪該班兒,在院子裡正好遇上三掌櫃的:「嚄,這是一籃子什麼呀?」 
  「夜宵,夜長了還真餓。」 
  「還有紙、筆、墨、硯?」三掌櫃看了看。 
  「防著犯困,練練字。」 
  「好好,真是個讀書人,去吧,去吧。可別喝多嘍。」 
  「庶庶,您望安。」雪芹說完回到自己的小屋,跟往常一樣照著更次打更。三更天的更次打過之後,他挾著梆子,瑟縮著身子,提著燈籠回到更房,可他意外的發現有個穿著一身破棉褲棉襖的人,坐在自己每天寫書坐的地方,好像是在看他寫的文稿。 
  雪芹嚇了一跳,心裡想:這不是賊嗎? 
  雪芹沒敢聲張,輕輕地退出門外,用鎖把屋門給鎖上了。鎖門的時候彈簧卡巴一響,把賊給驚動了。他趕緊來到外屋門口請安:「這位爺台,您放了我吧,我不是賊!」 
  「不是賊你幹什麼來了?」 
  「是啊,我,想偷東西,可還沒偷著哪。看您的書寫的極好,把我給吸住了。」 
  「你有凶器沒有?」 
  「有有。」 
  「扔出來!」 
  「庶庶。」賊人扔出一把裁紙的薄鐵刀片。 
  雪芹拿起來看看:「這是凶器嗎?能殺人嗎?」 
  「這位爺台,沒您不聖明的,我要有錢買能殺人的刀,我還出來偷東西幹什麼,再一說,我連隻雞都不敢宰,我還敢殺人嗎?」   
  第七章 寄居蕭寺(28)   
  雪芹差點兒沒樂出聲來。把門打開,掏出幾千錢來給了那賊:「你走吧,幹點正經營生。」 
  「我也是讀書人,可是找不著一份正經營生,孩子餓得嗷嗷叫……」 
  「好好好,這還有塊碎銀子也給你,你走吧。」 
  「謝謝這位恩人啦。」賊要給雪芹磕頭,被雪芹抱住:「快走吧,別讓人瞧見!」 
  「哎,恩人哪,還得勞您趟大駕,把街門給我開開。」 
  「啊!賊大老爺,您是怎麼進來的?」 
  「天擦黑兒,溜進來的。」 
  「門上三把大鎖,我又沒鑰匙怎麼打開?」 
  「哪?……對了,有梯子沒有?」 
  「得,我給您扛梯子去。」 
  雪芹把梯子靠在牆根兒上:「請吧。」 
  賊人一安到地:「多謝恩公了。」 
  「您的禮兒還不少,快請吧。」 
  「庶庶。」賊人上了兩節梯子又下來了:「我一定得跟您打聽打聽,您寫的那套書叫個什麼名兒?」 
  「《金陵十二釵》。」 
  「好,名兒起得也好。」 
  「你快走吧,讓人瞧見,我的飯碗子就砸了!」雪芹說著把賊人推上梯子。看著他爬上牆頭,「撲通」一聲跳了下去,把賊摔出一句小說上的話來:「這才是訓有方,保不定日沒作強梁!媽呀!可摔死我了!」 
  雪芹實在憋不住了,居然樂出了聲來,又急忙摀住了自己的嘴。 
  秋雨淅瀝,風敲窗欞。更房裡的小桌上又堆了不少的書稿。殘燭光下,一張紙上寫著四句詩: 
  秋花慘淡秋草黃, 
  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 
  那堪風雨助淒涼。 
  雪芹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提著燈籠挾著梆子走了進來,他脫下蓑衣、斗笠,吹滅了燈籠,覺得通身生寒,只好借酒取暖。坐在桌邊構思詩句,然後舉筆寫道: 
  助秋風雨來何速? 
  驚破秋窗秋夢續; 
  雪芹邊吟邊寫: 
  抱得秋情不忍眠, 
  自向秋屏挑淚燭。 
  淚燭搖搖短檠, 
  牽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 
  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耐秋風力, 
  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脈脈復颼颼, 
  燈前似伴離人泣。 
  寒煙小院轉蕭條, 
  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 
  打簧表打了三下,雪芹只好放下筆去巡夜,當他走出門外,看到細雨敲窗觸動了靈感,急忙跑回屋裡,提筆蘸墨寫下了最後一句: 
  已教淚灑窗紗濕。 
  寒風裹著碎雪,飄飄揚揚漫天飛灑。臘月廿三到了。家家戶戶忙著過小年。 
  如蒨買了松樹枝兒,芝麻尖兒,香蠟紙馬。剛進家門就聽見廟門口有人喊:「勞您駕,曹爺是在這兒住嗎?曹雪芹曹爺?」 
  「是啊。」如蒨答應著迎了出去,只見兩個夥計打扮的人,抬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雪芹,身上落滿雪花,後邊跟著一位先生,其實他就是當鋪的三掌櫃。 
  「啊!」如蒨撲過去大叫:「雪芹!雪芹!」但是雪芹緊閉雙眼,並不應聲:「他這是怎麼啦?」 
  「先進屋,先進屋。」三掌櫃招呼著把門板抬進東耳房。把雪芹抬到鋪上的時候,他「嗯」了一聲。 
  如蒨給他掃了掃身上的雪,拉過來一床棉被給他蓋上:「雪芹,你怎麼啦?」 
  「打的……」 
  「誰打的?」 
  「賊。」 
  「賊?」 
  「曹大奶奶,您聽我慢慢說,今天早上學徒起來掃院子,就瞧見曹爺人事不知的躺在雪地裡,身上拿繩子捆著,嘴裡還塞著一塊棉花,再一查,了不得啦!庫房裡丟失了不少貴重的東西。櫃上請了大夫,救醒了曹爺,他說打三更的時候,腦袋後邊挨了一棒子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是藥方,包袱裡是曹爺的東西,這二兩銀子是他上半個月的工錢。」   
  第七章 寄居蕭寺(29)   
  如蒨問:「那麼,以後呢?」 
  「在家裡養傷吧。」 
  「那,這看病、抓藥的錢哪?」 
  「這件事兒我倒是問過大掌櫃的了,他說,得查一查,歹人打傷更夫,偷盜財物是一回事,歹人串通更夫,做假傷,偷盜財物又是一回事……」 
  「放屁!」雪芹沒睜開眼罵了一句。 
  三掌櫃很「大度」,假裝沒聽見,接著說:「所以說得查一查。不過已然報官了。不久便可查明。查明之後便有公論。我告辭了。」他說完之後,向兩個學徒揮揮手走了。 
  如蒨竟然不覺自己淚流腮下,湊到雪芹身邊:「你覺乎著,怎麼樣?」 
  「你別哭。」 
  「我沒哭啊。」如蒨手到腮邊,方知自己淚已成行,她急忙拭去:「我給你請大夫去。」 
  「不是有藥方嗎,我就是頭疼欲裂。」 
  「誰知道是什麼郎中,不可信。我得去請一位老大夫。」如蒨說著走出門去。 
  倒是沒過了多大工夫,如蒨陪著一位老中醫來給雪芹看病。診脈之後,老先生說:「讓我看看傷處。」 
  雪芹轉過頭去。老先生說「傷的不輕啊!沒上過外敷藥嘛?」 
  「沒有。」如蒨代為回答。 
  「唉——真是『世風日下』,做醫生的不能光要錢,不看病啊。這麼重的外傷都不給上點藥……」老先生邊說邊從藥箱內取出剪刀,「得把傷口處的頭髮剪淨,會痛的。」 
  「啊!——」 
  「忍著點兒。」如蒨扶住雪芹。 
  大夫給雪芹上完藥,如蒨把老先生送出廟門口,老先生語重心長地說:「曹先生傷得可不輕,不單後腦有擊傷,肝部也有撞傷,要靜養,頭部能不動就不動,這三劑藥服後,沒有變化,半年可望康復,如果病情轉重速來找我。我看府上也不寬裕,錢不錢的不要去管它,醫生嘛,以濟世救人為根本,您趕快去抓藥吧。唉——」老大夫歎了口氣走了。 
  當天的夜裡,雪芹昏睡在床鋪上,如蒨坐著小板凳,守護在床邊。在如豆的燈光之下也昏昏欲睡。 
  忽然她聽到雪芹一陣呼吸急促,如蒨被驚醒,急忙察看,她聽見雪芹在說:「玉瑩!玉瑩!《風月寶鑒》的主旨之誤我已經改了,近些年來,我更感到女子絕非禍水,應為婦女昭傳,我在《金陵十二釵》中寫了《五美吟》,可是女子個個都好嗎?……不,不見得!」過了一會兒,夢囈之言又起:「齡哥!紫雨!我給你道喜了!千里姻緣牽於一線,你們的大紅媒是誰知道嗎?我一猜你們就不知道……是我阿瑪呀!他不逐紫雨,你們這親從何結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芹開懷的笑聲,真的發於肺腑。 
  又過了半天,雪芹突然大喊:「如蒨!如蒨!……」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臨危受命,恩同再造,如蒨姑娘請上受我一拜!」 
  如蒨聞言淚如泉湧,她急忙摀住嘴,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過了一會兒,雪芹安靜下來了。如蒨倒了一碗淨水,端到院中放在那眼枯井的井蓋上。然後雙膝跪下,兩手合十,頂禮膜拜:「玉瑩、紫雨兩位姐姐:如蒨別無他物,淨水一杯以示虔誠。懇求你們姐妹在天之靈,保佑保佑他吧,他在昏睡之際仍然呼叫著你們二位的名字,可見總角之交情深意篤……」如蒨一個頭磕在地下,嗚咽有聲。 
  月色陰寒尤助淒情。 
  數月後的晚上,如蒨打開絹帕只有一些銅錢,她打開箱子,取出母親送來的皮襖放在床邊。 
  翌日絕早,如蒨抱了皮襖走到大殿前,正好遇見一個小尼姑掃地:「曹大奶奶,這麼早,您這是上哪兒啊?」 
  如蒨舉步又止:「好妹妹,我去辦點事,曹先生還沒醒,你掃完地幫我照看他一眼,千萬別讓他動,我就回來。」 
  「行行,您放心吧。」 
  當鋪裡高大的櫃檯,看貨的人問如蒨:「您想寫多少?」   
  第七章 寄居蕭寺(30)   
  「物之所值,我等錢用。」 
  「二十兩吧。」 
  「行。」 
  看貨的人高聲唱票:「寫——蟲吃鼠咬,光板無毛,女皮襖一件。」 
  「哎,怎麼這麼寫呀?」如蒨急啦。 
  「這位大奶奶,一看您就沒當過當,當鋪寫當票都這麼寫。」 
  「我贖的時候,真讓蟲吃鼠咬了呢?」 
  「那當票上寫的不是正對勁兒嗎?」 
  「這,這不是不講理嗎?」 
  「大奶奶,您聽說哪個當鋪講過理呀?縣衙門有黑紅棒,打人白打,您瞧瞧。」看貨的人一指門口。原來也有一根黑紅棒靠在牆邊:「當鋪也有,也是打人白打,這是怎麼回事?這叫『官商』,您記住嘍,凡是帶官字的都不講理,從古至今,換湯從來不換藥。怎麼著您哪,當不當?」 
  如蒨真是氣滿胸膛。不當吧,沒錢抓藥。「唉」,只好忍下這口窩囊氣:「噹!噹!」 
  如蒨在為雪芹煎藥。月朗主持走進東耳房,如蒨連忙起身迎上:「月朗法師請坐。」 
  「霑哥兒的病好些?」 
  「頭疼的情形好多了,大夫不讓他起來。」 
  「昨天夜裡我和兩個徒弟為霑哥兒念了《大悲咒》為求神、佛的保佑,今明兩夜我們還要念,這也是我在佛前許下的心願。」 
  雪芹轉過身來,望著月朗:「謝法師慈悲,只要我能起床,一去叩拜佛祖,二去拜謝法師。」 
  「佛家人慈悲為本,千萬別來謝我。新少奶奶,寒寺積蓄無多,我帶來了二兩銀子,也算不無小補。」月朗從袍袖裡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不不不,目前還不缺錢用,今天早上我去把皮……」 
  「是啊,小徒跟我說了,我想你一定是把皮襖當了,不然,這麼天寒地凍的,怎麼會衣著如此單薄?」 
  「如蒨,你把皮襖當了,還是賣了?」 
  「你別急,去年冬天奶奶沒送皮衣來,不是也過冬了嗎?再說你沒有皮襖,我能穿得住嗎?」 
  「唉——為了我,太苦了你啦……」雪芹轉過身去,抽泣有聲。 
  「令人感歎,你們真是一對患難鴛鴦。其實富貴又何為?不如得一終身知己。」這時從大殿上傳來鐘聲佛號。月朗接著說:「我要去誦經了,明日再來看望你們二位。」 
  「我也去。」如蒨跟著月朗走向大殿。 
  大殿上海燈微明香煙繚繞。如蒨一人跪在佛前,雙手合十。月朗率領自己的兩個徒弟在一旁誦經。 
  雪芹的傷病好多了。一天午後墨雲和丁大爺雙雙走進東耳房,這使雪芹又驚又喜:「啊呀!你們二位怎麼一塊兒來了!這真是喜從天降呀!」三人互相見禮。 
  丁大爺放下手裡的東西:「這是點兒點心、果子。」 
  墨雲也放下小竹籃:「裡邊是線香、素蠟。」 
  「咦?這是幹什麼?」 
  墨雲笑了:「你真是過糊塗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如蒨一步闖入:「今天是老爺跟太太的祭日,丁大爺跟……我怎麼稱呼法師的貴上下?」 
  「新少奶奶,我還法師呢,就叫我惠明吧。」 
  「行,準是你們二位不約而同,碰上了。」 
  老丁說:「還是新少奶奶一看就明白了,霑哥兒,您這是怎麼了?」 
  如蒨也放下手中的香蠟:「讓賊給打了。」 
  「啊!」老丁、墨雲非常驚訝。 
  「你自個兒說吧,我先沏茶去。」如蒨拿了茶壺走啦。 
  雪芹讓丁大爺、墨雲坐好,先歎了口氣:「咱先說件大事,我姑爸爸——老福晉——升天了!」 
  「這!……」老丁的眼圈紅了:「去年不是還挺好嗎?我就是因為您上王府借錢挨了訓,我才走的。」 
  「阿彌陀佛!」墨雲雙手合十。 
  「錢花完了,再去王府正遇上小王爺去了福建,錢沒藉著,可遇見認得我的一位馬伕,薦我去當鋪打更。一個月六兩銀子,干到去年冬天讓偷當鋪的賊給了我一悶棍。」   
  第七章 寄居蕭寺(31)   
  「打得怎麼樣呀?」墨雲很關切地問。 
  如蒨端著茶壺出來:「好險哪,我都沒敢跟他說:大夫的意思,服藥後三日內病情轉重,就不好辦了,我當時想,萬一那樣,惠明,我就上香山找你去。」 
  「找我,幹什麼?」 
  如蒨像受了委屈似的哭了。 
  「唉!別說了,要出家何苦上香山,這兒不是更方便嗎?」雪芹故意開個玩笑,想岔開這種氣氛。 
  「霑哥兒,別打哈哈了,新少奶奶不容易。」 
  墨雲接著說:「是位大賢人,說實在的我們都打心眼裡敬重您。」 
  如蒨破涕為笑:「大賢人,還大聖人哪!」 
  「好好好,以後我就叫您賢聖人!」雪芹又開玩笑。 
  「我不理你。丁大爺,您這一年多是怎麼過的,雪芹找啊找,上哪兒找去。」 
  「我不是留了條兒讓你們別找嗎?找也找不著,其實我還住在老地方。」 
  「您走了何以為生啊?」雪芹關心地問。 
  「咳,我一身一口怎麼不好混,先在家門口擺個小攤,賣點兒糖豆大酸棗什麼的,後來有人薦我打執事去,嘿,這個活兒還真不賴,沒本的買賣,娶媳婦、出殯全都用的著,一個月閒不了幾天兒,遇見大宅門辦事兒,十千二十千的也是它,小門小戶也得分個三千五千的。」 
  「都是什麼人幹這行呢?」雪芹問。 
  「好嘛,藏龍臥虎,光秀才就有五個,還有一位監生。綢緞店的管賬先生,圖章鋪的大掌櫃,當然賣苦力氣的還是居多。」 
  「我去行嗎?」雪芹顯得很認真。 
  「那怎麼不行,五行八作,哪行不是漢子干的。」 
  「那您就舉薦舉薦我。」 
  「一說準成,年輕人受歡迎。明兒個我跟頭兒說說。」 
  「您聽他的。」 
  如蒨白了雪芹一眼:「還真打執事去。」 
  她以為雪芹又在開玩笑:「惠明,你說說你的情形?」 
  「我可沒有可說的,吃齋,唸經,前殿、山門外的清掃歸我管。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那就不寂寞嗎,不想我們,不想往事,尤其你們姑娘?」雪芹真心關切地問。 
  「你說的是什麼話,修煉修煉,就是要斬七情,斷六欲。我已然萬念俱灰,心如槁木。」墨雲雖然嘴裡這麼說著,但是鼻子一酸淚已盈睫,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淚:「你們別看我這樣,確乎乏善可陳,不過,我看見小紅了。」她發現雪芹和老丁愣愣地看著自己:「怎麼,不記得啦?」 
  「記得,記得。」老丁急回答。 
  「聽你說哪。」雪芹也應聲。 
  「做了莊親王的通房丫頭了。去年跟著福晉到我們廟裡燒過兩回香。跟我挺親熱的,還特別打聽霑哥兒的下落。我說了之後,她眼圈兒就紅啦,當時就從手腕兒上摘上一支金鐲子來……」 
  「嘿,這咱可不能要!」雪芹搖搖手。 
  「那當然。怎麼給我也沒接。」 
  「唉,挺好的個孩子,還是少臣買來的哪,唉——」丁大爺長歎一聲,這其中有多少萬千的感慨。既關乎小紅,又思念兒子。 
  「丁大爺,您不提,我也不敢問,我少臣哥有消息嗎?」雪芹看了一眼墨雲。 
  墨雲想站起來離開,但是,為了想知道丁大爺的回答,還是坐下了。 
  「去年我回家的時候,聽街坊老太太說,少臣倒是托人帶過一封信來,可我沒挨家呀!這封信交給了一位同院的老太太,等我回去之後找她要,她又給弄丟了。」 
  「咳,這都是哪兒跟哪兒?」雪芹說。 
  「往開處想吧,估摸著,還活著哪!」丁大爺只好自我安慰,「晚上一個人喝點酒,一覺睡到大天亮。以往的事真不敢想啊,有的時候一想,就再也睡不著啦……」 
  墨雲站了起來:「新少奶奶,我幫您做飯去。」可是她還沒走進裡屋的時候,聽見雪芹跟丁大爺說:「您瞧瞧,多好的兒媳婦……這真應了那句話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哪!』」   
  第七章 寄居蕭寺(32)   
  「唉——我的命孤啊。」 
  墨雲回頭看了一眼雪芹,滿目淒情,愛怨難辨。 
  過了些天老丁果然來了。他躡手躡腳走進東耳房,雪芹正在檢閱書稿:「丁大爺。」 
  「新少奶奶挨家哪嗎?」 
  「沒有,她買菜去啦。」 
  「您的身子骨怎麼樣?」 
  「全好了。」 
  「不許跟我說瞎話。」 
  「您瞧瞧……」 
  「打執事去不去?」 
  「去呀。」 
  「可不許告訴新少奶奶。」 
  「怎麼了?」 
  「那天我就瞧出來了。她想不開,更受不了。」 
  「哦——」 
  「明天吃完晌午飯,咱們哈德門門臉兒見。」 
  「行。」 
  雪芹吃完午飯跟如蒨說:「我想上戲班班主孟師傅那兒去一趟,還是得學學寫戲文的方法。再則我也能散散心。」 
  「好啊。我等你回來吃晚飯,咱吃熱湯麵,烤窩頭片。」 
  「再來兩塊臭豆腐。」 
  如蒨笑了。 
  雪芹跟著丁大爺,一人舉著一塊牌子,走在打執事的隊伍裡。 
  「怎麼樣?」丁大爺問。 
  「這比在戲台上打旗容易多了,又沒有鑼鼓點兒踩著。」 
  「哈……那就好,那就好。」丁大爺樂了。 
  執事打完該分錢了。丁大爺把雪芹的一份拿給他。 
  「嚄!四千錢!真不少啊。」 
  「今天是最少的啦。哪天都比今兒個多。」 
  「那是我運氣不好。」 
  「這錢你還不能帶回家去。」 
  「對,別露了餡兒。」 
  「攢半個月我給您一回……可您怎麼說呢?」 
  「我就說戲班兒給的,如何?」 
  「行,不過,新少奶奶可是個精明的人兒。」 
  「精明也精明不到這份上。走,我請您喝酒去。」 
  「還是我請您吧。」老丁拉上雪芹,兩人滿心高興地走了。 
  從此以後雪芹跟著丁大爺幾乎天天都打執事,時而扛著「肅敬」、「迴避」的牌子,時而敲鑼、打鼓,時而抬著號筒,時而吹著號筒。有時有丁大爺,有時也沒有丁大爺。有的時候還管扔紙錢,還得大聲地喊著:「大姑奶奶賞錢四十千!二姑奶奶賞錢六十千!」 
  到了晚上,雪芹跟一夥兒打執事的哥們兒,聚在大酒缸裡喝著酒,聊著天兒,眉飛色舞高談闊論,顯得興高采烈異常興奮。 
  轉眼之間半個月就過去了,晚上回來雪芹將一把碎銀子交給如蒨。 
  「喲!你哪來的這麼些銀子?」如蒨很奇怪。 
  「戲班兒給的。」 
  「你去學戲,人家怎麼還給你錢呢?」 
  「我還給他們幹活兒哪,打水、掃地、幫衣箱疊行頭……總而言之,凡是我能幹的,我什麼都干,就是不來虎形啦。」 
  「真的?」 
  「你打聽去。人家戲班兒有名兒、有住處,這還能假嘍。」 
  如蒨沒言語,可日子長了總覺得有點兒可疑。 
  數九隆冬北風呼嘯。如蒨在街上買菜,迎面遇上一起出大殯的人家,高高的棺罩,六十四人的大槓,幾十號人的全套執事,兩個茶房架著呼天搶地、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的披麻戴孝的孝子。 
  看熱鬧的人流堵塞了街道,隨著大殯的行進,人行道上人們也向前蠕動。 
  如蒨本無心看這場熱鬧,但被人群裹脅無力反抗,她想逆流回家,只好走到人群外面,更接近出殯的隊伍。好容易擠了出來,她意外地聽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二姑奶奶賞錢二十千!」 
  「咦?」如蒨站定循聲望去,只見孝子之前兩個穿著號衣扔紙錢的人,其中之一就是雪芹!看他那被凍得弓著背,抱著肩兒,瑟縮著身子,還戴著兩隻皮耳朵帽兒的樣子,如蒨立時就愣住了,腦子裡頓時變為一片空白,兩行熱淚沿腮湧下。 
  不知道是誰碰了一下如蒨,才使如蒨如夢方醒,再看雪芹與另一個撒紙錢的,仍然交替地扔著、喊著:   
  第七章 寄居蕭寺(33)   
  「大姑奶奶賞錢四十千!」 
  「三姑奶奶賞錢三十千!」 
  身體雖冷,但是他們的神情看上去好像挺高興,雪芹跟他的夥伴兒嬉笑著、蹦跳著……當然不能讓喪主看見。 
  如蒨不由得想到「天哪,人窮可不能志短哪」! 
  當天的晚上,如蒨為雪芹備有酒肉和較為豐盛的菜餚。 
  雪芹高高興興地回到家中一看:「嚄!好豐盛啊!今兒個是怎麼了,開了齋啦。」 
  如蒨從裡間屋端著一鍋白菜汆丸子出來放在桌上:「你前兩天給的銀子有小五兩哪!今天犒勞犒勞你。」 
  「是嗎?還花了點兒哪。」 
  如蒨為雪芹斟酒:「這錢不是一回給的吧?」 
  「啊!……半個月一算賬。」雪芹狼吞虎嚥,邊吃邊喝。 
  「雪芹,是寫書還是寫戲文可都停下來啦。」 
  「是啊,我是走在十字路口了,鬼打牆啦。不過,在主旨上還得多想想。」 
  「這戲班兒你打算去到哪天算一站呢?」 
  "……" 
  「說話呀!」如蒨按住雪芹拿酒杯的手。 
  「……我也不知道……」 
  如蒨自己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咦?你今天是怎麼了?」 
  「冷……心裡冷。」 
  更鼓三敲,夜已經很深了。 
  雪芹仰面高臥酣聲如雷,如蒨則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她披衣坐起,帶動了雪芹身上蓋的棉袍兒,從衣袋裡掉出一對耳朵帽兒,如蒨抓在手裡,白天雪芹扔紙錢的情景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哭了。抽抽搭搭著問自己:「他真的喪志了嘛……」 
  翌日絕早,如蒨站在自己家門口,斜對面一棵大槐樹的後面,身弱衣單在刺骨的寒風裡直凍得通身顫抖,上牙打著下牙。 
  好不容易她看見自己的父親上了轎車走了,便三步兩腳的衝入家門。 
  如蒨闖入堂屋哭倒於母親膝下:「奶奶,救救我們吧!」 
  顧氏驚恐萬狀,抱起女兒:「慢慢說,慢慢說,奶奶什麼都管,不就是錢嗎?」 
  「奶奶,不完全是為了錢,雪芹瞞著我都去打執事去了,長此以往就把他這個人給毀啦!您替我求求阿瑪,給他找份差事,三兩五兩的我們足以度命,就是不能把他這麼個人給毀啦,再說,以往的事情並不怨他啊!」如蒨言罷嚎啕大慟。 
  「我說!我說!寶貝,你別哭了。」 
  雪芹還都被蒙在鼓裡。晚上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裡,一進屋門就是一愣,陳輔仁跟顧氏像兩尊泥像似的坐在鋪上,還都拉長了臉。 
  雪芹趕緊請安:「岳父、岳母吉祥。」 
  「罷了,你坐吧。」 
  「庶庶。」雪芹已經預感到什麼,有些茫然:「啊,如蒨哪?」 
  「你不必管她,我來是為了跟你說兩句要緊的話,常言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良禽擇木而棲嗎,不能依歪就歪,破罐子破摔,你是個聰明人,我這話裡的意思你一定明白。」 
  「庶庶。」 
  「府上有一門貴戚,就是富察氏——傅恆傅尚書家,你知道嗎?」 
  「庶庶,聽我太太說過,是我瑪發的妹妹嫁給了富察氏。當時一家在江寧,一家在北京走動得必然不多,到我這輩兒也就沒有什麼往來了。」 
  「對,如今的傅尚書傅恆也長你一輩,要迎他女兒貴妃娘娘省親,想把後花園翻建為省親別院,傅大人為討娘娘的歡心,想在北地建一座江南式的園林,目下的旗人不是什麼都崇尚江南,可是設計的人才並不好找。我想你在江南長大,又能畫兩筆,可以給傅大人當個參謀。吃住在尚書府,月俸十兩銀子。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另外,這可是個好的階梯,省親之後,尚書大人給你薦份差事,豈不易如反掌。」 
  雪芹還沒來得及回答,如蒨端著茶具從裡間屋出來為父母獻茶。 
  雪芹看了如蒨一眼,他從如蒨的目光中看到殷切的希望和真摯的企盼。   
  第七章 寄居蕭寺(34)   
  「好,我去。」 
  如蒨一聞之下,二目閃出淚花,她急忙轉過身去,避開所有親人們的視線。 
  陳輔仁開始面有悅色,他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見外面有人喊:「表少爺是住這兒嗎?」 
  雪芹匆匆迎出。 
  如蒨也站在門邊張望。 
  移時,雪芹返回:「平郡王府來人接我去一趟,我表哥病重!」 
  「快去,快去。」陳輔仁揮手示意。 
  平郡王福彭躺在炕上,有些喘息。管家來報:「回王爺,表少爺來了。」 
  「叫他進來。」福彭說完向侍女們擺擺手,侍女們退下。 
  雪芹匆匆入室:「請王爺安,王爺吉祥!」 
  「表弟呀,你坐在我身邊。」 
  「庶。」雪芹站起來,坐在炕沿上。 
  福彭也欠身半坐,用手指了一下管家:「你去取五百兩銀票來。」 
  「庶。」管家退去。 
  福彭握住雪芹的手:「表弟,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來日無多了。所以我有幾句話一定要跟你當面說說,你可不許外傳。」 
  「庶庶,我一定不外傳。」 
  「我到如今也不明白,那對金獅子怎麼會跑到理密親王的銀安殿上去了呢?」 
  「是我三大爺帶人來弄走的。」 
  「噢——可起因據說還在你身上。」 
  「我……不對!那是誣……」 
  福彭一擺手:「鐵案鑄定;眼下說什麼也沒用啦,我跟你要說的是,你們家二次遇禍我不是沒管,本來這件大案由我審理,我在皇上面前說了四舅幾句好話,後來,借了個因由就不讓我審了。從前我跟今上過從甚密,後來,就漸漸地冷漠。直到如今,讓你無法解釋,所以我心裡非常憂悶。至於你,我也不是不想幫你一把,可是表弟呀,你也太不爭氣了,曹家百年望族不是無名之輩,你可倒好,去戲班兒串戲,那不是走票,那是下九流,在宗學傳播淫詞濫文,讓人家學監給革了除,日不進分文,住在破廟裡還弄了個女人……」 
  「表哥,我有下情……」 
  「你有一張嘴,世上千張口,同聲指責,你讓我聽誰的?總而言之,我就是不病,也礙難相助啦——」 
  福彭把「啦」字拉了個長音,這使雪芹很反感。 
  「我去之後自有我弟弟襲王爵,並非一母所生,你不必去求他,求也沒用,自己改惡從善好自為之吧!」福彭說著從腰間摘下一塊玉珮,遞給雪芹:「留個念想兒吧。」揮揮手,他自己閉目養神了。 
  陳輔仁夫妻已然離去。如蒨獨坐燈下,桌上擺了飯菜。還有一封薦書。 
  外面傳來停車的聲音,如蒨急忙迎了出去。少頃與雪芹共同回到房中:「還沒吃飯吧?」 
  「沒有。」雪芹把銀票,玉珮放在桌上。 
  「王爺怎麼樣了,這麼急著找你……」 
  「病得是不輕,可我看訓我的時候精神頭挺足的。」雪芹坐下喝了口酒。 
  「又訓你啦?」 
  「啊,這回訓得狠點兒,故而銀子給得多點兒,五百兩!」 
  「唉,都說你什麼了?」 
  「哼!人之將亡,其言也善唄。」 
  「答非所問,你什麼時候又添上個『玩世不恭』的毛病啦。」 
  「這熏魚的味道還真不錯。」 
  「越說越來勁兒,奶奶也給留下了幾十兩銀子,明天去做兩套衣服,尚書府非等閒之處,不能太寒酸嘍。」 
  「好!好!好!一切聽從夫人安排,不過,請你注意,我這個人可沒長個上人見喜的腦袋。」 
  「你瞧你,今兒個是怎麼啦!」   
  第八章 繡春(1)   
  垂柳吐翠燕語呢喃,落紅成陣春意闌珊。這是乾隆八年的春天,一個風和日麗碧空如洗的早晨。 
  如蒨給雪芹趕製了幾件新衣服,今日雪芹穿的是灰色春綢夾袍,黑緞子坎肩兒,新剃的頭,刮的臉,梳的辮子,只因父母雙亡,三年服期剛過,所以沒用大紅的辮梢,用的是藍色絲絡。他還雇了輛轎車,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都包在一隻藍布包袱皮裡。 
  轎車到了尚書府的門口,雪芹下了車,給了車錢。來到門房兒遞上岳父的舉薦信。過了不大的工夫,從門房兒裡出來一個四十上下的男子,衣冠整齊,腦滿腸肥的身軀,一對小眼睛,卻在閃閃發光,留著短短的八字鬍,使人一望而知,這是個極為精明強幹的人。此人從門房兒出來時略顯慌張,一見雪芹,後退兩步再上一步,恭恭敬敬一安到地:「您是曹先生,聽說跟大人家還是老表親,我們大人念道您好幾回了,您來的可真是時候。大人、太太都在內宅。」 
  「敢問,閣下是?……」 
  「不敢,不敢。奴才姓朱,單字名光,是本宅的管家。曹先生請您跟我來。」 
  雪芹看著這種「宰相門前七品官」式的人物就不順眼。所以故意慪了他一句:「還用給您遞門包兒嗎?」 
  朱光一愣,馬上自我解嘲:「我一看就知道您是位樂天派,好打哈哈的主人,您請。」朱光肅手躬身延客而入。 
  果然是尚書府,又是皇親國戚的家,雪芹跟著朱光一路走來,但見樓台亭榭、曲檻迴廊,俱都是畫棟雕樑描金彩繪,朱門碧瓦殿宇巍峨,也都是結構宏偉金碧輝煌,顯得肅穆莊嚴氣宇軒昂。他們穿房過院,進了一座垂花門,北房五間兩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南配鹿頂、抄手遊廊,真是窗明彩戶琉瓦飛簷。雪芹知道這是到了內宅了。朱光把雪芹引到正房的門口,小聲的說了一句:「請您稍候,我去回稟一聲。」雪芹跟他點點頭。 
  朱光轉過身去走到北屋門口,躬著身子小聲地說了聲:「回事。」 
  屋裡沒有動靜,但是屋門被拉開了,一個小丫環站在門邊說:「大人傳您進去,太太也在。」 
  朱光走進屋內請了兩個安:「請大人安。請太太安。」然後遞上手中的薦書:「回大人,內務府陳輔仁陳大人舉薦的曹先生到了,現在門外,聽候吩咐。」 
  吏部尚書傅恆四十多歲,五短身材,圓圓的臉,沒有什麼官架子,還算平易近人吧。他把舉薦信接過來,看了一眼封皮放在桌上,說了一個「請」字。 
  像個肉蛋似的胖太太,她是一位親王的女兒——和碩格格。聽說要請男賓入內宅即欲迴避,可是傅恆一伸手,攔住了這位胖太太:「來的人是個老蔭親,子侄之輩,太太不必迴避。」 
  朱光這時推開屋門:「曹先生,大人請。」 
  雪芹應聲而入。朱光代為引薦:「這位是大人,這位是太太。」 
  雪芹上前請安:「請大人安!請太太安!」 
  傅恆欠了欠身,做了個攙的手勢:「請起,請坐。」 
  雪芹在傅恆的下手一把椅子上坐下。丫環獻上茶來。 
  傅恆笑殷殷地說:「咱們是老蔭親,只是疏於往還。南北阻隔,交通不便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咱們兩家皆曾遇禍,只好互相迴避免於牽連。如今好了,總算雨過天晴啦!」傅恆喝了口茶,接著說:「當初請你來只為貴妃娘娘省親一事。可如今還有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 
  「我馬上要進宮面聖。等我晚上回來,咱們在燈下詳談。這件事兒說是喜事兒吧,也是喜事兒,說是煩事兒吧,也真夠煩的,這其中還要求你幫襯幫襯。」 
  「我?」事出意外,雪芹不由得一愣。 
  「好了,晚上再說。」傅恆轉過身去看了一眼朱光:「朱光,表少爺在何處下榻?」 
  「回大人,『靜怡軒』已然安排好了。」 
  「好好,那麼誰來伺候飲食起居呢?」   
  第八章 繡春(2)   
  胖太太說話了:「已然安排了繡春。」 
  「繡春?……」 
  「怎麼,大人還有什麼使喚她的地方嗎?」胖太太把臉一沉帶出幾分不悅之色。 
  「沒有,沒有。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雪芹見此光景覺得其中有些蹊蹺,自然不必動問,也感覺到這位尚書大人,可能有三分懼內。 
  這時傅恆也站起身來:「好,我進宮去,咱們晚上見。」 
  「庶。」雪芹也站起身來,又請了個安,跟著朱光退出上房。 
  朱光引著雪芹穿廊過廈,沒走了多遠就到了靜怡軒。這靜怡軒原來是一座小院落。院中只有三間瓦捨,間量不太大,可是前廊後廈,小院裡只種了一棵柿子樹,植樹人不讓它長高,把所有的枝條都用繩子捆住,繫在地下的石頭上,久而久之枝條不朝上長,只朝低處發育,這樣到了秋天,果實纍纍,使人伸手可得。 
  雪芹站在樹前看了半天,他覺得這植樹人的如此佈局,既新穎又有心計。於是不自覺地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好。」 
  朱光體會到雪芹的心情,帶有幾分逢迎的口氣說:「這靜怡軒算內宅,可見大人沒拿表少爺當外人,這個地方是大人當年讀書的所在,後來就閒下來了,既安靜又幽雅。大人喜歡柿子樹,說柿樹有八德,還是大人親手栽種、親手培育的哪!」 
  「嗯,好,好。」 
  朱光陪著雪芹走入屋內。屋內的陳設很簡單,臨窗是一張大書案,靠後牆是臥榻,另一邊是滿牆的紅木書架,但架中空無一物,靠近書架是一張大理石鑲心的圓桌,和四個大理石鑲心的木墩,後牆上掛有四幅字畫。室內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看來是近期有人打掃過的,雪芹巡視過後笑了笑:「這裡的確很好,真是既幽靜又乾淨。好,很好。」 
  「表少爺,您先坐坐,我去叫繡春給您沏茶來。」 
  「不忙,不忙,我又不渴。」 
  「庶庶。」朱光答應著走出屋門,停了一下他又回來了:「回表少爺,我還得跟您嘮叨兩句,這繡春論面貌、論身材沒有說不過去的地方,今年十九歲,當年是伺候大姑娘的四春之首,本該跟著大姑娘進宮去的,可是,可是……沒去成……噢!對了,她還認識不少的字哪,要是讓一個目不識丁的東西,服侍您這有學問的人,那,那也怪彆扭的,您說是吧?」 
  「朱管家,您說了半天到底想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庶庶,我把要說的岔過去了,我是要跟您說,繡春這孩子就是脾氣有點倔,她要有什麼招您生氣的地方,您就告訴我,咱們再換人,反正府裡有的是丫頭。」 
  雪芹聽出來了,朱光的話裡有話,可到底是什麼意思,自然不甚了了,況且人家府裡的事,與自己何干? 
  於是他隨便的答應了一句:「好吧。」 
  「庶庶。」朱光請了個安,走了。 
  雪芹在屋裡轉了一圈,自覺無事可做,只好去欣賞那牆上的字畫。四幅水墨松雲雖非出自名家之手,但皆頗具神韻,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可你仔細觀賞卻覺得雲裡霧裡,松枝松柯反襯出白雲片片,皆有隨風飄搖之感。 
  雪芹看得正自入神,忽然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說:「您是曹府上的表少爺吧?繡春給您請安啦。」 
  雪芹急忙回身望去,只見一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站在自己的面前,她身材頎長,肩削腰細,體態曼妙,堪稱亭亭玉立,娥眉杏眼,鼻如懸膽,面若桃花。真是風姿俊俏天生的麗質,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顧盼之間,流露出一團正氣,使人深信她胸懷惠質,氣若幽蘭。 
  雪芹這半生見過不少的女孩,可是像繡春這樣的姑娘,還真是別開生面,別具一格,別有一番風韻。他不覺地忘記了讓繡春免禮,剎那間幾乎忘記了一切。兩眼癡癡地望著對方。 
  善解人意的姑娘,見此光景嫣然一笑。她大大方方的先把手中的一套紫砂茶具放在圓桌上,拿起茶壺一邊往碗裡斟茶,一邊說:「聽說表少爺是生長在江南,我就給您沏了一壺碧螺,這是剛從蘇州運來的春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如果不合,請您吩咐,我再去換。」繡春話也說完,茶也斟滿,她伸出纖纖玉指捧起茶碗,送到雪芹的面前。雪芹接在手中先聞了一聞,一股清幽的香氣沁人心脾,又喝了一口,真是甘醇繞喉清洌可口。雪芹頻頻地點頭:「好,極好,果然是新春碧螺。」   
  第八章 繡春(3)   
  繡春莞爾一笑,笑意中還略有幾分滿意之色。 
  「但則是……」雪芹故作疑態。 
  繡春馬上收斂了笑容:「怎——麼?」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濃茶?」 
  繡春如釋重負,她像是回答雪芹的提問,又像是喃喃自語:「……果然讓我猜中啦!」說完之後面呈欣喜之色:「表少爺,您先喝著茶,我去打水來,您先洗把臉。」沒容雪芹表示可否,繡春已然走了。她真像一陣風似的,飄忽而來卻又飄忽而去。 
  雪芹望著她的背影,十分感歎:「真是尚書府調教出來的丫頭,這麼會伺候人。」 
  新月東昇,華燈初上之際,繡春帶來了兩個小當差,他們先抬來一個白泥炭火爐,兩筐木炭,小水缸、銅壺之類,精巧精緻非同一般,又送來兩支黃銅燭架,上插四隻巨蠟,放在室內,點燃之後真是照如白晝。 
  圓桌上擺了幾盤酒餚,量雖不多但卻十分精美。杯盤酒具都是明代官窯,看得出來這是招待上賓才用的東西。 
  總管朱光匆匆走入,邊請安邊說:「回表少爺,大人到。」 
  還沒容雪芹站起身來,傅恆已然步入室內,他換了便衣,也沒穿長袍,向雪芹恭恭手,然後跟朱光擺擺手:「你們都去,只留繡春伺候著就行啦。」 
  朱光答應了聲:「庶。」請安退下。 
  繡春執壺給他們斟滿酒,退在一旁。 
  傅恆喝了一口酒:「我白天跟你說的那件事就出在昨天早上,我跟太太正在屋裡坐著,就聽見朱光在門外只說了一聲『回事!』未經允許推門就進來了。驚慌失色、單腿打千跪在地下,他說:『回大人,宮裡來了一位太妃要見!』 
  「太妃?什麼太妃?我們都莫名其妙,因為我們倆從不認識宮裡的任何一位太妃。朱光說:『已經進來啦!』他的話聲未落,門外已經有人喊了一聲:『劉太妃駕到!』隨後兩個太監攙著一位老太妃已經站在我們的面前了。 
  「我夫妻趕緊跪下,迎接太妃。 
  「其中一個打頭的太監攙了我一把,順便說了句:『劉太妃要跟尚書在密室敘話。』 
  「密室?我們家裡從來也沒有密室。」 
  「那怎麼辦呢?」雪芹問。 
  「只好到臥室吧。我引著這位太妃到了臥室。」 
  她跟我說:「傅大人,外番請求和親,永久修好,要迎公主為後,可是今上又不忍公主永離膝下,要選一位代替者,但年齡、面貌、學識、品德都要近似公主,故而選來選去只有令愛寶珠姑娘極為合適,所以今上想讓令愛代為和親,未知大人以為如何呀?」 
  傅恆有些激動地說:「我說什麼?不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接著說:「我叔父傅鼐,就是你的姑祖父,十六歲進宮給雍正爺當御前侍衛,就因為懷疑他護著年羹堯的兒子,發往黑龍江,一去就是五年,差點兒沒凍死在那兒。雍正九年被召回京又復了職,可是結果在乾隆元年又治了罪,死的時候才六十二歲。其實我跟你一樣,叫起真來都算犯官後裔,我敢說個不字嗎?可是我心裡憋氣,還是問了一句:『旗下人家女子多如牛毛,怎麼就選上我們家的丫頭了呢?』 
  「老太妃冷笑了一聲:『嘿……你說呢?』 
  「我當時無言以對。老太妃哈哈大笑:『還不是因為貴妃娘娘得寵嗎?傻小子,你就謝恩吧!』說完站起來走了。 
  「那個打頭兒的太監遞給我一張紙:『這是夜間通行的文書,十日後子正,我在東華門恭迎令愛。』」 
  傅恆一頓酒杯:「原來是讓她姐姐給賣了!」說完他瞪了一眼繡春,實際是警告雪芹:「不准出去亂說,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 
  「庶。」繡春屈膝應命。 
  「這件大事,您跟姑娘說了嗎?」 
  「唉——」傅恆將杯中余酒一飲而盡:「我膝下無子,只有二個女兒,大姑娘就是要回來省親的貴妃娘娘,二女兒就是我僅有的掌上明珠,讓我如何啟齒啊!」言罷真的潸然淚下。   
  第八章 繡春(4)   
  繡春亦自含悲,但她還是將一方面巾遞給傅恆,傅恆藉機抓住她的手,繡春面呈不悅,急忙掙脫。這些舉動已被雪芹看在眼裡。 
  傅恆連飲了兩杯酒:「醜媳婦總得見公婆,趁著這點酒力,我立刻跟她去說。」站起來奪門而去。 
  「唉!」雪芹看了繡春一眼:「這種事我真是聞所未聞。」 
  「是啊。」繡春先給雪芹斟上一杯酒:「這能不能也可以算是千古奇冤?」 
  「嚄!」雪芹眼睛一亮:「繡春姑娘很有見地,都讀過什麼書?」 
  繡春笑了:「我們一個當丫頭的哪兒讀過什麼書,只是認識幾個字罷了,就是認識這幾個字也是我們二姑娘教的。」 
  「這麼說二姑娘一定學識很淵博?」 
  「淵博不淵博我卻不懂,不過我們二姑娘,噢,她的名字叫寶珠,不單人品好、面貌好,而且琴棋書畫樣樣都好……」 
  這時,忽然從樓上傳來一陣哭聲。 
  繡春略顯驚詫:「寶珠姑娘對我最好,意篤情深如同姐妹,她在傷心,我不能不去看看,曹先生,您先慢慢吃著,讓我去去就來。」 
  「那當然,你快去吧。」 
  繡春去了,雪芹喝了幾杯酒,走到院中。他白天沒有留意,原來這樓離靜怡軒小院不遠,如今已是半夜,只有紅窗三扇,卻擋不住這哭聲一片。 
  翌日清晨雪芹起床之後,繡春打來了洗漱用水,雪芹邊梳洗邊問:「昨天夜很深了,我還隱約間聽到哭聲。」 
  「可不是,昨天我們姑娘整整哭了一夜。要是民間抗婚,大不了還有個以死相拼,這可倒好……」 
  「唉——君子不跟命爭,請姑娘往開處想吧。」 
  「大人上朝去了,臨走時吩咐,讓您先看看舊園子,以便設想新園子,他還說這幾天心亂如麻,顧不上園子的事兒,請您多偏勞吧。」 
  「好,好。我也想看看老園子。」 
  繡春伺候著雪芹吃過早點之後,他一個人在園中獨步。忽然聽到一曲簫聲傳來,其音悲愴催人淚下,簫聲驟停,又是一陣抽泣。雪芹心裡明白,這一定是寶珠姑娘又在傷心,儘管自己很同情,但也無能為力。他轉身欲走,不意聽到繡春在說:「姑娘,新來的表少爺說得對:『君子不跟命爭』,您還得往開處想,雖然辭故鄉離故國,漂泊海外,可那王昭君不也很有作為嗎?我記得您教過我的一首詩『聞君墓草草青青,猜想紅花分外紅,隻身弱女充邊塞,愧煞千古大英雄,五洲四海皆兄弟,迄今猶念妃子名,萬聖千賢評功過,莫過為民降太平。』姑娘遠嫁和婚,難免不是一代聖後。」 
  「唉——話雖如此,可這離情別緒……」 
  「姑娘,您如今的千金貴體,可繫著一家人的安危!」 
  「好了,別說了。你昨天說這位表少爺……」 
  「二十四五歲。」 
  「我真想見見這位表兄。」 
  「既然是老表親,見見何妨?」 
  「可總有個男女之別呀。」 
  雪芹心裡一驚:「是啊,男女有別,還是迴避為好。」他想定了,轉身離去。但是由於他初入此園路徑不熟,所以向左邊的路走了半天仍然回到原處,向右邊的路又走了半天,還是回到原處。雪芹自言自語:「這是哪位大師設計的園林,分明是『八陣圖』!」 
  正值此刻傳來了一陣繡春的笑聲:「嘻……表少爺,路在這邊。」 
  雪芹如踏生門:「多謝,多謝。」他循聲而至,看見了繡春,自然也就看見了二姑娘寶珠。雪芹停了下來,真的有些進退維谷。 
  還是繡春善解人意:「我來引薦引薦,這位是曹府上的表少爺。這就是我家二姑娘。」 
  雪芹急忙施禮:「給二姑娘請安。」 
  「不敢當。」寶珠也給雪芹還了一安:「請表兄跟我們一路回去,還是讓繡春陪您再逛逛?」 
  「啊,我還是回去吧。」 
  三個人一路歸來,開始誰都不說話,氣氛異常沉悶,終於還是寶珠先開了口:「表兄這些年來可好?」   
  第八章 繡春(5)   
  「唉,好什麼呀,自從二次遇禍之後,一無所有,寄居在小臥佛寺已經三年有餘了。」 
  「那麼,何以為生呢?」 
  「咱們旗人不是有一份錢糧嘛,每月一兩五錢銀子,還給點兒老米。」 
  「才一兩多銀子,怎麼夠用?」 
  「我這個人天生愚鈍,不怕您笑話,為了維持我們兩個人的生計,我給當鋪打過更,人家辦紅白喜事,我也去打過執事、吹過號筒……」 
  寶珠十分驚訝,不由得看了一眼雪芹:「表哥,真苦了您啦!想當年府上百年望門,聖祖六巡江南,府上曾經接駕四次,天下聞名,那是何等的榮耀,可如今表兄你真是虎落平陽啊!……」 
  「姑娘,您別這麼說……」繡春趕緊插語。 
  「那應該怎麼說?」寶珠問。 
  「就像您平時教我的,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寶珠笑了:「好!好一個大丈夫能屈能伸!表哥,我們繡春可謂慧眼識英雄!」 
  「嘿……還英雄哪,繡春姑娘真會說話兒。」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寶珠思索半晌:「表嫂是哪家的千金?」 
  「內務府廣儲司郎中陳老爺家的獨生女兒。」 
  「出事前就成家了吧?」 
  「說起這件事來,也算一件奇聞。出事的當天正是我們的婚期,出事之後,按她阿瑪的意思要退婚,可是第二天的早上,她自己找到小臥佛寺來啦,不能不算是臨危受命……」 
  「我這位表嫂一定是位極其賢惠的夫人,表兄真好福氣呀。」 
  「遺憾者囊中羞澀,賢惠也好,福氣也罷,都不當飯吃。」 
  「這倒不是難題。表兄膝下有幾位公子、千金?」 
  「只有我們兩個,還沒有兒女。」 
  「難道是嫂夫人……」 
  「這……尚且不知。」 
  「好了,到了靜怡軒啦。表兄歇歇吧,我回去熬我這七天了……」一陣悲從中來,寶珠拭淚而去。 
  二更天以後,繡春在自己的房中收拾被褥準備入睡,忽然一個胖丫頭,挾著棉被走了進來:「繡春姐姐,寶珠姑娘讓你去伴她過夜。她說就這麼幾天了,想找個說得來的人說說話兒。」 
  「好,我去。」繡春這才發現她挾著被子:「你還挾著被子來幹什麼?」 
  「怕你嫌我髒。」 
  「你這個胖丫頭,分明是你嫌我,反說我嫌你,看我怎麼治你。」繡春說著就去咯吱胖丫頭,胖丫頭怕癢求饒:「別別別,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從手上摘下來一隻戒指,遞給繡春:「這是姑娘賞給我的,你去了也准有你的。」 
  「你別戴在手上,這可是值錢的東西,讓別人瞧見嘍,又要說長道短的了。」 
  「嗯,還是繡春姐姐疼我。」 
  繡春來到寶珠住的樓上:「姑娘,我來了。」 
  「來,你坐下,我要跟你說句話,不能讓別人聽見。」 
  「我也要跟您說句話,也不能讓別人聽見。」 
  「嚄?好,你先說。」 
  「今天您見到表少爺,幹嗎問人家妻室兒女的事,還問得那麼詳細,跟審賊似的,我看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為什麼?還不是為你。」 
  「什麼,為我?……這話從何說起?」 
  「我問你,你看表少爺這個人怎麼樣?」 
  「好啊。誠實,實話實話,不怕人看不起。」 
  「好是好,人家既沒偷又沒搶,怎麼會不好,我是問你,如果讓你托以終身,好不好?」 
  「姑娘!……」 
  「我們姐妹相聚只有七天了,今夜交談咱們必須句句說的都是真話、實話、心裡話。繡春姐,你從小伺候我姐姐,她進宮原該帶你同去,可是阿瑪把你留下,其意何在,我不說你心裡也明白。我把你要過來阿瑪也就難找機會,再加上後來阿瑪給我娶了繼母,這位夫人非常嫉妒。所以咱們得以安穩了這幾年,可如今,我要走了……」   
  第八章 繡春(6)   
  「姑娘!……」繡春眼圈一紅撲到寶珠懷裡:「我為這事兒也是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可又不敢跟姑娘說,」她抽抽噎噎的繼續說:「姑娘如今的處境比我還難!」 
  「第一嫁給表少爺為妾。我問得他很詳細,句句你都聽見了。他的妻子不肯悔婚,不棄貧寒投親蕭寺,必然是個深明大義的人,我想一定不是那爭風吃醋之輩,況且他婚後三年不育,這可輸著理哪。至於說窮,你看。」寶珠說著從枕頭底下取出自己的首飾盒子,打開給繡春看:「這些東西價值不下十萬兩銀子,我自然不會帶進宮去,給你當作妝奩。你們三個人平安度過今生,想來不會太難。第二你就等著大人收房,受那位胖太太的窩囊氣。你自己選一條路走吧。」 
  繡春羞澀地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全憑姑娘做主。」 
  「這叫什麼話,你的終身大事,怎麼能憑我做主,你必須親口說明白,是嫁表少爺還是等大人收房?」 
  「表少爺,表少爺。」繡春把頭低得更低了。 
  「什麼表少爺,表少爺?」 
  「……嫁。」 
  「往後咱們可是親戚了,哈……」 
  「姑娘,您的心可是真寬。」繡春一語道破了天機,寶珠一把抱住了繡春:「為你……終身有靠,我高興啊!」 
  說是高興,其實兩個人是在抱頭痛哭。 
  翌日清晨,雪芹在一張八尺的宣紙上起草著省親別院的草圖。 
  繡春陪著寶珠來看雪芹做畫。他們互相見禮之後,雪芹說:「我不會也沒有設計過什麼園林,只是在江南住過些年,尤其是在蘇州舅祖家也住過,所見園林確與北地園林不同,尤其是北京,幾乎都是宮廷園林,江南園林的要求是清新淡雅、風姿柔韻。」 
  「就像我們繡春一樣。」 
  「啊?」雪芹不明其意,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繡春。「對,對。就像繡春姑娘,」其實是句應酬話。 
  「二姑娘……」繡春立時雙頰緋紅。 
  「別不好意思了,你去把我的畫筆、顏料都取來,我要送給表兄做這張省親別院圖。」 
  「不不不,府上會準備的。」 
  「我留著還有什麼用處呢,不如送個人情,他年表兄做畫,也會想到世上還有一個叫寶珠的女子。」 
  「……」雪芹訥然良久不知所對。 
  「繡春,去吧。」 
  「欸。」繡春答應了一聲走了。 
  「表兄,趁繡春不在,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我?……」 
  「繡春原是貴妃的使女,可家父沒讓她帶進宮去,其用意不言自明,但一因繡春不從,二因繼母過嫉,三是我的庇護才有今日。如今我要走了,繡春心比天高,弄不好會逼出人命來的,故而求表兄收留她,為妾為奴任君裁奪。」 
  「哎呀!寶珠姑娘你,你難為我了。」 
  「何以見得?」寶珠凝視以待。 
  「因為,因為……因為我們夫妻患難之情,死不敢忘,移情別愛豈能另收侍妾,為婢……我們衣食尚且不濟,哪有餘力添人進口?」 
  「我自己有些首飾,估計價值十萬有餘,只要表兄點頭,我就稟明阿瑪,贈與繡春作為妝奩。最好要快,以防夜長夢多。」 
  「我有一位同窗,也是旗人名叫文善,從未議婚,我若代為謀聘,一夫一妻豈不更好。」 
  「這要取決於繡春自己。她看中的,可是……」 
  「我今天就回家商議這件事如何?」雪芹說到這兒,繡春回來了。他與寶珠的談話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雪芹當天晚上回到小臥佛寺就跟如蒨說明此事,如蒨立即表示:「應該答應下來呀,你不懂女人的心理,做妾是真,為奴是假,人家看中的是你,而不是文善,所以才說必須她自己點頭,你倒想想,文善跟繡春能見的著面嗎?我並非貪人錢財,這樣心高氣盛的人,可是極易輕生,你別把一件好事辦成一樁慘案。」 
  雪芹搖頭:「如蒨,你這不是陷我於不義嗎?我們雖然親朋無幾,可誰不知道如蒨對我臨危受命,蕭寺投親,結果三年之後我又納了一個小妾,這……這還怎麼讓我為人處世呢?」   
  第八章 繡春(7)   
  「唉,大丈夫三妻四妾,你可真是塊榆木疙瘩。」 
  「不行,不行。吃飯睡覺,明天我去找一找文善。」 
  「到哪兒去找,宗學嗎,讓內彥圖碰見,別再給文善添什麼麻煩啦!」 
  「那我馬上去找文善,上他家裡去找。」雪芹說完拔腿就走。 
  「哎……」如蒨追趕不及。 
  可惜雪芹沒找到文善。翌日絕早只好回到尚書府,在府門口碰見朱光:「表少爺,這麼早您就回來了,沒在家多待兩天,畫卷取回來了?可也是,設計這麼大個園子,是得多參考參考。」 
  「可不是,可不是。」雪芹手提藍布包袱匆匆入府。穿廊過廈回到靜怡軒,他把圖紙鋪在桌上,心思卻不在圖紙上,只是看著圖紙呆呆發愣。他在想:「是啊,文善跟繡春怎麼能對相對看呢?一個出不去,一個進不來……」突然雪芹一拍桌子:「有了!我讓文善來看省親別院圖,再讓繡春來送茶!」雪芹一言未了,就聽見門外繡春真的應聲:「來了,來了。繡春送茶來啦。」 
  「啊!怎麼這麼巧?」雪芹出乎意料。 
  「我們姑娘也來了。」繡春手捧茶具,引寶珠走入室內。 
  雪芹與寶珠相互請安。繡春獻茶。寶珠喝了一口:「繡春,去樓上把娘娘賞的楓露茶都拿來,留著表兄慢慢品嚐。」 
  「欸。」繡春答應著走了。 
  「表兄,結果如何?」 
  「我剛才想了一個辦法,我請文善來看畫圖,讓繡春來送茶,他們不是就能對相對看了嗎?」 
  「唉——」寶珠一聲長歎,二人相對無言,少頃,寶珠忽然發問:「您跟嫂夫人說了?」 
  「說了。」 
  「為妾為奴的意思也說了嗎?」 
  「說了。」 
  「嫂夫人怎麼說?」 
  「她倒說讓我納繡春為妾,還說我不懂姑娘的意思,應該是做妾是真,為奴是假。」 
  「好一位善解人意的嫂夫人。」 
  「還說我是榆木疙瘩。」 
  寶珠把一口茶噴了一地:「好了,我完全明白了,表兄就且聽下回分解吧。」 
  「下回分解?什麼意思?」 
  寶珠笑而不答,這時繡春正好取茶回來,放在書架上。 
  「繡春,咱們走吧。」寶珠嘴上說走,但並未動身,她繼續跟繡春說:「你先到上房,請阿瑪來我樓上,不過,你一定得先回來,藏在一個地方,聽我跟大人說一件事兒。」寶珠故意瞟了一眼雪芹,又說了一句:「聽明白了嗎?」說完之後方才起身。 
  雪芹被弄得糊里糊塗,莫名其妙,他追到門邊問寶珠:「什麼叫且聽下回分解,我不明白?」 
  寶珠看了一眼繡春:「我服了你啦,真有眼力,多好的人哪!」然後她止步回身,向雪芹笑了笑:「表兄,難道你連評書都沒聽過嗎?」言罷飄然而去。 
  繡春回到樓上,告訴寶珠:「大人馬上就到。」 
  「好,你藏在屏風後面,聽我跟阿瑪說你的事。」 
  「噢。」繡春剛剛轉到屏風後面,就聽見樓梯聲響。寶珠迎到樓梯口,傅恆走了上來,一見女兒先有三分悲慼:「孩子,這幾天晚上睡得踏實嗎?唉——有什麼話你自管說,只要阿瑪辦得到的……哪怕傾其所有……」 
  「阿瑪,沒什麼大事,只為一個人,我想求阿瑪施恩。」 
  「一個人,誰呀?」 
  「繡春。」 
  「繡春?她不是挺好嗎?」 
  「是挺好。她沒跟姐姐進宮的來龍去脈咱就不提了,阿瑪我只想我走之後求您賞她個稱心如意。」 
  「什麼叫稱心如意?」 
  「就是把繡春賞給表少爺曹雪芹。」 
  「表少爺有這意思?」 
  「只要您實心肯賞,諒他沒有也得有。」 
  「賞他個丫頭,這倒也在情理之中。」 
  「表少爺家很艱難,所以得把我這個首飾盒子也給繡春,這樣足夠他們這輩子的生計用度了。」說完打開盒蓋讓傅恆過目。   
  第八章 繡春(8)   
  「可以,可以。」 
  「這麼說這兩件事您都答應啦?」 
  「我都答應,都答應。」 
  「不會反悔吧?」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 
  「如此,我就替繡春謝謝阿瑪了。」寶珠言罷向傅恆深深一安。 
  兩天以後的晚上,在傅恆家的內宅上房裡,悄悄地舉行著餞別的家宴。屋裡雖然也是巨燭高燒照如白晝,但是仍然顯得淒淒慘慘悲悲哀哀,飯桌上水陸雜陳山珍海味,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極其豐盛,可是人們一個個俱是淚眼撲簌,尤其是傅恆更是痛心疾首哀傷不已。他淚眼模糊地看著寶珠說:「孩子,你再吃兩口家裡做的菜吧,這都是平時你愛吃的。你這一走,再想吃一口家鄉菜,可就……」 
  寶珠今天咬定牙關滴淚未落:「請阿瑪、奶奶望安,孟浩然有兩句詩說得好:『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說不定哪一天我也會回來省親的。」 
  「你回來省親,阿瑪給你另修一座省親別院,比暢春園還得大!還請你雪芹表兄為你精心設計。只要是天下有的,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找來。」傅恆言罷已是泣不成聲了。 
  這時朱光悄悄地走了進來:「回大人、太太,吉時已然到了。」 
  「唉——」傅恆向雪芹恭恭手:「雪芹,只有求你送你表妹一趟,一是我老眼昏花,夜裡行動不便,二是難抑這離情別緒,倘若分別時哭泣起來豈不是大不敬嗎。」 
  「好好,雪芹理當效力。」 
  「為了答謝表兄送我離家,我想敬表兄一杯。」 
  傅恆急忙阻攔:「孩子,你今夜入宮,也許要面聖,滿口酒香只恐不妥。」 
  「孩兒當然不能飲酒,我是讓繡春代我。繡春,快給表少爺斟酒,你也斟滿,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倆喝一杯滿福滿壽的酒。」 
  「是。」繡春斟酒,與雪芹舉杯,二人一飲而盡。繡春立時滿面紅潤,眼含羞澀。低頭之前看了一眼雪芹。 
  胖太太坐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勾起她一種無名的嫉火。 
  寶珠會心一笑,然後把首飾盒子交給傅恆:「一切全憑阿瑪恩典啦!」 
  「你放心吧。阿瑪定不食言。」 
  「好,阿瑪、奶奶請上,寶珠拜別了!」寶珠一個頭磕在地下,然後挺身站起,翻然而去。繡春、雪芹、朱光尾隨於後。 
  傅恆失聲痛哭,胖太太和僕婦、丫環勸了好一陣子才算止住了悲聲。 
  傅恆擦乾了眼淚,把首飾盒子遞給胖太太:「這個交給你暫時收好。」 
  胖太太打開寶珠的首飾盒子察看:「嚄!這位姑娘可真稱哪,都是值錢的好東西。」 
  「你先妥為保管,這是寶珠送給繡春的陪嫁。」 
  「繡春要嫁人?嫁誰呀?」 
  「表少爺,曹雪芹。」 
  「嘿,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又是錢,又是人,他都辦了什麼大事了,不就畫了張破圖嗎?嘖嘖嘖。」 
  「我已經答應寶珠了,不能更改。你收好東西就是啦。」 
  「姓曹的什麼時候迎親呢?」 
  「那總得省親之後吧。」 
  「好,我給她收著。」胖太太抱著首飾盒子往櫃裡放的時候,她自己心裡想:「幸好有的是日子,我一定得讓他人財兩空。」 
  一乘二人抬的小轎走在夜靜更深的大街上,轎後只有雪芹和朱光每人騎著一匹馬。街燈昏暗,到處都是一片迷濛。 
  當他們走到接近東華門的時候遇見一夥查夜的清兵,攔住他們的去路問道:「幹什麼的?」朱光下馬去給他們看文書。 
  寶珠借此機會,掀起轎簾叫過雪芹:「表兄,你過來。」 
  雪芹策馬轎邊,寶珠說:「繡春的事我已稟明阿瑪。繡春在屏風後面聽著,阿瑪句句應允,到時候您聽阿瑪安排就是了。」 
  「什麼事兒啊,我聽大人安排?」 
  「你別忘了,可是剛跟人家喝過交杯酒的。」 
  「什麼!交杯酒?」   
  第八章 繡春(9)   
  寶珠有點兒急了:「表兄,你這麼個聰明人,是真糊塗、假糊塗,還是裝糊塗?」 
  「我……」 
  「那就是你不喜歡她?」 
  「哎……」雪芹一言未盡,朱光在前頭喊了一聲:「起轎!」 
  轎夫們抬起小轎來走了,雪芹自然也不便再說什麼了。 
  小轎進了東華門,引太妃到傅恆家的那個打頭的太監,帶來四個小太監,抬了一頂小紅轎,將寶珠抬進宮去。 
  又有兩個小太監,抬出來一隻小木箱,打頭的太監把朱光、雪芹叫過來:「這是萬歲爺賜下來的黃金百兩,裝在小轎裡抬回喀,交給你們傅大人。」 
  「庶庶。」朱光、雪芹答應著請安。 
  雪芹回到靜怡軒已經是後半夜了,不料繡春仍在等候自己。繡春迎上來極其殷切地說:「累了吧,連來帶去整整兩個時辰了。我是算計著時候沏的茶,正可口,先喝茶,再吃夜宵。」 
  「還有夜宵?」 
  「沒瞧見嗎,我讓他們把小炭爐子都抬來了,有包子、稀粥,還有一壺黃酒、半隻燒鴨。」 
  「好極了,我就喜歡黃酒、燒鴨。」 
  「因為我知道,所以才這麼預備的。」 
  「咦,你怎麼會知道?」雪芹喝了一杯茶。 
  「您說過的,自己倒忘了。」 
  「嚄,你還真是個有心人。」 
  「說說送我們姑娘進宮的情形吧,她真有咬勁兒,餞行的時候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掉,在路上一定哭了吧?」 
  「誰知道呢,她在轎子裡,我們看不見,到了東華門換了轎子就進宮了。太監抬出來一百兩黃金,說是聖上賜的,我們用轎子抬回來交給傅大人就完了。」 
  「唉——」繡春長歎一聲:「當丫頭的可以買來買去,當姑娘的也是如此,只是錢多錢少而已,女人哪女人!這大概就是平常說的『紅顏薄命』吧?辭國別家,一個弱女子漂流海外,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言未盡吐而淚已分行。 
  「好啊!」雪芹喝了一口酒:「繡春姑娘你剛才這一番議論很有見識啊,這正是紅顏薄命!我正在寫著一部野史小說,名字叫《金陵十二釵》,專為女子昭傳,為閨閣而鳴不平的。」雪芹說著,從他帶來的藍布包袱中取出書稿,遞給繡春看。 
  「只怕我看不懂。今天不看了,天都快亮了。當然明天也不必早起。近幾天春寒,我給您加了一條毯子,產於俄羅斯,原是大姑娘的,她進宮之前就賞給我了,可真暖。」 
  「好好,我快吃,吃完了都早歇著。」 
  「不不不,我可不是這番意思。」 
  「不吃也不餓,一吃把餓勁兒給逗上來了,我再來倆包子。」雪芹狼吞虎嚥地吃完夜宵,繡春給他打了洗臉水洗了臉,又打來了洗腳水,繡春讓雪芹坐在床上,自己蹲在地下,為他脫鞋準備給他洗腳,這自然是以前沒有過的事,雪芹急忙把腿縮回來:「不不不,我自己來,自己來。」 
  「跟我還客氣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不不,這怎麼可以?」 
  「哈哈,這為什麼又不可以呢?」繡春手快,把雪芹穿著襪子的腳愣給摁在水裡。這回雪芹說什麼都沒用了,只有任其擺佈了。 
  過了幾天,雪芹一個人在花園裡拿著一根竹竿在丈量土地。量過之後可惜沒有紙筆,不能及時進行記錄,他只好在一塊石頭上,用土坷垃劃些記號。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繡春在叫自己:「表少爺,表少爺,喝口水再量,歇會兒吧。」 
  雪芹直起身來,只見繡春一手提了一把提梁的茶壺,一手拿了一隻大號的茶碗已經站在自己面前了:「您是往石頭上記尺寸哪吧?這怎麼行,待會兒還得拿了紙筆回來抄,也容易出錯呀,您先喝碗茶,看我這個辦法行不行。」繡春說著,倒了一碗茶遞給雪芹,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支毛筆,她一邊比劃著一邊解釋:「我用了一個大銅筆帽,砸了些碎墨裝在裡面,再滴上幾滴水,既是筆帽又是墨盒。筆桿太細,我用布條裹粗了它,再用絲線紮緊,這樣隨時可用。」繡春說著又從衣袋裡取出幾張紙,遞給雪芹:「您試試行不行?」   
  第八章 繡春(10)   
  「太好啦。你真是聰明絕頂,有了這樣的筆在身上,對我寫小說也大有好處,不管我在哪兒,想到什麼馬上就能記下來,不然很容易忘記。太好了,我得好好的謝謝你!」雪芹一時高興,抓住了繡春的雙手。 
  繡春並不躲閃:「怎麼謝我?」 
  雪芹意識到自己的非禮,急忙把手鬆開:「我,我……你要什麼,我謝什麼!」 
  繡春微微一笑,飄然而去,忽而回身一顧滿目濃情,用手指指自己的心。 
  雪芹在花園裡丈量了好幾天。繡春提壺送水不離左右,溫柔體貼,百依百順。而且還給出了不少的好主意,真讓雪芹欣喜若狂。 
  雪芹與繡春從園中歸來,經過一個院落,園門上有一塊磚雕的橫匾,上寫四個柳體楷書「梨花浴雨」,極其清秀。 
  「『梨花浴雨』?這是什麼地方?我還真沒留過神?」雪芹問繡春。 
  「這是大人當年票戲的地方,五間大廈,東頭有個小戲台,想進去看看,如今是一群小戲子在這兒練唱、練功夫,以備省親獻技。」 
  雪芹點頭:「好,進去瞧瞧。」 
  繡春帶著雪芹走進「梨花浴雨」的院門,只見院中一位教師在看孩子們過「虎跳」。過去也打一刀坯子,過不去的也打一刀坯子。 
  雪芹跟繡春小聲的說:「怎麼過去的也打,過不去的也打呀?」 
  繡春搖頭表示不解,可這話讓教師聽見了:「這位爺台有所不知,這叫借勁兒使勁兒,是我們祖師爺留下的老規矩,輩輩都是這麼往下傳,好角兒都是這麼打出來的。要不怎麼說是打戲、打戲哪!」 
  「這只怕不合適吧……」雪芹還要說,繡春拉了拉他的衣襟,然後從中介紹:「這位是教孩子們學戲的李師傅,這位是我家表少爺,來設計省親別院的。」 
  「我姓曹,名霑,號雪芹。」 
  「您跟孟班主……」 
  「認識,認識。」 
  看樣子李教師要樂,但是沒好意思樂出聲來,「久仰,久仰!我跟孟班主是師兄弟。他是我師哥。」 
  繡春說:「別耽誤了孩子們練功夫,咱們走吧。」 
  「好好,得空兒再聊,我也挺喜歡戲文。」 
  「聽說過,聽說過。」 
  雪芹、繡春出了「梨花浴雨」,繡春說:「表少爺,您怎麼還有好管閒事的毛病。不受苦中苦,難得甜中甜,人家不是說了嗎?打戲打戲,不打怎麼行呢?」 
  「我這個人哪,如今是見不得不公平的事兒,也不知怎麼啦。」 
  「唉——」繡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省親別院的草圖終於完成了。展示在傅恆的面前,雪芹在燈下邊指點邊解釋:「首先園中得有一條水,可撐遊船。挖河的土用於培山。河中的水是活水,流水不腐。」 
  「何來活水?」 
  「街上修暗道,前閘放進通惠河的水,後閘過街也修暗道,再把水排入通惠河。」 
  「妙、妙。這個想法極妙,取土培山也好,免得徒勞運土。」 
  雪芹接著說:「山上造大殿,對面是戲樓。左有茅舍、農田,右有樓台、亭榭、曲廊、竹橋,一派江南景色。」 
  傅恆頻頻點頭:「好,好,我是很滿意,明日早朝,請工部找幾位老工匠再議一議,然後定稿。」 
  「這圖只是一幅畫,具體施工我可就不懂了。」 
  「施工當中自然由老工匠他們籌劃,你只提出你的要求、想法就足以了。」 
  雪芹回到靜怡軒,繡春正在看《金陵十二釵》的小說稿。 
  「怎麼樣,看懂了嗎?」 
  「意思能懂,您寫的並不是文言,容易明白,只是書中的詩詞我不太明白。」 
  「懂了意思就好,你覺得如何?」 
  「故事挺讓人傷心,有幾處我都哭了。可這小說為什麼是一段一段的,而不是成本大套從頭貫穿到尾呢?」 
  「我寫書必須是有感而發,想到一點寫一點,想到一段記一段,因為全書沒有寫完,所以還沒有纂成目錄,分出章節,當然我也曾想改寫戲文,但是一部戲文又囊括不下……其實,這些是原因,也不是原因,《金陵十二釵》是要為婦女訴沉冤、鳴不平。可是我又自問,婦女並非個個都好,並非個個有冤有苦,而為什麼婦女才冤重、苦深。開這把鎖的鑰匙,可惜我至今還沒有找著。」   
  第八章 繡春(11)   
  「您說了半天我也似懂非懂。這書稿能借我自己回房去看嗎?」 
  「可以,當然可以,有人愛看我的書,對我來說是件高興的事。」 
  在外書房,傅恆找來了雪芹。 
  「雪芹,你坐,告訴你個好消息,省親別院的草圖,老工匠們認為可行,他們去請江南的工匠師傅們參加施工。另外,工部侍郎董邦達很欣賞你的畫藝,他可是當代有名的畫家,過兩天你畫幾張畫,我同你去請他指點指點,對你定有裨益。」 
  「多謝大人。」 
  「三月初一是個好日子,我們就破土開工,反正是先挖河,培土為山。先不等南方的工匠,你意如何?」 
  「全憑大人做主。」 
  三月初一破土動工,在後花園將三張八仙桌連在一起,桌邊是紅桌圍子,地下是紅氈。香壺、蠟扦、五供俱全,一對紅燭高燒。傅恆率眾上香、磕頭,拜天拜地,頓時鼓樂齊鳴,鞭炮炸響,場面非常熱烈。雪芹也夾雜在人群之中。禮成之後,雪芹跟兩位老工匠用白土子劃出這條小河的寬窄及長度,以及進水閘和排水閘的所在。 
  雪芹拿著繡春的筆在紙上給他們畫圖。兩位老工匠都看了看雪芹這支筆,伸出大拇指表示讚揚。工匠們開始揮鍬掄鎬,破土挖河,有的工匠擔土培山,大伙幹得熱火朝天,興高采烈。 
  晚間在花園開了二三十桌,給工匠們準備的酒席,八碟八碗,雖是粗魚笨肉整雞整鴨,倒也極為豐盛。 
  雪芹跟工匠們划拳行令,高談闊論,大碗的喝酒,大口的吃菜,他們一個個眉飛色舞歡天喜地。 
  朱光跑過來在雪芹耳邊小聲地說:「表少爺,您還是回靜怡軒用飯吧,跟他們在一塊兒,只恐有失體統啊。」 
  雪芹推開朱光:「不不不,這兒多痛快,都是些男子漢大丈夫,我今天要盡醉方休!」 
  朱光白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了。 
  酒足飯飽,雪芹帶著七分的酒意回到了靜怡軒。 
  繡春正在擦拭一架瑤琴。一見雪芹醺醺而歸,急忙上前扶住,為他解開紐扣,脫去長衫,打水洗臉,然後坐下喝茶。 
  雪芹突然發現:「咦,這琴是哪兒來的?」 
  「是寶珠姑娘的。在樓上放著也是放著,我就把它拿下來了。」 
  雪芹挑動了一下琴弦:「你一定會彈。」 
  「我可彈不好,我想表少爺一定彈得很好,長夜無聊,也可以借此遣興。」 
  「我可不行,記得寶珠姑娘跟我說,繡春能琴善曲,今天我酒喝得痛快,心裡也特別高興,相煩姑娘一展歌喉!」雪芹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恭手為禮,一揖到地,相邀情切。繡春自不能拒。 
  「表少爺為難我了,然而卻之不恭,可千萬別見笑。」繡春言罷整飾衣裙坐在琴邊,扭動絲絃調動宮商,然後自彈自唱道: 
  桃花簾外東風軟, 
  佳人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 
  人與桃花誰夢牽? 
  桃花有意揭簾櫳, 
  東風無力簾不卷。 
  桃花簾外吐芳菲, 
  人面羞似桃花染, 
  杜宇傳春春潮湧, 
  人與桃花隔不遠。 
  一曲終了,雪芹興奮地鼓掌:「好極啦!好極啦!渾厚凝重,低回婉轉,穿雲裂石,這餘音真能繞樑三日,再加上夜深人靜,別有一番風韻。」 
  繡春羞怯地低下頭去收拾瑤琴,雪芹才發現她的眼睛微微的有些腫:「咦?繡春你的眼睛怎麼腫了?好像哭過?」 
  「您真的喝醉了,才看出來。我是看小說稿看的,一位金枝玉葉的格格,因為皇室奪嫡,弄得有家不能歸,輾轉漂泊最終毀在公公手裡,落了個自盡,還落了個罵名,真的太不公平了,讓人看得又傷心、又生氣!表少爺,您把我們二姑娘也寫進書裡去吧,憑什麼替皇上的女兒去和番,這不是禍從天降嗎!」言下二目濕潤淚滴腮下。 
  雪芹為她擰了一把面巾擦臉,繡春接過面巾破涕為笑了:「讓主家替丫頭打手巾,這不是乾坤顛倒嗎?」   
  第八章 繡春(12)   
  「我算什麼主人?往好了說叫犯官後裔,說白了就是個窮小子!」 
  「窮富不是一成不變。我會看相,讓我給您看看。」繡春走近雪芹,而是很近很近,抬起雙手捧住他的臉,四目相對,此情激越,雪芹猛地抱住繡春熱烈地親吻。 
  吻過之後,繡春拉著雪芹的手情深意濃地說:「夜深了,讓我走吧。」 
  「我送送你。」雪芹把繡春送到小院門口,二人依依而別。 
  雪芹一人回到房中呆坐在書案旁,過了很久很久才自言自語地說:「我這是怎麼了,真的酒能亂性嗎?」他把半桶涼水倒到洗臉盆裡,把頭和臉泡在冷水之中。 
  工地上,雪芹與幾位南方來的老工匠在一起,商議如何裝飾三間竹舍。 
  一位工匠說:「竹窗、竹門好做,只是北方天干風大,竹子極容易斷裂,怎麼辦?」 
  「這倒好辦。竹子上先刷彩漆,漆干之後再上兩三道桐油,要不索性在油桶裡泡幾天,我估計總能維持兩年。木料用油漆不是過兩三年還要再油飾一次嗎?」雪芹說。 
  「有道理,有道理。」另一個老師傅頻頻點頭。 
  另一個老瓦匠說:「門窗好辦,這房上的竹瓦可就難了。當然也可以浸油上漆,可是北方的風大,一陣風就把竹瓦都給吹跑了。」 
  「哎,這倒是個難題……」雪芹正在低頭尋思對策。突然教戲的李師傅跑來找雪芹:「曹先生!曹先生!孟班主托人帶來個口信兒,讓您馬上去一趟,說有要緊的事跟您說。」 
  「有要緊的事兒找我?好好好,我就去。」李師傅走了,雪芹跟工匠們說:「咱們都再想想辦法,明天見。」他與大家恭手作別,急急忙忙來到孟班主的戲班裡,三間北房外屋兩間是對面炕,炕上排著行李卷是大家的宿處,裡間屋是孟班主帶著家眷住。孟班主把雪芹引進自己的屋裡,從炕席底下掏出一封信來遞給雪芹:「霑哥兒,十三齡來信了!」 
  「噢!齡哥有下落了!好!好!」雪芹看信:「風雨之夕京中作別,一路南來東躲西藏,先到山東後到安徽,最後還是回到江寧,故地重遊,總有故人相助。然為防萬一我已改名陳三善。北京只恐近期不能去了。使人赴京托上一書,如蒙垂念可請來人帶來片紙,以慰懸思,以安遙念。雲泥兩隱知名不具。」 
  孟班主說:「來人明早回南,給他寫封回信吧,紙筆墨硯咱都現成。」 
  「好好,我還想求他到兩江總督衙門,打聽打聽我表大伯李鼎跟嫣梅表妹的下落,他們都認識,挺熟的。」雪芹說完提筆修書。 
  十三齡站在兩江總督府門前,跟門房的人正在打聽李家伯侄。 
  門房的人跟他搖搖手:「我是新來的,沒聽說府裡有這麼兩位,你找個不礙事兒的地方多等會兒,等老人兒出來再問問。」 
  「是是。」十三齡出離府門外,找了個牆角等著。先站著,後來蹲著,日已西斜,他索性坐在地上死等。 
  好不容易出來一位面善的老者,十三齡急忙迎上去請安。 
  老者看了看不認識:「小伙子,有事兒嗎?」 
  「我跟您打聽個人,當年蘇州織造李煦李老爺的大公子……」 
  「李鼎,對不對?」 
  「對對!」十三齡喜出望外:「他還有個侄女……」 
  「叫嫣梅。」 
  「對極了,對極了,他們還在府裡嗎?」 
  「嘿,你要是跟別人打聽,他們八成不知道,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李先生是位清客師爺,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是是。」 
  「那位嫣梅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然更沒人知道啦!」 
  「是是,請教老伯伯,他們伯侄,如今還在府裡吧?」 
  「不知道了。」 
  「哎?說了這麼半天,說得這麼熱鬧,敢情您也不知道啊!這,這不是……」 
  「小伙子,你別著急,不單我不知道,連我們兩江總督尹大人都不知道啊!」   
  第八章 繡春(13)   
  「那,那是怎麼回事?」 
  「這還是好幾年前的事啦,這爺兒倆忽然之間來了個不辭而別,下落不明瞭!竟顧了說話啦,我還得買塊臭豆腐去哪。」老者恭恭手走了。 
  十三齡自己走到大街上,他心裡想:「這爺兒倆怎麼會不辭而別,下落不明瞭呢?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這件事還真讓十三齡猜著了,那是三年前一個秋天的晚上,尹大人一位親信師爺,來到李鼎的住所,相見之下李鼎心裡一動,想來他找我必然有事,可是表面上還是很客氣,什麼降貴紆尊、蓬蓽增輝了,說了一大套的客氣話,嫣梅不便在座,躲進裡間屋迴避了。 
  李鼎跟這位師爺寒暄過後,師爺才說出來意:「尹大人幾次想親自跟您說,又礙於出口。」 
  「什麼事兒這麼不好說呢?」李鼎奇怪。 
  「尹大人的愛女有一隻碧玉麒麟鎖,據尹夫人的大丫頭銀紅說,令侄女也有一隻。」 
  「不錯,不錯。」李鼎點頭:「不過,尹大人的意思是?……」 
  「尹大人很想配成一對,他知道乾隆爺最喜文玩古物,不久南巡正好獻上,以博龍顏之悅呀!」 
  這時嫣梅把門簾掀起一條縫兒,向李鼎擺擺手。 
  這使李鼎一時不好回答:「呃,呃……這件事容我和小女商議商議如何?」 
  「那好,那好。至於價值嘛,李師爺自管放心。」 
  「那是,那是。」李鼎送走了那位師爺。 
  嫣梅從裡間屋走了出來,李鼎迎上去問:「怎麼樣?」 
  「不賣。」 
  「不賣?可怎麼跟尹大人交代呢?咱們的衣食住行全在府裡,況且咱們這次來江南,全憑尹大人的庇護……」 
  「大爺,您別說了,這些往事我都沒忘,但則是,當年表哥贈鎖之時,一口鮮血噴在鎖上,這是什麼樣的深情、什麼樣的厚意,大爺,我相信您不會不明白。如今這鎖紋之中,尚且留有表兄的血痕。大爺!這鎖能賣嗎?能用表兄的血跡,換取尹大人的高官厚祿嗎?能用表兄的血跡換取帝王的歡心嗎?他年如能和表兄重逢,大爺,您又怎麼跟我表兄交代?我又以何言答對呢?」 
  嫣梅的一席話,問得李鼎啞口無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過了很久的時間,這屋裡靜得怕人。李鼎漸漸地抬起頭來,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他以乞援的目光望著嫣梅:「依你之見呢,孩子?」 
  嫣梅略一思索,脫口而出:「三十六計,以走為上。」 
  「走?往哪裡走?」 
  "……" 
  「回北京?」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 
  「除此以外又去向何方呢?……」 
  嫣梅一時語塞,在屋中來回踱步。突然她停住了腳步:「大爺,有啦!」 
  李鼎自然不明就裡,遲遲地問:「上哪兒?」 
  「只有到施清泉施先生家暫避一時。」 
  「只是……素昧平生啊。」 
  「大爺,上天入地去路只此一條。」 
  李鼎想了想:「唉!只好如此吧,你先收拾收拾,明天絕早假說我們為故交掃墓,就能離開兩江總督衙門。」 
  「好,就這麼辦。」嫣梅頻頻點頭。 
  翌日絕早李鼎伯侄,包了一個小包袱,假說到遠郊為故友掃墓,便離開了兩江總督衙門。 
  他們雇了輛車直奔江邊施清泉的三間茅舍,只是清泉不在家,李鼎伯侄只得守坐在施家門口等候。 
  日已偏西,清泉才從前村的學房放學歸來,見到李鼎並不奇怪,見到嫣梅則十分拘束。 
  「清泉哪,我先來引薦一下,這是我侄女嫣梅。嫣梅,這位就是我以前和你說過的施先生,施清泉。」 
  二人相互見禮。 
  施清泉用鑰匙開鎖。「請,請屋裡坐。」 
  三人走進室內。 
  李鼎首先開口說:「老賢侄,實不相瞞,尹大人想要我侄女的一塊玉鎖,可她死活不肯相讓,其中原因日後再說,我們只好不辭而別離開兩江總督衙門,只是在江寧我伯侄舉目無親,思來想去只有投奔府上,看來得住些日子,希望老賢侄……」   
  第八章 繡春(14)   
  「老夫子不必客氣,除非如此,你們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貴伯侄先歇歇,我先燒水泡茶,然後煮飯。」清泉依言而行。當他煮飯時,將口袋裡不多的米盡數倒在淘米籮裡,拿到江邊去洗。 
  嫣梅與李鼎都看在眼裡,然後嫣梅跟李鼎說:「度日維艱可並非短痛,只節流不開源是行不通的。」 
  李鼎點頭歎息。 
  李鼎伯侄一夜都沒有睡得很安穩,翌日曙色朦朧晨曦微露之時他們便都起了床,而清泉卻不見了,這爺兒倆在房前屋後找了一遍仍然沒有。 
  「咦?這人難道也不辭而別了嗎?」 
  嫣梅一笑,用手一指:「他去買米去了。」果然施清泉肩負米袋走了回來,嫣梅迎了上去,欲接清泉肩上的米袋,二人推讓了半天,還是清泉扛了回來。 
  他們回到房中,李鼎就問:「你怎麼這麼一大早就去買米了,這米多少錢一鬥?」 
  清泉面含羞澀的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米是借的,學房裡一年給我四兩銀子,四石大米,中午他們管我一頓飯,銀和米年初給一半,六月初一再給一半。上半年的已經吃用盡了,所以我去借了一兩銀子一石米,米一次扛不回來,只能天天帶一斗回來。」 
  「我們這兒還有二十多兩銀子,何苦要你去借呢?」嫣梅歎了口氣:「開口告人難哪!」 
  清泉接著說:「我的這點收入自然不夠維持,不過,不要緊,我還有家傳的好東西。」他說著打開一隻樟木箱子,從中取出十把扇子,都是名人真跡,李鼎看了一遍,連聲讚歎:「好東西,好東西,我對文玩字畫雖然並不內行,但是當年在蘇州也見過一些,這十把折扇可是傳世之寶。」 
  「所以我想賣掉一兩把,得些銀子也能度一時之難。」 
  「使不得,使不得!傳家之寶,傳世之寶,萬萬不能動!」 
  「唉——身外之物,有它不多,沒它不少。故而我想請李老伯陪我進趟城,咱出手它一兩把,只是價錢上我不懂,別讓商人給騙了。」 
  「萬萬使不得。目下不是還有二十多兩銀子,一年半載料無妨礙,等銀子用完了再想辦法。」嫣梅果斷地代為定奪。 
  「你們伯侄降貴紆尊,這是天賜的緣分,雖不能餐餐雞鴨魚肉,可總不能不見葷腥。」 
  「施先生,你要是這麼說,我伯侄立刻告辭了!」嫣梅有些面色緋紅,毅然決絕。 
  清泉反倒有些尷尬:「好好,那就再議,再議。我讓孩子們放一天假,我去江邊買兩尾魚來。」 
  「粗茶淡飯就很好,何必要魚呢?」 
  「伯伯,你讓施先生去吧,否則,到晚他也不會安心的。」 
  「對對,還是嫣梅姑娘善解人意。」清泉拿了籃子走到門邊又回來了:「魚我能買來,只是我燒不好。」 
  「放心吧,我來燒。」嫣梅自告奮勇。清泉滿心高興的走了。 
  李鼎頗為感歎:「真是個忠誠老實的大好人!」 
  「否則,怎麼會冒著大禍為恩師收喪!玉瑩如果還在人間,見到清泉不知道是怎麼個感激法?」 
  「這樣的好人千里挑一、萬里挑一!」 
  「伯伯,您這話中……是不是有話?」 
  「……縱然話中有話,可也先得把長期口的事辦妥才行。」 
  "……" 
  「對了,明天我上下關去看看,能不能找個地方給人家代寫書信也能得幾個錢。」 
  「我也去,給人家縫縫補補也能有所進益。」 
  「對,反正不能坐吃山空。」 
  沒過了些天,李鼎果然在下關街邊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擺了個條桌為人代寫書信。嫣梅就在伯伯的桌邊為人縫補衣服。 
  清泉教書早出晚歸。 
  時光飛逝,春去秋來。一天的晚飯後,嫣梅拿出來一個笸籮,裡邊都是零錢:「來來來,都來幫著數一數。」 
  「這是什麼錢?」清泉邊數邊問。 
  嫣梅笑了:「這是三個月來,咱們過日子餘下來的錢。看看一共有多少?」   
  第八章 繡春(15)   
  李鼎數了數:「正好兩千半錢。」 
  「好!明天晚飯可以吃紅燒肉了。還有你們爺兒倆的酒喝。」 
  「好好……哈哈,哈哈,真的很久沒喝酒啦。嫣梅,你再帶一尾魚來,也好下酒。」 
  「行,這個饞老頭!」嫣梅用手指點了點伯伯,引得三人大笑。 
  翌日晚餐後,李鼎的酒過了點兒量,已然昏昏入睡了,還不時傳來陣陣鼾聲。 
  清泉幫助嫣梅洗碗。 
  「清泉兄,你放下吧,也累了一天啦。」 
  「我累什麼,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不是說『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就是『學而習之』。中午有飯吃,飯後有覺睡,你們伯侄才辛苦,怎麼都得跑十幾里路……」 
  「你別說了,我們至今能做到衣食不愁不是就挺好了嘛。」 
  「你一提起衣食不愁,我真是無地自容,如今的情形,不是你們一老一小在養活我這個大小伙子嗎?」 
  「你可千萬不能這麼想……我們不是就像一家人嗎,魚水相親……你等等,我送你件東西。」嫣梅回到自己的裡間屋取出一幅畫遞給清泉。 
  清泉展閱,原來是嫣梅的一幅自畫像:「沒想到,你還頗善丹青,畫得真好,真美……」他回頭再尋嫣梅,可是嫣梅已經不見。「這是何意呀?……噢!我明白了。」 
  清泉跪到床邊用力將李鼎推醒,李鼎莫名其妙:「怎麼了,出什麼事啦?」 
  清泉跪在地下就磕頭:「讓我叫您一聲『伯伯』。」 
  「咦?你不是天天都叫我伯伯嗎?」李鼎睡眼惺忪的問。 
  「哎——此伯伯並非彼伯伯。」清泉將嫣梅的自畫像展示給李鼎看。 
  李鼎一見恍然大悟:「噢——彼伯伯要做你伯伯嘍。」 
  嫣梅在自己的裡間屋,面似桃花,嫣然一笑。 
  施清泉趁他伯侄不在家的時候,跟學房裡請了半天假。取出兩把古扇進了城,送到當鋪,當了五百兩銀子來辦喜事。 
  成婚之日就在清泉家的小院擺了三桌所謂的酒席,請來了前村的村長和幾位父老、嬸子大娘。大家高高興興盡歡而散。 
  洞房之夜,清泉把一對金鐲子及剩餘的三百多兩銀子交給嫣梅。嫣梅一見十分意外:「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銀子和首飾?」 
  「我當了兩把扇子。」 
  「啊!」嫣梅大驚:「當了多少?」 
  「五百兩。又不是賣,將來有錢再贖回來就是了嘛。」 
  「你想過沒有?咱們的收入,何年何月才能攢那麼多銀子贖當啊?」 
  「你也想過沒有?咱們傻了,守著乾糧挨餓,我們成親已經辦得很簡單了,再不給你件信物……」 
  「好好好,咱們不爭了。」 
  「伯伯老了,明年再添個小的,你還能出去掙錢?」 
  「書癡先生,你思慮的還挺遠哪!」嫣梅也笑了。 
  不論是當鋪還是古玩鋪,誰收到了珍品,都要請一些資深的老內行來鑒定物品的真偽、成色高低,最後確定價值多少。當鋪還好說,物主將來會贖回去,而古玩鋪是買進,珍品佔為己有,賠賺大有關係。再一個目的是大家交流經驗,以便確定行情,統一價格,所以收施清泉兩把古扇的這個當鋪老闆,也約了好幾位老內行,來櫃上輪流觀賞、鑒定古扇。 
  其中一位長者說:「諸位以為如何?我認為全是真跡。」 
  眾人點頭,其中有個人問:「當了多少?」 
  老闆回答:「五百兩。」 
  「才五百兩,五千兩也不止。」 
  「哎——」長者說:「少當少贖嘛,這有什麼奇怪。」 
  「不然,他用銀子不多,當一把足矣,為什麼要當兩把?」 
  「哎,問得有理。」 
  「這說明當主不懂行……」 
  老闆一驚:「你的意思是說,這是賊贓,價值連城可是大案!」 
  長者說:「知而不舉可不好,我跟江寧府知府曹佩之曹大人有些過從,明天你帶上扇子我陪你走一趟,咱們先脫了干係為上。」   
  第八章 繡春(16)   
  老闆恭手:「多謝,多謝!」 
  長者及當鋪老闆由差人引路,走進江寧府知府衙門的大門口,穿房過廈來到知府曹佩之的簽押房。衙役通稟之後,二商人向曹佩之說明原委,並獻上兩把古扇。 
  曹佩之看了看這兩把古扇,問老闆:「當扇子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據看貨的先生說是個窮書生。」 
  「他的姓名、住址呢?」 
  「當鋪收當從來不問這些。」 
  「嗯,可也是。今日有范老夫子在座,我透露一個消息,估計明年,乾隆爺要下江南了。效聖祖仁皇帝而南巡。」 
  「噢?」 
  「乾隆爺最喜歡的是文玩字畫。這兩把扇子既是真跡,如果供奉萬歲爺……哈哈,哈哈,你我不是都有好處嗎?」曹佩之朗聲大笑。 
  「是是。」 
  「我一方面派人查訪當扇人,這自然有些難處。二方面你們等他來贖當時,務必問出他的姓名、住址,若是贓物也許他就不贖了,那就更好!如果來贖,咱們買他的總可以吧!至於貴寶號已然報了案啦,自然你們沒有相干了。」 
  「謝大人,他一來贖,我們馬上前來稟報。」 
  「扇子先留下,我找人再看看。大意不得,這可是供奉天子啊。」 
  「也好,也好。」 
  傅恆家的省親別院已經完工了。 
  傅恆、雪芹還有幾位老工匠到各處驗看。指點再添置什麼,減去什麼。朱光與一師爺帶著二書僮捧硯,都做下記錄。 
  傅恆的繼室胖太太找來一個串珠花的婆子,她打開寶珠留下的首飾盒子,讓婆子估價:「你是內行,給估個價兒?」 
  婆子一件一件的看得很仔細:「回稟夫人,據我估計,少則十二萬多則十五萬兩。」 
  「值那麼多!好好。我這兒有二十兩銀子給你,你給買點兒迷藥。晚上吃了明天就醒的。」 
  「夫人,您要這個幹什麼?」 
  「咳,跟你說說也無妨,大人喜歡上一個丫頭,可這個薄命的就是不從,我們這種人家又不能強迫,所以才想了這麼個辦法。木已成舟,我想也就沒什麼可鬧的了。」 
  「噢——原來如此,行行,兩三天內,必定送到。」 
  繡春與雪芹從省親別院往回走。繡春問:「園子的事兒都交代完了嗎?」 
  「完了。再沒有我的什麼事啦。」 
  「這兩天也沒見著大人?」 
  「見著了。」 
  「沒跟你說什麼?」 
  「說的不少,不過都是省親的事!」 
  「沒提別的?」 
  「沒有啊。你想知道什麼?」 
  「我……」繡春沒有回答,他們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繡春終於鼓足了勇氣:「大人沒跟您提到我?」 
  「提到你?沒有啊。怎麼了,繡春?」 
  繡春臉一紅:「沒事,沒事。」她為了岔開這一話題:「到了『梨花浴雨』了,您聽,他們在排練,咱們進去瞧瞧,您不是喜歡戲文嗎?」 
  雪芹與繡春走進「梨花浴雨」,孩子們正在演唱。看樣子挺認真。 
  可是還有些孩子沒有參加排練,他們一看見雪芹都想笑,先還憋著,後來實在憋不住了,連同排練的演員及文武場也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不能克制。 
  雪芹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教戲的李教頭走過來,先給雪芹請了安,然後作揖:「曹先生,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這件事都怨我,因為您那出《武松打虎》在我們梨園界可是出了名啦!我跟孩子們說漏了嘴,故而他們一見了您就憋不住了……都怨我!都怨我!這麼著,今天晚上我請客,咱們哥兒倆醉一回。」 
  「別價,明天宮裡要來幾位公公給咱們演禮,回頭咱們哥兒倆都喇嘛嘍,明兒個這禮可怎麼個演法兒。」 
  「可也是,可也是。這麼著,等過了好日子,咱一準兒辦一回,我的東。」 
  「行,我就擾您這頓。趕緊接著排練吧。我們也瞧瞧。這是《西樓記》裡的一出吧?」   
  第八章 繡春(17)   
  「沒錯兒,是第七出的結尾。八出是《病唔》又叫《樓會》,其中有一支曲子叫〔楚江〕挺好聽的。」 
  雪芹說:「七出結尾於叔夜賭氣而去,我給文豹添一段插科打諢的話白,讓他討個賞錢可好?」 
  「好啊,當然好!貴妃娘娘一高興,賞下來就少不了,曹先生也可憐這群苦孩子啦!」李教頭轉對大家:「來,快唱那〔楚江晴〕。」 
  煞時間橫笛聲起,絲竹伴奏,小戲子唱道:「朝來翠袖涼,董籠擁床,昏沉睡醒,眉卷。懶催鸚鵡喚梅香也。把朱門悄閉,羅幃漫張,一任他王孫駿馬嘶綠櫪。〔一江風〕夢鎖葳蕤,怕逐東風蕩,只見蜂兒鬧紙窗。蜂兒鬧紙窗,蝶兒過粉牆,怎解得咱情況。」 
  翌日絕早,繡春打扮得非常漂亮,提了半桶清水為雪芹洗漱,雪芹一見麗人天降,自己都看呆了。 
  「幹嗎這樣看著我,看得人家多不好意思,還怎麼在這屋裡待著。」 
  「你今天這是怎麼啦?」 
  「今天演禮,得跟真事似的,待會兒您也得換上新衣服。」繡春說著從書架下面的小櫃門裡拿出一個包袱,解開:「你瞧。」 
  果然是一套新衣,雪芹在繡春的侍候下穿戴起來,還極為合身:「這麼合適,這尺寸……」 
  「全憑眼力。」 
  「我的天哪,你這麼有眼力!」 
  「不單看衣服有眼力,看人更有眼力。」繡春說完莞爾一笑,轉身離去。 
  家人、僕婦以及粗使的丫頭們在灑掃大殿,灑掃戲台。 
  有的整理園中林木,修剪花草。 
  各處結綵懸燈,披紅掛綠,紅燈高懸綵燈成串。 
  小戲子扮戲。文武場面也穿上一色藍長衫、紫坎肩兒,頭戴瓜皮小帽、紅帽疙瘩,紅絲線的辮梢兒。 
  遊船上更是彩繪精巧,七色鮮艷,小宮燈成串光輝奪目。 
  廚房裡備宴,烈火烹油、煎炒烹炸,鴨酒鮮蔬,五色搭配。 
  整個尚書府上上下下,人人喜氣洋洋、興高采烈。 
  傅恆更加喜上眉梢,身著嶄新的官服,一品頂戴。在大門口迎接兩位指導演禮的張太監和崔太監。 
  傅恆陪著二位太監在大廳待茶,張太監說:「貴妃娘娘目前還在木蘭圍場,陪著萬歲爺打獵呢,貴妃娘娘弓馬嫻熟,就憑這一點,深得萬歲爺的歡心。更何況賢德淑慧,傅大人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崔太監:「依我所見,等明天省親之後,到不了八月中秋,傅大人,您就軍機處行走吧!傅大人位列三台之日,可別忘了我們小哥兒倆啊!」 
  「豈敢!豈敢!還望二位公公在聖駕跟前多多美言哪!」 
  「好說,好說。我說崔公公,咱們也該上園子裡溜躂溜躂了吧?」 
  「得,喀著。」 
  傅恆陪著二位太監在園內各處巡視。二太監不時地做些指點。 
  最後他們來到戲台前,台上正演《西樓記》中的第七出。於叔夜賭氣去了,文豹便插科打諢道:「你賭氣去了,去你的。今日乃是貴妃娘娘回娘家省親,與父母相見,這是大喜事啊!我何不前去給娘娘磕頭祝賀,給傅大人磕頭道喜,然後討杯喜酒喝,討個果子吃,我,我,我,不好意思說了……哎!圓乎臉兒一抹長乎臉兒,長乎臉兒一托圓了臉兒,我還是說了吧,我還想跟傅大人討個喜錢,祝大人祿位高昇,位列三台,八功高大,五福臨門!」 
  張太監大笑:「哈哈,哈哈,小猴崽子,還真有你的!」 
  崔太監也說:「傅大人,您就別愣著啦!」 
  「賞!賞!」傅恆一個「賞」字出口,早已備好的銅錢像下雨一樣從台下扔了上去。 
  小戲子被錢打得抱著腦袋「嗷嗷」直叫。逗得在場眾人無不開懷大笑。 
  雪芹跟繡春說:「待會兒我給他再加上幾句詞兒,讓他更有綵頭兒。」 
  「別,見好就收吧,您把他的記性給添亂了,到時候不是忘了詞兒,就是說法笨了嘴,再說出點兒事來。」   
  第八章 繡春(18)   
  雪芹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傅恆更高興,大聲地喊:「單賞這孩子十兩銀子!」 
  「謝大人,謝大人!」小戲子在台上沒完沒了的磕頭,逗得大家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到了晚上串珠花的婆子,被帶進了胖太太的臥室,胖太太有點兒不高興:「明天是娘娘省親的正日子,你怎麼今天還來呢?」 
  「我不是怕耽誤了您用。」 
  「給了我,你快走吧。」 
  「哎,我得跟您說清楚,這一包裡是十小包,一回用一包,可別過了量。」 
  她們正說著,傅恆正好走了進來:「你們說什麼呢?」 
  胖太太一驚,但其善於應變:「明天省親我傳她來修一修我的珠花、首飾。」 
  傅恆一眼看見桌子上擺著的藥包:「這是什麼?整飾珠花還用的著藥嗎?」 
  這一問把個胖太太問傻了,頓時來了個大紅臉,瞪著兩隻眼兒,無言以對。還得說是三姑六婆,坑個人,害個人,撒個謊,編個瞎話兒那叫張嘴就來,串珠花的婆子滿面堆歡,笑得一身的肥肉亂顫:「我的尚書大人哪,您這一問把太太的臉都羞紅了,當著我的面兒,可怎麼張嘴呀,大人您想想,您二位成親幾年了?……這是安胎種子的仙丹妙藥!」 
  「唉——」傅恆歎了口氣:「有病不看病,專信這種邪門歪道,除了香灰還是香灰。好了,好了,你帶她到外屋去吧,我要歇一會兒了。」 
  第二天全府裡的人都起得特別早。各司其職,管灑掃的灑掃;管鞭炮的準備燃點;廚房裡仍然是配菜、過油、殺雞宰鵝。戲子們在後台扮戲,李教頭忙碌異常,給這個扮戲,給那個試行頭…… 
  辰時剛過,朱光匆匆忙忙跑進大廳,單腿打千:「回稟大人、太太,大內裡侍候貴妃娘娘的陳公公已然到了府門口啦!」 
  「這麼早?回說出迎。」傅恆急忙整飾衣冠與胖太太帶上丫環、婆子一大群人迎往府門。 
  傅恆等來到門外,只見陳公公面色十分難看,仍然站在府門口,傅恆上前請安:「公公請進吧!」 
  陳公公沒說話,只向傅恆恭恭手,又向來的路上指了指,傅恆舉目望去,只見四匹頂馬已在眼前,不容分說,傅恆拉了一把胖太太急忙跪拜在地,跟在他們身後的僕婦、丫環、僕人、家丁跪倒一片。 
  四匹頂馬停在府門外,武士並未下馬。兩乘四人抬的藍呢小轎到了,陳公公向轎夫一揮手,兩乘小轎抬入府內。 
  陳公公拉起傅恆問:「誰給帶路?」 
  傅恆見此光景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說:「我,我來帶路。」 
  朱光一見大人親自帶路,轎內必是貴妃娘娘,他急向鞭炮手揮手,頓時鞭炮齊聲炸響,鼓樂之聲大作,高亢激越,響徹雲天。人人景仰,個個起敬。 
  傅恆將兩乘小轎引入省親大殿。小轎落地,從中走出兩個貴妃娘娘當初帶進宮去的丫頭——繡夏、繡秋。她們每人一身縞素、面帶憂傷,眼含淚痕。見到傅恆雙雙跪拜,異口同聲地說:「參見大人、夫人,給您請安啦。」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傅恆大驚。 
  陳公公走到傅恆身邊,與其低聲耳語了幾句。 
  「哎呀!」傅恆一聲大叫,翻身倒地昏死過去。 
  鼓樂、鞭炮之聲戛然而止。大殿內外變得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覷,然而俱皆莫名其妙。 
  更鼓三敲,整個尚書府鴉雀無聲,黑壓壓的一片。真是死氣沉沉猶如冥獄。 
  繡春為雪芹預備了南酒燒鴨、素菜包子和海米稀粥:「我看您悶了一天了,飯也沒吃好,喝杯酒,吃點夜宵吧。」 
  「好,只是辛苦你了。」繡春一邊為雪芹斟酒,雪芹一邊問:「今天的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上房裡一點消息也不透,真是悶煞人也。」 
  繡春哭了,她哽哽咽咽地說:「這件事兒眼下全府裡只有五個人知道。」 
  「哪五個人?」   
  第八章 繡春(19)   
  「大人、太太、繡夏、繡秋,還有我。」 
  「真的,你能給我透露點什麼嗎?」 
  繡春擦乾了眼淚,接著說:「當然,咱們非同一般。」她先給雪芹夾了一塊鴨子。這「非同一般」四個字讓雪芹想起開工那天晚上的事兒,不僅面色緋紅,而且不敢正視繡春。 
  「我要說了,您怎麼又不聽了?」 
  雪芹低著頭,嘴裡咬著鴨子,似清非清的說:「聽,聽……」 
  「貴妃娘娘跟著皇上在木蘭圍場打獵遇上了刺客,一箭射來,沒射著皇上卻射中了貴妃,貴妃娘娘還還了一箭,可是沒射中行刺的人,誰知道箭是毒箭,御醫也沒辦法,沒回到北京就不行了。」繡春說著眼圈又紅了:「大姑娘不單對我好,待誰都好。繡夏、繡秋都哭得死去活來,非要為娘娘殉喪不可,只是萬歲爺不讓,還都替她們指了婚。」 
  雪芹大為感歎:「這真是富貴榮華又何為?身為貴妃娘娘,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省親建別院,到頭來過眼雲煙,大夢一場。你細想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什麼。」雪芹把杯酒喝乾:「繡春,我說你寫。」 
  「我?……」 
  雪芹以眼色對她加以鼓勵,繡春才來到書案邊,握筆鋪紙。 
  雪芹念道: 
  為官的,家業凋零; 
  富貴的,金銀散盡; 
  有恩的,死裡逃生; 
  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已還; 
  欠淚的,淚已盡; 
  冤冤相報自非輕, 
  分離聚合皆前塵。 
  二人相視良久,默然相對。突然繡春說道:「大姑娘這麼個好人,您既然是為女子昭傳,為什麼不把她寫進書裡去呢?」 
  「對,你的意思挺好,也提醒了我,讓我好好想想,該如何穿插安排。」 
  傅恆傷女病倒在床,請醫服藥不見什麼起色,只是唉聲歎氣呻吟不止。 
  朱光在門外喊了一聲:「回事!」未經允許也就進來了,見到傅恆一安到地:「回稟大人,宮裡的劉公公來傳聖上的口諭。」 
  「誰,誰?」傅恆急忙爬起,劉公公已然進屋了:「給傅大人請安!」 
  「豈敢,豈敢。快請坐,快請坐。不知聖上有何訓諭?」 
  「也沒有什麼,一是讓我來瞧瞧您的病。要不就派御醫來給您看看。二是先跟您通個消息,今上要效聖祖仁皇帝做江南之巡。三是為讓您也散散心,給南巡打個前站。八月十五中秋佳節聖上讓您進宮領晚宴。然後跟皇上在宮中賞月,十六日辰時起程,先到哪兒後到哪兒內務府自有安排。」 
  「庶庶,謝主隆恩!謝主隆恩!」傅恆送走劉公公,仍然回到臥室躺著。 
  八月十四晚飯之後,朱光被胖太太叫進外書房,他先給胖太太請安:「太太叫奴才來有什麼吩咐?」 
  「你去告訴曹先生,明日中秋佳節先放他十天假,給他帶上四十兩銀子,用車送一趟。就說大人說了,自己臥病在床,不必面辭了。第二,什麼時候接他回來,到時候我自有吩咐,你不必任意做主。」 
  「庶,庶。」 
  「喀吧。」 
  「庶。」朱光退出外書房,來到靜怡軒,當著繡春的面,把胖太太的話跟雪芹說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繡春打扮好了雪芹,正好朱光也來了:「回表少爺,車已經備好了,您請吧。」 
  「好。咱們走吧。」雪芹跟朱光揚揚手。 
  「我送您到府門口。」繡春跟在雪芹身後。 
  二人走在院中,繡春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綢子包:「這裡邊包了四塊手絹,是我親手繡的,是送給表少奶奶的,沒見過面兒的見面禮兒。」 
  「沒見過面的見面禮兒?」 
  「嘻……憑您的聰明才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我,是真不懂。」 
  「既然不懂,為什麼那天晚上您要……」 
  「我……」雪芹幾乎羞紅了臉。「我總想找個機會賠不是……」   
  第八章 繡春(20)   
  「賠不是?這種事兒是賠個不是就能了結的嘛?」 
  「那……」 
  「是有心的,還是,還是酒後失態?」 
  「是……」 
  「說實話,不許騙我。」 
  「是……」雪芹羞於出口,只有二目含著一片濃情,癡癡地望著繡春。 
  「是廣渠門小臥佛寺吧?表少爺。」朱光站在轎車旁邊問。 
  「是,是。」雪芹答應著走出府門。 
  雪芹上了轎車。繡春站在車邊:「替我問表少奶奶好,就說我給表少奶奶請安了。」 
  「好好,你回去吧。」 
  「唉。」繡春然後小聲地說:「不說我也知道。」 
  「你怎麼知道?」 
  「您的眼睛告訴我的。」 
  車把式打了個響鞭,轎車緩緩離去。 
  雪芹高高興興地走進自己的屋門。如蒨迎上來喜形於色,雪芹把如蒨抱在懷裡:「想我了吧?」 
  「那還用問嗎?我想你昨天就該回來。」 
  雪芹抱著如蒨親吻,如蒨奮力掙脫開:「瘋勁兒又上來了,萬一讓誰瞧見……茶是新沏的,我給你斟一杯。喝口熱茶定定心。」 
  「好。」雪芹說著從懷裡拿出來那個小綢子包遞給如蒨:「這是繡春送給你四塊絹帕,是她親手繡的。還說問你好,給你請安。」 
  「噢,這個人很懂事。」如蒨打開小包,把四方絹帕鋪在桌上審視良久,然後喃喃地說:「好繡工,好技藝,這丫頭不獨心靈手巧,而且胸懷錦繡,一片情深。」 
  「你明天可以擺攤測字了。女先生陳鐵嘴,準能大發財源。」 
  「你別搗亂。」如蒨再看:「花、鳥、魚、蟲!」她突然一拍桌面:「我明白了,這四方絹帕分明是給你的。」 
  「什麼,給我的?」 
  「讓我告訴你三句話……」 
  「你還要請哪位大仙。咱們是測字外帶跳大神兒。」 
  「你看著,這花為什麼不是盛開的花,而是含苞待放,為什麼是一朵?」 
  雪芹搖頭:「不明白。」 
  「她是告訴你,自己雖然身在豪門,然而至今尤為處子,待你迎娶決不蒙騙先生。其二她心比天高,不甘庸碌,她想『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但是,不能啊!你看這鳥雖然展翅,但是不能騰飛,魚游水底不能躍出水面。其三最重要,秋已將盡落葉滿階,這小小的秋蟲要你庇護她過冬,可不是嗎,省親已畢,你還留在府裡幹什麼,繡春許你為奴為妾的事也該有個結果啦。她在等你呀!」 
  雪芹驚呆了:「怎麼是等我,不是說好的為文四爺謀聘嗎?自然是等待文兄。」 
  「繡春見過文四爺?」 
  「沒有啊。」 
  「繡春見到文四爺那副尊容能點頭嗎?」 
  「……如蒨姑娘,你不能陷我於不義呀!」 
  「不是我陷你於不義,是人家看上你了,非君莫屬。即使不為妾,為奴也行,只要天天能看見你!」 
  「別說了,別說了。」雪芹從懷裡掏出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人家給的四十兩銀子,你給買點兒菜,我去請二敦跟文四爺,明晚中秋來聚會聚會。我去去就來。」 
  當天的晚上繡春準備入睡之前,她把屋裡的蠟燭都點亮,又找了一塊紅紗蓋在頭上,坐在床邊,展開遐想的翅膀: 
  小小的新房,牆上貼著用金粉寫的大雙喜字,屋內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自己穿著一身大紅的禮服坐在床邊。不知從何處傳來細樂聲聲。 
  屋門慢慢地被誰推開了,兩個小丫頭,一人手裡提著一個紅燈籠,引著新郎——曹雪芹走了進來,雪芹身上穿的是繡春為他親手做的那套新衣服。 
  兩個小丫頭退出去了,還把屋門給關上。 
  雪芹走近她,輕輕叫了一聲:「繡春!」 
  繡春自己一把將蓋頭抓下來,挺身而立,撲到雪芹懷裡,雙手抱住他的肩頭「格格」地嬉笑不止。 
  翌日。八月中秋的午後。在傅恆的臥室,胖太太服侍傅恆邊穿好官衣邊說:「大人就別傷心了,常言道『黃泉路上無老幼』,娘娘雖然是升天了,可是功高莫過救駕,這回南巡歸來,大人高昇是定而無疑的了。今晚跟皇上賞月千萬不能有悲音,引得聖上不高興。快走吧,早一步總比遲一步強。」   
  第八章 繡春(21)   
  「好好,我走了。」傅恆轉向朱光:「轎子備好了嗎?」 
  「庶。伺候多時了。您請吧。」 
  二敦及文善都到了雪芹的住處。他們久別重逢異常高興,敦敏喝了一口酒說:「真沒想到皇室爭位至今不息,從在關外皇太極即位起一直鬧到如今,我們的六世祖阿濟格還不是為此革去王位,削為庶民嗎。否則,我們這一支何至於如此。」 
  「唉!——」敦誠把酒一飲而盡:「我們都成了廢人!」 
  「別別別。」文善接著說:「乾隆爺登基以來不是普降弘恩了嘛,你們二位又都發了紅帶子,准入宗學攻讀,將來必定前程遠大。來來來,我先敬你們賢昆仲一杯。」 
  四人默然同飲。 
  敦誠放下酒杯:「雪芹兄,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應該說是大有進展吧?」 
  「唉——寫是寫了些,可是進展不大,不過這回傅大人家的大女兒省親,二女兒代嫁可是個好素材。」 
  敦敏急忙攔阻:「這可使不得!您倒是秉筆直書了,可文網森嚴哪!這是要招大禍的。目前在經濟上雖然那個點兒,倒落個平安。就是咱們剛才說的話,在外邊也千萬不能說。」 
  「大哥,你是讓什麼嚇成這樣了!」敦誠接著說:「這種事自然不能實錄,要寫得表面上沒有破綻……」 
  雪芹接了一句:「又要讓看書的人明白。」 
  文善耷拉著腦袋:「這可就難嘍!難己哉難也!」 
  「別難了,吃魚吧。」如蒨送上來一盤熱氣騰騰的清蒸桂魚。 
  大家飲酒食魚,雪芹開始給文善說媒:「傅家的二姑娘跟我說,她們家有個使女名叫繡春。這個繡春姑娘就是不樂意給傅恆做妾。她想一夫一妻的過日子,今年二十一歲,人的面貌品德都沒得說,而且心靈手巧。」雪芹轉對如蒨:「把繡春送給你的四塊絹帕拿來,讓文四爺看看。」 
  「欸。」如蒨答應著,遞過絹帕,二敦及文善三人分看。 
  文善點頭稱讚:「繡的真好,而且風格別具,不是一般的花鳥魚蟲。」 
  「怎麼樣,先送一件信物過去如何,文四爺難道還不相信我的眼力?」 
  「好好,我來找找。」文善說著伸手到懷裡去摸。 
  如蒨這時插了一句話:「不過,人家有言在先,要先見本人,再做定奪。」 
  文善把手又縮出來了:「那還是見了面再說吧,就我這副尊容,神不神鬼不鬼的。」一言未了,引得哄堂大笑。 
  大家酒足飯飽之後,各自散去,雪芹埋怨如蒨:「你呀,你呀,人家文四爺滿心的高興,都伸手拿信物了,讓你一句話,得,吹啦!」 
  「我跟你說過兩回了,人家繡春姑娘看中的是你不是他,您瞧瞧文四爺那個腦袋,長的像個立著的冬瓜……」 
  雪芹被逗得把嘴裡的一口茶,噴了如蒨一臉一身。 
  傅恆家的胖太太也在舉行中秋家宴。在座的有兩個老奶媽和繡春。胖太太舉杯在手:「大人進宮領宴去了,繡夏、繡冬讓她們回家跟父母團聚團聚。就是咱們娘四個,二位老奶媽是有功之臣,繡春侍候表少爺一年多也很辛苦,來,咱們大家乾了這杯。」 
  眾人舉杯都把酒喝乾了。丫環正與眾人添酒,繡春自覺一陣暈眩支持不住。胖太太向兩個奶媽使了個眼色,二人架起繡春就走。 
  胖太太追到門口說了句:「給她脫光了衣服睡得舒服點兒。」 
  沒過了多一會兒傅恆領宴歸來,丫環伺候著他脫下官衣,換上便服,胖太太遞給傅恆一杯茶:「大人,今天是中秋佳節,我送給大人一件小禮物。」 
  「什麼小禮物?」 
  「眼下說了就沒意思了。丫頭,點燈。」 
  胖太太引著傅恆來到繡春的住處,點上蠟燭,揭開被子,全裸的繡春面朝裡躺在床上。 
  「這是什麼人?」 
  「這是大人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哪,嘻嘻。」胖太太推了一把傅恆,出門而去。   
  第八章 繡春(22)   
  在門外反扣了門鎖。 
  翌日清晨,胖太太打開繡春的房門,只見繡春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坐在窗邊。傅恆擁被而眠,酣聲猶作。 
  繡春見到胖太太一動不動。 
  胖太太也無可如何,上前去推醒傅恆:「大人,大人,內務府來人啦。」 
  傅恆披衣而起,正欲出門。卻被繡春攔住:「大人慢走,我要見一面曹先生,跟他有幾句話說。」 
  「好好,全由太太安排,全由太太安排。」傅恆也自覺理虧,只有奪門而去。 
  胖太太仍然在外書房坐等朱光。朱光說了聲:「回事。」推門進來請安:「請太太安。」 
  「朱管家,你去把繡春賣到妓館,那種地方她跑不了,賣多少銀子都是你的。送她走的時候,就說送她到表少爺家,這件事誰都不許讓他們知道,就是大人回來了也不許讓他知道,果然辦的風雨不透,我有重賞。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啦。」 
  「你要是敢有二心,敢私自把那丫頭留下,哼哼……別瞧你是尚書府的老管家,就是傅大人也懼我阿瑪三分。這一點你不至於不明白吧?」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朱光趕緊跪在地下:「奴才天膽也不敢。」 
  沒過了兩天,朱光來找繡春:「太太吩咐送你到表少爺家,聽說,你跟表少爺有話要說。車已經備好在府門口,走吧。」 
  繡春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跟著朱光出了大門。 
  轎車在前,朱光騎馬在後。車內坐著繡春,穿街過巷來到妓館艷香樓門前。妓館鴇母及男老闆已然等在門前。 
  轎車停下,鴇母迎上去:「繡春姑娘到了,快下車吧。」 
  繡春從沒離開過府門一步,人家說了也只好下車了。但是她下車之後發現,對面的這個女人絕不是曹先生的夫人,這張燈結綵的地方也絕不是小臥佛寺:「這,這是什麼地方,曹先生呢?」 
  老鴇子直言相告:「這是艷香樓,什麼先生都有。」 
  「艷香樓是什麼地方?」 
  「是男人花錢買樂子的地方。」 
  「啪!」的一聲,繡春狠狠地打了老鴇子一個嘴巴,然後轉身大叫:「朱管家!朱管家!」可是,別說朱管家,連轎車都不見了。 
  凶神惡煞似的男老闆劈手抓住繡春的髮髻將她拉倒在地,生生拖進艷香樓。 
  繡春被拖進一間小黑屋,繡春不服破口大罵:「你們這群畜生、土匪、混蛋!……」 
  「給我把她扒光了身子吊起來,我就不信我的鞭子治不服你!」男老闆吩咐之下,兩個夥計撲上去撕擄繡春。 
  「慢!」老鴇子喝住兩名夥計:「掌櫃的,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老鴇子將男老闆拉出房門,小聲地說:「這丫頭打不得。」 
  「怎麼打不得?」 
  「第一,傷了皮肉傷了臉怎麼賣錢呀,第二,大宅門出來的丫頭認識的人多。將來接客的時候,找到個靠山,一努嘴兒把咱們賣嘍,都不知道上哪兒使錢去。」 
  「那你說怎麼辦?」 
  「交給我吧,柔能克剛。」 
  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之間到了八月底。 
  這一天雪芹在屋中悶坐,小跨院門口有人喊:「曹先生是在這兒住嗎?」 
  「是啊。」雪芹把來人讓進屋裡,來人請了個安,遞上一封信和一百兩銀子:「我是傅大人府上的家人,朱總管讓我給您送來一百兩銀子的酬金,還說省親的事兒已過,以後也沒什麼要勞您大駕的地方了,您就另謀高就吧。」 
  雪芹一邊看信一邊聽他說:「還有什麼話嗎?」 
  「沒有了。」 
  「大人哪?」 
  「乾隆爺要打江南圍,傅大人給打前站去了,且回不來呢。我跟您告辭了。」家人請了個安,轉身走了。 
  如蒨從裡間屋出來:「你得去一趟,這裡頭有文章,繡春是個烈性子,我怕出事兒,今天要是能把繡春領回來,就別耽擱到明天。」   
  第八章 繡春(23)   
  「有這麼嚴重嗎?」 
  「你這個人哪,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快走吧,可別拉不下臉來。」如蒨一片真誠把雪芹推出門外。 
  雪芹走進尚書府,門上人不知內情,自然並不攔阻。還給他請安:「表少爺回來了。」雪芹點點頭直奔靜怡軒,可是靜怡軒房門落鎖,景物全非。 
  雪芹找到繡春的住房,站在門外叫:「繡春,繡春。」 
  房門開處原來是那個胖丫頭:「表少爺,給您請安。」 
  「繡春哪?」 
  胖丫頭哭了。 
  「你怎麼了,姑娘?」 
  「表少爺,您進來。」 
  「好好。」雪芹進入房中。胖丫頭隨手把門關上:「表少爺,繡春姐對我好,您對繡春姐也好,這些我都知道,這府裡如今知道繡春姐下落的只有四個人。」 
  「哪四個人?」 
  「太太,她回娘家了,因為大人下江南了,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 
  「還有誰知道?」 
  「朱總管,如今這個府裡就是他當家,他說什麼算什麼。」 
  「還有呢?」 
  「我。」 
  「你,你知道什麼?」 
  「我,我不敢說。」 
  「別怕,都有我哪。」 
  「有您也沒用,我說了,讓太太、朱總管知道嘍,治死我還不跟捏死個臭蟲一樣的。」 
  「你說吧,我誰也不告訴,信得過我嗎?」 
  胖丫頭想了半天,點點頭:「我信得過表少爺,我說。」 
  「好,說吧。」 
  「他們把繡春姐給賣了。」 
  「賣了,賣給誰啦?」 
  「妓館。」 
  「妓館!……你怎麼會知道?」 
  「我表哥跟我說的。」 
  「你表哥是誰?」 
  「趕車的把式,是他送繡春姐姐到妓館去的。」 
  「什麼妓館?在什麼地方?」 
  「他沒說。」 
  「你能不能去問問他?」 
  「好,您在這兒等著。」胖丫頭轉身欲走,又被雪芹叫住:「你有靜怡軒的鑰匙嗎?」 
  「有。」 
  「給我,那屋裡還有我的書稿哪。」雪芹來到靜怡軒尋找書稿,櫃櫥裡、抽屜裡到處都是空的,這屋裡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連個紙片都沒有。 
  突然胖丫頭回來了,顯得十分驚恐。雪芹迎上去問:「怎麼了,姑娘?」 
  「我表哥打了我一個嘴巴,他說這不單能砸了飯碗,還能要了命,嫌我多嘴!」 
  「你表哥叫什麼?」 
  「您別問了,我表哥囑咐我了,不許我跟您說出來他的名字,我要是說了,他就掐死我。」胖丫頭哭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下:「表少爺,您就別逼我了,也許繡春姐沒什麼事兒,可這府裡先出兩條人命!」 
  雪芹聽了這話氣得週身顫抖,他急步上前扶起胖丫頭:「幸好沒人看見咱們說過話,有人要問,你就說根本沒見過我的面,難為你了,我走了。」雪芹走到門口,止步回身:「你知道我的書稿在哪兒嗎?」 
  「我不懂什麼叫書稿,見過婆子們收拾屋子的時候,把一堆字紙都給燒了。」 
  「嘿!」雪芹一跺腳拂袖而去。 
  雪芹回到家裡,把這趟找繡春所遇到的事,跟如蒨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把個如蒨氣得把桌子拍得山響,震得桌上的茶壺茶碗亂跳。雪芹真還是頭一次看見如蒨發這麼大的脾氣。 
  如蒨跟雪芹說:「自打你回來的那天起,我覺乎著就不對勁兒,可又說不出個理由來,睡不著覺的時候,我也思慮,唉!我萬萬沒想到這些當大官的,真是一群禽獸,他們只知道花天酒地,靠他們治國……治個屁,倒是能把小民治死。」如蒨雙手一拍:「這倒好,連辛辛苦苦寫的書稿也搭進去了!可真成了那句話了:『損了夫人又折兵!』」如蒨氣得直哆嗦,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雪芹倒了一碗茶,遞給如蒨:「別生氣了,你先喝……」   
  第八章 繡春(24)   
  「還有你!」如蒨把茶碗推開:「你也不想想,咱們成親這些年了,我也沒有生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孝,不是我一個人不孝,也有你的份,我是真心實意的想接繡春來,這孩子聰明、伶俐、有膽識、有心計,一定是我的一個好幫手,生兒育女持續曹家的香煙後代,你可倒好:『陷我於不義呀!陷我於不義呀!』這回你『義』了,人家哪,真是榆木疙瘩!」如蒨說不下去了,以帕拭淚。 
  「這下一步可該怎麼辦呢?」雪芹訥訥地問。 
  「不就是妓館嗎,借錢贖人。」 
  「北京的妓館多了,也不能挨家挨戶的去找啊,再說,那種地方我又從未涉足過。」 
  「如今用上文四爺了,這方面他也許能行。」 
  「對,我去找文四爺。」 
  雪芹跑到宗學,在文善的屋裡,和文善說明來意。 
  「雪芹兄,你也糊塗了,我是一天到晚的說三道四,油嘴滑舌,可咱們窮旗人哪兒來的錢逛窯子呢?你得找跟這行人接近的人。」 
  兩個人四目相視,默然相對,突然文善一拍大腿:「有啦!雪芹兄,你不是認識戲班兒的人嗎?」 
  「孟班主!」 
  文四拍手:「著!」 
  雪芹又來到孟班主的家裡,照樣說明事情的經過,孟班主遞給雪芹一杯茶:「這股香您算找對廟門了。幹我們這行的,有戲唱戲,沒戲唱就去串窯街(讀『該』),什麼叫串窯街呢?就是到妓館多的地方挨門串,讓嫖客點唱,然後掙點賞錢。最近正好沒戲唱,我跟他們大伙說說,準能打聽的出來。您就擎好吧!如果您想跟他們轉游轉游也行啊。」 
  艷香樓的老鴇子專門給繡春安排了一間住房。 
  小丫環來給繡春送飯,繡春跟她說:「小妹妹,你把飯菜放下,我自己來。你去把老鴇子叫來,我跟她有話說。」 
  「哎。」小丫頭放下提盒走了。 
  繡春把飯菜都擺在桌上,她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老鴇子來了,滿面堆歡笑臉相迎:「想過味來了,繡春姑娘,本來,人生在世圖什麼呀,一個女人也得有吃喝玩樂的時候,好好好,只要明白事理,也算我沒白費唾沫,有什麼話您自管說吧。」 
  「告訴你,我懷孕啦。」 
  「嘿……」老鴇子並不驚訝,僅只是板下臉來一陣冷笑:「姑娘,跟我來這套,可有句俏皮話兒,叫王奶奶比玉奶奶,您還差那麼一點兒。不是懷孕了嗎,好,我先給您道下喜擱著,咱們有大夫,一診便知,您等著,我給您傳大夫去,要是跟我耍花招兒,哼……」老鴇子扭著大胖屁股走了。 
  沒過了兩天,老鴇子還真請來了一位大夫,先到樓上給繡春診了脈。然後老鴇子把他讓進客廳:「大夫您請進。」 
  大夫走進客廳,原來男老闆已經等候多時了:「怎麼樣,大夫,樓上那個姑娘說她已經懷上孩子了,我看是一計,她是不肯接客,對吧?」 
  「非也,非也!我先給您道喜,那姑娘是大鴻脈,有喜了!千真萬確,千真萬確!道喜!道喜!」 
  「呸!你是成心起哄,是不是?我們這是窯子,窯姐都懷了孩子,你讓我們喝西北風去,滾!」 
  「脈禮,脈禮呢?」 
  「你走不走,不走我把你扔出去!」 
  「豈有此理,什麼東西!」大夫惹不起這個活土匪,只好走了。 
  繡春打發小丫頭把老鴇子又叫上樓來。 
  「怎麼樣,不是我說瞎話吧?不過你們不必著急,只要你們答應我三件事,以後我全聽你們的擺佈。」 
  「哪三件,你先說說咱們聽聽。」 
  「第一,你們找個大夫給我把孩子打下來,我要親眼得見。」 
  「行,這不難,我們都認識這行人。」 
  「第二,我能下地之後,你把住在花市小臥佛寺的一位曹先生給我請來,他叫曹雪芹。」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混官面兒的?」   
  第八章 繡春(25)   
  「住在破廟裡的人還能幹什麼?窮旗人。」 
  「也行。」 
  「他到了之後,你們給準備一桌酒席,我跟他有幾句話說。」 
  「一桌酒席,小意思。還有嗎?」 
  「沒有了。」 
  「就這麼三件事兒?」 
  繡春點頭。 
  「不用跟掌櫃的商量了,這點事兒我做的了主,咱們可是一言為定。」 
  「當然,一言為定。」 
  月色昏暗,星斗無光。 
  雪芹急於要找到繡春,只好跟著兩個戲子去串窯街。他們來到一家妓院門口,戲子甲給把門的人請安:「二爺,讓我們進去唱兩段,掙個賞錢兒。」 
  「滾滾滾滾滾!你瞎了,這個時候正上買賣的時候,你們跟著起什麼哄!」 
  「二爺,您高高手,讓我們混口飯吃……」 
  「你走不走,找剋(kei)說話。」 
  「走,走。」 
  戲子乙過來請了個安:「我跟您打聽打聽,您這兒有個新來的姑娘,叫繡春。」 
  「沒有,沒有,走!」 
  雪芹跟著他們又到一家妓院,這回倒是讓進去了。他們先在院裡唱了一小段兒,但是沒人點唱,戲子甲乙只好去挨門賣藝,他們剛推開一間屋門,正趕上看見客人摟著個妓女親嘴兒哪,他們趕緊退了出來,沒想那妓女追出來一頓臭罵:「你們長的都是瞎窟窿啊!你們是買賣,老娘也是買賣,正來著勁哪,讓你們這仨孫子、王八蛋、山羊、戲子、猴給攪了。茶壺,讓他們滾蛋!」 
  妓院夥計趕緊過來:「請吧,三位,別找不自在。」 
  雪芹他們正往外走。突然,從另一間屋裡幾乎是扔出一個人來。那是個妓女,後邊追出來三個大漢,其中一個提著一痰桶污水砸在妓女的頭上,另兩個大漢都提著馬鞭子,沒頭沒臉地在妓女身上亂抽亂打,打得那妓女在院子裡翻滾,口中求饒:「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各屋裡都出來許多人圍著看,但是沒人敢管。 
  雪芹往前湊了兩步,被兩名戲子拉住,拉出妓院。 
  他們三人走在胡同裡,雪芹長出了一口氣:「這叫什麼世道啊!」 
  「曹先生,您是唸書的人,要問這是什麼世道,我們這樣的小小老百姓,連想都不敢想,什麼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全是掛著羊頭賣狗肉,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咱們再找一家去吧。」 
  沒過了兩三天,孟班主來到小臥佛寺:「曹先生!曹先生!找著了。」 
  雪芹迎出,將孟班主讓進屋裡:「在什麼地方?」 
  「百花深處胡同,艷香樓。」 
  他們說著,門外有人喊:「曹雪芹曹先生是在這兒住嗎?」 
  「對呀。」雪芹迎到屋門外。 
  「我是艷香樓的夥計,繡春姑娘請您今天去吃晚飯,您要是不認識地方,不妨馬上跟我走。」 
  「好,好,馬上走!」 
  那夥計跟雪芹雇了輛車,從鷲峰寺一路趕到百花深處。他引著雪芹進了艷香樓的院門,在一座樓下,指著靠西邊的一間屋門:「曹先生,就是那間,看明白了沒有?」 
  雪芹點點頭,三步兩腳跑上樓來,猛地一把推開屋門,但見墮胎後沒有幾天的繡春,斜臥在一張短榻上,雲髻半散臉色蠟黃,朱唇未染形容憔悴,雖已體弱支離,人也瘦了許多,但是那淡雅的風姿和脈脈的柔情,卻使雪芹感到異乎往昔,別有一番風韻。 
  雪芹沒來之前,繡春早已橫下一條心,見到雪芹之後,決不讓自己流出一滴眼淚。所以她看見雪芹之後,扶著床邊緩緩地站起身來,發自內心的向雪芹嫣然一笑,笑的是那麼滿足,笑的是那麼抱恨,笑的是那麼慘淡,笑的是那麼淒楚,真可謂笑在臉上、苦在心頭。之後便輕輕地叫了一聲:「表少爺!」 
  雪芹見到繡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把將繡春抱在懷裡:「繡春!繡春!我知道他們把你賣啦!我找你,我到處在找你!……」一言未盡,淚如泉湧,喉頭哽咽,泣不成聲。   
  第八章 繡春(26)   
  繡春橫下不哭的心,再也抵擋不住雪芹那如奔流,似瀑布的感情衝擊,她索性一頭紮在雪芹的懷裡嚎啕大慟,他們兩個人只哭得泣血椎心,淚雨橫飛,痛徹肝脾。他們都想把今生今世所遇到的坎坷、痛苦、羞辱和委屈,一股腦地哭述竟盡。 
  最終還是繡春首先止住了悲聲,她用自己的絹帕為雪芹擦乾了眼淚。她像哄孩子似的,扶著雪芹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不哭了,咱們都不哭了,久別重逢應該高興,應該笑……」嘴裡說的是「笑」,可那發抖的顫音,分明是在悲泣,是在嗚咽。繡春為了扭轉這尷尬的局面,故意換了話題:「表少爺,先喝口酒吧,潤潤嗓子,咱們也好說話,你看,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就咱們兩個人,靜靜的,坐在一起談心,這機會……」繡春把下邊的話嚥回去了,她含著眼淚給雪芹斟了一杯酒,為了不讓雪芹看見自己已是熱淚盈眶,便把頭低了下去,不料一滴淚水恰好滴入杯中,她抬手要把酒潑掉,不意被雪芹伸手攔住:「幹什麼?」 
  「這杯酒髒了,酒中滴入了我的眼淚。」 
  雪芹劈手奪過酒杯,揚起頭來,一飲而盡,然後他看著繡春,說了四個字:「冰清玉潔!」 
  繡春聽了這句話一陣激動,一頭撲在雪芹的懷裡,但是,當雪芹的雙手還沒來得及抱住繡春的時候,繡春卻像閃電似的,抽身而去,陡然而立,轉身坐到雪芹的對面,用手摀住心口,像是在安撫自己那顆傷透了的心。 
  雪芹異常驚詫:「怎麼啦?」 
  繡春眼含珠淚遊目四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雪芹的提問:「對我而言,已成隔世。」 
  雪芹後悔,不慎一言刺痛了繡春的心。也不必再解釋了,免得越描越黑,二人默然相對,滿懷惆悵。 
  稍頃之餘,為了變換氣氛,扭轉話題,繡春問雪芹:「表少爺,告訴我,您是怎麼知道他們把我賣到這種地方來的?」 
  「中秋十天假滿,他們辭了我。還是如蒨想的多,她覺得這其中有詐,讓我上府裡去找你,誰料傅恆下了江南,胖太太回了娘家,多虧胖丫頭告訴了我你的下落。」 
  「她怎麼會知道?」繡春很奇怪。 
  「是聽她表哥說的。」 
  「她表哥是誰?」 
  「就是送你來的那個趕車的。」 
  「噢——」繡春恍然大悟。 
  「可他怎麼也不肯告訴我你到底在哪兒,他怕沒了命,胖丫頭說尚書府害死個丫頭,就跟碾死個臭蟲一樣。」 
  「我明白了,這都是胖太太的壞。她害我到這一步,並非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她是為了二姑娘的那盒首飾。」 
  「什麼首飾?」 
  「來,咱先喝乾了這杯酒,讓我慢慢地跟您說。」繡春為雪芹斟滿一杯酒:「這是您愛吃的南酒、燒鴨,我始終記得,所以讓他們準備了。來,我陪您先乾了這杯。」 
  繡春喝乾了杯中酒:「中秋之夜,傅恆去宮裡領宴,胖太太讓我跟兩個老奶娘陪她過節,誰料,她們在我的酒裡下了迷藥,將我迷倒,當天夜裡傅恆就糟蹋了我,第二天清早他走之前我說我要見表少爺一面。六七天之後,朱光來說送我到小臥佛寺,結果把我送到了這裡。」 
  「這群畜生,這是人辦的事嗎!」雪芹揚手把酒杯摔碎:「我去找他們!」 
  雪芹霍然而立,卻被繡春一把抓住:「您去找誰?」 
  「傅恆!」 
  「在江南。胖太太回了娘家。即便他們都在,我是傅家的奴才,姦淫、打罵、凌辱、殺害全憑主人一句話,您有什麼權利過問。」 
  「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公平!」 
  「表少爺,您是讀書人,您告訴我,什麼時候世道公平過?什麼時候當官的不害小民?這真是個殺人不見血的世道啊!」 
  「好一個殺人不見血!」 
  「表少爺,沒想到這一夜姦淫,我竟懷了傅恆的孽種。」 
  「啊!這……」 
  「哈……」繡春仰天大笑:「孩兒都是娘身上的肉,縱然如此,幾天前我也把這孽種打掉啦!」   
  第八章 繡春(27)   
  「繡春!」 
  「表少爺,繡春也是孽種。」 
  「什麼,繡春你……」 
  「唉——」繡春歎了口氣:「咱們在府裡的時候,您整天忙於修建省親別院,哪有工夫說這些讓人聽了就傷心的事,何況您又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今天好了,難得清閒,我跟您說說我的身世。」繡春舉杯在手:「來,表少爺,酒逢知己千杯少,咱們再乾了這杯!」 
  繡春跟雪芹碰了一下杯,二人一飲而盡。 
  繡春慢慢地低下頭去,沉思良久,她在回首往事,理順思路,當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的時候,只見她雙頰泛紅,激情似火,兩眼似滯如憤,嚴厲而又深邃,她看了一會兒雪芹,輕輕地說:「我的母親是蘇州人,她們三個小姐妹結伴來到京城,在一家大宅門裡當繡娘,給主人家繡衣料、被面、帷幔、床帳之類的東西。我母親最年長,也最漂亮,她身材苗條,十指纖巧,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天賜的是福還是禍,讓東家的大少爺看中了,在花園裡用繩子捆住身子,給糟蹋啦。一個姑娘也不懂什麼叫懷孕不懷孕的,其次,這種事又怎麼開口告人呢?月不見潮,最初以為是有病,到四個月上就已經顯懷了,我母親找到那個作孽的畜牲,他不認賬啦!我母親無法可想,只好舍下臉來去找老太太。表少爺,你猜怎麼樣?」 
  「老東西也不認賬?」 
  繡春一拍桌子:「非但不認賬,反說我母親不知道跟誰通姦,懷了野種,用這個孩子來誣告他家大少爺,有意訛詐錢財。不容分說把我母親塞住嘴,捆了手腳,裝上大車,拉到城外一個荒無人煙的半山坡上。」 
  繡春氣得滿臉通紅,週身發抖,她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沒讓雪芹,端起來一口喝乾。 
  雪芹看她氣成這個樣子,只有賠著小心,輕聲地說:「先不說這些了,咱們走,以後慢慢講。」 
  繡春搖了搖頭:「被一個好心的砍柴人救了,不過他自己衣食不能自顧,可怎麼養得起我母親呢?況且男女有別,授受不親。最後那位砍柴人把我母親送到山上一座尼姑庵裡,這庵中只有一位主持,香火還算好,添一張嘴算能勉強維持。我母親真是痛不欲生,總想尋死,老主持百般解勸,日夜監護,母親才算安定了些。可是她也想除掉我這孽種,無奈野嶺荒山哪裡去找醫生,即便能找到醫生,誰又肯辦這損陰敗德的事兒呢?再一說,在佛寺裡殺生害命,老主持是絕不肯答應的。就這樣,我,我這冤孽便來到這張著血盆大口的人世間。就在我滿月的當天夜裡,可憐的母親偷偷地溜出尼庵,趁著夜黑風高,周圍一片死寂之時,跳崖自盡了,深澗險谷削壁如刃,連她的屍身都沒有找著。」 
  「唉!」雪芹二目噙著淚花,慨然而歎。 
  繡春述盡心頭血淚,情緒似乎反而平靜了許多,她為雪芹和自己又斟滿了杯酒,接著說:「就這樣,老主持佛心永渡大慈大悲,一口湯一口水的把我養活,我在這深山古剎中,一住便是九年,本想十歲祝發,皈依佛門,了此一生。可天哪!——」繡春已是大聲疾呼啦:「天公不作美!天不從人願!老主持在一個深秋的夜晚,螢火如豆的微光之下,伴著窗外淒哭的秋雨圓寂了、歸天了,她走得是那麼從容,那麼安詳,慈眉善目還像平日一樣面堆笑容。」 
  繡春忍住悲傷,繼續說:「我當時一點兒都不害怕,跑到大殿前,點上一對素蠟,升上三支線香!跪在佛前反覆地吟誦著老主持口傳心授給我的一部佛經——《大悲咒》——直到東方破曉,麗日中天……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只有站在供桌邊,不停地敲擊著那尊古磬。那磬的聲音雖然很低沉,但是它的音域非常寬廣、悠揚、雄渾,好像它也知道老主持駕鶴西去似的,那婉轉之音,如泣如訴,那激越之聲真能穿山裂石,響遏行雲……這磬聲引來了山村的父老,他們大伙協力燒化了老主持。我一個九歲的孩子,怎麼能獨留山寺,村長便把我領回家,我幫著人家打草、餵豬、幹農活兒,轉眼之間四年過去了,倒是衣能遮體、食可果腹。可是有一天該天殺的傅恆家,派人下鄉來買丫頭,他們先找到村長幫忙,一進院兒就看中了我。村長又何樂而不為,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我養了你四年,你的身價錢並不多,就算抵了你這四年的吃穿用度吧,咱們兩清了。往後你就有的是福享了!有的是福享!有的是福享!』其結果就享到了這般田地,表少爺,你說,我肚子裡的這個孽種,能留嗎,倘若也是個女嬰,難道讓我們祖孫三代,同走一條道路嗎?」   
  第八章 繡春(28)   
  雪芹二目滿含著熱淚,叫了一聲:「繡春……」 
  「表少爺,曹先生,您告訴我,這是人間,還是地獄?」繡春實在忍受不住,終於哭了。 
  雪芹扶住繡春,自言自語地說:「僅為女子昭傳,顯然軟弱無力,要刺豪族、反權貴、爭公允、鳴不平!」 
  繡春另取了一雙大杯,斟滿酒遞給雪芹:「來,咱們再喝了這滿杯酒,有些事您還不知道,聽我再說說。」 
  二人舉杯喝乾了一大杯酒,繡春搌搌眼淚,接著說:「二姑娘用心良苦,為免其父居心不良,曾經先問清您的家境,再問我是否願意侍奉先生,最後請其父在省親之後,將我和二姑娘價值十萬兩銀子的首飾都給了您。還記得嗎,她進宮前的家宴上,二姑娘親眼看著咱們喝了那杯酒,實際上那就是訂親的酒、交杯的酒。先生,您明白了嗎?我沒看錯,您真是個好人!」 
  雪芹恍然大悟,他打了自個兒一個滿臉花,打得還挺重。繡春急忙握住他的手:「您忠於表少奶奶,這並不錯,一點兒都不錯。只怨我繡春命小福薄罷了。」 
  這時小丫環進來問:「媽媽打發我來問一聲,上菜嗎?」 
  「上,先上魚。」 
  「是。」小丫環退下,繡春又斟上了兩大杯酒:「我讓他們做了四種魚為取一句吉祥話。」繡春一言未了,四個小丫環齊來上魚。 
  一說:「五柳魚。」 
  一說:「松鼠魚。」 
  一說:「瓦塊魚。」 
  一說:「清蒸魚。」然後盡皆退下。 
  繡春舉杯:「繡春祝先生吉慶有餘,四季平安!」言罷一飲而盡。 
  雪芹望著繡春一時語塞,他不想再讓繡春看見自己流淚,便慢慢地低下頭去。忽而聽到有調動琴弦的聲音。雪芹抬頭望去,只見繡春手按宮商,低聲吟道: 
  請飲下,胭脂酒, 
  杯中凝盡淚血仇! 
  自從與君相邂逅, 
  一任喜色跳眉頭。 
  非是女兒不知羞, 
  夢裡情懷情更稠, 
  相思寄紅豆。 
  浮萍草,逝水流, 
  侯門絕非百花洲! 
  我不想玉堂金馬攀紫綬, 
  更不想飛驥身披千金裘。 
  惟願終身相廝守, 
  誰不知,一世知音最難求, 
  饑苦不堪憂。 
  中秋夜,陷惡謀。 
  大人為淫樂,夫人將財求, 
  清白女兒身,瞬間變下流。 
  天不為公與天鬥, 
  虎狼為惡投吳鉤。 
  女兒失貞!珠沉玉碎斷纜崩舟。 
  祈盼泉下共金甌。 
  繡春歌罷欷歔難抑,雪芹萬分激動,抱住繡春:「我不在乎,我一定要娶你,如蒨見到你給她的手帕就說過,你心靈手巧、聰明伶俐,一定是她的好幫手。」 
  「唉——」繡春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可惜晚了。」 
  「不晚,決不晚!」 
  恰在這時老鴇子閃身而入:「怎麼樣了,曹先生,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話也說了,曲兒也聽了。今兒個您也就別走了。」 
  「我問你,我為繡春姑娘贖身,你要多少銀子?」 
  「妓女從良,這是好事兒,我先給姑娘道喜,至於銀子麼……我是八百兩銀子買的,怎麼著您也得讓我賺二百兩吧。」 
  「你的意思是一千兩?」 
  「沒錯,一千兩。」 
  「好,一千就一千。」 
  「表少爺,您上哪兒去找這一千兩銀子啊!」 
  「你不用管,我曹雪芹雖窮,可是一千兩銀子還能找的到。繡春姑娘你好自珍重!」雪芹言罷翻然離去。 
  老鴇子向門外喊了一聲:「來呀。」 
  「是。」兩個小丫環應聲而入。 
  「把這殘席撤下去。」 
  繡春說:「把酒給我留下,再給我找一件大紅的綵衣來。」 
  「有,有。我明白你的意思,新嫁娘怎麼能沒有大紅的綵衣呢!我去拿,我去拿。」老鴇子說著先自出門而去。   
  第八章 繡春(29)   
  幸好是二更剛過,雪芹一路小跑兒來到敦誠的家裡,讓僕人火速通稟。敦誠得報慌慌張張迎到外書房:「雪芹兄,家人說你找我有急事?」 
  「對,我是來借銀子的。」 
  「要用多少?」 
  「一千兩。」 
  「你要這許多銀子幹什麼?」 
  「為繡春贖身。」 
  「繡春?就是給文四爺提親的那個姑娘?」 
  「對,如今讓傅恆家給賣了,賣到妓院裡!」 
  「怎麼,尚書府賣丫頭這已是奇聞了,怎麼還賣到那種地方?」 
  「他們是先奸後棄,傷天害理呀!唉!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我如今心急如焚,你看……」 
  「好好好,我去看看,未必這麼順手。」敦誠急忙去取銀子。 
  雪芹在房中坐立不安,踱來踱去。 
  沒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敦誠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兒:「雪芹兄,現銀只有二百兩,還有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共合七百兩。不過,不要緊,咱們明早再去找我哥哥湊一湊。」 
  「明早太遲了,我現在就去。」 
  「夜裡有查夜的,遇上了又是麻煩。」 
  「不要緊,我鑽小胡同,不走大街。你把這七百兩給我吧。」 
  「要不我陪你去。」 
  「不不不,兩個人碰上查夜的更麻煩。」雪芹把小布包揣在懷裡,與敦誠恭手而別。 
  幸好敦氏昆仲住的不算太遠,雪芹心急火燎,腳下如飛,穿街過巷,來叫開敦敏家的門。 
  敦敏衣冠不整的迎了出來,雪芹向他說明來意,敦敏趕忙從內宅拿出二百兩銀子,和一包首飾,遞給雪芹:「這些銀子是二百兩,這是一包首飾,跟他們當面議價吧,足值一百兩銀子。」 
  「好好,多謝了。我告辭了。」 
  「等等,天也快亮了,我跟你一塊兒去。那種地方都欺負人。你把銀子和首飾都交給我,好歹我也是宗室,有這條紅帶子好得多。」 
  雪芹點頭稱是,等到東方破曉,二人一同來到艷香樓。 
  老鴇子引著雪芹、敦敏登上樓來,雪芹用手推門,房門緊閉,他連拍帶叫:「繡春,繡春,我回來了,銀子借到了!」但是室內無人應聲,雪芹情急之下一腳踹開房門,但見繡春身著大紅綵衣,已然懸樑自盡了。 
  雪芹大叫一聲:「繡——春!」欲往解救,但因急火攻心,一個跟頭跌翻在地,立時氣閉,敦敏扶住雪芹捶砸絕叫:「雪芹!雪芹!你醒醒啊!」 
  老鴇子大驚失色,翻身下樓找到男老闆:「掌櫃的,繡春那丫頭上了吊啦!」 
  「救啊!」 
  「救個屁呀,都掛了大半夜啦!」 
  「嘿!這不人財兩空了嗎!」 
  老鴇子眼珠一轉:「不然!那個姓曹的昏過去了,咱就說是他把那丫頭片子擠兌死的,跟他打官司,讓他賠銀子!」 
  「對!我先去找地方,然後去找縣衙門裡的王班頭,先把他抓起來再說,別讓他跑嘍。」 
  「著!」 
  縣衙門的大牢裡,橫躺豎臥著十幾個衣不遮體、蓬首垢面的犯人。大牢中間有一架木榻,上邊睡著一個黑大漢,仰面朝天鼾聲大作。 
  「嘩啦」一聲牢門被打開,雪芹被牢頭使勁兒一推,「哎喲」一聲跌倒在地。眾犯人俱都坐起來看著他,但無人相幫。 
  這聲音把黑大漢驚醒:「他媽的,怎麼這麼大動靜,沒看見你黑爺爺睡覺哪嗎?」 
  「對不住您,我不知道您睡著了。」牢頭給黑大漢請了個安,回身欲退。 
  黑大漢問:「站住,什麼案子?」 
  「花案兒。」 
  「哼!把他鎖在尿桶旁邊。」 
  「庶庶。」牢頭答應著把雪芹拉到尿桶旁邊鎖上,走了。 
  馬上就過來五六個人往桶裡撒尿,把雪芹嗆的透不過氣來。等這些人小解之後,雪芹問離他最近的一個人:「這位大哥,什麼叫花案兒啊?」 
  眾人聞言無不哈哈大笑。笑聲過後有人說:「花案兒就是調戲婦女啦!淫人妻女啦!與人通姦啦!被人抓住啦,送交官府啦!所以就鎖在尿桶旁邊啦!」   
  第八章 繡春(30)   
  「呸!我不是花案兒!我是冤案!」 
  黑大漢霍地一下子坐了起來:「小伙子,你先別嚷嚷,你先說說你的冤情。來來來,咱們都躺下聽,躺下聽,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說完黑大漢又躺下了,牢中的犯人很聽他的話,呼啦一聲躺倒一片。 
  「嘿!」雪芹又氣又惱,可又無可奈何:「好!我說……」 
  敦敏眼看著雪芹被衙役帶走,也無計可施,他只好趕到小臥佛寺跟如蒨備訴前情,之後他安慰如蒨說:「嫂夫人先別著急,這也不是什麼大事,開妓院的自然跟地方有勾結,咱們算是吃了個眼前虧,我馬上去找關係,跟縣太爺托個人情也就是了。只可惜那繡春姑娘……唉!可歎雪芹兄哭的死去活來……」 
  幸好如蒨心中有數,所以並不十分驚慌,她還能反過來安慰敦敏:「我也回家求求家父,怹認識的人多,也許能跟這位縣太爺拉上關係。」 
  「好好,雙管齊下更為有利。我先告辭了。」 
  大牢裡,雪芹已經不被鎖在尿桶旁邊,黑大漢很同情雪芹的遭遇:「唉,曹先生,在這個世界上受屈受冤的可不是少數人。主持公道的人也有,只是太少了。而且力不從心,如今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不過,我琢磨著,總有一天胳膊能把大腿擰趴下。」 
  眾人大笑。 
  「干說沒勁,咱們邊喝邊聊。」黑大漢喊了一聲:「告訴小六子,今日讓飯館多送八個菜來,咱們給曹爺接風。」 
  有個犯人跑到牢門口朝外喊:「牢頭,牢頭,黑爺讓您告訴飯館多送八個菜,給新來的曹爺接風!」 
  如蒨坐在父母臥室的炕沿上,以絹帕拭淚。 
  陳輔仁和顧氏分別坐在炕桌兩邊。陳輔仁把水煙袋往桌上一頓:「真是個扶不起來的天子,我薦他到尚書府做西賓,為的是省親之後求傅大人給薦份差使,他可倒好,跟尚書大人爭丫環,尚書府能把丫環賣到妓館嗎?這分明對他是一種羞辱。他還給婊子贖身,一千兩銀子,拿什麼還人家,他忘了自個兒還打執事哪,最後鬧出一條人命來。好,好,好!別說我不認識那個知縣,我就是認識,我也不管,我丟不起這份人!」陳輔仁說完,下地走了。但是到了門口他又回來了:「我再跟你說一句,你趁早回家,曹雪芹在大牢裡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你們這門親事,就到此為止吧!」 
  「阿瑪,不是這麼回事。」 
  「以後讓我有何面目再見尚書大人啊!」陳輔仁言罷拂袖而去。 
  如蒨無奈只能失聲痛哭了。 
  縣衙門附近的飯館裡,雖然沒有山珍海味水陸雜陳,可是絲溜片炒、煎炒烹炸的擺了一地,眾犯人席地而坐大吃大喝。 
  雪芹頗為奇怪:「黑爺,這大牢裡還能大擺酒宴?」 
  「嘿……」黑大漢一陣苦笑:「曹先生,照說當然不能,都是犯人嘛,理應認罪服法,但則是,這些犯人真的都有罪嗎?別人咱不說,就拿您來說吧,啊?哈哈,哈哈……這就叫該亮的地方黑,該黑的地方亮。來來來吃肉吃肉。」黑大漢挾了一塊塞進嘴裡。 
  「黑爺,您不是回民?」雪芹一問,引得大家都樂了。 
  犯人甲說:「嗐,您以為黑爺姓黑哪,不對,黑爺是大夥兒的官稱兒,其實他姓馮,排行在三,江湖上有個綽號,叫黑虎馮三。」 
  犯人乙說:「黑虎,黑虎,黑老虎,就是黑煞神的意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身的好功夫,從三丈高的旗桿頂上一個貓兒跟頭……唰——」 
  「掉下來就摔死啦!去你娘的吧,甭給我吹牛,喝你貓尿吧。」馮三給了他一個脖兒拐:「還是聽我自個說吧。曹先生,我爹是石匠,養了我們哥兒仨,大哥小時候豆疹沒出來,給憋死了,二哥成親之後給當鋪值夜打更,一天夜裡來了一夥黑道上的朋友,打昏了我二哥,偷了當鋪,第二天那個王八蛋掌櫃的,說賊是我二哥勾來的,不單不給錢瞧病還要送官問罪,我二哥連傷帶氣,死的時候才十八歲。」   
  第八章 繡春(31)   
  「這種事兒我是親身經歷過來的,幸好他們沒把我送官,可我這條小命也是惜惜乎。」雪芹深有同感。黑虎接著說:「從那以後,我這心裡就窩住一口氣,我一邊做著小買賣,一邊練武,我的師父可是位高人,是讓我給碰上的。」 
  「嚄?」 
  黑虎看了一眼雪芹,目光中含有幾分神秘和狡黠,然後接著說:「那年我也就是十五六歲,挎著個小籃子賣蘿蔔。」他還吆喝了一聲:「吃蘿蔔了,賽過梨的心裡美啦!」逗得大家笑聲一片。 
  黑虎也是一臉的苦笑。他說:「就在這個時候從對面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他是賣切糕的,切糕攤在獨輪車的案子上,連車帶切糕足有二百多斤,他不推著,脖子上挎著一條車襻,兩頭的銅鉤鉤住車把上的銅環,雙手一端,把車端起來離地面有半尺多高,邊走邊吆喝:『切糕!切糕!兩子一塊。』這得多大的力氣呀!看熱鬧的人圍了不少,也有買的,可他切的那個塊兒,又薄又小。有個小伙子不服:『兩子切糕你給這麼點兒,多少錢一斤?』賣切糕的說了:『你還甭不服,你能把這車端起來,連車帶貨我白送。』『這……』小伙子傻了。 
  「這時候從人群裡站出來一個老頭,乾瘦乾瘦的,六十多歲兒,花白的鬍子,穿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褲褂:『小伙子,給我來兩子的。』「『好。』賣切糕又給切了一小塊。扔到案子上,老頭拿起來三口兩口的就吃了:『嗯,做得不錯,要不這麼貴呢。好,給你錢。』他從口袋裡拿出兩枚銅錢,摞在一起,用大拇指和中指一挾:『拿去吧。』「賣切糕的小伙子沒在意,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去捏那兩個銅錢,沒想到一捏沒捏動,他又使勁二次再捏,還是沒捏動,他又換了右手,使足了勁兒再捏,這第三回還是沒捏動。 
  「老頭樂了:『這麼著吧,你拿襻鉤到錢眼里拉怎麼樣?』「『行!』賣切糕的小伙子拿襻鉤鉤上錢眼就要拉。 
  「『您先等等,您要把錢拉走,我輸你一兩銀子。』「『行。』「『你要拉不走呢?』「『這案子切糕歸你白吃!』「『行,拉吧。』「賣切糕的小伙子拉了一下,還真沒拉動。他一是下不來台,二是不服,就見他大吼一聲:『開!』結果兩個銅錢被拉斷成為兩半,老頭雙指捏著一半,那一半不知去向了,賣切糕的小伙子摔倒了,把獨輪車也給撞翻了,一案子的切糕都攤在土地上。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拍著巴掌,樂得一個個前仰後合。 
  「幸虧我當時眼尖,我見那個老頭,藉著這個亂勁兒溜了。 
  「老頭在前邊走,我在後邊跟,一直跟到後海,積水潭的小廟門口,老頭要進廟,讓我來了個冷不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就勢雙膝跪倒:『師父,您收我當徒弟吧。』「『你是誰?』「『我叫馮三,我想給我哥哥報仇。』「『你讓我教你什麼?』「『練武。』「『可我不會呀。』「『您剛才在大四條口教訓那個賣切糕的,我都瞧見了。』「『你認錯人了。』「『您不收我,我就跪死在這廟門口。』「『你願意跪你就跪,反正我也沒辦法。』老頭說完進了小廟,光噹一聲關上了山門,我還聽見從裡邊落了鎖啦! 
  「我當時『騰』地一下子就蹦起來了,我在心裡罵他,老兔崽子,你不就是會點兒功夫嗎,就這麼牛,你不教嘛不是,徒弟太爺我還不學了呢,一扭身兒我剛要走,猛的腦子裡像血都衝上來啦!」 
  雪芹急切地問:「那是怎麼啦?」 
  黑虎的臉上立時堆起一片憨厚的笑容:「嘿嘿,嘿嘿……怎麼啦?曹先生,我忽然之間,想起來一位古人!」 
  「哪位古人?」雪芹問。 
  「張良!有沒有?」 
  「有,有,當然有。輔佐漢王劉邦打天下,後來封為留侯。黑爺,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第八章 繡春(32)   
  「咳——我知道個屁,這是我們街坊和尚二大爺,給我說的笑話,他說有個叫張良的小孩,遇見一個黃老頭……」 
  雪芹插了一句:「叫黃石公。」 
  「對對,我忘了,想拜他為師,跟我一樣,這個黃老頭不但不收,反而耍笑他,把鞋脫下來扔得遠遠的,讓張良去拾,一回不行,讓拾二回,二回不行讓拾三回,當時他是沒遇見我,要遇見我,大嘴巴早上去啦!」 
  大夥兒一陣敞笑。 
  「別笑,別笑,我是說著玩的——我跟張良一樣——把鞋都給拾回來。黃老頭一拍大腿,說了一句話……」 
  眾人都瞪著兩眼,等著聽是句什麼話。 
  黑虎故意先不說,他也一拍大腿:「黃老頭說,行啊,爺們兒,真有你的!」 
  那些犯人不知就裡,似乎恍然大悟:「噢!——」 
  可雪芹把嘴裡的一口酒,全噴在地上。 
  黑虎遲遲疑疑地問:「怎麼了,曹先生,我說得不對嗎?」 
  雪芹搖著手,好不容易才透過這口氣來:「黃石公說『孺子可教也』。」 
  黑虎壓低了聲音問雪芹:「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是可以被教育成材的。」 
  「哈哈!」這回黑虎樂了:「我也是這份意思嘛,說文話兒,我怕這群傢伙聽不懂。」 
  秘密被揭開了,大家樂得前仰後合。 
  「喝酒!喝酒!人家說的是傷心的事兒,河邊上娶媳婦——給王八們取了樂啦!」 
  雪芹臉一紅,自愧失態,傷了黑虎的面子。 
  黑虎發現了,也怨自個兒說話不留神,他怕越描越黑,反為不美。只好故意岔開話題:「曹先生,人家張良就拾了三回鞋,黃老頭就收他當徒弟了,我可倒好,從早半天,跪到晚飯前,餓得我前心貼後心,曬得我週身往外流油,跪得我兩個波稜蓋都有血印兒了。好不容易挨到太陽落山了,涼風兒下來了,熱是不熱了,可我餓呀!我真想把籃子裡的蘿蔔都吃了,又捨不得呀,我們家還等著我賣了蘿蔔,賺點錢買雜合面哪!我出來一天了,我媽、我嫂子還不得急瘋了嗎……」黑虎說到這兒,眼圈兒紅了:「曹先生,眾位弟兄,不怕大伙笑話,我黑虎向來沒掉過眼淚,可那回……我哭啦!」他仰起頭來,遊目四顧,這條像黑鐵塔一樣的漢子,咬緊牙關,就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大牢裡一片寂靜,只能隱隱聽到,角落處有欷歔之聲。 
  過了一會兒,黑虎接著說:「到了後半夜,天兒更涼了,白天曬了一身汗,夜裡冷風吹在身上,再加上腹內空空,我身上一陣一陣的起雞皮疙瘩。抬頭看看,好亮好亮的一個大月亮,就在我腦袋頂上,她好像看著我笑,她笑什麼哪?……噢!我明白了,她笑我傻呀。可不是嗎?我真跪死在這嗎,誰養活我媽、我嫂子啊?想到這兒我想一個高兒蹦起來,誰知道兩條腿已然不是我的啦,蹦沒蹦起來,反倒摔了個狗吃屎。我在地下爬呀,爬呀,爬到廟門口……」 
  雪芹挺奇怪,不由自主地問:「爬到廟門口幹什麼?」 
  「我想問問他,你學藝的時候也這麼難嗎?師傅讓你跪了幾天幾夜?」 
  「噢——」雪芹點頭。 
  「我慢慢地站起來,想去敲門,可眼前一黑,一頭就撞在了山門上,山門開啦!我自然就摔在了山門裡頭,人事不知了。」 
  不知道是誰「呦!」了一聲。 
  黑虎看了他一眼,接著說:「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是躺在一間小屋裡的炕上。那老頭兒笑瞇瞇地跟我點點頭:『醒了,孩子?』我翻身坐了起來,一看,自個兒穿的一身新褲褂,摸摸身上,擦洗的真乾淨,一點汗臭味都沒有了,老頭兒端上兩屜肉包子,一小盆大米粥,遞給我一雙筷子,『都吃嘍。』我也沒客氣,四十個包子,一盆粥,連半個米粒兒也沒剩下。吃完之後,老頭兒問我:『你還想學武術嗎?』我說:『想。』 
  「『你真要拜我為師嗎?』   
  第八章 繡春(33)   
  「『真要。』 
  「『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嗎?』 
  「『是。』 
  「『好,你跟我來吧。』 
  「老頭把我帶到小廟的後牆外,牆外有一大垛稻草:『看見這垛稻草了吧,一根一根的都把它們扔到牆裡頭去。』 
  「『一根一根的?』 
  「『對,左手扔一根兒,右手扔一根兒,扔吧。』老頭說完走了。 
  「我拿了一根稻草扔了一下,別說過牆,連牆的一半高都沒有。」黑虎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塊肉,他放下筷子問雪芹:「曹先生,你猜我用了幾年才把那堆稻草扔進了牆的?」 
  雪芹面含驚異地搖搖頭。 
  「二年零八個月。練得我力舉千斤。這之後師傅才教我軟硬的功夫。一共我學了十年。出師之後,我先給那個當鋪放了一把火,把掌櫃的耳朵給切下來一個。」 
  眾人大笑,笑得是那麼爽朗、那麼率真。 
  「可我家裡有老母、寡嫂,我得養活她們呀!您猜,我是怎麼弄來錢的?」 
  「……」雪芹想到了,只是沒肯說出口。 
  「偷啊!」 
  「偷!」 
  「沒錯,頭一回我媽知道錢是偷的,老太太打了我一個大嘴巴,我嫂子也哭了!」黑虎說到這兒一陣激動:「我跪在地下起誓:『我絕不偷老百姓,只取不義之財』!我媽給我添了一條,不准淫人妻女!我嫂子擰著我的耳朵,也給我添了一條,不許胡嫖濫賭!憑這三戒,我黑虎在江湖上有個小名氣,行俠仗義咱不敢說,偷富濟貧那是當之無愧,去年冬天為給開粥廠的朋友湊錢,一個月之內我連偷了十二家巨富,這下縣太爺炸了窩啦,把縣衙門的兩個班頭給打了。我這才自己來投了案。」 
  「哪,他是怎麼判的?」雪芹問。 
  「他不敢判我。」 
  「這,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投案之前先跟他墊了底兒。」 
  「墊了個底兒?」 
  犯人甲插嘴:「給縣太爺的枕頭旁邊插了一把殺豬的刀!」 
  眾人哈哈大笑。 
  「殺豬的刀,妙,妙。來,黑爺我敬您一杯。」 
  「豈敢,豈敢。一塊兒喝。」黑虎喝乾了杯中酒:「曹先生,您是個文墨人,我跟您打聽打聽,您會寫狀子嗎?」 
  「狀子……我沒寫過,可是,我想我會寫。」 
  「好,包壽松。」 
  「哎哎,我在這兒哪。」一個三十多歲瘦弱的男子站了起來。 
  黑虎點手:「來,你坐在這兒,跟曹先生說說你的冤枉。」 
  「庶庶。」包壽松坐在雪芹旁邊:「曹先生,我是在戲班裡唱老生的,有位侍郎也好唱,讓我教他唱,他教我認字,給我講戲詞,一來二去的,我不敢說是朋友,反正處得不錯,他做了一首詩,讓人給告了密啦,萬歲爺降旨給殺了,還說什麼『朕從不以語言文字罪人』。」 
  「哼!人都殺了還不罪人。」雪芹喝了口酒:「您還記得詩的內容嗎?」 
  「嗯,記不全了,有什麼『霜侵鬢朽歎途窮,秋色招人懶上朝』,還有『半輪明月西沉夜,應照長安爾我家』。」 
  雪芹點頭:「可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侍郎大人被殺,家有幼子少婦,沒人敢去收屍。」 
  「您去了?」 
  包壽松點頭:「他們說我是同黨,把我就給抓起來了。」 
  「嘿!——」雪芹一聲驚歎。 
  黑虎說:「曹先生,您說人家冤不冤?」 
  「冤!」 
  「宰了人不許收屍,《大清律》上沒這條啊!想寫張伸冤的大狀吧,可又沒人敢寫。」黑虎也許是激將法。 
  雪芹斷然回答:「我敢。」 
  「是條漢子,我們江湖上的朋友,就贊成這樣的,哥兒幾個,咱們敬曹爺一杯!」 
  眾犯人都站了起來,舉杯敬酒:「曹先生請!」態度是那麼莊嚴肅穆,必恭必敬一絲不苟。   
  第八章 繡春(34)   
  過了兩天,二敦、文善和如蒨都來探監,如蒨看見雪芹身陷囹圄,一陣悲從中來,雪芹樂了:「你們都別難過,不坐大牢真不解這個世道,以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兒,我如今知道的不少,而且這裡有吃有喝,我真想在這兒多住些日子。」 
  如蒨見他精神振奮,也自破啼為笑:「你什麼時候學得如此玩世不恭。」 
  「不是我不恭,是這個世道不公。有罪的在外頭,沒罪的在裡頭。」 
  敦敏說:「雪芹兄,你還真得多住兩天,這兒的知縣姓胡,一時還真跟他拉不上關係。」 
  如蒨給他留下兩件換洗的衣服和吃食,只好跟著二敦他們先走了。 
  酒足飯飽之後,大牢裡的犯人東倒西歪的都睡著了。 
  黑虎小聲地叫了聲:「曹先生,醒醒。」 
  「我沒睡著。」雪芹翻身坐起。 
  「您幫我寫幾個字。」黑虎拿出紙筆:「您寫上『不放包壽松,你只有三天的陽壽了』。」 
  雪芹提筆就寫,寫完遞給黑虎:「這幹什麼用?」 
  「您給他寫的那張狀子已經遞上去了,我怕這狗官不識抬舉,今天夜裡我再給他送把殺豬的刀去。兩下裡使勁兒,諒他不敢不放人。」 
  「對,您可得小心哪。」 
  「放心吧,沒事兒。」 
  雪芹送黑虎來到牢門口,黑虎低聲的喊:「小六子,小六子!」 
  牢頭揉著眼睛過來了:「什麼事兒,黑爺?」 
  「開門,我出去一趟。」 
  「天亮前您可得回來。」 
  「你放心吧,我跑不了,飯館裡還欠著那麼多賬呢,你還?」 
  「我哪兒還得起啊。」 
  黑虎出了牢門,與雪芹恭手作別。 
  好不容易挨到轉天東方破曉之前,雪芹剛瞇瞪著,牢頭就來叫醒雪芹:「曹爺,黑爺一直沒回來?」 
  「沒有啊。」 
  「這位親爹!非砸了我的飯碗子不可!」牢頭磨頭又走了。 
  雪芹在牢裡看著牢頭跟沒腦袋的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來回踱步。先還覺得可笑,可是日已西沉了,雪芹也覺得開始不安了。他問包壽松:「黑爺不會出什麼事吧?」 
  「唉——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哪!」 
  「嘿!您這麼一說我的心都懸起來了。」 
  翌日凌晨,牢頭又來問雪芹:「曹先生,黑爺還是沒回來?」 
  「可不。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可縣太爺讓偷偷地把包壽松放嘍。」 
  「那這事是辦妥了?」 
  「他的事是辦妥了,我的事兒可是要砸磁呀。包老爺,你走吧。」 
  「是嗎?我謝謝您了。」包壽松給牢頭請安。 
  「謝我幹什麼,你得一謝曹先生,二謝黑爺。出去之後千萬記住!什麼都別說。記住嘍,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庶庶。」包壽松向雪芹深深一安:「我謝謝曹先生啦!」他就勢跪下要給雪芹磕頭,被雪芹一把抱住。 
  「一年零八個月了,要是沒有您,我這輩子就算冤沉海底啦。」 
  「我沒幹了什麼,該謝的是黑爺這一刀。」 
  「要不我等黑爺回來再走吧?」 
  牢頭急忙攔住:「別價!誰知道縣太爺什麼時候又變了心眼兒了呢,快走,快走!」 
  「頭兒,您替我謝謝黑爺啦!」 
  「沒錯兒,沒錯兒。」 
  包壽松走到大牢當中,先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雙膝跪倒:「老少爺們兒、各位兄弟、我出去唱戲掙了錢,一定給大夥兒打酒來喝。」言罷一個頭磕在地下,泣不成聲。 
  眾犯人俱都跪下還禮,無不動容。 
  包壽松走了的當天夜裡,黑虎馮三回來了,帶來了酒跟肉。 
  牢頭打開牢門讓黑虎進來,牢頭高興了:「黑爺,我差點兒沒急死,這兩天您幹麼去了?」 
  黑虎見大伙都睡了,壓低了聲音跟牢頭說:「我得回趟家,瞧瞧老娘跟嫂子。再找點銀子,為曹爺辦點事,你拿點兒酒跟菜自個兒喝去吧,我得跟曹爺聊會兒。」   
  第八章 繡春(35)   
  雪芹聽見聲音坐了起來:「回來了。包壽松走了,縣太爺把他給放了。」 
  「那沒錯,前天晚上我到了胡知縣的內宅,這小子帶著他老婆出去了。我把您寫的字條拿刀插上,給他釘到枕頭上,他敢不放人?」 
  雪芹一伸大拇指:「真靈。」 
  「我又回了趟家,瞧瞧媽、瞧瞧嫂子,給她們留下點兒錢。嫂子給我做了碗熱湯麵,有自個兒家裡醃的茄子包,還有兩塊臭豆腐,老媽媽給烤的窩頭片,這頓飯那叫香,這真是俗話說得好:『要飽還是家常飯,要暖還是粗布衣』,我吃完了,喝完了,上澡堂子洗了個澡,然後您知道我上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 
  「艷香樓啊!」 
  「艷香樓?」 
  「對,我找到他們掌櫃的,這小子外號叫混江龍,他也聽說過黑虎馮三在江湖上有一號,我問他曹先生是怎麼進的大牢? 
  「這小子還真不含糊,他說:『是我給送進去的。』我問他:『憑什麼?』他說:『人是他擠兌死的。』 
  「『證據呢?』我看著他的眼睛問,他小子沒詞兒啦。 
  「『是曹先生在房樑上拴了個套,把那姑娘給吊上去的嗎?』他還是回不上話來。 
  「我走到他的對面:『你說話呀,混屎蟲!』 
  「『你嘴裡乾淨點兒。』他還挺不服氣。 
  「『我要是不乾淨呢?』 
  「混江龍那小子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我一伸手又把他按到凳子上:『幹什麼,想動手?黑爺爺給你露一手,讓你這混屎蟲也開開眼!』我拿五個手指頭抓住一把瓷茶壺,稍一用力,說了聲『開!』茶壺被抓得粉碎。『告訴你混屎蟲!你給我撤了狀子,怎麼把曹先生送進去的,你怎麼給接出來。』 
  「這個混蛋還真強,他說:『我要是不呢?』 
  「『今天晚上勞民傷財你可別後悔!』我說完了,走到樓扇旁邊,推開窗戶使了個旋風腳飛出窗外。 
  「我四平八穩落到地之後,回頭一看,那小子站在窗口滿臉的不服。這不是成心鬥氣兒嗎?好,昨天晚上,我給兔崽子的後院放了一把火。趁著那伙王八犢子們救火的工夫,我把他們裝銀子的小箱子給端啦!」 
  黑虎喜形於色:「我沒糊弄這個混屎蟲,這回,連拿帶燒,少說也得讓他破費一千兩銀子!」 
  「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就是報應!」 
  「三天之內,他小子要是敢不撤狀子,我就給他放把大火,燒了他的艷香樓。」 
  沒到三天,牢頭果然來報喜:「曹爺,先給您道喜。黑爺,您這把火還放的真來勁兒,艷香樓的那小子撤狀子啦。曹爺您可以回家了。」 
  雪芹向黑虎一安到地:「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黑哥的俠肝義膽,過兩天我帶酒來,請黑哥跟大夥兒醉一回。」 
  黑虎抱住雪芹:「兄弟,咱們這個朋友算是交定啦!」然後轉對牢頭:「讓飯館送飯來,多加八個菜,我給曹先生送行。」 
  在夜闌人靜、疏星冷月之際,雪芹帶著幾分醉意,回到家中。 
  如蒨深感意外,迎上去扶住雪芹:「他們放了你啦?」 
  「多虧黑虎馮三給艷香樓放了一把火。」 
  「放火?」 
  「燒了他們幾間後罩房,讓他撤了狀子,那個王八頭也就乖乖地服輸了。」 
  「繡春的屍體呢?」 
  「都這麼多天了,當然是老鴇子給埋了。」 
  「埋在何處?」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鬼我也得把她接回家來。」 
  「對,她死得很烈,但是也很屈、很慘。咱們為她招魂吧。」 
  「好。」如蒨找了一張大紙,潑墨揮毫寫下七個大字:「為繡春妹妹招魂。」 
  雪芹住的小跨院有一口枯井,一尺多高的石頭井沿上還有個木頭井蓋。如蒨就在井蓋上點燃兩支素燭,小香壺放在中間。此時月色昏暗,長夜寂寥。   
  第八章 繡春(36)   
  如蒨、雪芹站在井前點燃三支線香,高高舉起,以為奠祭,然後插在壺內。 
  如蒨抹了一把眼淚,然後跪在地下,雙手合十輕輕地說道:「繡春妹妹,你回來吧,我和雪芹的家就是你的家,你送給我的絹帕我收到了,我捨不得用,我要把它永遠保存起來,我知道你的心思,這比珍寶更要珍貴,這是一個姑娘的一片真情,一片摯愛……一片……」如蒨已然哭得泣不成聲,下邊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一頭磕在地下,很久沒有起來。 
  雪芹眼含熱淚開口吟道:天鑄聚首,落紅成陣時候。 
  晨昏相廝守,更勞芳卿侍巾帚。 
  積年累月,耳鬢廝磨,兩情綢繆。 
  纖指度宮商,夜殘更漏,琴韻幽幽;《桃花吟》清歌一首,情濃意柔,猶在耳邊留。 
  雨暴狂飆驟,弱柳遭踐蹂。 
  卿身雖受辱,永卻上重宵九。 
  人間真有懷夢草,踏破青山也尋求,杏雨黃昏後,對盞胭脂酒,與君話輕柔。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1)   
  歲月悠悠白駒過隙,轉瞬之間到了曹夫妻十週年的祭日。墨雲前腳進了鷲峰寺雪芹和如蒨住的東耳房,丁漢臣拿著一隻竹籃子,後腳也到了,他進了屋門先給如蒨請安:「給新少奶奶請安。喲!墨雲先到了,好,好。」 
  如蒨跟墨雲急忙站了起來,如蒨說:「我可不敢當,都十年的媳婦了,您還叫我新少奶奶,多不好意思,我給丁大爺請安。」 
  墨雲也說:「我也給丁大爺請安,看您的氣色可真不錯。」 
  丁漢臣趕緊還禮:「這可不成,主是主,奴是奴,到什麼時候也不能變。」 
  「什麼主是主、奴是奴,兩位老家兒走了,您就是我們的長輩。」 
  「哎,不成,不成,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丁漢臣說完,往裡屋瞧了瞧:「咦,霑哥兒呢?」 
  「他去買供品去了,您瞧靈位都寫好了。」如蒨說著給老丁倒茶。 
  「嗐!我晚了一步兒,您瞧,我全都帶來啦。」老丁邊說邊從籃子裡往外拿供品。 
  墨雲走過去幫著丁大爺拿東西,卻轉過頭來跟如蒨說:「少奶奶,今年是十週年的祭日,能不能在大殿上祭奠祭奠?」 
  如蒨想了想:「照說是應該,不必等雪芹回來拿主意了,我去跟月朗主持說說看,估摸著能行。」說完走出門去。 
  沒過了多大的工夫,雪芹也回來了,如蒨也回來了,她跟大伙說:「月朗主持一口應承,還說要為二位老人家誦經哪,她已然吩咐小師傅們收拾大殿哪。」 
  「這事鬧大了!咱們也快去幫一把,拿上東西快走。」雪芹搶先拿上靈位,頭一個衝出門去。 
  大殿的東側擺了一張供桌,供桌上安放著曹夫妻的靈位,以及香燭、供品之類的東西,彌勒佛佛龕前,也同樣設擺了供品,點上了一對素蠟,燃上三支線香,在長明燈的光照之下,整個大殿中香煙繚繞,薄霧瀰漫,月朗主持領著四個小尼姑擊磬誦經,佛號低回悠揚宛轉。令人聞罷欲脫塵俗,醒世超凡。 
  雪芹、如蒨、老丁和墨雲跪在桌前,雙手合十頂禮膜拜。月朗主持與小尼姑誦畢經文,磬擊三敲以為結束。 
  雪芹謝過月朗主持,慨然長歎:「二次遇禍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年了,阿瑪、奶奶在天有靈,可知道您兒子過的什麼日子嗎?捫心自問,我行我素無愧於心,可招來的卻是惡意的攻擊和無端的誹謗。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言未盡淚已分行。 
  其餘眾人俱都哽哽咽咽,欷歔有聲。 
  月朗主持擊了一下磬,然後說道:「法輪常轉,否極泰來,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風順的,坎坷過後,自然百福並臻!」 
  就在這個時候,陳輔仁家的丫環小惠,突然闖進大殿:「姑娘,姑娘,老太太來啦。」 
  雪芹、如蒨趕緊迎了過去:二人齊稱:「給奶奶請安!」老丁、墨雲也給顧氏請安:「請老太太安。」 
  月朗與顧氏見禮。顧氏問道:「這是在做什麼佛事啊?」 
  月朗說:「不是做佛事,今日是雪芹父母十週年的祭日。」 
  「噢!原來如此,來巧了,我也要給親家磕個頭,祭奠祭奠。」 
  「不敢當!不敢當,點支香也就是了。」雪芹話沒說完,顧氏已然跪下了,雪芹、如蒨、老丁、墨雲急忙跪下賠禮。 
  拜祭之後如蒨才問:「奶奶,您怎麼來了?」 
  「好了,好了。」顧氏說著從小惠手裡取過一封信來遞給雪芹:「如蒨的表叔曹佩之新升任江寧知府,請您岳父舉薦個可靠的人去給他做刑房師爺,你岳父就舉薦了你,從陳家論(讀吝)是你表叔,從曹家算,是你們連過宗的叔叔。這總算得上是可靠的人了吧。」 
  「我阿瑪怎麼沒來當面交代幾句?」如蒨問。 
  「這……你阿瑪今天該班兒,宮裡要來取東西,他上緞庫了。他沒多說,只說了四個字。」 
  「不知是哪四個字?」雪芹問。 
  「好自為之。」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2)   
  「對對,好自為之。雪芹,還不謝謝阿瑪、謝謝奶奶。」 
  「可我……」 
  「江寧一行,故地重遊,尋些軼聞軼事好寫你的小說啊!」如蒨怕他拒絕,急忙為他尋找理由。 
  「啊!著。」雪芹大受啟發。 
  「其二,聰明人不言自明。」如蒨以目示意。 
  「找尋李家伯侄……如蒨姑娘,我又要給你下拜啦!」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你可別犯瘋病!」如蒨一言出口,引得哄堂大笑。 
  老丁上前一步:「霑哥兒,等您在江寧安頓下來,趁著我這腿腳還能行,我送新少奶奶下趟江南。」 
  「好好。」雪芹頻頻點頭。 
  墨雲走到雪芹面前:「芹哥兒,此次下江南祝你一帆風順,一路平安。找到李家老爺跟嫣梅姑娘一定替我請安問好,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芹哥兒。」 
  「什麼事,你自管說?」 
  墨雲回身從供桌上取來三支線香:「芹哥兒,求你務必設法找到我家老爺的墓地,在他老人家的墳前替我燒上這三支香,求老爺九泉之下的亡靈,寬恕我沒有侍奉好我家玉瑩姑娘!」言罷雙膝跪倒,舉手過頂。 
  「倘負重托,神鬼不容!」雪芹曲膝地下,雙手接香。 
  墨雲為送雪芹上路,當天沒回香山,只好與如蒨同榻睡在外屋。雪芹睡在裡間屋。 
  夜已經很深了,墨雲剛要吹滅蠟燭,如蒨說:「先等等,我還給你做了兩雙襪子,忙了一天忘了給你看。」說著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一個包袱,解開之後拿出襪子:「你試試合不合腳?襪底是雙層的,我還納了襪底兒。你住在山上一定很費鞋襪。」 
  「啊呀,真好,這麼密的針線。」墨雲又去拿另一雙,無意間帶出一件嬰兒的上衣:「啊!少奶奶……我給您道喜!」 
  如蒨急忙摀住她的嘴:「小聲點兒!」 
  「怎麼,您沒告訴他?」 
  「唉——僅只是上個月沒來,也許是我盼子心切,所以我沒告訴他,如今就更不能告訴他了。」 
  「這又為什麼?」 
  「他知道了,還能下這趟江南嗎?」 
  「可也是……不過,您的產期又不能身邊沒人,我是能來,可我什麼也不懂啊。」 
  「唉,真假尚且未定,船到橋頭自然直,再說吧。」如蒨吹滅了蠟燭。 
  翌日清晨,雪芹、如蒨、墨雲正在早餐,老丁一步闖了進來:「去南省的船已然定好了,下半晌開航,轎車我也雇來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吧?」 
  「好了,好了。」如蒨轉對雪芹:「再喝碗豆汁嗎?到了江寧想喝可是喝不著了。」 
  「那就再來半碗。」 
  如蒨去給雪芹盛豆汁。墨雲推了一把丁漢臣:「丁大爺,跟我去看看這輛轎車。」 
  「嘿!什麼樣的轎車你沒見過?」 
  「丁大爺,您真老了!」 
  「,。」丁漢臣恍然自語:「真老了,真老了。」老人家跟著墨雲出了東耳房,來到小臥佛寺山門外。 
  墨雲跟老丁說:「大爺,如蒨有身孕啦!」 
  老丁異常興奮:「好啊!他們成親十年啦!曹門有後,這是大喜事兒,你剛才怎麼不說,我好給他們二位道喜呀!」 
  「如蒨不讓說。」 
  「怎麼?」 
  「她怕芹哥兒知道嘍,就不下這趟江南了。」 
  「噢——也是個理兒。」 
  「所以,送走了芹哥兒之後,您得去一趟陳家。」 
  「讓他們接如蒨回娘家坐月子?」 
  「我的親大爺,怎麼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的。」 
  「哈哈,哈哈……」丁漢臣發自內心的大笑。近十年來他還真沒這麼笑過。 
  「大爺,我想問一句大夥兒都沒敢問的事兒。」 
  「少臣的事吧?……他托人帶過一個口信兒來,說再有個兩年三年就能回來了。」 
  「好消息呀,您怎麼不跟大伙說說?」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3)   
  「兩三年啊!誰知道有什麼變化,說了反而讓大夥兒不高興。反正我跟街坊們留下話了,少臣回來那天兒,有我便罷,要是沒有我了,一讓他上新少奶奶的娘家陳大人家去打聽霑哥兒的住處,二讓他上香山毓皇頂去找你。」 
  「找我?……」墨雲剛要說什麼,雪芹和如蒨他們拿著行李出來了。 
  墨雲剛要再說什麼,雪芹和如蒨已經到了跟前。 
  老丁迎上去接過行李:「行了,霑哥兒,請上車吧。」 
  「好好,上車,上車。」雪芹上了車,放好行李,老丁剛跨上車沿兒,雪芹說:「壞了,我忘了東西啦!」 
  如蒨湊近車沿,從身背後拿出一葫蘆酒和一包花生:「是不是這個?」 
  「哎呀!知我者夫人也。」 
  「快上路吧!在船上可別喝得跟醉八仙似的。一帆風順,一路平安!」 
  墨雲也說:「一帆風順!一路平安!祖宗保佑,菩薩保佑!」 
  車輪滾滾向前移動,剛剛轉過街口,如蒨馬上收斂了剛才勉強做出的笑容。一陣激動,悲從中來,墨雲早已估計到了這種情形,她一把抱住如蒨:「少奶奶,不哭,雙喜臨門的事兒,不該落淚,親人遠行,更不許哭。」 
  乾隆十四年的春夏之交,雪芹乘船由大運河入江南下。 
  江影風帆,細雨濛濛中鬼臉城隱約可見。 
  雪芹獨立船頭,望著鬼臉城離自己越來越近,可是他的思緒卻越想越遠,萬萬沒有想到,經雍正六年江南遇禍到眼下,二十二年過去了,今天自己又回到了江寧,真是彈指一揮間啊!二十二年來蹉跎復蹉跎,半生潦倒一事無成,我今年已經是三十五的人了。歲月滄桑催人老,才三十多歲的人,鬚髮間已見白毫了。一時間往事如潮湧上心頭,江寧舊事歷歷在目。翠萍沉冤井下,卿卿避禍江南,玉瑩、紫雨、墨雲三姐妹死裡逃生,籍沒、抄家、封門、上元佳節,晴天霹靂,多麼仁慈寬厚的老祖母慘死街頭……想到這裡,雪芹的眼淚奪眶而出,想止也止不住,他伸手摘下腰間的葫蘆,猛猛地喝了一氣,激情滿懷,不禁高聲朗誦道: 
  大江橫,吳頭楚尾波平。 
  憶六朝幾番興廢, 
  恍如一局棋枰。 
  數代笙歌,銅琶咽斷, 
  不堪回首歎凋零。 
  幻夢乍醒,蔣山猶青。 
  留得春潮急, 
  浪打石頭城。 
  船停在江岸,下關碼頭。雪芹提著行李、箱籠下得船來,他正四處張望,想雇輛車進城,不料從對面走過來一個人,此人四十上下,五短身材,兩腮無肉,八字鬍須尖下頦,一身書吏打扮。這人向雪芹深深一安:「敢問先生可是姓曹?」 
  「正是。」 
  「台甫怎麼稱呼?」 
  「曹霑號雪芹。」 
  來人又請了一個安:「那就是嘍。在下張吉貴,江寧府衙門的書吏,奉曹大人之命我已經來江岸接您三天了。您別動窩兒,我去讓他們把車趕過來。」說完之後一溜兒小跑地走了。 
  沒過了多大工夫,張吉貴把轎車領過來了,他請雪芹上了車,自己跨在車沿上,趕車的揚鞭打馬往城內而去。 
  江寧知府曹佩之對雪芹的到來很歡迎,當天的晚上,在秦淮河邊上的六朝居酒樓,給雪芹接風,作陪的仍然是書吏張吉貴。 
  冷葷熱炒擺滿了席面,知府曹佩之舉杯在手,滿面堆歡地說道:「久聞雪芹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此番令泰山陳大人薦你來江寧作幕,可真幫了我的大忙了!從曹家論,咱們是同宗叔侄,從我表兄陳大人那邊論,你是姑老爺——嬌客,親上加親,怎麼都不是外人!」 
  「還請府台公多多指教。」雪芹恭恭手。 
  張吉貴以試探的口吻說:「曹先生,聽說午後您到兩江總督衙門拜見尹大人去了,可曾會唔?」 
  「曹尹兩家三代世交,豈能不見,我去總督衙門一為拜謁尹大人,二來為了尋找我表大爺李鼎跟表妹的下落。」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4)   
  曹佩之跟張吉貴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曹佩之假裝關切地問:「尹大人怎麼說?」 
  「尹大人言語支吾,說他們伯侄數年之前就不辭而別,下落不明瞭。」 
  「噢——」曹佩之又看了一眼張吉貴,似乎放下心來。 
  張吉貴趕緊接著說:「卑職一定立即派人四處查訪,只要李老爺伯侄還在江寧,不難找到,一定不難找到。」 
  「那就多謝了!」雪芹為張書吏斟酒。 
  「不敢當,不敢當。」 
  「府台公!」雪芹給曹佩之也斟上一杯酒:「還有件事想請您相助。」 
  「請講。」 
  「清明在即,我急於想找到玉瑩之父溫老伯的墳墓,祭掃祭掃。只是這墓地……」 
  「這件事很是應該;不過,雪芹,犯官死囚之墓從無記載,這種事也不便聲張。張書吏。」 
  「庶!庶!」張吉貴欠身應承。 
  「也由你派人查找,要快!」 
  「庶!庶!庶庶!」 
  雪芹喜形於色:「事成之後,一定重謝。」 
  「不敢,不敢,還求曹先生再見到尹大人之時,多為府台公美言美言,他日府台公越級高遷,小的也跟著沾光不是。」 
  「哈哈,哈哈……」曹佩之滿意的大笑:「雪芹哪!府衙之中刑房是為中樞,不是那個,那個……啊,我想請你幫我料理刑房案牘,你看如何?」 
  「曹霑初涉仕途,只求府台公不吝賜教。」 
  張吉貴一愣,面色略顯難堪。 
  曹佩之有所察覺:「刑房中原來是張書吏支撐著,雪芹初到,今後張書吏還要多多提醒他喲!」 
  「小人願盡綿薄之力。」張書吏嘴裡雖然這麼說,但二目之中已有妒意。 
  門簾忽被挑起,堂倌上菜:「清蒸鰣魚到。」 
  曹佩之舉箸相讓:「來來,涼了就沒意思了,魚鱗,吃魚鱗。」 
  沒過了兩天,雪芹走馬上任了。他在刑房的簽押房裡,翻閱著以往審理過的宗卷,想從中得些知識。 
  正當他看得入神的時候,張吉貴在門外咳嗽了一聲,然後推門走入室內,他將一本宗卷放在雪芹面前:「曹先生,有位老者叫孫福,狀告他們上元縣的首富張永茂張老爺。府台公請您核實落案。我倒是提醒您先跟張老爺接個頭,聽聽他是怎麼個說法為好。」 
  第二天一早雪芹按著地址,找到了張永茂的家,但見大門口掛著四個巨大的氣死風的燈籠,上邊都貼著張字,這要是夜裡準能照亮半條街。門外邊有四個家奴站班,一個個怒目橫眉,活像凶神惡煞。雪芹看到這一切,心裡明白,這張永茂不單是本地的首富,肯定還是個土豪劣紳,想到這兒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撩衣邁步上了台階,直奔大門而去,沒料到有兩個家奴比自己動作來得快,二人同時伸手把雪芹攔住:「請問,有何貴幹?」 
  雪芹告訴他們自己是江寧知府衙門的刑房師爺,找他們家的主人張永茂。 
  家奴上下打量了雪芹一番,酸不溜丟的問:「能說說為什麼事兒嗎?我好回稟啊。」 
  「有人告他,霸佔民女。」 
  「霸佔民女,好勒,請稍候。」家奴扔下這句話,哼哼唧唧地唱著小曲走啦。倒是工夫不大,來了一個穿長袍馬褂的老頭,六十上下胖的留著小鬍子,眼睛雖然不大,但很精神,常言道:「眼是心中苗。」一看就讓人覺得這是個很精明強幹的人。這個人倒挺和氣,見到雪芹先請了個安,然後雙手一抱拳,自我介紹道:「在下賤姓范、范世鐸,我們老爺上杭州游春去了,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我是本宅的師爺,有什麼事兒大小也能拿個主意。請吧,有什麼事兒請到客廳裡說。」范師爺說完之後肅手相讓。 
  范師爺引著雪芹來到客廳,這個客廳比當初江寧織造署的萱瑞堂只大不小。門窗之上都是極細鏤空花彫,多次打了蠟,而且還拋了光,木紋明顯,光韻如脂,廳內全部紅木傢俱,螺鈿鑲嵌,大理石鑲心兒,多寶閣中一件件陳設,無不價值連城,寶氣珠光奪人二目。雪芹心中暗自想道:「官商,官商,真有巨商敵國者!」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5)   
  范師爺請雪芹坐下,馬上就有兩個僕人獻上時鮮的水果四盤,各種乾果小吃四種,香茶一碗。范師爺伸手讓了讓,然後說:「請曹師爺賜教。」 
  「有一位叫張福的老漢狀告你們老爺強佔他女兒,是怎麼回事?」 
  「噢,就為這件事,我知道,張福老漢到上元縣告過一狀了,官司打輸了,他又告到府裡了,那也贏不了。他女兒是這府裡買的丫環,這孩子跑了,張老漢反來告我們老爺,這不是豈有此理嗎?」 
  雪芹大為驚訝:「是你們家的丫環,有何為憑?」 
  「賣身契呀。」 
  「你拿來,我看看。」 
  「好好。」范世鐸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馬上就拿出來一紙文書,遞給雪芹。 
  雪芹看了看確是一紙賣身契,只是張福名下的手紋有些模糊不清。 
  雪芹無可奈何地離開了張家。他想張福狀子上寫的明明是強佔民女,會是誣告嗎?而且憑白誣告江寧的首富、巨商,他有這份膽量嗎?既然讓核實落案,就一定找一趟張福老漢。在一條骯髒破舊的小巷深處,找到了張福,張福是個小老頭,衣衫襤褸,滿面愁容,鬍子拉碴,一看就是個老實人,窮苦的貧民百姓。張福知道雪芹是知府衙門的師爺之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曹師爺,我看您面善,一定是個好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雪芹扶起老漢:「張老漢請起,有話你慢慢說。」 
  張福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了一陣子,然後說:「一年多之前,我女兒阿江在門前做針線,正遇見張永茂從門前經過,他故意誇我女兒繡的花兒好,葉兒好的。阿江害怕急忙回來了。可是沒過了三天,就有個范師爺來下聘,說張永茂要討阿江做小妾,阿江才十七歲,張永茂一個老不死的已經六十多歲了,再一說,我女兒已經許了人家了,年底就要過門。我怎麼能一女許兩家。當然回絕了范師爺。可是沒想到當天夜裡他們就來抓人,說我去年就賣了阿江,阿江私自逃回來,故而來抓人,還拿了一張賣身契約為憑。我何曾賣過女兒,又哪裡在賣身契上按過手印,分明是張永茂仗勢欺人,霸佔民女……」 
  「可張家說阿江又逃了,如今她人在何處呢?」 
  「這……」張老漢一時語塞。 
  恰在這時走進來一個青年人。見雪芹在座,他只點了點頭便進到裡屋。張老漢緊跟著也追了進去。 
  雪芹聽見他們在裡屋嘁嘁喳喳說了一陣,青年人出來,向雪芹請了個安,一言未發揚長而去。 
  張老漢也從裡屋出來,跟雪芹說:「這就是阿江的女婿,是他把阿江藏起來了。藏在哪裡連我都沒告訴。」 
  核實只能到此,但是兩造所說完全相反,怎麼落案。雪芹只好來到曹佩之的簽押房裡,向知府大人稟報經過。 
  曹佩之問雪芹:「這件案子,你打算如何落案呢?」 
  「分明是張永茂仗勢欺人,應該治他個強佔民女的罪。」 
  「有何為憑?」 
  「契約上的手紋只是墨跡不清,並非張老漢的指紋。」 
  「誰人、何物可以證明不是張老漢的指紋?」 
  「這……」 
  「雪芹哪,你坐下。你是初涉仕途不解其中的奧妙,尤其是地方上的事。有句話你一定聽說過,叫『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張老漢一方所訟不實,證據不足,張永茂上元首富,況且他在京裡有靠山,連兩江總督尹大人都讓他三分,何況我這小小的四品知府呢?這種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明白了嗎?再一說,女子總是要出嫁的,是嫁一個窮小子為妻,還是嫁給一個富商為妾,到底哪樣算好呢?我看這種事兒誰心裡都明白。」 
  "……" 
  「唉——好了,好了,你把宗卷交給張書吏,我讓他來了結此案吧。」 
  雪芹回到自己的房中怨氣難消,他抓過紙筆揮毫寫道:「糊塗官亂判糊塗案。」他看看這幾個字靈感突發,心裡想:「嘿!這不是一回書的回目嗎,《金陵十二釵》中為什麼不能有貪官、污吏、冤獄、豪俠?對,如蒨不是也讓我搜集軼聞軼事為寫小說。」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6)   
  雪芹鋪紙提筆正要寫下什麼,房門被推開,張吉貴走了進來,遞給雪芹一份宗卷:「這個案子比較簡單,大人還是請您先訪一訪,將來也好落案。」他說完之後從懷裡掏出來一個五十兩的大寶放在桌上:「這是大人給您的。」 
  「這是什麼錢?」雪芹問張吉貴,張吉貴笑而不答。 
  雪芹抓起大寶奪門欲出,但被張吉貴急忙攔住。 
  「曹師爺,你幹什麼去?」 
  「我要問明知府大人。」 
  「曹師爺,有句話您一定聽說過:「『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請問,這十萬雪花銀,難道會從天而降嗎?」 
  「贓銀我不能收,請予退回。」 
  「我不敢,我只管送,不管退。」 
  「我親自去退。」 
  張吉貴二次又把雪芹攔住:「曹師爺,咱們二位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請聽我進一句忠言,你把銀子給知府大人退回去,就等於打他的臉,常言道得好:『醬缸里拉不出白布來』,如果您非退這一錠大寶不可,莫如再加上一份辭職書,如果不想辭職……望君三思吧。天下的烏鴉您見過哪個是白的。」言罷向房門走去,可到了門口他又回來了:「曹師爺,您剛才說這錠官寶是贓銀,請問有何為憑?這大元寶上刻有贓銀二字嗎?不要憑空給人家捏造罪名,這是知府大人對屬下的賞賜,光明正大,無可厚非。」張吉貴這回說完了走到門口又回來了:「前天我曾經給您提過醒兒,請您到張家去看看。是什麼意思?您得明白,張家住的是小皇宮啊。一個窮小子狀告敵國之富的張永茂……誰輸誰贏還用判嗎?」這回說完張吉貴真走了。 
  雪芹氣沖牛斗,把元寶抓起來往桌面上「啪」地一砸,愣把木頭砸了一個坑。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鋪上一張紙,抓過一支筆來蘸了點兒墨,在紙上憤然揮毫寫下了「辭職書」三個字,他還想往下寫,可是突然停住了。他在想:我這就辭職回北京嗎?可我到江寧今天才五天哪!我回去之後跟如蒨怎麼說呢?她是多麼盼著我有份差事,有份正經營生啊!可是我跟她說人家容不下我,親戚朋友容不下我,這個世道兒容不下我!來江寧才五天,回去連路費都沒有,李家伯侄還沒有找,溫老伯的墓穴還沒有找到,辭職離開知府衙門,吃什麼?住在哪裡,何以為生呢?「啊!——」雪芹一聲長嘯把筆扔在桌上,寫有辭職書三個字的紙上,濺滿了斑駁墨跡。 
  幸好知府衙門的訟案不是一個接一個,因為江寧府下還有上元、江寧兩個縣,所以雪芹也就不那麼太忙,忙雖不忙可是他的心境卻很煩很悶。這一天他悶來思飲,自己拿了從北京帶來的酒葫蘆去沽酒,他在酒店的牆上意外地看到了一張「戲報子」。這下觸發了他的記憶:「哎呀!我怎麼會忘了齡哥又回江寧了呢!找李家伯侄、溫老伯的墓穴如大海撈針,可找齡哥並不難啊,全江寧也不過三五個戲班兒,七八家戲館子,找啊!」 
  雪芹把酒葫蘆存在酒店,轉身直奔秦淮河,因為妓院、酒樓、戲館子多半集中在秦淮河、夫子廟一帶。雪芹找了兩家,人家都說沒有陳三善這個人,雪芹又不敢說他原來叫十三齡,萬一江寧也在緝拿逃犯呢? 
  雪芹又走了一家,在後台先遇見一個半大小子,看年紀極似當年在江邊跟自己撮土為盟的十三齡。半大小子問明雪芹的來意之後,上上下下打量了雪芹一個夠,然後說了一句:「您等著。」轉身而去。 
  雪芹心裡挺高興,心想八成是找著啦!等的工夫不大,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他跟雪芹恭恭手:「這位爺,是您找陳三善嗎?」 
  雪芹點頭稱是。 
  「您找他幹什麼?」 
  一句話就把雪芹給問住了。「幹什麼?這,這怎麼說呢?」 
  沒容雪芹說清楚,那漢子又問:您是從京裡來的吧?就您一位嗎?住在什麼地方……等等等等,提出一連串的問題。 
  雪芹聽這話音兒,看這意思他心裡明白了,十三齡是在逃犯,戲班裡的人又以「義」字為重,人家的詢問,或者說是盤查,是有道理的,雪芹想到這兒,索性把自己合盤托出,他跟那個漢子說:「我姓曹,名霑,犯官江寧織造曹便是家嚴,我跟齡哥兒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盟兄弟,如今我重返江寧,故此特來尋他。」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7)   
  那個漢子聽到這兒,微微一笑:「陳三善這個人,我們好像聽說過……」他想了想,接著說:「這麼著吧,這位爺,您先買張票上前台聽戲去,我設法給您找找,找著了更好,找不著您也算沒白來一趟,如何?」 
  「好,就這麼辦。」雪芹心裡明白,人家並不是一百個放心自己,所以說完之後,轉身出了後台,到前門買了張票,找好了座位坐下聽戲,茶房沏茶、擺水果一應如舊,雪芹照常付賬。折子戲一出接一出,沒有什麼動靜。大軸開場了,名角初次出台亮相,看客們全神貫注,齊聲喝彩之際,雪芹覺得自己的肩頭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雪芹急忙回頭,但見有個漢子正從座位的夾道中,向門口走去。雪芹沉住氣,看準了那漢子的身高、體形極似十三齡,雪芹才起身跟了出去。那人在前,雪芹在後,跟到一條黑乎乎極為僻靜的小巷口,那人猛地站住,迅速地一回身,一安到地:「請霑哥安!」 
  雪芹聽到這從小就聽熟的語聲,真像一聲春雷從天而降,他不顧一切地躥過去,抱住那人,雙膝跪倒,大聲地喊了一句:「我的哥哥呀!」接著便是淚雨橫飛痛哭失聲了,他真想把這些年來的痛苦、愁悶、積怨和傷感,一股腦兒地都順著眼淚哭出來,哭個痛快,哭個乾淨。 
  十三齡更是熱淚滾滾,他跪下一條腿,緊緊抱住雪芹,除去為他擦拭淚水,竟找不出一句安慰或者是解勸的話來。 
  將近三更天了,十三齡帶著雪芹來到秦淮河邊上的一家小酒店,店名叫作「二友軒」,這家小酒店除去賣酒,還賣湯麵。十三齡晚上散了戲,幾乎天天來這兒宵夜,白天也是經常的來碗湯麵充飢。所以他跟店老闆不但很熟,可以說是知遇之交。 
  十三齡把雪芹帶到這裡,找老闆要了幾個澆頭當酒菜,三斤黃酒,還要了兩碗長魚面。 
  老闆自去安排停當。 
  十三齡跟雪芹兩個人找了一張靠近河邊的座位坐下,邊喝酒邊敘舊。雪芹從紫雨慘死,嫣梅南逃,玉瑩、墨雲被逐,以及二次抄家之後的事都細說了一遍,再說到這次下江南,在江寧知府衙門當差,受氣不說還得同流合污。自己是真想離開這黑暗的官場。 
  十三齡聽完雪芹的敘述之後,對京裡發生的事無限感慨,還不時地陪著掉眼淚,說到今後,十三齡搖了搖頭說:「給你湊筆路費回北京我能辦得到,可是你不能走,咱們倆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太明白你了。可是別人不明白你,平郡王府的老福晉可不是不疼你的人,結果如何,這誤會到你表哥臨終都解不開,你說說……如今有一個人,你可千萬不能讓她再傷心、再誤解啦。」 
  「誰?」雪芹一愣。 
  「如蒨姑娘。」 
  雪芹頻頻的點頭。 
  「忍字是心上一把刀,刀紮在心上能好受嗎?可是為了你惟一的親人,你得忍哪,何況李家伯侄還沒有下落,溫大人的墓地……」十三齡說著說著停了下來,他看了半天雪芹:「你的小說,只為女子昭傳,我覺乎著好像還缺了點什麼。官府的黑暗,皇權稱霸,這不也是可以大書而特書的內容嗎?」 
  「有道理。」雪芹點頭。 
  「光有道理不行,你得跟他們糗在一起,看透了他們的黑心有多黑。」 
  「哈哈,哈哈……」十三齡說得雪芹開懷大笑;「齡哥,經你這麼一開導,我這心裡可是豁亮多了。我就跟曹佩之、張吉貴這兩個狗官再糗一程子。」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們連說帶喝已然東方破曉了。一個人又吃了一碗麵,十三齡跟雪芹便離開了二友軒,這麼早大街上還沒有什麼人,只有賣菜的,挑著菜擔子,「嘿呀!嘿」的沿街而過,十三齡跟雪芹說:「走,咱們倆洗個澡,再睡一覺,晚上聽我唱戲去。」 
  「對,這回咱哥兒倆得好好的盤桓幾天。」雪芹的話音未落,就見從一條小巷子裡湧出一夥人來,這伙惡豪奴抓住一個女孩子,用布堵住嘴,推推搡搡從雪芹、十三齡面前經過,後面跟著的是張永茂家的師爺范世鐸,他看見雪芹不但面無懼色,反而走過來嬉皮笑臉地說:「那丫頭便是阿江,跑不掉的,抓住了。嘻嘻,曹師爺,再會,再會。」轉身走了。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8)   
  把個曹雪芹氣得臉都白了。十三齡怕他一時氣憤而動武,先把雪芹的胳膊抓住:「張永茂是皇商,歷任的兩江總督無不讓他三分。咱鬥不過他,那女孩兒咱也救不了。你萬不能輕舉妄動,拿著雞蛋碰石頭。」 
  雪芹氣得一跺腳:「黑虎馮三要在江寧,取張永茂的狗頭,能似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十三齡一伸手摀住雪芹的嘴。 
  雪芹又接了一個案子,原告叫李鰲,就在這秦淮河上以捕魚為業,他有一對孿生女兒荷香、藕香。今年正好十八歲,生得十分姣好,雖屬小家碧玉,卻顯得風姿綽約月貌花容,更兼青春妙齡豆蔻年華,在這秦淮河上是有名的一對出水芙蓉。 
  有一天天氣很熱,女孩子都光了腳,穿了短褲,露著雙臂在船上捕魚,過了一會兒飄飄蕩蕩地過來一隻花船。船上的遊客原來是江寧縣的縣太爺,在秦淮河上乘風涼,他身邊還有兩名歌妓陪著,一個彈著琵琶,一個品著玉簫,縣太爺納涼賞樂極盡風雅。可是當他看到二香姐妹之後,立刻一陣淫念突起,慾火中燒,他讓停了船,把陪行的師爺叫過來耳語了幾句,師爺點頭棄舟上了岸,花船慢慢地搖走了。 
  師爺在岸上,走到離李鰲漁船很近的地方停住腳步,他先向李鰲恭恭手:「借問老大,可有鮮魚嗎?」 
  「天旱水淺,我們剛剛出來,還沒有魚上網呢。」李鰲在船上,手裡一邊整理著魚網,一邊回答。 
  「不妨,不妨,請教老大尊姓啊?」 
  「我叫李鰲,在秦淮河上打魚有年了,這兩岸的住戶,水上人家都認得我。」 
  這師爺一面和李鰲搭著話,一面用兩隻眼睛死盯著二香,李鰲的心裡就老大的不高興。沒想到那師爺又問道:「船上的兩位姑娘是你什麼人啊?」 
  「女兒!」李鰲故意把魚網撒向岸邊師爺的腳下,河水一濺,濺了師爺一臉一身,豈料這東西滿不在乎,掏出手帕來擦了擦臉,他還問:「好漂亮啊,請問可曾許下婆家啦?我想一定沒有,一定沒有。」 
  李鰲心裡罵了一句:「狗娘養的!這小子決不是個好人。」再開口時話就不好聽了:「告訴你,我們賣魚不賣人,你要敢再囉嗦,把你網下河來可別怪我。」 
  那師爺並不後退,反而往前湊了湊:「李老大,你不要傻,自古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替你這兩位千金保個媒總可以吧。」他用手向下游指了指:「剛才過去的那只花船,你看見了吧?那上邊坐的就是咱們江寧縣的正堂杜大老爺,你要跟他結了親,下半輩子還用打魚嗎?受苦受累的。」 
  「對不起,我們高攀不上。」李鰲一揚手,荷香搖櫓,藕香一篙點水,漁船轉向離岸而去。 
  那師爺還在後邊追著喊:「哎,老大,李老大!……」 
  這件事兒也就這麼過去了,誰也沒往心裡去。可是沒過了幾天,突然岸上來了一個媒婆子,還坐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後頭跟著兩個使喚小子,手裡都捧著彩禮。 
  那媒婆站在岸上喊:「李老大,你上岸來,我有喜事跟你說。」 
  李鰲一看,就明白了,敢情上回那檔子事兒沒完,他也站在船上喊:「你是幹什麼的?我又不認識你?」 
  「我也不能嚷嚷啊,你上岸來。」 
  荷香小聲地說:「讓她上船來。」 
  藕香也說:「讓那兩個東西也上來。咱們好收拾他們。」 
  李鰲點點頭把船搖到岸邊跟媒婆說:「你上船來吧,咱們坐下慢慢說,船上有茶。」說著搭上跳板。 
  媒婆和兩個使喚小子果然都上了船。 
  媒婆自我介紹:「我是縣衙門裡的官媒,我姓賴,他們都叫我賴媽媽,李老大,我是來給你道喜的,咱們江寧縣的縣太爺久慕你家兩個姑娘的芳名,想討她們姐妹為妾。今天讓我送來了花紅彩禮四百兩,還有衣料、首飾,光是鐲子每人就是……」 
  「你先等等,我問一聲,你們老爺多大年紀了?」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9)   
  「五十七。」 
  「一討小老婆就是倆倆的討?」 
  「對啊。」 
  「你當初也是跟你媽一塊嫁的一個男人嗎?」 
  「嘿!你這叫人話嗎?」 
  「跟不解人事的人,說人話你能聽得懂嗎?」 
  「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時荷香拿了一條黃鱔放在賴婆子的身後,然後故意驚呼:「哎呀!蛇!一條大蛇怎麼上船啦!」 
  「啊!」賴媒婆大驚,手扶船板想站起來,不料正按在黃鱔的身上:「我的媽呀!」藕香就勢用力一踩船舷,小船左右顛簸,賴婆子和一個家人跌下河去。 
  荷香問另一個家人:「管家大人,你會不會水呀?」 
  「不不不,我不會。」那小子嚇得面色如土。 
  「,你會水,還不下去救人啊!」藕香用身子一靠把那家人也扛下水去。 
  圍觀的漁民們哈哈大笑。 
  有幾個小伙子起哄:「下水撈元寶去,想發財的跟我來!」紛紛跳下河去。 
  李鰲借此機會,和兩個女兒搖著船也走了。 
  賴婆子跟那兩個使喚小子,回到縣衙門真成了三隻落湯雞,站在縣太爺跟前告狀,縣太爺勃然大怒,把桌子敲得山響:「反了!反了!給臉不要的東西。捕快把那大膽的李鰲給我抓來!」 
  「是!」捕快答應一聲轉身要走,但是被師爺攔住:「且慢!且慢!」 
  杜知縣問:「怎麼回事?」 
  「這個李鰲抓不得。」 
  「怎見得?」 
  「第一,師出無名,他犯了什麼法,縣衙門抓人。第二,這些漁民不好對付,成幫結伙一擁而上,杜老爺,眼前的這三個人不就是前車之鑒嗎?」 
  「依你這麼一說,本官只能落個人財兩空,吹燈拔蠟嘍?」 
  「非也,非也。不然,不然。」 
  「哎呀,你就快說吧!」 
  「是是,上回您不是說府裡有消息,乾隆爺要南巡讓咱準備接駕嗎?咱們就以訓練歌姬為名,普選民間美女,將李鰲的兩個女兒登記入冊,等人集中之後,您不是愛留誰就留誰,愛送誰就送誰嗎?」 
  「啊!妙,妙。師爺真我智囊也,勝過臥龍不讓鳳雛。好,馬上照計而行,就這麼辦啦!」 
  江寧縣選歌姬的告示普遍下發了,管秦淮河一帶的地方,正式通知李鰲他的兩個女兒,李荷香、李藕香均被選中,已然登記入冊,三日後集中學歌習舞。 
  李鰲接到通知也傻眼了,幸好水上人家自古以來就是成幫成伙,和睦團結都講義氣。大伙給他出主意,求人寫狀子,上知府衙門去告江寧縣知縣:假公濟私,霸佔民女。可也有人說,他們官官相護告不倒他,但是另外有人說,還有兩江總督衙門哪。尹大人四督江南總不能說不是個清官吧?不管怎麼樣,先爭個原告決沒虧吃。於是求人寫了狀子遞到知府衙門。 
  雪芹懷裡揣著李鰲的狀子,沿著秦淮河由東往西找李鰲,見了漁船便問,見了花船也打聽,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原來李鰲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濃眉闊目,很重的絡腮鬍子,不聽他的口音,一定讓你以為他是山東大漢。 
  李鰲聽說這位是知府衙門來的刑房師爺,心裡挺高興。「走吧曹師爺,到我家去談,我剛打上來一條五斤重的桂魚,還有白鱔,咱們正好下酒。離這兒不遠,不過五里多地。」 
  雪芹連連擺手:「算了吧,我跑了不下兩個五里多地了,咱們還是船上談談吧。太累了!」 
  「也好,也好。」李鰲搭了跳板,雪芹上得船來,二人坐定,雪芹聽李鰲講述以上那段往事。 
  聽完了之後雪芹搖搖頭,歎了口氣:「船老大,你這場官司贏不了啊。」 
  「怎麼?」李鰲眨眨眼睛。 
  「先別急,你聽我說,你告杜知縣假公濟私霸佔民女,你有憑據嗎?」 
  「他兩次派人來提親……」 
  雪芹一揚手攔住了李鰲的話:「提親是提親,選歌姬是選歌姬,這是兩件事,其中並無淵源可尋,況且選歌姬是為皇上選歌姬,誰敢說個不字?」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10)   
  幾句話問得李鰲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我還得告訴你,無憑無據誣告官長,可也是有罪的,而且罪責還不輕,這在大清律上是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這……」 
  「鬧不好把你掐監入獄、杖責流徙。兩個女兒呢,入選入圍,結局如何誰能預料?」 
  「啊!……」偌大的一條漢子,不但一時語塞,面色煞白,連汗都下來了。須臾之後,李鰲說:「曹師爺,我們這些粗人不懂啊!多虧您給我講解。看得出來您是個好人,您還得救救我們父女三人哪!」李鰲說著就要跪下磕頭,雪芹手快一把拽住:「你們家,就你們父女三人嗎?」 
  「可不,孩子她媽三年前就過世啦。」 
  「二香的外婆家?……」 
  「在無錫,外公、外婆、姨舅都有。」 
  雪芹一拍李鰲那寬厚的肩頭:「水上人家,游來游去,你們為什麼不走。打魚為業,有水便有魚,太湖豈不更好。」 
  「哎呀!多謝先生一言提醒。」李鰲又要跪下…… 
  李鰲的狀子放在曹佩之簽押房的書案上。曹佩之信手翻閱了一下。然後聽雪芹陳述核實調查的經過,這回雪芹多了個心眼兒,他把出主意放走李家父女的事兒沒說。只說杜知縣假公濟私,要強佔人家兩個女兒為妾的經過,最後提出要制裁杜知縣,起碼也要嚴加訓斥。並且要把二香的名子在入選的花名冊中除掉。 
  曹佩之聽完之後,開始也挺生氣,他覺得這個杜知縣一定是要擁二美共入羅帷,想必是色鬼無疑的了,這種酒色之徒自然難當重任。可是他猛然想起,杜知縣到任之初,曾經給自己送過一份厚禮,其中還暗藏了四隻金錠!「這……豈能制裁?再一說人家納妾又不犯法?」曹佩之想到這兒,瞪了一眼雪芹,他搭拉著臉子說:「江寧縣要娶小老婆,這並不犯法,兩次求聘未成也就算了,又何必非跟選歌姬拉扯上呢?」 
  「這是人家在狀子上這麼寫的。」雪芹頂了一句。 
  「這就叫作『刁民』,無憑無據,信口開河,任意攀扯,調詞駕訟。你讓我訓斥江寧縣,人家必然矢口否認,難道讓我跟他三頭六面的對證不成?不對證可怎麼讓我下這個台?你要懂得無端訓斥下屬,也有礙於同僚之間的和睦,此其一。其二,從選歌姬的花名冊中除去李家二香的名字,這話誰敢說?伺候皇上的人我不敢擅自刪減,再一說,李家二香既然號稱一對出水芙蓉,定然是真美。真美的女子定會受到皇上的寵幸,將來也許是貴妃、是娘娘,亦未可知啊!這不是大好事嗎?」 
  雪芹心裡也明白,這案子怎麼不了杜知縣,但是,既有狀子告他就不能不了了之啊?因此他問曹佩之:「曹大人,照您的意思,該如何落案呢?」 
  曹佩之抓了抓腦瓜皮:「你先把宗卷放下,讓我再琢磨琢磨,你先去歇歇吧。」 
  「庶。」雪芹請了個安,轉身離去。可是他剛走到門口,忽然又被曹佩之叫住:「哎,你等等。」 
  雪芹轉回身來問:「大人想出落案的辦法來啦?」 
  「不不,雪芹,你坐下。」 
  「庶。」雪芹找了把椅子坐下。 
  「江寧縣選歌姬之舉倒給我提了個醒兒,他們在準備接駕,難道咱們府就不接駕嗎?」 
  雪芹只管聽,沒有答話。 
  「江寧縣獻歌獻舞,咱們呢,獻戲。聽說在這方面你很內行,蘇州織造署不是代管培育戲子嗎,你跟張書吏跑一趟,採買十名女戲子回來,咱們找人教她們幾出戲,還來得及。帶上點銀子,明日就起程如何?」 
  曹佩之一提到蘇州,雪芹馬上想到李家伯侄也許回了蘇州了,因為李煦在蘇州幾十年有許多友好,總能幫他們伯侄一把,對,機會難得,得去這趟蘇州買戲子。於是,他馬上站起來,一安到地:「庶庶,我馬上通知張書吏,支銀子,明早動身。」 
  蘇州葑門內,葑溪碧水粼粼,波平如鏡,船隻往來,川流不息。寬大的河埠上便是蘇州織造署。雪芹垂頭喪氣地走出織造署大門,張書吏迎了上去:「李老爺下落如何?」   
  第九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11)   
  「唉,李家伯侄沒有下落且不說,蘇州織造也不肯幫我們採辦歌女。因為都知道聖上要南巡,都要採辦歌女,蘇州織造自然應接不暇,這也難怪人家。話雖如此,可咱們回去怎麼向曹大人交差呢?」 
  張吉貴一樂:「曹師爺,別著急,您上街去逛逛,我自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如今聖上要下江南,誰不奉駕承歡,蘇州織造署既然忙不過來,莫如咱們自己動手,大街小巷貼出告示,找家酒樓,由歌女自己來投,由您親自來選,如何?」 
  「這倒是個解法。」雪芹欣然允諾。 
  過了兩天之後,張吉貴包下了一座酒樓,把雪芹安置在樓上,還備辦了幾樣下酒的涼菜,一罈子遠年陳酒。緊接著張吉貴帶上來一個女孩兒:「曹師爺,這姑娘名叫鳳官,嗓子不錯,怎麼樣,讓她唱一段,您先聽聽?」 
  「好,好。」雪芹頻頻地點頭。 
  「唱什麼拿手,你就唱吧。」張吉貴說完也坐了下來。呷了一口酒。挾了一隻油爆蝦扔在嘴裡。 
  鳳官懷抱三弦,調動宮商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 
  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嚥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 
  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的眉頭, 
  挨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 
  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果然音韻悠揚,字正腔圓,聽得雪芹滿心喜悅拍手稱快。 
  「鳳姑娘你先下樓歇會兒吧!」鳳官去後張吉貴笑問雪芹:「怎麼樣?」 
  「好!只是人家願不願去江寧呢?!」 
  「重賞之下嘛,必有勇夫。只要多出錢,沒有辦不成的!」張吉貴說完對一個僕人使了個眼色:「你去辦吧。」僕人會意應聲轉身下樓。 
  「再來一個。」張吉貴朝樓下喊了一聲。 
  「來啦。」應聲之後,從樓下走上來另一個姑娘,她身材苗條,體態風流,圓圓的一雙大眼睛,厚厚的朱唇,手裡拿著一隻琵琶,看了雪芹一眼,道了個萬福。 
  雪芹一愣,他心裡說:「這不就是紫雨嗎?」 
  張吉貴在旁邊說:「你也是一樣,什麼拿手就唱什麼吧。」 
  那姑娘說:「我唱《三枝梅》。」 
  雪芹不覺脫口而出:「《三枝梅》?」 
  張吉貴不知內情:「怎麼,您不愛聽?」 
  「不不,愛聽,愛聽,唱吧。」 
  「是。」那姑娘坐在雪芹對面,懷抱琵琶按動宮商,調準絲絃,然後唱道: 
  一樹皓潔晶瑩雪, 
  雪兒下偷綻三枝小紅梅。 
  紅梅傲雪添嬌媚, 
  雪映紅梅透春扉。